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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考信录五十五

尚友堂文集卷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900–919 段

亲炙於乡先生间;尝欲考其文行,而稽之县志,筒略不详,其馀纪截阙如,无以征一邑文献之全。因妄不自揣,欲▯罗纪次,勒为《梓乡文献》一书,以补前人之憾;分其卷为二,一以载事,一以载文。用告同邑诸君子:凡家有藏书者,或先世家传,或先达文集,及他书所载有关於邑之人物文章者,并求借览,俾得荟萃考订,以成此书,庶较县志稍为广备;则前代之可传者更有所藉以传之永世,而後进之士览此书,亦得有所观感焉。不然,邑今废矣,数世之後将复不知有魏,又何有於千百年以上之人,是千有九百馀年而魏曾无数人传也,岂非一邑之耻哉!

译我在乡间前辈学者身边亲受教诲;曾经想要考察他们的文章与品行,但查阅县志,发现简略而不详尽,其余记载更是缺失,无法考证一邑文献的完整。因此我不自量力,想要搜集整理,编撰成《梓乡文献》一书,以弥补前人的遗憾;将全书分为两卷,一卷记载事迹,一卷收录文章。借此告知同邑各位君子:凡是家中藏书,无论是先世家族传承,还是先达的文集,以及其他书籍中记载与本邑人物文章相关的内容,都恳请借来阅览,以便荟萃考订,完成此书,或许比县志更为广泛完备;那么前代值得传颂的人事物,就能有所凭借而流传后世,而后来的读书人阅读此书,也能有所感悟。如果不这样做,本邑如今已衰败,几代之后将再无人知晓魏地,又何况是千百年以上的人物呢?这意味着一千九百多年间,魏地竟然没有几个人被传颂,这难道不是一邑的耻辱吗!

【明考功郎申┸传】

  申┸,字仪卿,双井镇人。少警敏;为诸生时,与同邑王永寿、刘礻唐(颉刚案:礻唐与上篇瑭字异,俟考正)以文章气节相砥砺,乡人称为“三杰”。登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固始县知县,以治闻;迁刑部主事。

  二十九年,俺答犯京师,兵部尚书丁汝夔得罪,吏部左侍郎王襄毅公邦瑞摄兵部尚书事,兼督京营兵;以营制久弛,极陈其弊,遂罢十二团营,复为三大营,以咸宁侯仇鸾总督之。邦瑞亦改兵部,协理京营戎政;因荐┸知兵,改兵部职方司主事,分理京营事,┸上《明职守疏》,大略言:“陛下允吏部拟臣专管营务之请,自刑部改臣今职。臣当殚心竭力,凡有裨於营务者,必告於总督协理。总督协理宜同寅协恭,忘己为国;苟有补於营务,则采而用之;若事关利害,告而不听者,许臣得以疏闻。如此,则陛下用臣於营务,非惟可以备帷幄之咨,且隐然有耳目之寄。”又言:“军务久废,不乘此更新之初,先从见在者而整齐之,乃远待於清勾逃亡,补足原额,然後行事,则动经年月,逃亡者未至而见在之锐气销矣。整齐之法,大要不过三事,先点验,次拣选,次操练。宜急布号令,严行立法,必躬必亲,痛革积弊,鼓舞以赏罚而严惩其玩忄曷。”时鸾方专横,见疏,深忌之;阴中以事,被杖四十,谲莱州推官,督收泰山香钱,声名大著。鸾败,复官车驾司;改职方,署员外事。

  ┸无他兄弟,父乾素有风疾,年已七十六,┸疏请归养;奏下,而继母周氏凶问至,时三十二年也。归七年不出。四十年七月,以原官起,┸仍不出;迫於父命,至京供职,时当防秋,职方司事也。既毕,即上疏请终养,不报;自是屡请不能得。

  初,┸之补官也,当事者皆重其才望,吏部尚书欧阳必进欲用之吏部,兵部尚书杨博欲用之兵部。竟由兵部起本官;迁吏部验封司郎中,转考功司。时尚书为严文靖公讷,承严嵩当国之後,吏道▯杂,讷雅意振刷,慎择曹郎,遂与陆庄简公光祖俱自他部改吏部。故事,官吏部者锁其私门,避嫌谢客。┸大开其门,语人曰:“他人锁门不锁心;予锁心不锁门。”交际若常,而风采赫然,人不敢干以私。京师因为语曰:“异哉申铨君,锁心不锁门!”武官诰命,吏得贿而後与,多贫不能给,诰命积司中甚多。┸出示,令武职官躬诣部以取,不费一钱。武官大感悦,称为吏部官第一。竟以父忧归。未几,亦卒。

  ┸以清直自许,性刚负气。在考功日,与文选郎南轩争坐位,至以拳相殴。怜才,爱士,▯县卢仲木▯冉初未知名,尝自太学归,过┸大哭;问其故,曰:“太学,贤士渊薮,虚无人焉。”众讶其狂;┸命赋《紫骝马》,▯冉操笔立就。┸待以上客,为之延誉。

  ┸先世山西潞城县石流里人,因号潞石以示不忘云。

  【淡然陈君墓志铭】

  君讳廷章,字焕文,号淡然,姓陈氏。其上世当明初以军功世袭千户,代有显仕;入国朝,家始微。君生十岁而孤;母沈守节以教子,君亦励志於学。既壮,北游京师,图功名;数年无所遇。已而以奔丧南归。君笃於至性,学以行谊为先,不屑屑究心举业。於数学最精,研究《周易》、《河洛》之旨,蹑根探窟,洞彻理奥;旁通奇门、遁甲、星历、卜筮、阴阳、堪舆诸家,上穷天事,下监人物,推断无不应验。然以不切於干时,故人不能用,而君复不急於求用,遂终不克用以卒。君先世居於闽;後以军事分屯浙江之馀姚,因家焉。君之居北方也,安其风土;既归葬母,遂迁居於保定,今为保定清苑人。

  君既号淡然,貌亦冲淡,居平默然,不见其喜愠之色,意趣浑浑,若万事无足置念者。与人交,不能作翕翕热,然其中甚燠,急於济人,遇有急难或贫困者,无不极力绸给之;虽路人无休戚,必使得所济乃已。尝客游藁城,民有逋粮者,吏追之急,将鬻妻以偿;君在旅舍闻墙外痛哭声,询知其故,即倾囊金保全其夫妇

译【明考功郎申┸传】

申┸,字仪卿,双井镇人。年少时警悟敏捷;做生员时,与同乡王永寿、刘礻唐(颉刚案:礻唐与上篇瑭字不同,等待考证校正)以文章气节互相磨砺,乡人称为“三杰”。考中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任固始县知县,因治理有方而闻名;升任刑部主事。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侵犯京师,兵部尚书丁汝夔获罪,吏部左侍郎王襄毅公邦瑞代理兵部尚书事务,兼督京营兵马;因为军营制度长期松弛,极力陈述其中的弊端,于是撤销十二团营,恢复为三大营,由咸宁侯仇鸾总督。邦瑞也改任兵部,协理京营军政;因为推荐┸懂得军事,改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分管京营事务,┸上《明职守疏》,大致说:“陛下批准吏部拟定臣专管营务的请求,从刑部改任臣现在的职务。臣应当尽心竭力,凡是对营务有裨益的事,一定告知总督和协理官。总督和协理官应当同心协力,恭敬谨慎,忘掉私己而为国家;如果对营务有补益,就采纳并使用;如果事情关乎利害,告知而不听从的,允许臣上疏奏闻。这样,那么陛下任用臣处理营务,不仅可以备顾问咨询,而且隐然寄托了耳目之任。”又说:“军务长期废弛,不趁着更新之初,先从现有的人员中整顿他们,却远远等待清查勾补逃亡者,补足原定额,然后行事,那么动辄经过年月,逃亡者未到而现有人员的锐气就消磨了。整顿的方法,大要不过三件事,先点验,次拣选,次操练。应当紧急颁布号令,严格立法,必须亲身参与,痛革积弊,用赏罚来鼓舞士气,而严惩那些玩忽职守的人。”当时仇鸾正专横,看到奏疏,深深忌恨他;暗中用事情中伤他,被杖责四十,贬谪为莱州推官,督收泰山香火钱,声名大著。仇鸾败亡后,恢复官职为车驾司;改任职方司,代理员外郎事务。

┸没有其他兄弟,父亲申乾素患有风疾,年龄已七十六岁,┸上疏请求回家奉养;奏疏下达,而继母周氏的死讯传来,当时是嘉靖三十二年。回家七年不出来做官。嘉靖四十年七月,以原官职起用,┸仍然不出来;迫于父亲命令,到京城供职,当时正值防秋,是职方司的事务。事情完毕后,立即上疏请求终养,没有回复;从此屡次请求不能得到批准。

当初,┸补任官职时,当事者都看重他的才望,吏部尚书欧阳必进想任用他在吏部,兵部尚书杨博想任用他在兵部。最终由兵部起用本官;升任吏部验封司郎中,转任考功司。当时尚书是严文靖公讷,继承严嵩当权之后,吏治混杂,讷有意振作整顿,慎重选择曹郎,于是与陆庄简公光祖一起从其他部改任吏部。旧例,在吏部做官的人锁闭私门,避嫌谢绝客人。┸大开门户,对人说:“别人锁门不锁心;我锁心不锁门。”交际像平常一样,而风采赫然,人们不敢以私事相求。京师因此有谚语说:“奇异啊申铨君,锁心不锁门!”武官的诰命,吏员得到贿赂后才给,很多贫困的武官不能供给,诰命在司中堆积很多。┸出示告示,让武职官员亲自到部领取,不费一文钱。武官非常感激喜悦,称他为吏部第一官员。最终因父亲去世守丧回家。不久,也去世了。

┸以清廉正直自许,性格刚强负气。在考功司任职时,与文选郎南轩争夺座位,以至于拳打脚踢。爱惜人才,喜爱士人,〇县卢仲木〇冉初未知名,曾经从太学回来,经过┸大哭;问其原因,说:“太学,是贤士的渊薮,空虚没有人啊。”众人惊讶他的狂态;┸让他赋《紫骝马》,〇冉提笔立刻写成。┸以上宾相待,为他延誉。

┸先世是山西潞城县石流里人,因此号潞石以示不忘。

【淡然陈君墓志铭】

陈君名廷章,字焕文,号淡然,姓陈。他的祖先在明初因军功世袭千户,代代有显赫的仕宦;进入本朝,家道才开始衰微。陈君十岁丧父;母亲沈氏守节教育儿子,陈君也励志于学问。成年后,北游京师,谋求功名;几年没有遇到机会。后来因为奔丧南归。陈君笃于至性,学习以品行道义为先,不琐碎地用心于科举业。在数学方面最精通,研究《周易》、《河洛》的宗旨,追溯根源探索奥秘,透彻理解道理的精奥;旁通奇门、遁甲、星历、卜筮、阴阳、堪舆各家,上穷天事,下察人物,推断没有不应验的。但因为不切合于干求时运,所以人们不能任用他,而陈君又不急于求用,于是最终不能被任用而去世。陈君先世居住在福建;后来因为军事分屯在浙江的馀姚,因此安家在那里。陈君居住在北方时,安于那里的风土;既已归葬母亲,就迁居到保定,现在是保定清苑人。

陈君既号淡然,容貌也冲淡,平时沉默,不见他喜怒的神色,意趣浑厚,好像万事不值得挂念。与人交往,不能做出热络的样子,但内心很温暖,急于救济他人,遇到有急难或贫困的人,无不极力周济;即使是路人没有休戚相关,也一定要让他得到救济才罢休。曾经客游藁城,百姓有拖欠粮食的,吏员追逼紧急,将要卖妻来偿还;陈君在旅舍听到墙外痛哭声,询问得知原因,立即倾囊出金保全其夫妇

。友人妻孀居,抚一男二女,而贫不能自存;君给以衣食婚嫁之资,俾遂其志节。萧山某,於君为中表;君既北迁,闻其殁後子复失明,穷无所依赖,即自保定岁寄金以养赡之,无阙者。有周某自通判宦归,窘於事,需金甚急,无所措,因自立券贷於君;君焚券而与,如其数。其周济人类如此。呜呼!人惟淡於交人而後能济人之急。今世所称善交者,遇素不相知人,一识面间即抵掌接膝,倾肝胆,誓死生,视其辞语,气色慷爽激扬,若慨然真如古豪侠人有缓急足恃者。然果使有困濒於死者,求其一举手之援,则摇首而不应;虽平日情浃意洽,较亲兄弟不若者,亦不能得其一钱之赠。盖存於中者既薄,故不得不以忠厚欺人;迨世故日深,则真情日漓,於是乎貌愈厚,言愈甘,而情愈薄。而世之浅丈夫方且即貌信心,谓真可宗▯者在此不在彼;至求之不应,然後知其人不足信,遂以为天下人皆不古若;而不知冷於面者乃独热於中,有如君者也!

译友人的妻子守寡,抚养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因贫困无法维持生计;您供给他们衣食以及婚嫁的费用,使他们得以保全志节。萧山的某人,与您是表亲;您北迁之后,听说他去世后儿子又失明,穷困无依,便从保定每年寄钱供养他,从未间断。有个周某从通判任上退休回家,因事困窘,急需金钱,无处筹措,于是自己立了借据向您借钱;您烧毁了借据,按他借的数目给了他。您周济他人大概就是这样。唉!人只有对交往淡泊,然后才能救济他人的急难。当今世上被称为善于交往的人,遇到素不相识的人,刚一见面就拍掌促膝,推心置腹,发誓生死与共,看他们的言辞语气,慷慨激昂,似乎真的像古代豪侠那样,在人有缓急时足以依靠。然而如果真的有人陷入困境濒临死亡,请求他们举手之劳的援助,却摇头不答应;即使是平时感情融洽,比亲兄弟还亲密的人,也不能得到他们一钱的赠予。因为内心存有的情意既然淡薄,所以不得不以忠厚来欺骗人;等到世故日益加深,真情就日益淡薄,于是外表越显得厚道,言语越显得甘甜,而情意越淡薄。而世上那些浅薄的男子汉,正凭外表相信内心,认为真正可以效法的人在这里而不在那里;等到请求得不到回应,才知道那人不可信,于是认为天下人都没有古人那样好;却不知道那些面色冷淡的人,内心却是独独热烈的,就像您这样的人啊!

君自负甚高,不能与时俯仰,以求升斗之禄,取苟且之名,故於名利益淡。初亦欲得一命以为母荣;既丧母,遂不复求仕进。有故霸州知州以堪舆出入布政使门下,然其人实无所知识,一皆取决於君。既其人以君名告布政使,因劝君往一见。君不可,曰:“吾有其实,君成其名,足矣,何必使知出自吾耶!吾岂借是以博当道之知者哉!”终不往。此岂仆仆奔走薰心於富贵者所敢望哉!

  君年七十五,以乾隆三十二年三月一日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清苑县某乡之新茔。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配周氏,男四人:长恕,次忠,皆先君卒;次惠壬午科举人;次立纲。女一人:适诸生冯绍元。孙六人:镛,铨,皆恕出,铨新补县诸生;锦、钅广,皆惠出;铣、镇,皆立纲出。曾孙二人:某,某,皆镛出,俱幼。

  君既卒之八月,其孤子惠乞铭於同年生大名崔迈。迈为作铭曰:“君之德淡而弥章;君之室既藏,君之後必昌,吾於其子孙是望!”

  【二从母传】

  二从母者,吾外王父之长女次女也。长适崔氏,为余远房伯母;次适仇氏。二从母皆以节著云。

  伯母年十七而归於从伯有三君;二十五岁而寡,生子再周矣。先是继姑韩氏亦少寡,不能理家政,赀粮不食用而尽;未几,卒。既而有三君亦卒。伯母守遗产,抚弱弧,外和亲姻,内束婢仆,条理井然。而仇氏从母,适人十载而寡,时年甫二十九。夫名国祚,亦世家。从母之归,家已落。既寡,与一婢纺绩以给衣食。岁馀,婢亦亡,贫益甚。

  伯母家故饶裕:性复俭啬,善经理,田增於旧,乃改建室宅为楼以居,富甲崔氏;俾孤子礼亭从伯叔行以读。而仇氏从母无所出;独居五年,夫兄天祚举次子元龙,则乞为嗣。又九年,卒。

  是时伯母子礼亭已补县诺生,与长吏交游,以母节闻於当道,得旌於朝。母生日,亲族宾客举觞上寿,为文书之屏,称“崔母李太孺人”。而仇氏从母独以守节未及三十年,例不得与旌典。自卒後,元龙废学游荡,春秋伏腊无为祭神扫墓者。

  伯母晚年亦丧子;然孙成立,为选拔贡生,复善治生,益富於前,曾孙女、曾孙亦长矣,始卒。卒之日,不及八十岁者两月耳。

  嗟乎,人各有幸有不幸,何二从母守节同,而遭遇苦乐之殊耶?富者有子且寿又表扬其节,以荣於乡族;而贫者无子,且早死,虽苦节,然不得旌异,至於一坏之土亦无所▯,天之报施善人何其异哉?伯母承因循之後,以一孀妇经纪收拾,使家日隆不替,提携孤子,树立门户,卒之身荣名著,其才亦有不易及者;独是有子且富,无所苦於守。而仇氏从母无子女,无衣食,至一婢亦不存,忍死以待嗣子,▯▯然无一日之乐。守虽同,其难易岂可同日语哉!此尤扶持世教者所宜留意也。

  乾隆己卯,余兄以仇氏从母事闻於郡守朱公,载名《府志》,而始末不详。丁酉,摄守谢清问使州县举节孝,余复胪其事实,清问为书“贞节”二字。然伯母以被旨旌表,得入祠建坊;而魏自漳水入城後,仇氏无家,元龙无迹,虽得“贞节”字,亦表见无所也。余姑类次其事,以贻後之人云尔。

  【故太仓州知州徐历山像赞】(有引)

  己丑夏,余在京师,寓同年友李君振文处。时余姚徐云帆亦客於此;既久而欢,以间询其家世。云帆因请曰:“先君子历山公滞京师十馀年,始得一官以出,职繁而危,虽小蹶,幸无有大颠越。其後获以才擢,既勤且仁,尚克有能名惠声於上下。终以辨民冤被吏议。事白待任,一夕卒。潢时以幼弱,善政不能多记忆;惟闻清铜弊防水灾诸事,诚尽厥心力者,不幸所施不究。潢恐後之不光也,子为我赞於像,以垂永久!”维余少且贱,何足以为君重。然古文辞余固乐为之不辞。君讳良模,字尔交,自号历山,康熙辛卯举人;通判苏州、松江二府,转知太仓州。云帆和朴士,潢其名也。赞曰:维历山徐公,余识其嗣君,交人以和,质温而气醇。

译先生自视极高,不能随世俗俯仰,去谋求微薄的俸禄,获取苟且的名声,所以对名利看得很淡。起初也想求得一个官职,以此荣耀母亲;母亲去世后,就不再谋求仕途晋升。有个曾任霸州知州的人,凭借风水之术出入布政使的门庭,但这个人实际上没有什么见识,一切都取决于先生。后来这个人把先生的名声告诉了布政使,于是劝先生去见一见。先生不肯,说:“我有实际的德行,您成就我的名声,这就足够了,何必让当权者知道这出自于我呢!我难道会借以此来博取当权者的赏识吗!”最终没有去。这难道是那些奔波劳碌、被富贵熏心的人所能企及的吗!

先生七十五岁,在乾隆三十二年三月一日去世;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清苑县某乡的新墓地。祖父名讳某,父亲名讳某,都没有做官。妻子周氏,有四个儿子:长子恕,次子忠,都先于先生去世;三子惠,壬午科考中举人;四子立纲。有一个女儿:嫁给了生员冯绍元。孙子六人:镛、铨,都是恕的儿子,铨新近补为县学诸生;锦、钅广,都是惠的儿子;铣、镇,都是立纲的儿子。曾孙二人:某、某,都是镛的儿子,都还年幼。

先生去世八个月后,他的孤子惠请求同年生大名崔迈撰写铭文。崔迈为他作铭说:“先生的德行淡泊却更加彰显;先生的居室已经安葬,先生的后代必定昌盛,我对他的子孙寄予厚望!”

【二从母传】

二从母,是我外祖父的长女和次女。长女嫁给了崔氏,是我的远房伯母;次女嫁给了仇氏。两位从母都以守节著称。

伯母十七岁嫁给了从伯有三先生;二十五岁守寡,当时儿子刚满两周岁。在此之前,继母韩氏也年轻守寡,不能料理家政,家产粮食没有食用就耗尽了;不久,韩氏去世。随后有三先生也去世了。伯母守护着遗产,抚育幼子,对外和睦亲戚姻眷,对内约束婢仆,条理井然有序。而仇氏从母,出嫁十年后守寡,当时年仅二十九岁。丈夫名国祚,也是世家出身。从母出嫁时,家道已经衰落。守寡后,她与一个婢女纺纱织布来供给衣食。一年多后,婢女也死了,贫困更加严重。

伯母家本来富裕:性格又节俭吝啬,善于经营,田产比原来增加,于是改建房屋为楼房居住,财富在崔氏家族中首屈一指;让孤子礼亭跟随伯叔辈读书。而仇氏从母没有生育;独居五年,丈夫的哥哥天祚把次子元龙过继给她作为嗣子。又过了九年,仇氏从母去世。

这时伯母的儿子礼亭已经补为县学诸生,与地方长官交往,把母亲的节操上报给当权者,得到朝廷的表彰。母亲生日时,亲戚宾客举杯祝寿,在屏风上书写文字,称她为“崔母李太孺人”。而仇氏从母因为守节未满三十年,按惯例不能参与表彰典礼。自从她去世后,元龙荒废学业游荡,春秋祭祀时没有人为她祭神扫墓。

伯母晚年也失去了儿子;但孙子已经成年,被选拔为贡生,又善于经营生计,比以前更加富裕,曾孙女、曾孙也都长大了,这才去世。去世那天,距离八十岁只差两个月。

唉,人各有幸与不幸,为什么两位从母守节相同,而遭遇的苦乐却如此不同呢?富有的有儿子且长寿,又表彰了她的节操,在乡族中荣耀;而贫穷的没有儿子,且早死,虽然苦守节操,但不能得到表彰,甚至连一抔黄土的坟墓也没有,上天对善人的报应为什么如此不同呢!伯母承接因循守旧的家风,以一个寡妇的身份收拾整顿,使家业日益兴隆不衰,提携孤子,树立门户,最终自身荣耀名声显赫,她的才能也是不容易达到的;只是因为有儿子且富有,守节没有什么痛苦。而仇氏从母没有子女,没有衣食,甚至连一个婢女也没有,忍辱含悲等待嗣子,凄凄惨惨没有一天的快乐。守节虽然相同,其难易程度岂能同日而语!这更是扶持世道教化的人所应当留意的。

乾隆己卯年,我的哥哥把仇氏从母的事迹上报给郡守朱公,载入《府志》,但始末不详。丁酉年,代理郡守谢清问让州县举荐节孝,我再次陈述她的事实,谢清问书写了“贞节”二字。但伯母因为得到朝廷旨意表彰,得以入祠建坊;而魏地自从漳水入城后,仇氏无家可归,元龙无影无踪,虽然得到“贞节”二字,也没有地方表彰显现。我姑且分类编排她的事迹,以留给后人。

【故太仓州知州徐历山像赞】(有引)

己丑年夏天,我在京城,寄居在同年好友李君振文家中。当时余姚徐云帆也客居于此;相处久了很愉快,趁空闲询问他的家世。云帆于是请求说:“先父历山公滞留京城十多年,才得到一个官职离开,职务繁杂且危险,虽然有小挫折,幸好没有大的颠覆。后来凭借才能被提拔,既勤勉又仁爱,还能在上下级中获得能干的名声和恩惠的声誉。最终因为辩明百姓冤屈被官吏弹劾。事情澄清等待任职,一夜之间去世。潢当时年幼体弱,善政不能多记忆;只听说清理铜钱弊端、防治水灾等事,确实是竭尽心力的,不幸所施行的没有完成。潢担心后代不光彩,您为我给画像作赞,以流传永久!”我年轻且地位低微,哪里值得为您看重。但古文辞我本来乐意写,不推辞。先生名良模,字尔交,自号历山,康熙辛卯年考中举人;任苏州、松江二府通判,转任太仓州知州。云帆是温和朴实的士人,潢是他的名字。赞曰:维历山徐公,我认识他的嗣子,待人温和,本质温和而气质醇厚。

何以育之?必有其先。不愆不替,遗像之珍。余不克见其面貌而想见其精神。盖凛然以严毅者,明於义方,必期於有子;而端然若忧虑者,劳於官事,不自爱其身。惜所施之不竟,遘谬语以投闲;事大白以待用,倏其躬之不存。名不於灭,永永斯文!

译靠什么来养育他呢?必定有其先决条件。不违背道义,不废弃职责,留下珍贵的遗像。我没能亲眼见到他的容貌,却能想象他的精神。那凛然严肃坚毅的样子,是因为他通晓做人的正道,必定期望有儿子;那端正而似乎忧虑的样子,是因为他勤于公务,不吝惜自己的身体。可惜他的抱负未能施展,就遭遇诬陷而被闲置;等到事情真相大白、等待被起用时,忽然他的身体已经不在了。名声不会消亡,永远流传这斯文!

【《海山集》序】

  韩退之言:“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而欧阳永叔亦谓“诗必穷而後工。”余尝验之於今,盖穷者易工,而工者不必皆穷。然不穷者之工,亦必以一时之穷激之,故其工也无不在於感触慨叹羁旅行役之际。今夫水,发之平原,泻之旷土,洼而流,坎而止,纡徐委蛇之状非不可爱也;然而动心骇目,则不若长江、大河高涌而深注,激之以石,荡之以风,汹涌澎湃之势,可以使文人学士探奇爱险之俦,流连观玩而不能置。人之为诗也,犹水也,出之者平则观之者厌,故必有戚触慨叹羁旅行役以激荡之,然後其词始工。

  寿光李振文,富甲其邑,生二十一年而入翰林,此宜若不必有诗者。乾隆己丑,余在京师,振文出其《海山集》以示;读之,语壮而景真,绝不类志得意满者铺陈软媚之作。盖是时振文已改外职,不肯就,居京邸无聊,因归家省坟墓;既而出古北口,有事於热河,沿山并海,往返数千里;故其诗见於戚触慨叹羁旅行役之际而工若是也。

  夫士幸而富贵,则必逐於声色之好,役於世务之烦,故鲜不废学;学矣而无以激之,亦不足以见长。振文既好学不倦,而又以一时之穷激之,宜乎其工。外职之改,振文所不乐;然使振文今为翰林自若,吾乌知其诗不亦出於铺陈软媚也?然则不幸之幸,振文又何以戚戚为!

  余为振文同年友,而穷独以久,窃自幸其诗可以工。今观振文之诗之所以工,余因以一时之穷为振文幸,而愈以穷自幸。顾予之诗所以得力於穷者,今尚未知何如;而振文以一时之穷,工已若此,则由《海山集》而进之,岂可量其所至耶!虽然,诗犹水也,必激之而後工,则感触慨叹羁旅行役之况,为诗者不可一日无,而振文福泽未艾,其感触慨叹羁旅行役必不若余之久也。穷达工拙之间,振文将何所取哉?

  【《太初遗稿》序】

  昔云南龙坡朱公仕畿辅,所至遇异才,辄奖拔成就之,或俾入署,同诸子诵读。其登甲乙第者,在任邱则李学士中简、边运使廷抡、庞知县淑{敬心};在大名则余兄弟;而在广平则得栗太初。太初十五岁应童子试;时公以广平同知摄府事,得太初,拔置榜首,遂读书署中。明年,公擢知大名府,而太初实从;成乾隆辛巳进士。公量移永州致仕,而太初选四川纳▯县知县以卒。

  太初与余居隔一舍,既同出朱公门,遂相与为文字交。其为人聪颖能记诵,广搜博览,於书无所不窥;下至小说传奇,以及子平堪舆杂占验之害,皆评抄而究心焉。工为骈体杂文。其为诗警敏流畅,无艰难晦涩之态;至或限字限韵,集古句,用故事,人所视为险绝不可为者,太初操笔立成,皆有巧思,而归於妥贴。其後复学为古文辞,亦有可观者焉。

  太初之卒,年仅三十三。既卒,其诗文已有散失。岁丙申,太初弟魁上林寄其遗稿於馀,而属为选订。余少时喜为词曲骈俪之学,而吾邑无可以文字往来者;每有所作,用质之太初,辄叹赏不置是,太初知余也。然则太初之文,固宜选订於余欤?

  呜乎,朱公所拔士类,皆仕进,或至高位,惟太初甫入仕即卒,太初卒而朱公亦卒;而余犹潦倒於乡科,其顽钝自废无以副公一日之知;顾以穷愁之故,得日从事於笔砚间,以删定亡友遗文,亦足悲矣!然以年视太初,则亦有可自慰者。故余每览其书,未尝不有感於怀也。既选录其诗文若干首,因题於简端。

  【与友人书】

  去岁两次到馆,不获一见。今移馆益远,见面当愈难。仆与足下同邑人耳,辄一二年不得相见,可叹也!

  前曾与足下言,欲修《梓乡文献》一书,因作一引;以征乡先生事迹文章。既恐搜辑艰难,卷帙少,不足以自成一书,而大名一州六县,其人文皆无後进者为之裒集,散逸之患实与魏同,乃复欲修《大名文存》。甲午之夏,颇事抄录,已而中辍。近复以此为事,检阅颇勤,而无人代为抄写。以久病之身,躬此烦劳,甚以为苦。然不

译【《海山集》序】

韩愈曾说:“表达欢愉的辞藻难以写得精妙,抒发穷困愁苦的言辞容易写得动人。”欧阳修也说过“诗人必定在穷困之后才能写出好诗”。我曾经在现实中验证过这一点,发现穷困的人容易写出好诗,但写出好诗的人不一定都穷困。然而,那些不穷困的人之所以能写出好诗,也必定是因为一时的穷困激发了他们的创作,所以他们精妙的诗句,无不产生于感慨叹息、羁旅漂泊、奔波劳碌的时候。现在看水,如果从平原发出,流向空旷的土地,低洼处就流淌,坑坎处就停驻,这种迂回舒缓、蜿蜒曲折的样子并非不可爱;但是,如果要让人心动目骇,就不如长江、黄河那样高涌深流,被石头激荡,被风吹拂,那种汹涌澎湃的气势,能让文人学士中那些探求奇险的人,流连观赏而不能释怀。人写诗就像水一样,流出平缓,观看的人就会厌倦,所以必定要有感慨叹息、羁旅漂泊、奔波劳碌来激荡它,然后它的辞藻才开始精妙。

寿光人李振文,财富在他那个县里首屈一指,二十一岁就进入翰林院,这似乎是不需要有诗的人了。乾隆己丑年,我在京城,振文拿出他的《海山集》给我看;读了之后,觉得语言雄壮,景物真实,完全不像那些志得意满的人铺陈华丽、柔媚的作品。大概那时振文已经改任外职,他不愿就任,住在京城感到无聊,于是回家祭扫祖坟;随后出古北口,在热河办理事务,沿着山和海,往返数千里;所以他的诗在感慨叹息、羁旅漂泊、奔波劳碌的时候写得如此精妙。

读书人如果幸运地富贵了,就一定会追逐声色之好,被世俗事务所烦扰,所以很少不荒废学业;即使学习了,如果没有什么来激发他,也不足以显露长处。振文既好学不倦,又有一时的穷困来激发他,难怪他的诗写得精妙。改任外职,是振文所不喜欢的;但是假如振文现在仍然像以前一样在翰林院,我怎么知道他的诗不会也是铺陈华丽、柔媚的呢?那么,不幸中的幸运,振文又为什么要忧愁呢!

我是振文的同年好友,而穷困却独自长久,私下庆幸自己的诗可以写得精妙。现在看到振文的诗之所以精妙,我因为一时的穷困而庆幸振文,并且更加因为穷困而庆幸自己。至于我的诗之所以得益于穷困,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而振文因为一时的穷困,已经写得如此精妙,那么从《海山集》再进一步,哪里能估量他所能达到的境界呢!虽然如此,诗就像水一样,必定要激荡之后才精妙,那么感慨叹息、羁旅漂泊、奔波劳碌的情况,写诗的人一天也不能没有,而振文福气恩泽未尽,他的感慨叹息、羁旅漂泊、奔波劳碌必定不会像我那样长久。在穷困通达、工拙之间,振文将选择什么呢?

【《太初遗稿》序】

从前云南龙坡朱公在京城附近做官,所到之处遇到奇异的人才,就奖赏提拔并成就他们,有时让他们进入官署,和诸位子弟一起诵读。那些考中甲乙等第的人,在任邱有李学士中简、边运使廷抡、庞知县淑敬;在大名有我兄弟;而在广平则得到了栗太初。太初十五岁参加童子试;当时朱公以广平同知的身份代理府事,得到太初,提拔他列为榜首,于是他在官署中读书。第二年,朱公升任大名府知府,太初确实跟随了他;考中乾隆辛巳年进士。朱公调任永州后退休,而太初被选为四川纳〇县知县,不久去世。

太初和我住的地方相隔一间屋子,既然同出于朱公门下,于是我们就成为文字之交。他为人聪颖能记忆背诵,广泛搜集博览群书,对于书籍没有不涉猎的;下至小说传奇,以及子平、堪舆等杂占验的害处,都评论抄录并用心研究。擅长写骈体杂文。他的诗警策敏捷流畅,没有艰难晦涩的样子;至于有时限制字数、限制韵脚,集古句,用典故,人们视为险绝不可为的事情,太初拿起笔立刻写成,都有巧思,而且归于妥贴。后来他又学习写古文辞,也有可观之处。

太初去世时,年仅三十三岁。去世后,他的诗文已经有散失的。丙申年,太初的弟弟魁上林把他的遗稿寄给我,并嘱托我进行选编订正。我年轻时喜欢写词曲和骈俪之学,而我们县里没有可以文字往来的人;每当有所创作,用来向太初请教,他总是赞叹欣赏不停止,这说明太初了解我。那么太初的文章,本来就应该由我来选编订正吗?

唉,朱公所提拔的士人,都仕途顺利,有的甚至到了高位,只有太初刚入仕就去世了,太初去世后朱公也去世了;而我还在乡试中潦倒,愚钝自废,无法辜负朱公一时的知遇;但因为穷困愁苦的缘故,得以每天从事于笔砚之间,来删定亡友的遗文,也足以悲伤了!但是拿年龄和太初相比,也有可以自我安慰的地方。所以我每次阅览他的书,没有不在心中有所感动的。既然选录了他的诗文若干首,于是在简册的开头写下这篇序。

【与友人书】

去年两次到馆舍,没能见到你一次。现在搬馆舍更加远了,见面应当更加困难。我和你是同乡人,却一两年不得相见,可叹啊!

以前曾和你说过,想要编纂《梓乡文献》一书,因此写了一篇引言;用来征集乡先生事迹文章。既担心搜集编辑艰难,卷帙少,不足以自成一书,而且大名一州六县,那里的人文都没有后辈来收集,散失的祸患确实和魏地相同,于是又想编纂《大名文存》。甲午年夏天,颇事抄录,不久中途停止。最近又为此事,检阅颇为勤奋,而没有人为我代抄。以久病之身,亲身承担这烦劳,非常痛苦。然而不

敢辞也。仆身以前,无肯为此事者;身以後,当亦可知。事虽於天下无补,然表章先达以兴起後生向慕效法之意,则於一郡一县未尽无益也。故愚意不成是书不止。

译怎敢推辞呢。在我之前,没有肯做这件事的人;在我之后,情况也应当可以推知。这件事虽然对天下没有补益,然而表彰先贤以激发后辈向往、仰慕并效法之心,那么对于一郡一县来说也并非完全没有益处。所以我的想法是,不写成这本书就不会停止。

然▯辑则诚有不易者。北方藏书家至少;藏书者多不乐借人;而魏之遗书故籍则大半没於漳水。北人不好名,诗文多不存稿;存稿者又未必发刻;子孙不能世其业,则用以饱蠹鱼,糊窗裹物,无所不至。大都存者少,不存者多。而仆方名位卑下,言语不足取重於人;数年来告人者屡矣,皆掉头不为意。仆又苦家贫,无车马资用,身多疾病,兼以家务为累,不能躬至各乡县购访。是以有此志已七八年,而▯辑未及十之一二,又深虑此书之难成也。

  吾乡先达著作,知之而未见者,隋杜正元《白鹦鹉赋》及诸杂文,杜正藏诗赋百馀篇;唐公乘亿《朱林集》;宋郭申锡《边鄙守御策》,李青臣《韩魏公行状》,刘安世《尽言集》;明朱师恕《纠选法疏》,刘礻唐《蛩昔小稿》,张应福《论十事疏》,郑国仕《游艺堂集》,李养正《中州疏稿》、《漕抚奏议》,徐楠《岫蕃集》、《消长疏略》,郑师元《明天正论》、《兵论》、《四以草》,刘永锡《洹水遗诗》;国朝李慎行《べ竹堂诗草》,先方伯公《护抚疏稿》。而郑仰元、刘绍璇、张愿、路遵制、牛耀台、刘体仁诸人,县志称其有文名或能诗者,今一字一句亦未之见。

  仆尝念昔人著书,类皆有同志之友佐助之,故其书易成,今书中凡例往往列其人之姓名,如朱彝尊《词综》至二十馀人。以仆之寡陋,尤不能无需乎此。足下好读书,志识超乎流俗。前与足下言此事,似不以为无用为者。故敢望足下於知交间代为搜访,如前所列,或此外有关於大名一府人物文章者,并为寄示,以便抄录,使仆得成此书,则佐助之功岂直仆不敢忘而已,实乡先生之所赖以不朽者!惟留意焉,不宣。

  【与李振文书】

  振文大兄足下:前岁留滞京师,辱吾兄眷顾,依止饮食者两月有馀,复蒙假以行资;友谊所及,感愧交至。别来忽忽及岁,居僻鲜人便,不得时一通书问,心中甚忄良々也。比闻有事天津,得非所意,代为太息者累日。然传闻不得其详,未知目下定局何似?穷达贵贱皆有一定,似当听其自然。古人有言:“但恐富贵逼臣来,臣无心求富贵也!”以足下材能,自不当如今所得而止。然不可强求,求之过急则往往有意外之虞,如所闻今日之事是也。倘能镇之以静,藏器待时,既不愧古人难进易退之节,亦犹缘木求鱼,必无後虑。以此颐无急急!

  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大丈夫生於世,必不肯以利禄自安也,必别有所树立以为百世之计。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德诚不易,至於功也,言也,皆吾党分内之事,非若利禄仅为身外物而已。得其位则立功,不得其位则立言,柳子所谓“贤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贵於後”者也。今仕宦既不得意,非言之求立而何求焉!去年与足下周旋甚熟,观足下天资超悟,甚留意於学问之事;第年少气锐,於仕途未免热中耳。然身外物似不宜恋恋,恐非丈夫所以自期待之意。自古文人学士赋性恬澹者,大都慕简静,外荣利,故闲居自得,谓之“清福”;而宋、元以来则又多以文史书画鼎彝为乐,此虽未足为知道,然其贤於奔走乾没辈必也。足下好读书,工吟诗,多蓄古名迹器物,家又素封,不迫於禄养,夫岂有所不足於己而尚为此郁郁也!传曰:“君子居易以俟命。”今何不暂为闲人,享世间清福,著书立言,以追踪古丈夫之事?至他日学积而名流,其乐孰与为官轻重?此既不为世用,已足自得而无所恨,又况时有兼得者耶!为彼为此,孰得孰失,愿足下留意,幸察!

  然足下之事,以告者不详,实不知果如所闻否。目下想已有定局,亦不知进退之机复能自足下决之否。迈与足下以文章气谊相交,胸有所见,不敢自外,窃效古人忠告之义,言过切直,皆世俗朋友所讳者。足下不以世俗自处,知必不怪斯言矣。

  迈自归家後,穷窘益甚,米盐琐屑之务扰扰方寸中,学业日就荒弃,惟待一官作生计,所言於足下者皆不得身试

译然而,编纂工作确实有难以改变的地方。北方藏书家最少;藏书的人大多不愿意借给别人;而魏地遗留的书籍故籍,大半都淹没在漳水之中。北方人不喜好名声,诗文大多不留存底稿;留存底稿的也未必刊印发行;子孙不能继承家业,就把书用来喂蠹虫,糊窗户包裹物品,无所不为。大抵留存下来的少,失传的很多。而我正处在名位低微的地位,言语不足以被人看重;几年来向人请求帮助多次了,都被人摇头不理睬。我又苦于家贫,没有车马的费用,身体多病,加上家务拖累,不能亲自到各个乡县去购买访求。因此有这个志向已经七八年了,而编纂工作还不到十分之一二,又深深忧虑这本书难以完成。

我家乡先贤的著作,知道却未曾见过的,有隋朝杜正元的《白鹦鹉赋》及各类杂文,杜正藏的诗赋一百多篇;唐朝公乘亿的《朱林集》;宋朝郭申锡的《边鄙守御策》,李青臣的《韩魏公行状》,刘安世的《尽言集》;明朝朱师恕的《纠选法疏》,刘礻唐的《蛩昔小稿》,张应福的《论十事疏》,郑国仕的《游艺堂集》,李养正的《中州疏稿》、《漕抚奏议》,徐楠的《岫蕃集》、《消长疏略》,郑师元的《明天正论》、《兵论》、《四以草》,刘永锡的《洹水遗诗》;本朝李慎行的《べ竹堂诗草》,先方伯公的《护抚疏稿》。而郑仰元、刘绍璇、张愿、路遵制、牛耀台、刘体仁这些人,县志称他们有文名或能作诗的,现在连一字一句也没有见到。

我曾想古人著书,大抵都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辅助,所以他们的书容易完成,现在书中凡例往往列出这些人的姓名,如朱彝尊的《词综》就有二十多人。以我这样孤陋寡闻,尤其不能不需要这样的帮助。您喜欢读书,志趣见识超脱于流俗。以前跟您谈论这件事,似乎不认为这是无用的事情。所以敢希望您在知交中代为搜访,像前面所列的那些,或者此外有关大名府人物文章的,一并寄来给我看,以便抄录,使我能完成这本书,那么辅助的功劳岂止我不敢忘记而已,实在是家乡先贤赖以不朽的依靠啊!希望您留意,不再多言。

【与李振文书】

振文大兄足下:前年滞留京城,承蒙兄长关怀照顾,依靠您饮食起居两个多月,又蒙您借给我路费;友谊所及,感激与惭愧交织而至。分别以来忽然就过了一年,居住偏僻很少人往来,不能时常互通书信问候,心中非常惆怅。近来听说您在天津有事,不是意料之中的,替您叹息了好几天。然而传闻不得其详,不知道目前定局如何?穷困通达富贵贫贱都有一定的命运,似乎应当听任自然。古人有话说:“只担心富贵逼迫臣子来,臣子无心追求富贵啊!”以您的才能,自然不应当像现在所得到的那样止步。然而不可强求,追求得太急切往往有意外的忧患,像所传闻的今日之事就是如此。如果能够以静制动,怀才待时,既不愧于古人难进易退的节操,也就像缘木求鱼,必定没有后患。因此不必急迫!

孔子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大丈夫活在世上,必定不肯以利禄来自我安慰,必定另有建树作为百世的计划。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立德确实不容易,至于功业和言论,都是我们这类人分内的事,不像利禄只是身外之物罢了。得到职位就立功,得不到职位就立言,柳子所谓“贤者如果在当今不得志,必定在后世获得尊贵”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做官既然不得意,不追求立言又追求什么呢!去年与您交往很熟,观察您天资超群领悟力强,很留意于学问之事;只是年少气盛,对于仕途未免过于热衷罢了。然而身外之物似乎不宜留恋,恐怕不是大丈夫自我期待的意思。自古文人学士性情恬淡的,大抵羡慕简朴宁静,轻视荣华利禄,所以闲居自得,称之为“清福”;而宋、元以来又多以文史书画鼎彝为乐,这虽然不足以称为懂得大道,然而他们贤于奔走钻营之辈是肯定的。您喜欢读书,擅长吟诗,收藏很多古代名迹器物,家里又向来富裕,不迫于俸禄供养,难道对自己有什么不足而还为此郁郁寡欢吗!传曰:“君子安于平易的生活以等待天命。”现在何不暂且做个闲人,享受世间清福,著书立言,来追踪古代大丈夫的事业?等到日后学识积累而成名流,那快乐与做官相比哪个更重?这既然不被世俗所用,已经足以自得其乐而没有遗憾,又何况有时还能兼得呢!为彼为此,谁得谁失,希望您留意,幸而明察!

然而您的事情,因为告知的人不详,实在不知道果然像所传闻的那样吗。目前想必已有定局,也不知道进退的时机还能由您自己决定吗。迈与您以文章气谊相交,胸中有见解,不敢把自己排除在外,私下效仿古人忠告的道义,言语过于切直,都是世俗朋友所忌讳的。您不把自己当作世俗之人,知道必定不会怪罪这些话了。

迈自从回家以后,穷困窘迫更加严重,米盐琐碎的事务扰乱心中,学业日渐荒废,只等待一个官职作为生计,所对您说的都未能亲身尝试

之,以为大戚。然区区之志,虽贫困幸终无衰堕;家事之暇,偶亲书卷,便自觉浩浩落落,不知终能有所得否也。所作《海山集序》,匆匆未及点窜,中多未安者。今另写一本寄去,前稿幸无示人也!草草不宣。

译对此,我深感悲伤。然而我那微小的志向,虽然身处贫困,幸好始终没有衰退堕落;在处理家务的闲暇之余,偶尔亲近书卷,便自觉心胸开阔、洒脱自在,只是不知道最终能否有所收获。我所写的《海山集序》,因为匆忙而没有来得及修改润色,其中多有不妥当之处。现在另外抄写一本寄去,前面的草稿请千万不要给别人看!仓促间写此信,不再多言。

【答秦太瞻书】

  五月辱手翰,慰诲殷至,深感故人情意重厚,悯其困穷而不弃其愚陋。然所言“无以命途蹇涩,遂思自弃”,若专以科第得失为愚虑,此不知愚之心也。愚今家方贫困,无仰事俯蓄之资,不得不以一官为急。然生平志愿,岂以一官终哉!屈子曰:“民生各有所乐兮,予独好修以为常。”贾子曰:“贪夫狗财,烈士犭旬名。”夫士之志之殊也,若寒暑之异宜,若舟车之不可相假,必不能出於一途也。故最上为道德,其次经济,次文章,递降其等而後及於利禄。世人各行其志,然贤否则必有分矣。愚虽不肖,诚不敢以庸众自待,科第之得失尚不以分荣辱於胸中也。

  昔韩退之苦家贫,急於求仕,三以书自通於宰相,後人讥其躁进。然当是时,退之家累三十口,衣食无所资,故不得不出於此。夫饥之求贪,寒之求衣,虽圣贤与庸众同;其高自位置则必别有寄焉。故曰:其小得,盖欲以具袭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後知。退之上书虽多,皆非其真面目;其真面目在答崔立之一书。足下试求取观之,必有以知愚矣。

  今世士大夫不识文章,以举业为文章;不识经济,以簿书期会为经济;愚皆心非之,故窃有以自处。既与世殊趋,世之见者往往不喜,其穷且困未必不以此。然本志不可改。今家贫,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亦不敢矫情言吾能安贫乐道,遂绝意富贵。然所谓文章经济者,则固讲求之矣。遇不遇,命也,终吾身焉已耳。不有得於世,必有得於已;不有得於今,必有得於後。又安能舍吾之所乐而从世俗之好以为工也!然则命途虽蹇,岂自弃哉!岂自弃哉!迂阔之见,蓄之已久,聊向足下一吐之。以为然乎,否乎?其亦有合於屈、贾、韩三子之所云乎?复之教之,幸甚,且藉以观足下之志。

  古人书问往还,类不作今世▯▯浮泛语,私窃慕之,故敢以所学为覆,亦将以古人期足下也。言虽狂,毋以为怪。书到,便思一答;以无便人,故迟至数月,罪甚,不宣。

  【枝人说】

  凡手皆五指,而枝者独六。五者不必其废於事也,六者不必其便於事也,则将留之乎,则将去之乎?留之无所用,去之则伤於手而痛於心。指而无知也;指而有知,为无用之物,附於人身而见恶焉,不将以为大戚乎!

  天之生予也,若有意,若无意,若漠然不知有是人而任其遭遇也者,若故生之使穷极人世之苦也者。历二十五年,卒卒然无一刻之欢,既无所用於世,又不能安其身,年愈长而身愈困。爱者无以全其爱,而恶者亦无道以去之;欲存不可,欲亡不可。呜呼,是亦“枝人”而已矣!

  五指而去一焉,则非手也,如人之不可缺者也。指而枝,必手所不乐有,亦如人之见恶於世也,其有也无为,其无也罔缺,人与指同其情,则亦惟指知人之苦;指与人同其遇,则人亦可以冒指之名:故曰“枝人”。

  然枝指不言动,不衣食,无求於人,人亦不我用,始虽恶之,久则相忘於无事矣;人则不能也。是又枝人之所慕於枝指者也!

  【蠹人说】

  余少时心志广侈,尝独层自念,谓丈夫生而以弧矢射天地四方,长而业《诗》、《书》,则必功业昭於时,言语垂於後,学为世师而仕宦至於建牙开府。春时风景丽和,人意骀荡,则携二三朋好,乘扁舟,著芒╂,游大江之南,登涉山水,访奇吊古,啸傲於烟▯杏霭花柳明媚之间。及秋高风厉,人亦气劲志壮,则率幽、燕健儿,凋弓大羽,驰马出塞外,校猎於古▯中、五原之地,如曹景宗生啖黄獐,犹赋《竞病诗》故事:斯雄心之一逞也。及长而屡踬棘闱,不能得一第,家日益贫,因贫日益病;年已三十六,往来不得一文字交,登乡科十馀年,未致身於一官一邑,日颠倒於米盐琐屑中,不能作跬步游:盖昔时之志无一得者。惟贫病之暇,从事於典籍文章者为专且久。然质本钝弱,又以病之故,心虚烦不可用,神志凋

译【答秦太瞻书】

五月间承蒙您亲笔来信,安慰教导之情极为恳切深厚,我深深感激老朋友情意深重,怜悯我困顿穷迫却不嫌弃我的愚钝浅陋。然而您所说的“不要因命运坎坷不顺,就想着自我放弃”,如果专门把科举考试的得失作为我愚笨的忧虑,这是不了解我的心意啊。我如今家境正贫困,没有供养长辈、积蓄家用的资本,不得不把谋取一个官职作为急务。但我平生的志向,难道会只为了做一个小官就止步吗!屈原说:“人生各有各的乐趣啊,我唯独喜好修身养性作为常态。”贾谊说:“贪婪的人追逐钱财,刚烈的人追求名声。”读书人的志向各不相同,就像寒暑气候适宜不同,就像舟车不能互相替代,必定不能走同一条路。所以最高尚的是道德,其次是经世济民之才,再次是文章,依次降低等级然后才轮到利禄。世人各自践行自己的志向,然而贤与不贤必定有分别。我虽然不才,实在不敢把自己当作平庸大众看待,科举得失尚且不在心中区分荣辱。

从前韩愈苦于家境贫寒,急于求取官职,三次写信向宰相自我推荐,后人讥笑他急躁冒进。但当时,韩愈家中有三十口人,衣食没有来源,所以不得不这样做。饥饿时寻求食物,寒冷时寻求衣服,即使是圣贤与平庸大众也是一样的;但他自我期许的高远,必定寄托在其他地方。所以说:他的小所得,大概是为了置办粗布葛衣,供养穷困孤弱的人;他的大所得,大概是为了让他人也能分享我所喜爱的东西罢了。其他行得通与否,我自己已经考虑得很成熟,实在不需要等待别人来了解。韩愈上书虽然很多,都不是他真正的面目;他真正的面目在回复崔立之的一封信中。您试着找来观看,必定能了解我了。

当今世上的士大夫不懂什么是文章,把科举应试的文章当作文章;不懂什么是经世济民之才,把账簿文书和定期汇报当作经世济民之才;我内心都反对这些,所以私下有自己的处世态度。既然与世俗趋向不同,世上见到我的人往往不喜欢,我的穷困未必不是因为这个。但本来的志向不可改变。如今家境贫寒,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儿女,也不敢矫揉造作地说我能安贫乐道,从而断绝追求富贵的念头。然而所谓文章和经世济民之才,则确实一直在讲求。能否遇到赏识,是命运,终我一生罢了。不能在世上有所得,必定在自身有所得;不能在现在有所得,必定在未来有所得。又怎么能舍弃我所喜爱的而追随世俗的喜好来作为自己的专长呢!那么命运虽然坎坷,难道会自我放弃吗!难道会自我放弃吗!这些迂阔的见解,积蓄在心中很久了,姑且向您倾诉一下。认为对呢,还是不对呢?大概也符合屈原、贾谊、韩愈三位先生所说的吧?回复并教导我,非常荣幸,并且借此观察您的志向。

古人书信往来,大都不写当今世俗那些空洞浮泛的话,我私下仰慕这种风气,所以敢用我的所学来回复,也将以古人的标准来期望您。言语虽然狂妄,请不要见怪。信到后,就想立即回复;因为没有方便的人,所以拖延到几个月,罪过很大,不多说了。

【枝人说】

人的手都有五个手指,而多出的那个手指却只有六个。五个手指不一定就废弃无用,六个手指不一定就便利有用,那么是留下它呢,还是去掉它呢?留下它没有用处,去掉它则伤害手而心痛。手指没有知觉;如果手指有知觉,作为无用的东西,依附在人身而被厌恶,不将认为这是极大的悲哀吗!

上天生我,好像有意,又好像无意,好像漠然不知道有这个人而任由他遭遇,又好像故意生他让他穷尽人世间的苦难。经历二十五年,匆匆忙忙没有一刻欢乐,既不能在世上有所作为,又不能安顿自身,年纪越大身体越困顿。爱护我的人无法保全对我的爱护,而厌恶我的人也没有办法去除;想生存不可以,想消亡也不可以。唉,这也是“枝人”罢了!

五个手指去掉一个,就不是手了,就像人不可缺少的一样。手指多出一个,必定是手所不乐意拥有的,也像人被世上厌恶一样,有它没有作用,没有它也不缺失,人与手指有相同的情感,那么也只有手指知道人的苦楚;手指与人有相同的遭遇,那么人也可以冒用“枝指”的名号:所以说“枝人”。

然而枝指不说不动,不吃不穿,不向人有所求,人也不使用它,起初虽然厌恶它,久了就在无事中互相忘记了;人却不能这样。这又是枝人所羡慕枝指的地方!

【蠹人说】

我年轻时心志广博奢侈,曾经独自暗自思量,认为大丈夫生来就用弓箭射向天地四方,长大后研习《诗》、《书》,那么必定功业显赫于当时,言语流传于后世,学问成为世人的老师而官职做到开府建牙。春天风景美丽和暖,人心意舒畅,就携带两三个朋友,乘着小船,穿着草鞋,游历大江以南,登山涉水,访求奇景凭吊古迹,在烟雾朦胧、花柳明媚之间长啸傲视。等到秋高气爽风势猛烈,人心气劲志壮,就率领幽州、燕地的健儿,带着雕弓大羽,骑马出塞外,在古云中、五原之地打猎,像曹景宗生吃黄獐,还赋《竞病诗》的故事:这是雄心的一次施展。等到长大后屡次在科举考试中失败,不能得到一个功名,家境日益贫困,因为贫困日益生病;年纪已经三十六岁,往来没有一个文字之交,考中乡试十多年,未能得到一个官职或治理一个县邑,每天颠倒于米盐琐屑之中,不能迈出半步远游:大概从前的志向没有一项能实现的。只有在贫病之余,从事于典籍文章方面专一且长久。然而本质本来钝弱,又因为生病的缘故,心虚烦乱不可用,神志凋

落,昏▯毛遗忘,虽专且久亦无得焉。

译坠落,昏暗〇毛遗忘,即使专心且持久,也没有所得。

夫天下之专且久於书而不他及者,无蠹鱼若也;其日在书之中而无所得者,亦无蠹鱼若也。余生六岁受书,三十年於其间,而鲜所得,与蠹鱼何异!宋儒谓人生而无补於世,徒衣服饮食,耗天下物力者,为世之蠹。余居家而无所裨,日衣服饮食而不能干谒耕殖,博资财以仰事俯蓄,处世而无所用,耗天下之物力而不能利益於人,呜乎,岂非一“蠹人”也哉!

  鱼而蠹,物也,世不之责也。人而蠢,人也,世岂能以恕物者恕人哉!故蠹鱼无知而不自愧也;人,有知者也,虽为蠹,其情必不甘。不甘为蠹而不能免於蠹,奈之何哉!奈之何哉!

  因为歌曰:“与蠹异形而有同情。既有其实,不辞其名。其行茕茕,其知芒芒。伤乎伤乎,其竟以蠹而毕其生乎!”

  【多愁赋】

  事皆不得意;人无可与言。处愁城而困顿;向苦海以盘桓。遭逢百千万端,未尽毕生之苦;阅历二十六载,曾无一日之欢。

  若夫春景方和,气华竞媚。对鸟语与花容;值山巅而水ㄛ。居客襟怡;游人心醉。原同视听,偏伤一寸之心;岂异登临,独洒千行之泪。

  又如红烛争辉,华筵竞乐。词客有怀;才人善谑。谊哗抵掌之声;激昂赏心之作。谈非无柄,悬河之口如缄;赋亦有才,生花之笔独阁。

  又或摊书求古,觅句吟情。开卷而心偏惘惘;伸纸而泪已盈盈。前人之苦乐殊形,无事而不成可叹;当景之惨舒异致,有呜则不得其平。古有同心,惜唐衢之不见;今无具眼,知东野之犹生。

  所以醉不成乡,乐何能国。徒闻思妇之萱;无益将军之食。肠回万结,借剑割而无▯;眉压千钧,倩风吹而无力。塞默低头之状,竟似生成;频繁开口之声,无非叹息。

  嗟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岂异人,愁多不已。只枯菀之分途,遂戚欣之异轨。天实为之,谁能遗此。但恐忧不永年;敢云痛则思死。

  【观优赋】

  若夫时当正月,节值元宵。徵歌北里;选地东郊。闪酒旗之缥缈;叠戏鼓之喧嚣。奏歌舞於梨园,彷佛太平之点缀;假衣冠於优孟,招邀世俗之游遨。

  於是举国若狂,游人如骛。家家村妇,提男负女而来;处处乡愚,耸袂轩眉而赴。浓脂厚粉,光照耀於大堤;啸侣呼俦,迹纵横於长路。或兀兀而坐观;亦遥遥而立顾。

  场开三面;人集四周。优伶竞其百伎;士女注其双眸。鼓竞锣喧,才登场之伊始;波翻岳震,已喝采之无休。

  态以丑而为妍;曲以哇而为雅。《巴人》是奏,固知听者之多;《白雪》无闻,岂为和人之寡。因端傅会,则三兄弟之盟;彻底虚空,则两亲家之打。语尽出於齐东;事难考於柱下。

  尔乃爱情形之谑浪,嘉事迹之新奇。送枕捎书,群夸正旦小旦;喊桥打棍,争说唐时宋时。千百年往行前言,无非是时迁盗甲;《廿一史》提纲举要,不过如李渊祭盔。顿觉胸襟之扩,且知筋力之疲。

  独有人焉,於斯时也,想元虚於老、庄,咀英华於屈、贾。身未填夫沟壑,杜甫之歌自豪;意有感於文章,唐衢之泪又洒。掩雅耳於呜蛙;制放心於奔马。任门外之纷纭,曾何足以累其灵台者!

  【淡巴菰戒辞】

  西南海中,国曰淡巴。有草生焉,厥名为菰。

  素花绰约,绿叶扶疏。土人采叶,暴如乾蔬。

  层叠缕切,如丝如麻。以铜为筒,端如仰盂。

  实以是物,弹丸之多。微火灼之,口吸气呵。

  喷烟氤氲,▯雾蒙遮。其气酷烈,香臭相和。

  毒瘴外辟,暖燠内舒。食之而甘,人不能祛。

  有明季世,初入中华。始於闽、越,蔓延北区。

  人争嗜之,甘如醍醐。日计百筒,不离口牙。

  贵贱一致,男妇不殊。有不能者,谓为怪迂。

  揆之物理,见闻不诬。匪曰无益,害如之何!

  人之脏腑,平和乃嘉。不寒不燥,用健无虞。

  火日焚灼,气耗血枯。丹田内乏,动而喘吁。

  胃管槁氵啬;舌根不濡。面生蓓蕾;眼如观花。

  壮者生疾

译天下那些专心致志于书本而不再涉及其他事物的人,没有比书蠹(蠹鱼)更甚的了;那些整天待在书中却一无所获的人,也没有比书蠹更甚的了。我六岁时开始读书,在这中间度过了三十年,却很少有所收获,这与书蠹有什么区别呢!宋代儒者说,人生在世如果对世间没有补益,只是穿衣吃饭,消耗天下的物力,就是世间的蛀虫。我居家生活却对家庭没有裨益,每天穿衣吃饭却不能去拜谒权贵或从事耕种,以获取钱财来奉养父母、抚养妻儿;处世却没有什么用处,消耗天下的物力却不能对人有利,唉,难道不是一个“蛀虫人”吗!

鱼变成蛀虫,是物性,世人不会责怪它。人变得愚蠢,是人,世人怎么能用宽恕物的态度来宽恕人呢!所以书蠹无知而不自知羞愧;人,是有知觉的,即使成了蛀虫,内心一定不甘愿。不甘愿做蛀虫却难免成为蛀虫,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因此作歌说:“与书蠹形体不同却有相同的情状。既然有了蛀虫的实质,就不推辞蛀虫的名声。它的行为孤独无依,它的见识迷茫不清。悲伤啊悲伤,难道终究要以蛀虫的身份度过一生吗!”

【多愁赋】

事事都不称心;没有人可以交谈。身处愁城之中感到困顿;面向苦海徘徊不前。遭遇千万种不幸,未尽一生的苦难;经历二十六载岁月,从未有一天的欢乐。

至于春景刚刚和煦,万物竞相展现媚态。面对鸟语与花容;正值山巅与水滨。客居之人襟怀愉悦;游玩之人心情陶醉。原本视听相同,偏偏伤害那一寸之心;难道登临不同,独自洒下千行之泪。

又如红烛争辉,华美的宴席竞相欢乐。词客有所情怀;才人善于戏谑。朋友间击掌喧哗的声音;激昂赏心的作品。谈论并非没有依据,但如悬河般的口才却沉默不语;赋诗也有才华,但如生花般的笔触却独自搁置。

又或许摊开书本寻求古意,寻觅诗句吟咏情怀。打开书卷心却偏偏惘然;铺开纸张眼泪已经盈盈。前人的苦乐形态各异,无事不成可叹;当下的惨舒情致不同,有鸣叫则不得其平。古时有同心之人,可惜唐衢已不见;今时无识货之眼,知道孟郊(东野)尚在人世。

所以醉酒不能成乡,快乐怎能治国。只听说思妇的萱草;对将军的食欲无益。肠子纠结万端,借剑割断也无济于事;眉毛压着千钧重担,请风吹拂也无力。沉默低头的样子,竟像是天生如此;频繁开口的声音,无非是叹息。

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难道与众不同,只是愁多不已。只因枯荣的分途,于是悲欢的轨迹不同。这是天意所为,谁能逃避。只怕忧愁不能长寿;岂敢说痛苦就想死。

【观优赋】

至于时节正值正月,节日恰逢元宵。在北里征集歌舞;在东郊选定场地。酒旗闪烁缥缈;戏鼓声层层喧嚣。在梨园演奏歌舞,仿佛是太平盛世的点缀;借用优孟的衣冠,招邀世俗之人游玩。

于是举国若狂,游人如奔。家家村妇,提着男孩背着女孩而来;处处乡野愚夫,耸起衣袖扬起眉毛前往。浓脂厚粉,光芒照耀在大堤上;呼朋引伴,足迹纵横在长路上。有的呆呆地坐着观看;也有的远远地站着张望。

戏场三面敞开;人群四周聚集。优伶竞相展示百种技艺;士女专注地注视着。鼓声竞争锣声喧闹,才刚登场的开始;波浪翻腾山岳震动,喝彩声已无休止。

姿态以丑为妍;曲调以俗为雅。演奏《巴人》,固然知道听众众多;听不到《白雪》,难道是因为应和的人少。因为牵强附会,就有三兄弟结盟的故事;彻底虚空,就有两亲家打架的情节。话语都出自齐东野语;事情难以考证于史官。

于是爱情形态戏谑浪荡,嘉美事迹新奇。送枕捎书,众人夸赞正旦小旦;喊桥打棍,争说唐时宋时。千百年的往事前言,无非是时迁盗甲;《廿一史》提纲举要,不过如李渊祭盔。顿时觉得胸襟开阔,且知道筋力疲惫。

唯独有人,在这个时候,想着老庄的虚无,咀嚼屈贾的英华。身体尚未填塞沟壑,杜甫之歌自豪;心意有感于文章,唐衢之泪又洒。掩住雅耳不听蛙鸣;控制放逸的心如奔马。任凭门外的纷纭,曾何足以累及他的心灵!

【淡巴菰戒辞】

西南海中,有个国家叫淡巴。那里生长着一种草,它的名字叫菰。

白色的花朵绰约多姿,绿叶繁茂疏朗。当地人采摘叶子,晒得像干菜一样。

层层叠叠切成细丝,像丝像麻。用铜做成筒,顶端像仰放的盂。

装入这种物品,像弹丸那么多。微火灼烧,口吸气呵出。

喷出的烟雾氤氲,雾气朦胧遮蔽。它的气味酷烈,香臭相和。

毒瘴向外驱散,温暖向内舒展。吃起来甘甜,人不能戒除。

明朝末年,刚传入中华。始于闽、越,蔓延到北方地区。

人们争相嗜好,像喝醍醐一样甘甜。每天计算百筒,不离口牙。

贵贱一致,男女不殊。有不能戒除的,被称为怪迂。

衡量物理,见闻不虚假。不是说没有益处,危害如何!

人的脏腑,平和才好。不寒不燥,健康无虞。

火日焚灼,气耗血枯。丹田内乏,动则喘吁。

胃管干枯;舌根不润。面生蓓蕾;眼如观花。

壮者生疾

;弱者增疴。始不觉害,以渐而加。

  筒刺咽喉;火焚衣裾。伤财失物,其小者欤!

译体弱的人则加重疾病。起初并不觉得有害,却逐渐加剧。

竹筒刺入咽喉,大火焚烧衣襟。损失财物,这算是小的灾祸了!

余自弱冠,始与俗俱。虽学食之,好不敢过。

  如是十年,病而弃诸。今年之夏,忽若相须。

  因复为之,弥月不除。痼疾骤动,忧悔无涯。

  乃叹乃奋,自审自诛。天地有意,覆吾载吾。

  守先待後,谓之曰儒。而乃为此,以祸其躯!

  与俗同好,何为者乎?损以窒欲,岂其不图。

  决弃此物,永矢不他!何以为警?是用作歌。

  ●尚友堂说诗

  论文详而文壤;说诗多而诗亡。天资既卑,学识又浅。前人谬立宗门,後生误为附和,无不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优其所优,劣其所劣。诗学至今,如荆棘满野,不复知何者为涂径矣。余不能随人俯仰,聊复以其所见著之简编;非敢果於自信,亦不过是非其所是非,优劣其所优劣而已。然不可不传诸其人。

  茫茫九州,悠悠千载,岂无杨子云乎!

  读书好古,穷理养气,志识高广,胸眼阔大者,诗之源泉根柢也。性情、境地、时事、景物者,诗之质也。意者,诗之骨也。词者,诗之肉也。章法者,诗之形体也。顿挫者,诗之动作也。承接、转折、呼应、开阖者,诗之血脉也。安雅、婉约、豪放、凌厉者,诗之神气态度也。才情者,所以鼓铸也。笔力者,所以锤链也。故实者,诗之器具也。学问者,诗之府藏也。温柔敦厚者,诗之品也。高古雅正者,诗之格也。阔大纤细、典雅朴质、闲澹浓丽、敷腴寒瘦者,诗之面貌肤革也。

  本之以性情,出之以本色,▯之以学力,运之以真气;四者不备,不可言诗。王贻上之诗无性情;朱锡鬯之诗无本色。

  《渔洋诗话》三卷,无一语及性情者;只如赏名花,评美人,矜夸其声容丰度而已。然名花美人,犹天然去雕饰者。其所赏,乃缯花,矜剪枝缀叶之巧;所评,乃时妓,夸梳头缠足之工;於真诗毫无涉也。

  仇沧柱注《杜》,记明季萧云从作《杜律细》,平仄用转音,改拗从顺,於“北城击柝复欲罢”一诗全载其说;乃知人之无识有如此者。读书虽多,只以供其卑陋耳。沧柱谓“虽考证详洽,但恐多此转折”,其说是矣。然沧柱亦有近此者。“与子避地西康州”一诗,谓“与远久一”皆作平声读;“此生任春草”,谓“任”字平声,“春”字上声;“细草偏称坐”,“称”字义从去声,读作平声之类,皆属可笑。然此皆自吴才老《叶韵》始,作俑之罪乌可逭也!

  俗人无诗;伪人无诗;不读书人无诗。

  杜之排律,往往重韵。韩、白用韵,亦多出入。虽系大家,不可学也。

  凡事皆有化工,有画工;惟诗亦然。当为化工,不当为画工。化工可以兼画工,昼工不能兼化工也。

  谢茂秦《诗说》得失相半。“想头”一语,茂秦自言其得力所在。然是语有病,近於释氏灵明作用及姚江良知之旨。人未有不多读书,广识见,浸淫於古,而作诗想头可以超拔者也。若概以是语之,必堕汗漫支离之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才士之诗,不患无本色真气,而患於无学力,故其诗多不入格。然较之摹仿者,与其不逊也宁固。

  今人之诗,下者无论已,高者总不离乎摹仿二字。其一摹杜,所主在格,而无杜之才气,故常失於平庸,而甚者不知所云。其一摹王、孟,所主在丰韵,而无王、孟之才气,故常失於短弱,而甚者至於幽僻。摹格者如乡原学圣人,不知其有经天纬地神明变化之才,而但以规行矩步为圣人。摹丰韵者如清客学名士,不知其有通今博古经济文章之学,而但以清谈痛饮为名士。均为识者笑而已。

  史家三长,曰才,曰识,曰学。非止作史为然也,诗文无不然。三者识为最难。不知作诗者不知论格,无诫者也。论格而止求其貌,不求其所以然,犹之乎无识也。王渔洋才学皆万人敌,於古人之格亦能学之,而止得其貌,不求其所以然,正坐识不足也。

  谢茂秦《诗说》有云:“当取初唐、盛唐十四家,选其集中最佳者录成一帙,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

译我自从二十岁左右,开始随顺世俗。虽然以学问为食粮,但不敢过分喜好。

像这样过了十年,生病后便抛弃了它。今年夏天,忽然又像有所需求。

于是又去从事它,整月不能戒除。旧疾突然发作,忧虑悔恨没有边际。

于是感叹于是奋起,自我审视自我诛责。天地有意,覆盖我承载我。

坚守先贤之道等待后人,这叫做儒者。却竟然做这种事,来祸害自己的身体!

与世俗同好,这是做什么呢?减损欲望以堵塞私欲,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决意抛弃这东西,发誓永远不再偏离!用什么来警戒?因此作这首歌。

●尚友堂说诗

论文详尽而文风粗陋;说诗繁多而诗道消亡。天资既低下,学识又浅薄。前人错误地设立宗派,后生误以为附和,没有不肯定其所肯定的,否定其所否定的,推崇其所推崇的,贬低其所贬低的。诗学至今,如同荆棘布满荒野,不再知道哪条是道路了。我不能随人俯仰,姑且把我所见的写下来;不敢过于自信,也不过是肯定其所肯定的,否定其所否定的,推崇其所推崇的,贬低其所贬低的罢了。然而不能不传给那些人。

辽阔的九州大地,悠远的千年岁月,难道没有杨子云那样的人吗!

读书喜好古事,穷究事理涵养正气,志向见识高远广博,胸襟眼界开阔宏大,这是诗的源泉根基。性情、境遇、时事、景物,是诗的实质。立意,是诗的骨架。辞藻,是诗的肌肉。章法,是诗的形体。顿挫,是诗的动作。承接、转折、呼应、开阖,是诗的血脉。安雅、婉约、豪放、凌厉,是诗的神气态度。才情,是用来熔铸的。笔力,是用来锤炼的。典故,是诗的器具。学问,是诗的府库。温柔敦厚,是诗的品格。高古雅正,是诗的格调。阔大纤细、典雅朴质、闲澹浓丽、敷腴寒瘦,是诗的面貌皮肤。

以性情为本,以本色呈现,以学力润色,以真气运化;这四者不具备,不可谈论诗。王贻上的诗没有性情;朱锡鬯的诗没有本色。

《渔洋诗话》三卷,没有一句话谈到性情;只像欣赏名花,评论美人,夸耀其声音容貌风度罢了。然而名花美人,还是天然去雕饰的。他所欣赏的,却是绢花,夸耀剪枝缀叶的巧妙;所评论的,却是时妓,夸耀梳头缠足的功夫;与真正的诗毫无关系。

仇沧柱注《杜诗》,记载明末萧云从作《杜律细》,平仄用转音,改拗句为顺句,在“北城击柝复欲罢”一诗中全载其说;才知道人的无知竟有如此程度。读书虽多,只用来供给其卑陋罢了。沧柱说“虽然考证详洽,但恐怕多此转折”,他的说法是对的。然而沧柱也有接近这种情况的。“与子避地西康州”一诗,说“与远久一”都读平声;“此生任春草”,说“任”字读平声,“春”字读上声;“细草偏称坐”,“称”字义从去声,读作平声之类,都属于可笑。然而这些都是从吴才老《叶韵》开始的,始作俑者的罪过怎么能逃避呢!

俗人没有诗;伪人没有诗;不读书的人没有诗。

杜甫的排律,往往重复用韵。韩愈、白居易用韵,也有很多出入。虽然是大家,不可效仿。

凡事都有化工,有画工;只有诗也是这样。应当做化工,不应当做画工。化工可以兼做画工,画工不能兼做化工。

谢茂秦《诗说》得失各半。“想头”一语,茂秦自称是其得力所在。然而这话有病,接近佛教的灵明作用及姚江良知的主旨。人没有不多读书,广见识,沉浸于古人之中,而作诗想头可以超拔的。如果一概用这话来说,必定陷入空泛支离的毛病,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才士的诗,不担心没有本色真气,而担心没有学力,所以他们的诗多不入格。然而与模仿者相比,与其不谦逊不如固守本色。

今人的诗,下等的且不说,高等的总离不开模仿二字。其中模仿杜甫的,所注重的是格调,而没有杜甫的才气,所以常失于平庸,而严重的不知所云。其中模仿王维、孟浩然的,所注重的是丰韵,而没有王维、孟浩然的才气,所以常失于短弱,而严重的至于幽僻。模仿格调的像乡原学圣人,不知道他有经天纬地神明变化的才气,而只以规行矩步为圣人。模仿丰韵的像清客学名士,不知道他有通今博古经济文章的学问,而只以清谈痛饮为名士。都是被识者嘲笑罢了。

史家三长,曰才,曰识,曰学。不只是作史如此,诗文无不如此。三者中识最难。不知道作诗的人不知道论格调,没有告诫的。论格调而只求其貌,不求其所以然,如同没有识见一样。王渔洋才学都是万人敌,对于古人的格调也能学习,而只得其貌,不求其所以然,正是坐识不足。

谢茂秦《诗说》有云:“应当选取初唐、盛唐十四家,选其集中最佳者录成一帙,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

以裒精华。得此三要,则造乎浑沦,不必塑谲仙而画少陵也。”此语自妙。至其所载“天灯”诸句,亦不过广於搜索情景,钅追链字句耳;何得自诧神奇,至谓想头落於不可测处,支离其说以惑人耶!

译用来汇聚精华。掌握了这三个关键,就能达到浑然一体的境界,不必刻意雕琢诡谲的仙家意象,也不必刻意描绘杜甫那样的风格。”这话自然精妙。至于他所记载的“天灯”等诗句,也不过是广泛搜罗情景,锤炼字句罢了;怎么能自夸神奇,甚至说构思落在不可测度的地方,用支离破碎的说法来迷惑人呢!

炼想头固不可少,然想头出自心,则炼心更为第一层工夫。心为诗心,则想头自不远於诗。心为浸淫稔熟十四家之诗之心,则想头自近於十四家。心为笼盖古今包含宇宙之心,则想头自落於不可测处。茂秦又云:“作诗别有想头,能暗合古人妙处,法在其中矣。如为将者当熟读兵书,又不可执泥,神奇自从裹许来。”此语自较亲切,然亦不明备。

  余尝观黄山谷《大雅堂记》、《石刻杜诗记》,此老为善言《杜诗》者。及见元好问《杜诗学引》云:“近世惟山谷最知子美,而山谷未尝注《杜诗》。试取《大雅堂记》,则知此翁注《杜》已竟。”乃知豪杰所见,大略相同。

  黄山谷善言《杜诗》,而自作诗殊不见其佳。余数年前曾见其集,谓此老为不能诗文者。及观《大雅堂记》,又恐余枉此老,因欲复求其集,而一时不可得。家中止《仇注杜诗》,载其《题杜子美浣花溪图》一诗。急取观之,格调卑弱,尚不及陆,何逮於苏!人以苏、黄并称,殊不可解。

  山谷《大雅堂记》云:“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为文。”语略而意晦,恐开後世师心自用之端,使浅率者得以藉口;不如元好问所言,语详而意明也。今载於此。“窃尝谓子美之妙,释氏所谓‘学至於无学’者耳。今观其诗,如元气淋漓,随物赋形;如三江、五湖,合而为海,浩浩瀚瀚,无有涯▯;如祥光庆▯,千变万化,不可名状;固学者之所以动心而骇目。及读之熟,求之深,含咀之久,则九经百氏,古今精华,所以膏润其笔端者,犹可彷佛其馀韵也。夫金屑丹砂芝术参桂,识者例能指名之;至於合而为剂,其君臣佐使之互用,甘苦酸咸之相入,有不可复以金屑丹砂芝术参桂名之者矣。故谓《杜诗》为无一字无来处亦可,谓其不从古人中来亦可也。前人论子美用故事,有‘著盐水中’之喻,固善;但未知九方皋之相马,得天机於灭没存亡之间,物色牝牡人所共知者为可略耳。”可谓古今论《杜诗》者第一耳。然犹若有未尽者在。

  韩文公《题杜子美坟诗》,词意浅俗,气格卑靡,系元、明以来人伪作,断非韩之真笔。仇沧柱谓“似非後人伪▯”,亦可谓无目力者。此诗与韩诗如黑白之异,一望而知;中惟“天光晴射”二语较佳耳。沧柱又引《容斋随笔》所载昌黎窦牟韦河南《寻刘师不遇分韵得寻字》诗甚佳,的系中唐人手笔也。

  《谈笼录》言:“尝举‘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二句於王阮亭,阮亭曰:‘余所不解。’”余谓阮亭非不解二句也,并不知诗为何物。阮亭之於诗,犹释氏之於心也。心之虚灵,具众理而应万事,至广大也;而释氏小用之,所谓“止作一番光景玩弄过”者也。诗之为道,咏歌舞蹈以发之,温柔敦厚以本之,其为物大可以笼天地,小可以入毫芒,而其要归於吟咏性情,长於讽谕;其极也,至於美教化,移风俗,动天地,咸鬼神,非徒以文彩风流相夸尚而已也。阮亭之於诗,止用出雕镂修饰以为玩好之物而已;所谓“情动於中而形於书,发乎情,止乎礼义”者,阮亭固不知也。赋且不解,而况於比兴乎!

  文有议论叙事,诗亦有议论叙事,视一时所当用耳。王阮亭作诗,如小学生学作对联,止求其精工可听,於议论叙事固茫然不解也。余因忆刘梦得上牛僧孺诗云:“昔年曾忝汉朝臣;晚岁空馀老病身。早见相如成赋日;後为丞相扫门人。因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语频。犹有当时旧冠剑,待公三日拂埃麈。”若使阮亭当此,必无所措手矣。何也?譬若富贵人子弟,终日安坐,惟事修容饰貌,讲求威仪,学习言语,为一便利美俊之人;而忽欲使之理烦治剧,折冲御侮,必不能也。

  “诗以道性情”一语,今人视为老生常谈矣。余谓作诗必本於性情,犹为国必以仁义也。虽是极平常道理,然当邪说误人之际,此即为对症要药。孟子当战国时,以仁义劝齐、梁之君,为其君皆骛於功利也。诗道自王阮亭之後,人不复知有

译锤炼构思固然不可缺少,但构思出自内心,那么锤炼内心才是第一层功夫。内心是诗心,那么构思自然不远离诗。内心是沉浸于十四家诗歌并使之纯熟的心,那么构思自然接近十四家。内心是涵盖古今、包容宇宙的心,那么构思自然落入不可测度的境界。李攀龙又说:“作诗另有构思,能暗中契合古人的精妙之处,法则就在其中了。就像将领应当熟读兵书,又不可拘泥,神奇自然从这里产生。”这话自然比较亲切,但也不够明确完备。

我曾观看黄庭坚的《大雅堂记》、《石刻杜诗记》,这位老人是善于谈论《杜诗》的人。等到看到元好问的《杜诗学引》说:“近世只有黄庭坚最了解杜甫,而黄庭坚不曾注释《杜诗》。试着取来《大雅堂记》,就知道这位老人注释《杜诗》已经完成了。”才知道豪杰所见,大致相同。

黄庭坚善于谈论《杜诗》,但他自己写的诗却不见得佳。我几年前曾见过他的诗集,认为这位老人是不懂诗文的人。等到观看《大雅堂记》,又恐怕我冤枉了这位老人,因而想再寻求他的诗集,但一时找不到。家中只有《仇注杜诗》,载有他《题杜子美浣花溪图》的一首诗。急忙取来观看,格调卑弱,尚且不及陆游,哪里比得上苏轼!人们将苏、黄并称,实在不可理解。

黄庭坚《大雅堂记》说:“杜甫诗歌的精妙之处,在于无意为文。”话语简略而意思晦涩,恐怕开启后世师心自用的弊端,使浅薄草率的人得以藉口;不如元好问所说的,话语详细而意思明白。现在把它记载在这里。“我私下认为杜甫的精妙,就是佛家所说的‘学习达到无学的境界’。现在看他的诗,如同元气淋漓,随物赋形;如同三江、五湖,合而为海,浩浩瀚瀚,没有边际;如同祥瑞之光,千变万化,不可名状;这固然是学者之所以动心骇目的原因。等到读得熟练,探求深入,含咀良久,那么九经百氏,古今精华,用来滋润他笔端的,还可以仿佛其馀韵。至于金屑、丹砂、芝术、参桂,识货的人都能指名道姓;等到合而为药剂,君臣佐使的互用,甘苦酸咸的相入,有不能再以金屑、丹砂、芝术、参桂来命名的了。所以说《杜诗》无一字无来处也可以,说它不从古人中来也可以。前人论杜甫用典故,有‘著盐水中’的比喻,固然好;但不知道九方皋相马,在灭没存亡之间得天机,物色牝牡人所共知的可以忽略。”可谓古今论《杜诗》的第一人。但似乎还有未尽之处。

韩愈《题杜子美坟诗》,词意浅俗,气格卑靡,是元、明以来人伪作的,断不是韩愈的真笔。仇兆鳌说“似乎不是后人伪作”,也可以说是没有眼力的人。这首诗与韩愈的诗如同黑白之异,一望而知;中间只有“天光晴射”两句较好罢了。仇兆鳌又引《容斋随笔》所载昌黎窦牟韦河南《寻刘师不遇分韵得寻字》诗甚佳,确实是中唐人的手笔。

《谈笼录》说:“曾举‘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两句给王士禛,王士禛说:‘我不理解。’”我说王士禛不是不理解这两句,而是根本不知道诗是什么东西。王士禛对于诗,就像佛家对于心一样。心的虚灵,具备众理而应万事,至广大也;而佛家小用之,所谓“只当作一番光景玩弄过”罢了。诗作为道,通过咏歌舞蹈来抒发,以温柔敦厚为本,其作为事物大可以笼天地,小可以入毫芒,而其要归于吟咏性情,长于讽谕;其极致,达到美化教化,移易风俗,感动天地,感召鬼神,不仅仅以文彩风流相夸尚而已。王士禛对于诗,只用来雕琢修饰作为玩好之物罢了;所谓“情动于中而形于书,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王士禛固然不知道。赋尚且不理解,何况比兴呢!

文章有议论叙事,诗也有议论叙事,看一时所当用罢了。王士禛作诗,如同小学生学作对联,只求其精工可听,对于议论叙事固然茫然不解。我因而想起刘禹锡给牛僧孺的诗说:“昔年曾忝汉朝臣;晚岁空馀老病身。早见相如成赋日;後为丞相扫门人。因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语频。犹有当时旧冠剑,待公三日拂埃麈。”如果让王士禛面对这种情况,必定无所措手足。为什么呢?譬如富贵人家的子弟,终日安坐,只从事修容饰貌,讲求威仪,学习言语,成为一个便利美俊的人;而忽然想让他处理烦杂事务,抵御外侮,必定不能。

“诗以道性情”一语,今人视为老生常谈了。我说作诗必本于性情,如同治国必以仁义。虽然是极平常的道理,但当邪说误人之际,这就是对症要药。孟子当战国时,以仁义劝齐、梁之君,因为他们的君主都追求功利。诗道自王士禛之后,人不再知道有

性情矣。故今日必以“诗以道性情”一语为标的。

译(这是)性情啊。所以今天必定以“诗歌用来表达性情”这句话作为目标。

《杜诗存没口号》二首,每首二人对起,亦以二人对收;非章法当然,乃文义必如此方清晰也。注杜者引黄山谷诗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味,西风吹泪古藤州。”为学杜此体。然山谷诗後二句竟似一人之事,则以不解文义故也。

  余最爱杜少陵“吾宗老孙子”一首,乃近体中之汉、魏也。字字常,句句真,而风韵气骨无美不备;极意雕琢,而元气浑涵;此五言律中第一首也。馀诗视此,非剑拔弩张则涂朱抹粉矣。

  少陵赞太白云:“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偶举所长,非谓太白之诗尽於此,亦非谓诗必当如是也。後人以出自少陵、太白二大家,遂以清新俊逸为诗之标准。不知刻意清新,必失纤弱;刻意俊逸,必失轻滑;美未必臻而累随之矣。赵饴山有言:“清新俊逸,老杜所重。要是气味神采,非可涂饰。”愚谓清新俊逸必当於沉雄稳老中见之。

  韩文公识高一代,於唐人诗独推李、杜,他人则不置论。《调张籍诗》一首,推之至矣。至《荐士》则云:“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後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虽语属兼及,而分寸自在。後人井娃之见,何不以韩文公之言为折衷耶?

  少陵於当时人,多推许其诗。於孔巢父则云:“诗卷长留天地间。”於李白则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清新庾开府;傻逸鲍参军。”於毕曜则云:“才大今诗伯。”於薛华则云:“座中薛华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於许十一则云:“诵诗浑游衍,四座皆辟易。应手看捶钩,清心听呜镝。精微穿溟氵幸,飞动摧露雳。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於郑谏议则云:“思飘▯物外,律中鬼神惊。毫▯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於阮隐居则云:“清诗近道要。”於孟浩然则云:“赋诗何必多,往往凌谢、鲍。”於严武则云:“新诗句句好。”於高适、岑参则云:“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於张彪则云:“诗兴不无神。”於郑审、李之芳则云:“律比昆仑竹;音知燥湿弦。风流俱善价;惬当久忘筌。”於刘伯华则云:“神融蹑飞动;战胜洗浸陵。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於薛璩则云:“曹、刘不待薛郎中。”於孟▯卿则云:“数篇今见古人诗。”於王维则云:“最传秀句寰区满。”如斯之类,未可悉数,几於家探骊珠,人怀和璧矣。然他日诗又云:“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却看翡翠苕上;末掣鲸鱼碧海中。”则举当时能诗之士又一洗而空之。乃知此老许可之馀,另有皮裹阳秋耳。

  ●寸心知诗集

  ○颉刚案

  〔右诗两卷,古近体凡二百五十首。录出其目,以便观览。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载先生《杂诗》一首,《薄命辞》一首,皆此册所未有,则知陶氏未见此书,而先生之诗实不止於是也。东壁先生於《考信附录》中谓其“少年颇好词赋,凝《上沐》、《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书几不能句。尤爱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又记其所著书曰:自订其诗曰《寸心知集》,凡二卷;词曰《梦窗呓语》,凡一卷。”《步柳集》与《梦窗呓语》,当为一书之异名。今其赋之存於文集者仅二篇,而词乃不存一首。然即此遗诗,已足见先生一生之经历与心情,其颠连憔悴於贫病之间,欲读书而不得,欲仕宦而不能,困之以顽童,厄之以猾吏,百感交侵,呻吟待尽,较之乃兄之遭遇,痛苦奚止十倍。然後知一文人或一学者之成就,虽云穷而益工,淡可养志,要必具有维持生活之最低限度,方可言之;苟并此而不存,则惟有以哀伤折其天年,又安所望於著述乎!先生秉卓荦之才华,副之以锐敏之观察,为文为学,两可成功。不幸赋性绝俗,遂寡交游,名场失志,横逆频来,年未三十,已婴痼疾;自後以底於亡,长为病废之人。然己病,而家中大小十六口,蓄

译《杜诗存没口号》两首,每首都是两个人对仗起笔,也以两个人对仗收尾;这并非章法上必然如此,而是文义必须这样才清晰。注解杜甫诗的人引用黄庭坚的诗说:“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味,西风吹泪古藤州。”认为这是学习杜甫这种体例。然而黄庭坚诗的后两句竟像是写一个人的事,这是因为他不理解文义的缘故。

我最喜爱杜甫“吾宗老孙子”这一首,它是近体诗中的汉魏风格。字字平常,句句真切,而风韵气骨无所不美;极力雕琢,却元气浑厚包容;这是五言律诗中的第一首。其余的诗与它相比,不是剑拔弩张,就是涂脂抹粉了。

杜甫称赞李白说:“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这是偶尔举出他们的长处,并非说李白的诗仅限于此,也不是说写诗一定要这样。后人因为出自杜甫、李白两位大家,于是把清新俊逸作为诗的标准。不知道刻意追求清新,必定失去纤弱;刻意追求俊逸,必定失去轻滑;美未必达到,弊端却随之而来。赵饴山有话说:“清新俊逸,老杜所重。要是气味神采,非可涂饰。”我认为清新俊逸必须在沉雄稳老中体现出来。

韩愈见识高出一代,在唐代诗人中唯独推崇李、杜,其他人则不予评论。《调张籍诗》一首,推崇到了极点。至于《荐士》则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後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虽然话语兼及众人,但分寸自在其中。后人见识浅陋,为什么不以韩愈的话作为折衷呢?

杜甫对于当时的人,多推许他们的诗。对于孔巢父则说:“诗卷长留天地间。”对于李白则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对于毕曜则说:“才大今诗伯。”对于薛华则说:“座中薛华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对于许十一则说:“诵诗浑游衍,四座皆辟易。应手看捶钩,清心听呜镝。精微穿溟幸,飞动摧露雳。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对于郑谏议则说:“思飘物外,律中鬼神惊。毫无遗憾;波澜独老成。”对于阮隐居则说:“清诗近道要。”对于孟浩然则说:“赋诗何必多,往往凌谢、鲍。”对于严武则说:“新诗句句好。”对于高适、岑参则说:“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对于张彪则说:“诗兴不无神。”对于郑审、李之芳则说:“律比昆仑竹;音知燥湿弦。风流俱善价;惬当久忘筌。”对于刘伯华则说:“神融蹑飞动;战胜洗浸陵。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对于薛璩则说:“曹、刘不待薛郎中。”对于孟卿则说:“数篇今见古人诗。”对于王维则说:“最传秀句寰区满。”像这类例子,无法全部列举,几乎每家都探得骊珠,每人怀里都藏着和氏璧。然而后来他的诗又说:“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却看翡翠苕上;末掣鲸鱼碧海中。”于是将当时能诗的士人一笔抹杀。这才知道这位老人在许可之余,另有皮里阳秋(暗含褒贬)啊。

●寸心知诗集

○颉刚案

〔右边诗两卷,古近体共二百五十首。录出目录,以便观览。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记载先生《杂诗》一首,《薄命辞》一首,都是这个册子中没有的,就知道陶氏没有见到这本书,而先生的诗实际上不止这些。东壁先生在《考信附录》中说先生“少年颇好词赋,凝《上沐》、《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书几不能句。尤爱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又记载他所著的书说:自己编订的诗叫《寸心知集》,共两卷;词叫《梦窗呓语》,共一卷。”《步柳集》与《梦窗呓语》,应当是一本书的不同名称。现在他的赋保存在文集中的只有两篇,而词没有保存一首。然而仅凭这些遗留的诗,已经足以看出先生一生的经历与心情,他在贫病之间颠沛流离、憔悴不堪,想读书却不得,想做官却不能,被顽劣的孩童困扰,被狡猾的官吏迫害,百感交集,呻吟待死,比起他哥哥的遭遇,痛苦何止十倍。然后才知道一个文人或一个学者的成就,虽然说穷困能使技艺更精,淡泊可以涵养志向,但必须具有维持生活的最低限度,才可以这样说;如果连这个都不存在,那么只有以哀伤折损天年,又怎么能期望有著作呢!先生秉有卓越的才华,辅以敏锐的观察,做文章做学问,两方面都能成功。不幸性格绝俗,于是少交游,在名利场失意,横逆之事频来,年纪不到三十,已患重病;从此直至死亡,长期成为病废之人。然而自己病了,家中大小十六口,蓄

养之责萃於一身,何有养息之望;身既陷於绝境,是以虽谙医理,曾不得自疗也。此中悲愤,岂丰衣足食者所可识知乎!後之读此书者,苟其境尚不如先生之厄尽,必当有以自释其牢愁,而努力於其所蕲向之业矣!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译养家的责任全集中在一人身上,哪里还有休养生息的指望;自身既已陷入绝境,因此虽然精通医理,却终究无法自我救治。其中的悲愤,难道是那些丰衣足食的人所能理解的吗!后来阅读这本书的人,如果处境还没有像先生那样穷困潦倒,必定应当有所开解以消除内心的忧愁,并努力追求自己所向往的事业!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录。

又案:以此集与《知非》、《二馀》、《针馀》诸稿合读,得稍稍识其消息。卷一有《和家兄秋兴原韵》,检《知非集》,知是《秋思》之误。又有《和嫂氏书怀原韵》,今原作不见於《二馀集》,知已亡失。成孺人自序云:“所作多率意,过即弃之,所存无几也,”可证其不虚。卷二《雾树》诗二首,为和东壁者;惜原作不存;不克一较高下。其《小庭中丁香桃花金雀三种盛开漫成》一题,适与《针馀吟稿》中《慈母命咏金雀丁香桃花三事》合,意者亦山於母命乎?《步韵酬广平学博孙子明》一诗,与《知非集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为一事。又《红瘦》、《绿肥》二首,与《知非集》中《绿添》,《红减》遥相应和,虽非同韵而为同体,意者亦埙篪之酬倡乎?独是东壁夫妇诗篇赠答,彼此列於集中,而德皋夫人刘氏,据《野纪便览》,亦颇能诗,今《寸心知集》二卷中乃不睹其一字,何也?同日记。〕

  ●寸心知诗集自序

  吾之诗何作?作吾诗也。吾有诗乎?吾有性情,则安得无诗。古之作诗者众矣,其品格高下将何学?吾无学也。世之论诗者众矣,其优劣去取将何从?吾无从也。吾自作吾诗云尔。马祖曰:“即心是佛。”吾於吾诗亦云。

  吾之诗与古今同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吾之诗与古今异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吾之诗为汉、魏乎?六朝乎?李、杜、韩、白乎?欧、黄、苏、陆乎?吾皆不得而知之也。非特不知也,吾亦不问。是与非,悉听之人。吾自作吾诗云尔。庄子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吾於吾诗亦云。

  吾初作诗,皆不存。自庚辰始存诗,其间忽作忽辍,以至於戊子之冬,凡九年矣;合之得若干首,录为一卷。有吾索者,吾与之观。有吾爱者,吾与之观。否则吾秘之。索与否吾亦不强也;爱与否吾亦不求也。吾自作之,则吾自存之云尔。扬子曰:“後世复有子,则知子霎矣。”吾於吾诗亦云。

  ──乾隆戊子十二月初三日,枝人书。

  ●寸心知诗集卷一

  ○五言古体

  【春日晓起】

  我生懒成性,况复春宵短。晓梦觉苦迟,日高不知晚。

  起来出庭院,两目春光满。语燕穿天低;微风弄树软。

  万物何欣欣,会心不在远。大哉造化机,胸中暗流转!

  【古意】(三首)

  君层山之巅;我居水之曲。茅屋各数间,幽清隔尘俗。

  愿同君来往,此外休置足;君有琴一张;我有剑双股。

  君应为我弹;我应为君舞。试问风尘中,更有知己否?

  君有一斗酒;我有双尾鱼。有鱼复有酒,不乐将何如?

  去去共沉醉,携手返太初!

  【旅合偶成】

  梦中故乡近;梦觉故乡远。故乡本不远,铜壶漏自短。

  【苦寒吟】

  ▯惨日月冷;风悲天地鸣。愁人亦切切,浩歌心不平。

  入骨皆寒气;出口成寒声。悲鸟牛空立,和歌韵亦清。

  与君不相知,何为如友生?回看华檐雀,一粟群相争。

  【不寐】(二首)

  九月二十七日夜,崔子读书既倦,乃灭烛而寝,拥布被,倚角枕,敞罔徙倚,营营至曙,目终不可得合。斯时於耳,则为水增波,为树叶落,为大风仆物,为人语,为犬吠,为人呼犬,为栖鸡振翼,为归鸿叫群,为蛩鸣,为鼠斗,为鼠入橐中,▯▯不得出:众声繁会,胥人所不愿闻者。於身,则为乍塞乍热,为右股麻木,为腹胀,为胃脘痛,为肠鸣▯幽々,为蚤啮痒不可支,为搔多肤破,血满指甲。於口,则为消渴,为嗳噫,为喘,为叹。苦状丛Ш,胥人所不能受者。变态杂出,不可究诘,然皆总汇於心。心故多愁,酒不得而驱;多思,禅不得而伏。今乃愁益甚,思益深,欲以梦辟除之,梦居无何有之乡,闻予有烦於彼,去而益远;使者冠盖相望,而卒不可招致。不得已,勉强收心定志,遗弃一切,游思骋神,赋诗二章。吟甫毕,而日光融融射目矣。

  秋风入我骨;秋月照我颜。

译又考:将本集与《知非》、《二馀》、《针馀》等稿合起来阅读,能稍稍了解其中的消息。卷一有《和家兄秋兴原韵》,查《知非集》,知道是《秋思》之误。又有《和嫂氏书怀原韵》,如今原作不见于《二馀集》,知道已经亡失。成孺人自序说:“所作多率意,过即弃之,所存无几也”,可证明其不虚。卷二《雾树》诗二首,是和东壁之作;可惜原作不存;不能一较高下。其《小庭中丁香桃花金雀三种盛开漫成》一题,恰与《针馀吟稿》中《慈母命咏金雀丁香桃花三事》相合,意者也是出于母命吗?《步韵酬广平学博孙子明》一诗,与《知非集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为一事。又《红瘦》、《绿肥》二首,与《知非集》中《绿添》、《红减》遥相应和,虽非同韵而为同体,意者也是埙篪之酬唱吗?唯独东壁夫妇诗篇赠答,彼此列于集中,而德皋夫人刘氏,据《野纪便览》,也颇能诗,如今《寸心知集》二卷中却看不到她一字,为什么呢?同日记。〕

●寸心知诗集自序

我的诗为何而作?作我的诗罢了。我有诗吗?我有性情,怎能没有诗。古之作诗的人很多,其品格高下将学谁?我不学。世之论诗的人很多,其优劣取舍将依从谁?我不依从。我作我的诗罢了。马祖说:“即心是佛。”我对我的诗也这样说。

我的诗与古今相同吗?我不能知道。我的诗与古今不同吗?我不能知道。我的诗是汉、魏风格吗?六朝风格吗?李、杜、韩、白风格吗?欧、黄、苏、陆风格吗?我都不能知道。不仅不知道,我也不问。是与非,全听任别人。我作我的诗罢了。庄子说:“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我对我的诗也这样说。

我起初作诗,都不保存。自庚辰年开始保存诗,其间忽作忽辍,直到戊子年冬天,共九年;合计得到若干首,录为一卷。有向我索要的,我给他看。有喜爱我的诗的,我给他看。否则我秘藏起来。索要与否我也不强求;喜爱与否我也不追求。我作我的诗,就我保存我的诗罢了。扬子说:“后世复有子,则知子霎矣。”我对我的诗也这样说。

──乾隆戊子十二月初三日,枝人书。

●寸心知诗集卷一

○五言古体

【春日晓起】

我生来懒惰成性,况且春宵短促。晓梦醒来觉得太迟,日高不知晚。

起来走出庭院,两目春光满溢。语燕穿天低飞;微风弄树柔软。

万物何欣欣向荣,会心不在远处。大哉造化之机,胸中暗自流转!

【古意】(三首)

你居层山之巅;我居水之弯曲。茅屋各数间,幽清隔绝尘俗。

愿同你来往,此外休置足;你有一张琴;我有双股剑。

你应为我弹;我应为你舞。试问风尘中,更有知己否?

你有一斗酒;我有双尾鱼。有鱼复有酒,不乐将如何?

去去共沉醉,携手返太初!

【旅舍偶成】

梦中故乡近;梦觉故乡远。故乡本不远,铜壶漏自短。

【苦寒吟】

〇惨日月冷;风悲天地鸣。愁人亦切切,浩歌心不平。

入骨皆寒气;出口成寒声。悲鸟牛空立,和歌韵亦清。

与君不相知,何为如友生?回看华檐雀,一粟群相争。

【不寐】(二首)

九月二十七日夜,崔子读书既倦,乃灭烛而寝,拥布被,倚角枕,敞罔徙倚,营营至曙,目终不可得合。斯时于耳,则为水增波,为树叶落,为大风仆物,为人语,为犬吠,为人呼犬,为栖鸡振翼,为归鸿叫群,为蛩鸣,为鼠斗,为鼠入橐中,〇〇不得出:众声繁会,胥人所不愿闻者。于身,则为乍塞乍热,为右股麻木,为腹胀,为胃脘痛,为肠鸣〇幽々,为蚤啮痒不可支,为搔多肤破,血满指甲。于口,则为消渴,为嗳噫,为喘,为叹。苦状丛Ш,胥人所不能受者。变态杂出,不可究诘,然皆总汇于心。心故多愁,酒不得而驱;多思,禅不得而伏。今乃愁益甚,思益深,欲以梦辟除之,梦居无何有之乡,闻予有烦于彼,去而益远;使者冠盖相望,而卒不可招致。不得已,勉强收心定志,遗弃一切,游思骋神,赋诗二章。吟甫毕,而日光融融射目矣。

秋风入我骨;秋月照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