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考信录十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0–177 段

安得复谓之无怨乎!盖自战国以後,风俗日颓,见利忘义,世俗之人习见而以为固然,遂妄意古圣人之亦如是,是以有舜囚尧,启杀益,太甲杀伊尹之说。其意以为不如是,尧、益、伊尹必将据天下於己而不肯与人。而岂知古圣人之心广大若天地,光明若日月,其视富贵犹敝▯徙然,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孟子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盖惟圣贤然後能知圣贤之心,彼世俗之“乾糇以愆”者乌足以知之哉!汉昭烈帝将终,谓谐葛武侯曰:“嗣子可辅,辅之;若不可辅,君可自取。”此乃至诚肺腑之言,有何诈伪,而後世论者乃谓其以不肖之心待武侯,故为是言以坚其意。甚矣,世人之好以小人之心度圣贤也!嗟夫,嗟夫,此《考信录》之所以不得不作也!说并见前《夏启篇》中。

译怎么能再说他们之间没有怨恨呢!大概从战国以后,风俗日渐败坏,人们见利忘义,世俗之人习以为常而认为理所当然,于是妄自揣测古代圣人也像这样,因此产生了舜囚禁尧、启杀死益、太甲杀死伊尹的说法。他们的意思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尧、益、伊尹必定会据有天下而不肯让给别人。然而哪里知道古代圣人的心胸广大如同天地,光明如同日月,他们看待富贵如同破旧的草鞋一样,所以孔子说:“舜、禹拥有天下却毫不居功,多么崇高啊!”孟子说:“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如果不是合乎道义,如果不是合乎正道,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屑一顾。”大概只有圣贤才能了解圣贤的心意,那些世俗中“因干粮而犯过错”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呢!汉昭烈帝刘备临终时,对诸葛亮说:“我的儿子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不可辅佐,你可以自己取而代之。”这是极其真诚、发自肺腑的话,有什么欺诈虚伪,而后世的评论者却认为他怀着不肖之心对待诸葛亮,所以这样说以坚定他的心意。世人喜欢用小人的心思去揣度圣贤,真是太过分了!唉,唉,这就是《考信录》不得不撰写的原因啊!相关论述也见前文《夏启篇》中。

“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于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诗商颂》)

  “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书君▯》)

  △续论保衡、阿衡与伊尹

  按:经传中称相汤以治天下者,曰“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书君▯》),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逸书伊训》),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云云),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曰“伊尹相汤以王於天下”(并《孟子》),曰“伊尹去汤▯夏,既丑有夏,复归於亳”(《书序》),皆称为伊尹,未有一语称为保衡、阿衡者。称放太甲而复之者,曰“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逸书伊训》),曰“伊尹放太甲而相之”(《春秋传》),曰“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并《孟子》),皆称为伊尹,亦未有一语称为保衡、阿衡者。然则保衡、阿衡之非伊尹明矣。其称佐太甲者,则曰“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曰“昔在中叶(云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然则相成汤,放太甲者,自伊尹事;太甲复位之後,佐太甲者,自阿衡、保衡事,迥非一人明矣。惟刘焯所传《伪古文尚书》,於《伊训》曰“惟嗣王不惠于阿衡”,於《说命》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皆以伊尹之事加於阿衡、保衡。无他,彼见《史记》有“伊尹名阿衡”之文,不知其误,遂从而称之耳。故凡《尚书》出於西汉时者,与司马迁、刘歆、王肃之说多有异同;出於东晋後者,则皆本司马迁、刘歆、王肃之误而不之改。然则书之真伪如黑白之分明,苟非蒙瞍,无不辨者。而近世文人乃谓其书非二帝、三王不能作,呜乎,其亦不思而已矣!说并见前《伊尹篇》中。

  【备览】“太宗崩,子沃丁立。沃丁崩,弟太庚立。”(《史记殷本纪》)

  【备览】“太庚崩,子小甲立。小甲崩,弟雍己立;殷道衰,诸侯或不至。雍己崩,弟太戊立。”(同上)

  ○太戊(中丁以後诸王附)

  “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书无逸》)

  【备览】“太戊立,伊陟为相。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太戊惧,问伊陟,尹步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祥桑枯死。”(《史记殷本纪》)

  △祥桑谷生当在太戊时

  此事,《尚书大传》以为武丁、祖己之事;《韩诗外传》以为成汤、伊尹之事,但云谷生而不言桑;《说苑》则於太戊、武丁两载之。余按:此必一事而传之者异词,或以为成汤,或以为太戊,或以为武丁耳;遂两载之,误矣。成汤圣敬日跻,遂有天下,岂待为天子後然後惧而修德!《尚书》称“武丁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则亦非因灾而後自警者。惟太戊,《尚书》称其“严恭寅畏,治民祗惧”,则《史记》以此事为太戊时者近是。且太戊之书无存於世者,固当有遗美在;若汤、武丁则经传述之者多,似不应遗此事也。而其文亦多浅易,惟《史记》较为简古,似司马氏所采之书独得其实。故惟载《史记》之文於太戊之世,而《汤武丁》之篇不录。

  “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王家。”(《书君▯》)

  △巫咸非巫

  《楚词》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注云:“巫咸,殷中宗时神巫。”後世文人往往相沿用之。余按:巫者,氏也。其先世或尝为巫祝之官,或其采邑在巫,子孙因以为氏,皆未可知。要之,咸乃商之大臣,安社稷者,非巫也。屈、宋生长蛮方,沿讹踵谬固宜;後世文人何为而皆效之乎!

  △巫咸不始作筮

  《吕览》云:“巫咸作筮”。余按《易传》,卦画於伏羲氏,不容历二千年至巫咸而後有筮。恐系後人之所附会,故不敢载。

  【备

译“从前在商朝中期,有震动且功业;确实是天子,降命于卿士。实在是阿衡,实在是辅佐商王。”(《诗经·商颂》)

“在太甲时,当时就有像保衡那样的人。”(《尚书·君奭》)

△续论保衡、阿衡与伊尹

按:经传中称辅佐成汤治理天下的人,说“成汤既受天命,当时就有像伊尹那样的人,通达于皇天”(《尚书·君奭》),说“天罚造成从牧宫开始进攻,我载从亳都出发”(《逸书·伊训》),说“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等等),所以投奔成汤并游说他讨伐夏朝以拯救百姓”,说“伊尹辅佐成汤称王于天下”(均见《孟子》),说“伊尹离开成汤投奔夏朝,既已厌恶夏朝,又回到亳都”(《尚书序》),都称为伊尹,没有一句话称为保衡、阿衡的。称放逐太甲又使他复位的人,说“只有太甲元年十二月乙丑朔,伊尹祭祀先王”(《逸书·伊训》),说“伊尹放逐太甲并辅佐他”(《春秋传》),说“太甲颠覆成汤的法度,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说“伊尹说:‘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说“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的志向就是篡位”(均见《孟子》),都称为伊尹,也没有一句话称为保衡、阿衡的。那么保衡、阿衡不是伊尹就很明白了。那些称辅佐太甲的人,则说“在太甲时,当时就有像保衡那样的人”,说“从前在商朝中期(等等),实在是阿衡,实在是辅佐商王。”那么辅佐成汤、放逐太甲的,自然是伊尹的事;太甲复位之后,辅佐太甲的,自然是阿衡、保衡的事,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只有刘焯所传的《伪古文尚书》,在《伊训》中说“只有嗣王不体恤阿衡”,在《说命》中说“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先王”,都把伊尹的事迹加在阿衡、保衡身上。没有别的原因,他们看到《史记》有“伊尹名阿衡”的文字,不知道那是错误的,于是跟着这样称呼罢了。所以凡是《尚书》出自西汉时期的,与司马迁、刘歆、王肃的说法多有不同;出自东晋以后的,则都依据司马迁、刘歆、王肃的错误而不加改正。那么书的真伪就像黑白一样分明,如果不是盲人,没有不能分辨的。而近世文人却说那书不是二帝、三王不能作,唉,他们也不过是不思考罢了!说法并见前《伊尹篇》中。

【备览】“太宗去世,儿子沃丁即位。沃丁去世,弟弟太庚即位。”(《史记·殷本纪》)

【备览】“太庚去世,儿子小甲即位。小甲去世,弟弟雍己即位;殷朝道统衰落,诸侯有的不来朝见。雍己去世,弟弟太戊即位。”(同上)

○太戊(中丁以后诸王附)

“从前殷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以天命来约束自己,治理百姓谨慎恐惧,不敢荒废安宁。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尚书·无逸》)

【备览】“太戊即位,伊陟做宰相。亳都有祥瑞桑树和谷树在朝廷上共生,一个晚上长到两手合抱粗。太戊害怕,问伊陟,伊陟回答说:‘我听说妖异胜不过德行,君王的政令大概有缺失吧?君王应该修德!’太戊听从了他,祥瑞桑树枯死。”(《史记·殷本纪》)

△祥桑谷生当在太戊时

这件事,《尚书大传》认为是武丁、祖己的事;《韩诗外传》认为是成汤、伊尹的事,但只说谷树生长而不说桑树;《说苑》则在太戊、武丁两处都记载了。我认为:这必定是一件事而传述的人说法不同,有的认为是成汤,有的认为是太戊,有的认为是武丁罢了;于是两处都记载,错了。成汤圣明恭敬日益增进,于是拥有天下,难道要等到做了天子之后才害怕而修德!《尚书》称“武丁居丧守制,三年不说话;他不说话,说话就和谐”,那么也不是因为灾异而后自我警戒的人。只有太戊,《尚书》称他“严肃恭敬敬畏,治理百姓谨慎恐惧”,那么《史记》把这件事作为太戊时的事比较正确。况且太戊的书没有存留在世上,固然应该有遗美在;如果汤、武丁则经传述说的多,似乎不应该遗漏这件事。而且其文字也多浅显易懂,只有《史记》较为简练古奥,似乎司马氏所采用的书独得其真实。所以只记载《史记》的文字在太戊的时代,而《汤武丁》的篇章不收录。

“在太戊时,当时就有像伊陟、臣扈那样的人通达于上帝,巫咸安顿王家。”(《尚书·君奭》)

△巫咸非巫

《楚辞》说:“巫咸将傍晚降临啊,怀揣椒糈来求他!”注说:“巫咸,殷中宗时的神巫。”后世文人往往沿袭使用这个说法。我认为:巫,是姓氏。他的祖先或许曾经担任巫祝的官职,或许他的采邑在巫,子孙因此以巫为姓,都不能确定。总之,咸是商朝的大臣,安定社稷的人,不是巫师。屈原、宋玉生长在蛮荒之地,沿袭讹误固然是应该的;后世文人为什么都效仿他们呢!

△巫咸不始作筮

《吕览》说:“巫咸发明筮法”。我认为《易传》,卦画始于伏羲氏,不容许历经二千年到巫咸之后才有筮法。恐怕是后人所附会,所以不敢记载。

【备

览】“伊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太戊赞伊陟於庙,言弗臣,伊陟让,作《原命》。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史记殷本纪》)

译伊陟向巫咸进言,巫咸治理商朝王室,取得了成效,于是作了《咸艾》和《太戊》。太戊在宗庙里称赞伊陟,说不把他当作臣下看待,伊陟推辞谦让,于是作了《原命》。殷朝重新兴盛,诸侯都归附于它,所以太戊被称为中宗。

△太戊之政无考

  按:周公《无逸篇》称太戊德至矣,而《君▯篇》所纪贤臣亦较多,其书有《咸▯》、《原命》等篇皆君臣相得之事,则太戊之於商乃成汤以後最盛之世也。惜乎其书皆亡,其善政之详无可考矣!

  △《伪尚书》缺《太戊》

  又按:《伪古文尚书》,太甲时有《伊训》、《太甲》及《咸有一德》,太戊时则《咸▯》、《太戊》、《原命》皆无之。盖太甲之事经传多言之,而其文亦间有引於传记者,故有所倚傍以成篇;若太戊事,则罕见於经传,故无从而拟之耳。惜乎後人之不之察也!

  【备览】“中宗崩,子中丁立。中丁崩,弟外壬立。外壬崩,弟河▯甲立;殷复衰。”(同上)

  【备览】“仲丁迁於嚣。”(《史记》作“▯敖”)河▯甲居相。”(《书序》)

  【备览】“河▯甲崩,子祖乙立。”(《史记殷本纪》)

  ○祖乙(祖辛以後诸王附)

  “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书君▯》)

  【备览】“祖乙圮于耿。”(《书序》。《史记》作“迁于邢”)

  【备览】“祖乙崩,子祖辛立。祖辛崩,弟沃甲(《世本》作“开甲”)立。(《史记殷本纪》)

  【备览】“沃甲崩,立祖辛之子祖丁。祖丁崩,立沃甲之子南庚。”(同上)

  【备览】“南庚崩,立祖丁之子阳甲,自中丁以来,废▯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立,此九世乱,於是诸侯莫朝。阳甲崩,弟盘庚立。”(同上)

  △《史记》言中丁以来九世乱

  《大纪》云:“仲丁当作沃丁。自沃丁至阳甲,立弟者九世,则仲丁之名误也。”余按:自仲丁以後,有外壬、河▯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至阳甲正得九世,仲丁字不误也。今胡氏乃专取兄终弟及之九世当之,则自沃丁至阳甲凡十四世,岂得间隔数之,统谓之“比九世乱”乎!且《史记》所谓“乱”者,诸弟子争立耳,非立弟则当遂谓之乱也。若本不相争,而但因无子或子幼及不肖而立弟,岂得概谓之乱!而太戊“格於上帝”,享国七十五年,尤不可以谓之乱也。故今仍用《史记》原文。

  ○盘庚(小辛、小乙附)

  “盘庚迁于殷,民不▯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忄佥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共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书盘庚》)

  △《盘庚》上篇

  按:《盘庚》上篇乃诰群臣者。盖卿士大夫者,万民之望,观篇中所云“先恶于民”,云“胥动以浮言”。则是民之梗化皆卿士大夫之倡之也,故先诰之。盘庚其可谓知本矣。卿士大夫不与君一体,於此见殷道之衰。幸而盘庚能正其本,以义责之,以刑惕之,使之有所畏惮而不敢恣其所欲为,所以卒能保守先业而有以开武丁之中兴也。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同上)

  △“世选尔劳”

  按:此文乃申明上文迟任“求旧”之义;然云“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则虽世家子弟亦必择其贤者而用之,非概以嫡长世及为常也。盖商世俗犹近古,虽天子亦有立弟立庶者,况於卿大夫;犹晋成、景以前,卿虽世及,犹择其人,至平、顷以後而遂以父死子继为固然也。观此,可知世变。

译△太戊的政事没有可考证的

按:周公在《无逸篇》中称赞太戊德行达到了极致,而《君奭篇》所记载的贤臣也比较多,其中的《咸有一德》、《原命》等篇都是君臣相得的事,那么太戊对于商朝来说,乃是成汤以后最兴盛的时代。可惜那些书都失传了,他善政的详细情况无法考证了!

△《伪尚书》缺少《太戊》篇

又按:《伪古文尚书》中,太甲时期有《伊训》、《太甲》及《咸有一德》,太戊时期则《咸有一德》、《太戊》、《原命》都没有。大概是因为太甲的事经传中多有提及,而且其文辞也偶尔被经传引用,所以有所依据来成篇;至于太戊的事,在经传中罕见,所以无从拟作罢了。可惜后人没有察觉这一点!

【备览】“中宗去世,儿子中丁即位。中丁去世,弟弟外壬即位。外壬去世,弟弟河亶甲即位;殷朝再次衰落。”(同上)

【备览】“仲丁迁都到嚣。”(《史记》作“隞敖”)河亶甲居住在相。”(《书序》)

【备览】“河亶甲去世,儿子祖乙即位。”(《史记殷本纪》)

○祖乙(附祖辛以后的各位君王)

“在祖乙时期,当时有巫贤这样的大臣。”(《书君奭》)

【备览】“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书序》。《史记》作“迁于邢”)

【备览】“祖乙去世,儿子祖辛即位。祖辛去世,弟弟沃甲(《世本》作“开甲”)即位。”(《史记殷本纪》)

【备览】“沃甲去世,立祖辛的儿子祖丁。祖丁去世,立沃甲的儿子南庚。”(同上)

【备览】“南庚去世,立祖丁的儿子阳甲,从中丁以来,废除嫡长继承制而改立各位弟弟;弟弟们有时争夺王位,这九代发生动乱,于是诸侯不再朝见。阳甲去世,弟弟盘庚即位。”(同上)

△《史记》说从中丁以来九代动乱

《大纪》说:“仲丁应当是沃丁。从沃丁到阳甲,立弟弟为君的有九代,那么仲丁的名字就是错误的。”我按:从仲丁以后,有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到阳甲正好是九代,仲丁的字没有错误。现在胡氏专门选取兄终弟及的九代来对应,那么从沃丁到阳甲一共十四代,怎么能间隔数代,统称为“连续九代动乱”呢!而且《史记》所说的“乱”,是指各位弟弟争夺王位罢了,并非立弟弟就应当称为乱。如果本来不互相争夺,只是因为无子或儿子年幼以及不贤而立弟弟,怎么能一概称为乱!而太戊“感通上帝”,在位七十五年,尤其不可以称为乱。所以现在仍然采用《史记》原文。

○盘庚(附小辛、小乙)

“盘庚迁都到殷,百姓不愿安居,盘庚召集众位亲族,发表誓言。……王说:‘来到你们众人面前,我告诉你们训诫!你们要摒弃私心,不要傲慢放纵。古时我们的先王,也只图任用旧臣共同执政。君王发布政令,不隐瞒其旨意,君王因此非常恭敬。没有轻率的言论,百姓因此发生巨大的变化。现在你们喧喧嚷嚷,兴起险恶浅薄的言论,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你们不把吉祥的话告诉百姓,只是自己招致祸害;你们败坏祸害奸邪之人,从而给自己带来灾难。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又承受他们的痛苦,你们后悔自身又怎么来得及!看看这些百姓,尚且顾及规劝之言,尚且还有轻率的言论,何况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死命运!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而互相鼓动用浮夸的言论?恐怕沉溺于众人的议论。就像火在草原上燃烧,不可靠近,尚且可以扑灭。那么只是你们众人自己作乱不安定,不是我有过错。’”(《书盘庚》)

△《盘庚》上篇

按:《盘庚》上篇是告诫群臣的。大概卿士大夫是万民仰望的对象,看篇中所说“先在百姓中作恶”,说“互相鼓动用浮夸的言论”。那么百姓的违抗教化都是卿士大夫倡导的,所以先告诫他们。盘庚可以说是知道根本了。卿士大夫不与君主同心同德,在这里可以看出殷朝道统的衰落。幸好盘庚能端正根本,用道义责备他们,用刑罚警惕他们,使他们有所畏惧而不敢恣意妄为,所以最终能保守先王的基业,从而开启武丁的中兴。

“迟任有话说:‘用人只求旧臣;器物不求旧的,只求新的。’古时我们的先王与你们的祖先父亲共同经历安逸与勤劳,我敢动用不合规定的刑罚吗!世代选拔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现在我隆重祭祀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跟随参与祭祀。降福降灾,我也不敢动用不合德行的举动!……不分远近:用刑罚惩治他们的死罪,用德行表彰他们的善行。国家的善政,在于你们众人;国家的不好,在于我一人有失罚之责。”(同上)

△“世选尔劳”

按:此文是申明上文迟任“求旧”的意义;然而说“世代选拔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那么即使是世家子弟也必须选择贤能的人来任用,并非一概以嫡长子世袭为常例。大概商朝风俗还接近古制,虽然天子也有立弟弟立庶子的情况,何况卿大夫;就像晋成公、景公以前,卿位虽然世袭,尚且选择合适的人,到平公、顷公以后才把父死子继当作理所当然。看这个,可以知道世道的变迁。

“盘庚作,惟涉河。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後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译盘庚即位,正值渡河之时。百姓迁徙,于是盘庚告诫那些不遵从命令的百姓,广泛地宣告并任用贤能。他的臣民都来到王庭,不敢轻慢。盘庚于是接见他的百姓,说:“要清楚地听取我的话,不要荒废、违背我的命令!……殷商降下大灾祸,先王并不留恋;他们所做的,是观察百姓的利益而决定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念及我古代君王的教诲?顺从你们,使你们安乐,只为了喜好和恭敬。并不是你们有罪,才与惩罚相比拟。我之所以呼吁怀想这新邑,也是因为你们,以便大家都能顺从他的意志。现在我将试着让你们迁徙,以安定国家。你们不担忧我内心的困顿,反而都不坦诚地表达心意,恭敬地思念并以诚意打动我一人。你们只是自找苦吃。就像乘船,你们不渡河,就会沉没你们的船只。你们的诚意不相连结,就会一起沉没。不加以考察,自己发怒怎能痊愈!……去吧!努力生活!现在我将试着让你们迁徙,永远建立你们的家园!”

△《盘庚》中篇

  此《盘庚》中篇乃诰万民者。观其谆谆训诫,犹有上下一体之意。若在後世,惟以政率之,以刑驱之耳。於此知殷道虽衰而古风犹未泯也。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此谗言予一人。……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同上)

  △《盘庚》下篇

  此《盘庚》下篇乃既迁之後通告臣民者。“无总于货宝”,与孟子“先义後利”之意同。於此知盘庚之使民以义,是以卒能成其志也。

  【备览】“盘庚之时,殷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殷道复兴,诸侯来朝。”(《史记殷本纪》)

  △辨改商为殷之说

  世儒多谓盘庚改商为殷。《纲目前编》因之,於阳甲以前皆书曰“商王’,於盘庚以後皆书曰“殷王”,於盘庚之元祀书曰“迁都於殷,改国号曰殷”。余按:《商书盘庚篇》云:“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是盘庚未迁以前已称殷也。《商颂殷武篇》云:“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是盘庚既迁以後犹称商也。《诗》云:“殷商之旅”,又云:“咨汝殷商”,而《书微子》一篇或称殷,或称商,参差不一,是殷与商可以连称,亦可以互称也。安在其为改号也哉!盖商者汤之国号,而殷者则商之邑名,後世所谓建都之地是也。其称为殷商,犹其称为京周也。商邑於殷而遂号为殷,犹韩邑於郑而遂号为郑,魏邑於梁而遂号为梁也。南迁於他邑而皆名之为殷,犹晋迁於新田而仍名之为绛,楚迁於若阝而仍名之为郢也。不得以为盘庚所改。故今不从其说。

  【备览】“盘庚崩,弟小辛立;殷复衰。小辛崩,弟小乙立。”(同上)

  【备览】“小乙崩,子武丁立。”(同上)

  ○武丁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书无逸》)

  【备览】“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於神明,以入於河,自河徂亳,於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於是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兹故不言。’”(《楚语》)

  【附论】“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於冢宰三年。’”(《论语宪问篇》)

  “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书君▯》)

  【补】“传说举於版筑之间。”(《孟子》)

  【存参】“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圣,得传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楚语》)

  △辨梦赉良弼之说

  《伪尚书说命》云:“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乎,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云云。余按:梦,恍惚之境也。《传》曰:“国将兴,听於人;将亡,听於神。”“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古帝王贤圣未有以梦为据者。况命相尤天下之大事乎!孟子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是以古之圣人必稽於众,奏以言,试以功,历试皆效,然後用以为相。其难也如此,乌有决之於一梦者乎!且使天果可以梦赉良弼,则诚

译△《盘庚》中篇

这篇《盘庚》中篇是告诫万民的文告。看它反复谆谆训诫,还存有君臣上下一体的意味。如果在后世,只会用政令来统率,用刑罚来驱赶罢了。由此可知殷朝的道统虽然衰微,但古代的风俗尚未泯灭。

“盘庚已经迁都,安定了所居住的地方,于是端正了君位,安抚并爱护众人,说:‘不要嬉戏懈怠,要努力建立伟大的天命!现在我将推心置腹,历数我的志向来告诉你们百姓。不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不要共同发怒,附和那些谗言来中伤我一人。……现在我既然已经坦诚地告诉你们我的志向,无论对错,没有不敬服的。不要贪恋财货珍宝,要生生不息地自我勤勉。要广泛施行对民众的德政,永远同心协力。’”(同上)

△《盘庚》下篇

这篇《盘庚》下篇是迁都之后通告臣民的文告。“不要贪恋财货珍宝”,与孟子“先义后利”的意思相同。由此可知盘庚用道义来役使百姓,因此最终能够成就他的志向。

【备览】“盘庚的时候,殷都位于黄河以北。盘庚渡过黄河到南岸,重新居住在成汤故居;殷朝的道统复兴,诸侯前来朝见。”(《史记·殷本纪》)

△辨析将商改为殷的说法

世俗的儒者大多认为盘庚将商改称为殷。《纲目前编》沿袭此说,在阳甲以前都书写为“商王”,在盘庚以后都书写为“殷王”,在盘庚元年书写为“迁都于殷,改国号为殷”。我考察:《尚书·商书·盘庚篇》说:“殷降下大灾祸,先王不怀念,于是有所作为。”这说明盘庚未迁都以前就已经称殷了。《诗经·商颂·殷武篇》说:“商邑整齐有序,是四方的准则。”这说明盘庚迁都以后仍然称商。《诗经》说:“殷商的军队”,又说:“咨你殷商”,而《尚书·微子》一篇有时称殷,有时称商,参差不齐,这说明殷与商可以连称,也可以互称。哪里存在改换国号的说法呢!大概商是汤的国号,而殷则是商的邑名,即后世所说的建都之地。它被称为殷商,就像被称为京周一样。商邑在殷地于是号为殷,就像韩邑在郑地于是号为郑,魏邑在梁地于是号为梁一样。南迁到其他邑地都命名为殷,就像晋迁到新田仍然命名为绛,楚迁到若阝仍然命名为郢一样。不能认为是盘庚所改。所以现在不采纳这种说法。

【备览】“盘庚去世,弟弟小辛继位;殷朝再次衰微。小辛去世,弟弟小乙继位。”(同上)

【备览】“小乙去世,儿子武丁继位。”(同上)

○武丁

“在高宗的时候,当时曾在外面勤劳,与平民百姓在一起。等到他即位,于是有时居丧守制,三年不说话;他如果不说话,一旦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安宁,使殷国安定;至于小事大事,没有时候产生怨恨。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尚书·无逸》)

【备览】“从前殷武丁能够振奋他的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从河地来到亳地,于是三年沉默来思考大道。卿士担忧这件事,说:‘君王说话是为了发布命令;如果不说话,就没有地方禀受命令。’武丁于是作书说:‘用我来匡正四方,我担心德行不类,因此不说话。’”(《国语·楚语》)

【附论】“子张说:‘《尚书》说:“高宗居丧守制,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何必是高宗,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君主去世,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职责,听命于冢宰三年。’”(《论语·宪问篇》)

“在武丁的时候,当时就有像甘盘那样的人。”(《尚书·君牙》)

【补】“傅说从版筑之间被举荐。”(《孟子》)

【存参】“(武丁)让人按照梦境在四方寻求贤圣,得到傅说并召来。提拔他为公,让他早晚规劝谏诤,说:‘像金属,用你作为磨刀石;像渡水,用你作为船只;像天旱,用你作为甘霖。开启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如果药不让人头晕目眩,疾病就不能痊愈;如果赤脚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国语·楚语》)

△辨析梦赐良辅的说法

《伪尚书·说命》说:“君王居丧守制,三年守丧。丧期结束后,仍然不说话。群臣都劝谏君王说:‘唉,知道叫做明智,明智才能作为准则。天子是万邦的君主,百官承奉法度。君王说话就是发布命令;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地方禀受命令。’君王于是作书告诫说:‘用我来匡正四方,我担心德行不类,因此不说话。恭敬沉默思考大道,梦见上帝赐给我良辅,让他代替我说话。’于是审视梦境的形象,派人按照形象在天下广泛寻求。傅说在傅岩野外筑墙,形象相像;于是立他为相,君王把他放在身边”等等。我考察:梦,是恍惚的境界。《传》说:“国家将要兴盛,听从人的意见;将要灭亡,听从神的意见。”“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叛乱、神怪。”自古帝王贤圣没有以梦作为依据的。何况任命宰相是天下的大事呢!孟子说:“国君进用贤人好像不得已。左右都说贤,不可以;众大夫都说贤,不可以;国人说贤,然后考察他。”所以古代的圣人必定考察众人,听取言论,试用功效,历次试用都有效验,然后任用他为相。困难到如此程度,哪有决定于一个梦的道理呢!况且如果上天果真可以通过梦赐给良辅,那么诚

能格天者莫尧、舜若矣,尧之举舜,舜之举禹、皋陶,皆稽於众,奏以言,试以功,而後得之,天皆不以梦示之也。惟《春秋传》叔孙氏之竖牛以梦进,《史记》田单之神师以梦进;然是妖耳,诈耳,岂所以语於圣贤之事也哉!《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古之圣人言天者皆以人,未尝求之於冥漠也。秦、汉以後,妖言迭兴,汉光武始以谶命三公,明肃帝至以乩行赏罚;而或不惬於众,或藉以济其私,史册炯然,为世永戒。呜乎,宁武丁之贤圣而有是哉,或谓武丁尝历民间,知说之贤,既立,欲用为相,恐卿士不服,故▯之於梦。其说巧矣。不知今《说命》之文实采诸《史记》,而《史记》又本诸《国语》而衍之者。然《国语》载武丁之书只自明不言之故,绝无“帝赉良弼’之文;所谓“求四方之贤圣”,亦初不谓专求说也。“四方之贤圣”者,众词也,说其最贤圣者耳。云“以象梦”者,据象之所示,梦之所感,以为求之之端,非不考其言行而求其形之肖也。若如今《说命》所云,则当云“以象梦求良弼於四方”,不当云“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圣”矣。盖《国语》象梦之文本近附会,自《史记》衍之,遂真以为梦中见之;《伪尚书》再衍之,遂若天召武丁而面赐之;古今之书愈转而愈失其真者大抵如此,亦不必强为之说也。然使此事见於《庄》、《列》、《吕览》,则唐、宋诸儒必有斥其妄者;以其名为《尚书》之故,遂相视不敢议;即或疑其不经,不过曲为之解而已。卓识之难,亦可慨矣!故今不采《伪书》、《史记》之文,而但载《国语》之言以存参,学者从容考其真伪可也。

译能够感通上天的,没有比尧、舜更显著的了。尧举荐舜,舜举荐禹和皋陶,都是考察众人的意见,听取他们的言论,试用他们的政绩,然后才得到合适的人选,上天并没有通过梦境来指示他们。只有《春秋左氏传》中叔孙氏的家臣竖牛凭借梦境被进用,《史记》中田单的神师凭借梦境被进用;但这不过是妖异罢了,欺诈罢了,哪里能用来谈论圣贤的事情呢!《泰誓》说:“上天看到的来自我们百姓看到的,上天听到的来自我们百姓听到的。”古代的圣人谈论上天,都是以人为依据,从未在幽暗渺茫之处寻求过。秦汉以后,妖言相继兴起,汉光武帝开始用谶纬来任命三公,明肃帝甚至用扶乩来施行赏罚;有的不合众意,有的借此满足私欲,史册记载清晰,作为后世的永久警戒。唉,难道贤圣如武丁也有这样的事吗?有人说武丁曾经游历民间,知道傅说的贤能,即位后,想任用他为相,担心卿士不服,所以用梦境来神化这件事。这种说法很巧妙。却不知道现在《说命》的文章实际上采自《史记》,而《史记》又是根据《国语》加以演绎而成的。然而《国语》记载武丁的事,只说明他不说话的原因,完全没有“帝赉良弼”的文字;所谓“寻求四方的贤圣”,起初也并非专门指寻求傅说。“四方的贤圣”,是泛指众人,傅说是其中最贤圣的人罢了。说“以象梦”,是依据卦象所示、梦境所感,作为寻求贤才的开端,并不是不考察其言行而寻求外形相像的人。如果像现在《说命》所说,那么应当说“以象梦在四方寻求良弼”,不应当说“以象梦寻求四方的贤圣”了。大概《国语》中关于象梦的文字本来就近似附会,自从《史记》加以演绎,就真以为是梦中见到了;《伪尚书》再次演绎,就仿佛上天召唤武丁当面赐予他;古今书籍辗转传抄,大多如此失去真相,也不必强行为之辩解。然而假使这件事见于《庄子》、《列子》、《吕氏春秋》,那么唐、宋的儒者必定会斥责其荒谬;因为名为《尚书》,于是大家互相看着不敢议论;即使有人怀疑其不合常理,也不过曲意为之解释罢了。卓识之难得,也可感叹啊!所以现在不采纳《伪书》、《史记》的文字,只记载《国语》的话以留存参考,学者从容考察其真伪即可。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诗商颂》)

  “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易既济卦》)

  “由汤至於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孟子》)

  △归殷之义

  按:孟子既云“天下归殷久矣”,而下复云“武丁朝诸侯,有天下”,则所谓“归殷”者,乃当“贤圣之君”之时;非谓天下无一日不归於殷也。以贤圣之君之多也,故统言之曰“久”耳。

  【附录】“高宗肜日,越有ず雉。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书高宗肜日》)

  △重译来朝之附会

  《尚书大传》载祖己言,谓远方将有来朝者;三年,编▯重译来朝者六国。其说与《尚书》文不合,盖後人妄为附会者。今不录。

  【附录】“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十乘,大▯喜是承。”(诗商颂)

  △《诗》、《书》记武丁後王二事

  按:《高宗肜日篇》,或以为高宗祭成汤,或以为後王祭高宗。然篇首既云“高宗肜日”,高宗,庙号也,则以为祭高宗者近是。而《诗》称“武丁孙子”,则亦作於武丁之後者。但皆不知为何王事,故并附於武丁之後。

  【备览】“武丁崩,子祖庚立。祖庚崩,弟祖甲立。”(《史记殷本纪》)

  ○祖甲(廪辛以後诸王附)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书无逸》)

  △引蔡沈《传》辨祖甲即太甲之说

  《伪孔传》释《无逸篇》祖甲云:“汤孙太甲,为王不义,久为小人之行;伊尹放之桐三年,起就王位。此以德优劣,立年多少为先後,故祖甲在下。殷家亦祖其功,故称祖。”《蔡传》驳之,今载其说於後。

  【蔡九峰《无逸篇传》】“孔氏以祖甲为太甲,盖以《国语》称‘帝甲乱之,七世而殒’,意以为帝甲必非周公所称者;又以‘不义惟王’与太甲‘此乃不义’文似,遂以此称祖甲者为太甲。然详此章‘旧为小人,作其即位’,与上章‘爰暨小人,作其即位’文势正类。所谓“小人’者,皆指微贱而言,非谓忄佥小之人也。‘作其即位’,亦不见太甲复政思庸之意。况殷世二十有九,以‘甲’名者五王,以‘太’,以‘小’,以‘沃’,以‘阳’,以‘祖’别之,不应二人俱称祖甲。《国语》传讹承谬,旁记曲说,不足尽信;要以周公之言为正。又下文周公言‘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及云者,因其先後次第而枚举之词也。则祖甲之为祖甲而非太甲,明矣。”

  余按:马、郑旧说皆以祖甲为武丁子;自王肃恃其门阀,好攻郑氏,始以祖甲为太甲。《伪传》所云,实本於此。细核《伪书》、《伪传》之说,大抵皆出於肃,故《正义》云:“《传》说绝无传者;至晋世,王肃注《书》,始似窃见《孔传》。”不知此乃王肃之徒采肃之说,伪撰此书,以为攻郑氏之助,正与伪撰《家语》之旨相同。齐、梁之代,经学断绝,因以为实;隋世焯、炫苟喜新异,遂废郑注;颖达不能为乃祖辨其诬,反从而袒护之,以致郑学失传,千有馀年皆遵王肃之谬说。甚矣,人之重名而不重实也!蔡氏之辫当矣,然吾犹惜其不能直抉《孔传》之伪而使安国抱不白之冤也!

  【备览】“帝甲崩,子廪辛(《汉书》及《帝王世纪》皆作“凭辛”)立。廪辛崩,弟庚(字疑误)丁立。”(《史记殷本纪》)

  “自时厥後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後,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书无逸》)

  【备览】“庚丁崩,子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辱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

译“殷商的武王威猛,奋起征伐荆楚,深入其险阻之地,俘获荆楚的军队,截断其退路:这是成汤子孙的功业。”(《诗经·商颂》)

“高宗征伐鬼方,历时三年,攻克了它。”(《易经·既济卦》)

“从成汤到武丁,贤明圣德的君主出现了六七位,天下归附殷商已经很久了;时间久远就难以改变。武丁朝会诸侯,拥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转动一样容易。”(《孟子》)

△关于“归殷”的含义

按:孟子既然说“天下归附殷商已经很久了”,下面又说“武丁朝会诸侯,拥有天下”,那么所谓“归殷”,应当是指在“贤明圣德的君主”在位的时候;并不是说天下没有一天不归附殷商。因为贤明圣德的君主很多,所以统而言之说是“久”罢了。

【附录】“高宗举行肜祭之日,有野鸡飞来。祖己说:‘只有先端正心志的君王,才能纠正他的政事。’”(《尚书·高宗肜日》)

△关于“重译来朝”的附会之说

《尚书大传》记载祖己的话,说远方将有来朝见的人;三年后,经过辗转翻译来朝见的有六个国家。这种说法与《尚书》原文不合,大概是后人随意附会的。现在不予收录。

【附录】“武丁的孙子,武王没有不能战胜的。龙旗十乘,大喜之事得以承接。”(《诗经·商颂》)

△《诗经》、《尚书》记载武丁之后两位君王的事

按:《高宗肜日篇》,有人认为高宗祭祀成汤,有人认为后王祭祀高宗。然而篇首既然说“高宗肜日”,高宗是庙号,那么认为是祭祀高宗的说法较为接近事实。而《诗经》称“武丁孙子”,那么也是作于武丁之后。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君王的事,所以一并附在武丁之后。

【备览】“武丁去世,儿子祖庚即位。祖庚去世,弟弟祖甲即位。”(《史记·殷本纪》)

○祖甲(附廪辛以后的各位君王)

“至于祖甲,不义的是以前的王,他过去曾是平民。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平民的依靠,能够保护恩惠于百姓,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因此祖甲在位三十三年。”(《尚书·无逸》)

△引用蔡沈《传》辨析祖甲即太甲的说法

《伪孔传》解释《无逸篇》中的祖甲说:“成汤的孙子太甲,作为君王不义,长久地行小人之事;伊尹将他放逐到桐邑三年,起用他回到王位。这里以道德优劣、在位年数多少为先后,所以祖甲排在后面。殷商也尊崇他的功绩,所以称祖。”《蔡传》驳斥了这一说法,现在将其说载于后面。

【蔡九峰《无逸篇传》】“孔氏认为祖甲是太甲,大概是因为《国语》称‘帝甲扰乱了它,七代后灭亡’,意以为帝甲一定不是周公所称的人;又因为‘不义惟王’与太甲‘此乃不义’文辞相似,于是将称祖甲的这个人当作太甲。然而详细考察本章‘旧为小人,作其即位’,与上一章‘爰暨小人,作其即位’文势正相类似。所谓‘小人’,都是指地位微贱而言,并不是指心术狭小的人。‘作其即位’,也不见太甲恢复政事、思虑常道的意思。况且殷商二十九代,以‘甲’命名的有五位君王,以‘太’,以‘小’,以‘沃’,以‘阳’,以‘祖’来区别,不应该两个人都称祖甲。《国语》传抄讹误承袭谬误,旁记曲说,不足以完全相信;应以周公的话为准。又下文周公说‘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及’字,是因为按照先后次序而枚举的词语。那么祖甲是祖甲而不是太甲,就很明白了。”

余按:马融、郑玄的旧说都认为祖甲是武丁的儿子;自从王肃倚仗其门第阀阅,喜好攻击郑氏,才开始认为祖甲是太甲。《伪传》所说的,实际上源于此。仔细核查《伪书》、《伪传》的说法,大抵都出自王肃,所以《正义》说:“《传》说绝无传承者;到了晋代,王肃注《书》,才开始似乎窃见《孔传》。”不知道这是王肃的门徒采纳王肃的说法,伪撰此书,作为攻击郑氏的助力,正与伪撰《家语》的宗旨相同。齐、梁时代,经学断绝,因此以为真实;隋代焯、炫苟且喜好新奇奇异,于是废弃郑注;孔颖达不能为他的祖父辩白其诬蔑,反而从而袒护它,以致郑学失传,一千多年都遵循王肃的谬说。唉,人重视名声而不重视实质的情况严重啊!蔡氏的辨析恰当,然而我还惋惜他不能直接揭穿《孔传》的虚伪而使安国蒙受不白的冤屈!

【备览】“帝甲去世,儿子廪辛(《汉书》及《帝王世纪》都作‘凭辛’)即位。廪辛去世,弟弟庚(字疑误)丁即位。”(《史记·殷本纪》)

“从那时以后即位的君王,生来就安逸。生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闻知平民的劳苦,只沉溺于享乐。从那时以后,也没有谁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尚书·无逸》)

【备览】“庚丁去世,儿子武乙即位;殷商又离开亳,迁徙到河北。武乙无道,制作木偶人,称之为天神,与它赌博,让人代替天神行棋;天神不胜,就侮辱它。制作皮革袋子,装满血,仰面射它,名叫‘射天’。”

史记殷本纪》)

  【备览】“武乙猎於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太丁(按《竹书纪年》,当作“文丁”)立。(同上)

译《史记·殷本纪》)

【备览】“武乙在黄河与渭水之间打猎,遭遇雷击,武乙被震死;他的儿子太丁(根据《竹书纪年》,应作‘文丁’)即位。(同上)

【备览】“太丁崩,子帝乙立。”(同上)

  ○帝乙

  “自成汤咸至於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书酒诰》)

  “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书多方》)

  “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书多士》)

  【备览】“帝乙立,殷益衰。”(《史记殷本纪》)

  △帝乙前不皆贤君

  按:《书无逸篇》称祖甲以後诸王“生则逸,惟耽乐之从”,而此三篇乃云“不自暇逸”,“罔不明德”何哉?盖古人之文多大略言之:以其不若纣之酣身,即谓之“不自暇逸”;不若纣之暴虐,即谓之“明德、慎罚、恤祀”耳。且此乃为殷众而言,故不暇细辫其优劣也。言各有所当;学者当善求其意,不可以词害志而谓帝乙以前皆贤君也。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易归妹卦》)

  △“归妹”文必有本

  按:此文必有所本;若但用卦爻起义,则何所见必归之帝乙乎?故今全载其文。

  “微子启,帝乙之元子也。”(《左传》哀公九年】

  “宋祖帝乙。”(《左传》文公二年)

  △微子长少嫡庶不可知

  《史记殷本纪》云:“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後,立为嗣。”是以微子与纣为异母也。《吕氏春秋》乃云:“纣母之生微子启与仲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生纣。纣之父母欲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纣故为後。”由是叙次古史者多因之。余按:《书微子篇》但以“王子”称之;至於同母,异母,为兄,为弟,经传皆无明文,惟《牧誓篇》有云:“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王父”似指箕、比而言,“母弟”似指微子而言:恐微子乃纣之同母弟,未必果纣之异母兄也。至於《吕览》之说,尤为乖谬。古者本无以妾为妻之事;春秋时虽有之,然亦以妾冒妻之称耳,未有正各而立妾以为妻者也。即令帝乙果有此事,彼既已妻妾不辨矣,复何辨於嫡庶而坚持立嫡之议如此哉!夫妾既为后矣,则妾之父母即后之父母也,妾之子女即后之子女也;不子其故子,则亦将不父其故父乎?汤、武皆以诸侯为天子,若如太史之说,亦当立其为天子後所生之少子,而不得立其为诸侯时所生之长子乎?此虽至愚者不至是也。且太史诚能据法而争,何不争之於立妾为妻之日,而争嫡庶於一人之子也?妾反可以为后,而妾之子反不可以为太子乎?盖《史记》、《吕览》之言皆因《春秋传》“元子”之文而附会之者。《史记》以为元子者长子之称,而长子不当不立,故意其必庶长也。《吕览》以为元子者嫡长之称,而嫡长尤不当不立,故意其生时而母犹为妾也。不知元子之文本不必泥,纣死无後而微子承殷祀,即谓之元子也可。武王非长也,而《金▯》称为“元孙”。鲁仲孙氏亦称为孟氏。汉文帝乃高帝第四子,而淮南王称为“大兄”。“孟“与“大”皆长之义也,安得执其一字而疑之乎!然《史记》之言虽未必果然而固有此理,若《吕览》乃必无之事,而世之论者咸信之,或以太史泥立嫡之说为非,或以太史持立嫡之议为是,皆可谓梦中而说梦者矣!

  △微仲非微子弟

  至以微仲为微子弟,其说亦谬。《记》曰:“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盾而立衍。”则衍乃微子之子明矣。果帝乙之子,当别有禄邑,何得乃冒其兄之封爵乎!《史记》亦谓衍为微子之弟,盖沿此说之误!故今皆不载。

  【附录】“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孟子》)

  △孟子言“暴君代作”

  按:此文所称不见於他传记,不知为何王之事。孟子生秦火以前,古书存者尚多,盖必有所考而知之。然云“暴君代作”,则固统夏、

译【备览】“太丁去世,儿子帝乙即位。”(同上)

○帝乙

“从成汤开始直到帝乙,成王敬畏辅佐大臣,只有那些处理政务的人恭敬谨慎,不敢让自己空闲安逸;何况说他们敢崇尚饮酒!(《尚书·酒诰》)

“到了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罚的,也能够以此劝勉众人。”(《尚书·多方》)

“从成汤开始直到帝乙,没有不明德体恤祭祀的。”(《尚书·多士》)

【备览】“帝乙即位,殷商更加衰败。”(《史记·殷本纪》)

△帝乙之前并非都是贤君

按:《尚书·无逸篇》称祖甲以后的各位君王“生来就安逸,只追求享乐”,而这三篇却说是“不让自己空闲安逸”,“没有不明德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古人的文章大多是大略而言:因为他们不像纣王那样沉溺酒色,就称之为“不让自己空闲安逸”;不像纣王那样暴虐,就称之为“明德、慎罚、恤祀”罢了。况且这是对着殷商众人说的,所以来不及详细辨析他们的优劣。说话各有其恰当之处;求学的人应当善于探求其意旨,不可以因为拘泥于辞句而损害了对主旨的理解,从而认为帝乙以前都是贤君。

“帝乙嫁妹:国君的衣袖不如妹妹的衣袖好。”(《易经·归妹卦》)

△“归妹”的记载必有依据

按:这段记载必定有所依据;如果只是借用卦爻来阐发义理,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归结到帝乙身上呢?所以现在全文记载其内容。

“微子启,是帝乙的长子。”(《左传》哀公九年)

“宋国祭祀帝乙。”(《左传》文公二年)

△微子是否为长子、嫡庶不可知

《史记·殷本纪》说:“帝乙的长子叫微子启,启的母亲地位卑贱,不能继承王位;小儿子辛,辛的母亲是正妻,立为继承人。”因此微子与纣王是同父异母。《吕氏春秋》却说:“纣王的母亲生微子启和仲衍时,还是妾;后来成为妻,生了纣。纣的父母想立微子启为太子,太史依据法度争辩说:‘有正妻的儿子,不可以立妾的儿子。’所以纣才成为继承人。”由此,叙述古史的人多沿袭此说。我按:《尚书·微子篇》只称微子为“王子”;至于同母还是异母,是兄还是弟,经传都没有明确记载,只有《牧誓篇》有话说:“昏庸地抛弃了先王的遗教,不遵行王父母弟的教诲”。“王父”似乎是指箕子、比干而言,“母弟”似乎是指微子而言:恐怕微子是纣王的同母弟,未必确实是纣王的异母兄。至于《吕览》的说法,更是荒谬。古代本来没有把妾提升为妻的事;春秋时虽然有,但也只是让妾冒用妻的称号罢了,没有正式确立各人身份后立妾为妻的。即使帝乙真的有此事,他既然已经妻妾不分了,又怎么会在嫡庶之间坚持立嫡的议论如此呢!既然妾已经成了后,那么妾的父母就是后的父母,妾的子女就是后的子女;如果不承认原来的儿子,那么难道也不承认原来的父亲吗?汤、武都是以诸侯的身份成为天子,如果按照太史的说法,也应当立他们为天子后所生的小儿子,而不能立他们为诸侯时所生的长子吗?这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况且太史如果真的能依据法度争辩,为什么不在立妾为妻的那天争辩,而要争辩同一人所生孩子的嫡庶呢?妾反而可以成为后,而妾的儿子反而不可以成为太子吗?大概《史记》、《吕览》的话都是因为《春秋传》中“元子”的文字而附会出来的。《史记》认为元子是长子的称呼,而长子不应当不被立,所以故意说他是庶出的长子。《吕览》认为元子是嫡长子的称呼,而嫡长子更不应当不被立,所以故意说他在出生时母亲还是妾。不知道“元子”的文字本不必拘泥,纣王死后没有后代而微子继承殷商的祭祀,称他为元子也可以。武王不是长子,而《金縢》称他为“元孙”。鲁国的仲孙氏也称孟氏。汉文帝是高帝的第四子,而淮南王称他为“大兄”。“孟”与“大”都有长的意思,怎么能执着于一个字而怀疑呢!然而《史记》的话虽然未必确实如此,但固有此理,若《吕览》则是必定没有的事,而世上的议论者都相信它,有的认为太史拘泥于立嫡的说法不对,有的认为太史坚持立嫡的议论是对的,都可以说是梦中说梦话的人了!

△微仲不是微子的弟弟

至于认为微仲是微子的弟弟,这种说法也是错误的。《礼记》说:“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弃他的孙子盾而立衍。”那么衍是微子的儿子就明白了。如果是帝乙的儿子,应当另有封邑,怎么能冒用他哥哥的封爵呢!《史记》也说衍是微子的弟弟,大概是沿袭此说的错误!所以现在都不记载。

【附录】“圣人之道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宫室作为污池,百姓没有安息的地方,抛弃农田作为园囿,使百姓得不到衣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囿污池沛泽多了而禽兽到来。到了纣王身上,天下又大乱。”(《孟子》)

△孟子说“暴君相继出现”

按:这段文字所称述的不见于其他传记,不知是哪位君王的事。孟子生活在秦火之前,古书保存的还多,大概必定有所考证而知之。然而说“暴君相继出现”,那么固然统括夏、

商两代言之,非一人之事矣。姑附录於此。

译商朝和周朝两代都提到这件事,并非只是一个人的事了。姑且把它附录在这里。

【备览】“帝乙崩,子辛立。”(《史记殷本纪》)

  ○纣

  【补】“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孟子》)

  【备览】“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史记殷本纪》)

  △爵生乌事刘向书两说

  《说苑》云:“帝辛时,爵生乌於城隅,占之,曰:‘小以生巨,国家必祉。’帝辛喜,亢暴无极,遂亡殷国。”余按:“小而生巨”,《新序》以为宋康王事,向所推为“黑眚”者也。盖传闻者异词,向遂两载之耳。今不录。

  “箕子者,纣亲戚也。”(《史记宋微子世家》)

  “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同上)

  △箕子非纣诸父

  世儒谓箕子,比干皆纣之叔父。余按:《史记》但称为“纣亲戚”,《孟子》称比干为“王子”,以为诸父,似矣;若箕子,则未有以见其为纣诸父也。世儒盖因误读《孟子》“王子比干、箕子、胶鬲”之文而谓“王子”兼下二人言之。不知比干爵邑不著,故连“王子”为文,箕子自有爵邑,岂得复以“王子”冠之。若云“王子箕子”,尚复成文义乎!《告子篇》称微子、比干,皆以为纣叔父,乃文义之小误,然无箕子,则箕子或商宗室世卿亦未可知,不得悬断为纣之诸父也。

  【备览】“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否;为玉▯否,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史记宋微子世家》)

  “胶鬲举於鱼盐之中。”(《孟子》)

  △《晋语》、《吕览》言胶鬲事之诬

  《晋语》云:“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於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吕氏春秋》云:“武王使叔旦就胶鬲於次四内而与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词,血之以牲;埋一於四内,皆以一归。”余按:孟子以胶鬲与傅说并称,又与微子、箕、比皆称为贤,乌有与妲己比,与周人盟,以倾其国者哉!盖《国语》亦战国人所作,战国之士固多毁圣贤以快其意者;至《吕氏春秋》尤不足为怪。说并见後《丰镐别录》、《伯夷叔斋篇》中。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书牧誓》)

  “在今後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尽伤心,—惟荒腆于酒。”(《书酒诰》)

  【备览】“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晋语》)

  【备览】“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於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邱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史记殷本纪》)

  此言纣荒於酒色事,做先列之。

  △荒酒色

  “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书牧誓》)

  “其在受德愍,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书立政》)

  【备览】“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史记殷本纪》)

  【备览】“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同上)

  △辨商容欲伐纣之说

  《韩诗外传》云:“商容尝执羽龠,冯於马徒,欲以伐纣,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余按:商容,纣之臣也,岂容有伐纣之心,又岂能有伐纣之力!微、箕、比干,皆商贵戚大臣,尚不敢萌此念,况容之微贱乎!此後人所妄▯,故不录。

  △用舍失宜

  此言纣用舍失宜事,故次列之。

  “厥终,智藏▯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书召诰》)

译【备览】“帝乙去世,他的儿子辛即位。”(《史记·殷本纪》)

○纣

【补】“纣王距离武丁的时代并不久远,那些旧贵族留下的风俗、流传的风气以及善政,还有留存下来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德之人,共同辅佐他。”(《孟子》)

【备览】“纣王资质敏捷,见闻非常敏锐;材力超过常人,能手搏猛兽;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过错;凭借才能轻视臣下,凭借声望傲视天下,认为所有人都出自自己之下。”(《史记·殷本纪》)

△关于“爵生乌”一事,刘向书中记载了两种说法

《说苑》说:“帝辛时期,在城角有雀生出乌鸦,占卜后说:‘小的生出大的,国家必定吉祥。’帝辛很高兴,于是更加暴虐无度,最终导致殷国灭亡。”我按语认为:“小的生出大的”,《新序》将其归为宋康王的事,是刘向所推论的“黑眚”(灾异)。大概是传闻者的说法不同,刘向于是将两种说法都记载下来了。现在不予收录。

“箕子是纣王的亲戚。”(《史记·宋微子世家》)

“王子比干,也是纣王的亲戚。”(同上)

△箕子并非纣王的叔父

世俗的儒者认为箕子、比干都是纣王的叔父。我按语认为:《史记》只称他们为“纣王的亲戚”,《孟子》称比干为“王子”,认为他们是叔父,似乎说得通;至于箕子,则没有证据表明他是纣王的叔父。世俗儒者大概是因为误读了《孟子》中“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的文句,而认为“王子”一词也涵盖了下边的两个人。他们不知道比干的爵位和封邑不明确,所以连着“王子”来写,而箕子自有爵位和封邑,怎能再用“王子”来冠之呢?如果说“王子箕子”,还能成文义吗!《告子篇》称微子、比干,都认为是纣王的叔父,这是文义上的小错误,但文中没有提到箕子,那么箕子或许是商朝宗室世袭的卿大夫也未可知,不能凭空断定他是纣王的叔父。

【备览】“纣王开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叹息说:‘他制作象牙筷子,必定会制作玉杯;制作了玉杯,就必定会思念远方的珍奇异物来使用。车马宫室的奢靡之风从此开始,无法挽回了!’”(《史记·宋微子世家》)

“胶鬲是从鱼盐商贩中被举荐出来的。”(《孟子》)

△《晋语》、《吕览》关于胶鬲事迹的诬妄之说

《晋语》说:“殷辛讨伐有苏氏,有苏氏把妲己献给他做妾;于是他与胶鬲勾结而灭亡了殷国。”《吕氏春秋》说:“武王派叔旦到次四内去会见胶鬲并与他盟誓说:‘增加三级财富,授予一列官职。’写了三份内容相同的文书,用牲畜的血涂抹;一份埋在次四内,其余两份各自带回。”我按语认为:孟子将胶鬲与傅说相提并论,又将他与微子、箕子、比干都称为贤人,怎么会有与妲己勾结、与周人盟誓来颠覆自己国家的人呢!大概《国语》也是战国时期的人所作,战国之士本来多有诋毁圣贤以快其意的人;至于《吕氏春秋》尤其不足为怪。相关论述详见后文《丰镐别录》、《伯夷叔齐篇》中。

“如今商王受只听从妇人的话,昏庸地废弃了常规的祭祀而不回应,昏庸地废弃了先王留下的父辈兄弟而不遵循。”(《尚书·牧誓》)

“现在的嗣王沉溺于酒色:他的政令不显明于民,只安于保全自己而怨恨不变,竟然放纵淫乱于不合常理之事,用宴乐丧失了威仪,百姓没有不伤心的,只是荒淫于酒。”(《尚书·酒诰》)

【备览】“殷辛讨伐有苏氏,有苏氏把妲己献给他做妾。”(《晋语》)

【备览】“宠爱妲己,听从妲己的话。于是让师涓创作新的淫靡音乐,北里的舞蹈,靡靡之音。加重赋税,用来充实鹿台的金钱而填满钜桥的粮仓。增加搜罗狗马奇珍异宝,填满宫室;扩大沙丘苑台,多捕捉野兽飞鸟放置其中。”(《史记·殷本纪》)

这是说纣王沉溺于酒色的事,所以先列出来。

△荒淫酒色

“只尊崇、助长、信任、使用四方那些多罪逃亡的人,让他们担任大夫卿士,让他们对百姓暴虐,在商邑作乱。”(《尚书·牧誓》)

“他在受德愍时,只让那些施行刑罚、暴虐的人与他同处一国,只让那些习惯于安逸享乐的人参与他的政事。”(《尚书·立政》)

【备览】“任用费中执政;费中善于阿谀奉承且贪利,殷人不亲近他。又任用恶来;恶来善于毁谤进谗,诸侯因此更加疏远。”(《史记·殷本纪》)

【备览】“商容是贤者,百姓爱戴他,纣王废黜了他。”(同上)

△辨析商容想要讨伐纣王的说法

《韩诗外传》说:“商容曾经拿着羽龠(舞具),靠在马车上,想要讨伐纣王,但不能成功,于是离开隐居在太行山。”我按语认为:商容是纣王的臣子,怎么会有讨伐纣王的心思,又怎么会有讨伐纣王的力量!微子、箕子、比干,都是商朝的贵戚大臣,尚且不敢萌生这种念头,何况商容地位微贱呢!这是后人妄加编造的,所以不予收录。

△用人不当

这是说纣王用人不当的事,所以接着列出来。

“最终,智慧隐藏起来;那些知道保护、怀抱、携带妻子儿女的人,向天哀叹;他们逃亡,被捕获。”(《尚书·召诰》)

△失民心

  此言纣失民心事,故又次列之。

  【附录】“商纣为黎之▯东夷畔之。”(《左传》昭公四年)

译△丧失民心

这是讲述商纣丧失民心的事情,所以又将其依次排列。

【附录】“商纣在黎地征伐,东夷因此背叛了他。”(《左传》昭公四年)

此事不知当在何年,姑附录于此。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於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书西伯戡黎》)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齐,若之何其?’”(《书微子》)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弗其▯长,旧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窃神▯之牺▯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民,用▯雠敛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同上)

  △“父师、少师”非箕子、比干

  “父师、少师”,《史记》以为“太帅疵、少师强”,《伪孔传》及《蔡传》皆以为箕子、比干。余按:《史记》称疵、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则是皆乐师耳;玩《书》父师所言,殊不类乐官语,《传》不之从,是也。然以为箕、比,亦初无所据,且比干称王子,似爵卑而无禄邑者;若为少师,尊矣,不应微、箕皆以封爵著而此干独以名称。尤可异者,世既以父师为箕子矣,而又以箕子为纣叔父;夫纣叔父则王子也,箕子身为王子,乃以“王子”称微子乎!大抵後儒之失皆在於强不知以为知,古书既缺,不知其名则亦已矣,必欲强指其人,无怪乎其舛也!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是余所深慕尔。

  △风俗之敝之由来

  按:微子与父师所言纣失道事,不过沈酗于酒而已;而所言殷民之失乃居大半焉。曰“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曰“小民方兴,相为敌雠”,曰“攘窃神▯之牺▯牲”,曰“敛召敌雠”,曰“罪合于一”,此皆殷民风俗之敝,非谓纣也。然风俗之敝,由於所用之非人,故言“草窃奸宄”即继之以“卿士师师非度”,言“攘窃”“敌雠”必先之以“▯弗其▯长”也。而老成所以不用,群臣所以失职,则皆由於纣之荒於酒色而不慎於用舍,不勤於政事,是以微子父师皆先言其“沈酗于酒”,而《戡黎》亦以“民罔弗欲丧”归咎於“淫戏”也。是知立国之道当正其本,而用人尤在所当慎。孔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季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它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以卫灵之失道,犹能保其国,况於中主,又况於贤主乎!然则人君之要务可知已矣。

  【附论】“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篇》)

  △纣之不善五端

  《战国策》称纣醢九侯,脯鄂侯。《史记》称纣有酒池肉林,倮逐之戏,炮烙之刑。《新序》称纣为鹿台,七年而成,其大三里,高千尺,临望云▯。《帝王世纪》称纣剖比干妻以视其胎,烹伯邑考为羹以赐文王。《水经注》称老人晨将渡水而沈吟难济,左右曰:“老者髓不实故也。”纣乃▯胫而视髓。由是《伪古文尚书》逐以“焚炙忠良,刳剔孕妇,▯朝涉之胫”等语入《泰誓篇》中。余按:纣之不善,《尚书微子》、《牧誓》等篇言之详矣。约其大概有五。一曰听妇言,《牧誓》所谓“牝鸡之晨”者也。二曰荒酒,《酒诰》所谓“酣身”,《微子》所谓“酗酒”者也。三曰怠祀,《牧

译这件事不知该发生在哪一年,暂且附录在这里。

“西伯已经攻克了黎国,祖伊感到恐惧,跑去告诉纣王说:‘天子啊!上天已经终结了我殷商的国运,占卜的大龟,也不敢显示吉兆。并不是先王不保佑我们的后人,只是大王淫乐嬉戏,自绝于天,所以上天抛弃了我们,不再享有安定的生活,不体察上天的本性,不遵循常道。现在我们的百姓没有不想亡国的,都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严,大命不再维系?’现在大王打算怎么办?’纣王说:‘唉,我的生命不是由上天决定的吗!’祖伊返回后说:‘唉,你的罪孽重重地堆积在上天面前,你还能向天推卸责任吗!殷商就要灭亡了!指着你的功绩,难道在你的国家里就没有人受到诛戮吗!’”(《尚书·西伯戡黎》)

“微子说:‘父师、少师!殷商难道还能治理好四方吗?我们的祖先在上天那里陈述,我却在下面沉溺酗酒,败坏了德行。殷商无论大小官员,都喜好偷盗和作乱。卿士们互相效仿,不守法度。凡是有罪过的人,都没有经常受到惩处。百姓正在兴起,互相成为仇敌。现在殷商就要沦丧了!就像渡过大水,却没有渡口和边际!殷商于是灭亡,一直延续到今天!’又说:‘父师、少师!我打算出走发狂,我家年老的人退隐到荒远之地。现在你们不要指责我颠沛流离,该怎么办呢?’”(《尚书·微子》)

“父师说:‘王子,上天降下灾祸荒废殷邦,正兴起沉溺酗酒的风气;你们不畏惧,不长久任用旧有的贤人。现在殷商百姓竟然偷窃祭祀用的牺牲,用来容纳自己,将要吃光而没有灾祸。上天监察殷商百姓,用来结怨招致仇敌而不懈怠,罪过汇聚在一起,许多瘦弱的人没有告发。商朝现在将有灾祸,我起来承受它的败亡。商朝如果沦丧,我不做臣仆。劝告王子出走。我旧常说刻子。王子如果不走,我就颠沛流离。自己安定,人自己献给先王;我不顾行遁。’”(同上)

△“父师、少师”不是箕子、比干

“父师、少师”,《史记》认为是“太师疵、少师强”,《伪孔传》及《蔡传》都认为是箕子、比干。我按:《史记》称疵、强抱着乐器逃奔周朝,那么他们都是乐师;玩味《尚书》中父师所说的话,完全不像乐官的语言,《传》不跟随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认为是箕子、比干,也完全没有依据,而且比干被称为王子,似乎爵位低而没有封邑的人;如果是少师,地位尊贵了,不应该微子、箕子都以封爵著称而唯独比干以名称。尤其奇怪的是,世人既然把父师当作箕子了,又把箕子当作纣王的叔父;纣王的叔父就是王子,箕子身为王子,却用“王子”称呼微子吗!大概后世儒者的错误都在于强不知以为知,古书既然缺失,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就罢了,一定要强行指出其人,难怪其错误了!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的缺文。”这是我深深仰慕的。

△风俗败坏的由来

按:微子与父师所说的纣王失道的事,不过是沉溺酗酒而已;而所说的殷商百姓的过失却占大多数。说“殷商无论大小,喜好偷盗和作乱”,说“百姓正在兴起,互相成为仇敌”,说“偷窃祭祀用的牺牲”,说“结怨招致仇敌”,说“罪过汇聚在一起”,这些都是殷商百姓风俗的败坏,不是说纣王。然而风俗的败坏,由于所用的人不当,所以说“偷盗作乱”紧接着说“卿士们互相效仿,不守法度”,说“偷窃”“仇敌”必须先说“不长久任用旧有的贤人”。而老成的人所以不被任用,群臣所以失职,都由于纣王荒淫酒色而不慎于用人,不勤于政事,所以微子父师都先说他的“沉溺酗酒”,而《戡黎》也把“百姓没有不想亡国的”归咎于“淫乐嬉戏”。由此可知立国的道理应当端正根本,而用人尤其应当谨慎。孔子说卫灵公无道,季康子说:“像这样,为什么不灭亡?”孔子说:“仲叔圉治理宾客,祝它治理宗庙,王孙贾治理军队,像这样,怎么会灭亡!”以卫灵公的失道,还能保住他的国家,何况中等君主,又何况贤明的君主呢!那么人君的重要任务就可以知道了。

【附论】“子贡说:‘纣王的不好,不像这样严重,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论语·子张篇》)

△纣王不好的五个方面

《战国策》称纣王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做成肉干。《史记》称纣王有酒池肉林,裸体追逐的游戏,炮烙的刑罚。《新序》称纣王建造鹿台,七年才建成,面积三里,高千尺,俯瞰云。《帝王世纪》称纣王剖开比干的妻子看她的胎儿,烹煮伯邑考做成羹赐给文王。《水经注》称老人早晨将要渡水而沉吟难以渡过,左右说:“老人骨髓不实所以。”纣王于是砍断小腿看骨髓。由此《伪古文尚书》逐渐把“焚烧炙烤忠良,剖开孕妇,砍断早晨涉水人的小腿”等语放入《泰誓篇》中。我按:纣王的不好,《尚书·微子》、《牧誓》等篇说得很详细了。概括大概有五个方面。一是听信妇人的话,《牧誓》所说的“母鸡司晨”就是。二是荒淫酒色,《酒诰》所说的“酣身”,《微子》所说的“酗酒”就是。三是怠慢祭祀,《牧

誓》所谓“昏弃肆祀”,《微子》所谓“攘窃牺▯牲”者也。四曰斥逐贵戚老成,《牧誓》所谓“昏弃王父母弟”,《微子》所谓“耄逊于荒,▯弗其▯长”者也。五曰收用忄佥邪小人,《牧誓》所谓“多罪逋逃是信,是使”,《立政》所谓“羞刑暴德同于厥邦”,《微子》所谓“草窃奸宄,罪合于一”者也。《论语》之称“三仁”,《晋语》之述妲己,皆与此合。即《大雅荡》之篇为後人之▯言,而其讥切纣失亦不外此五端,盖惟迷於酒色,是以不复畏天念祖,以致忠直逆耳,谗人幸进,故《牧誓》必推本於“妇言”,《酒诰》悉归咎於“荒腆”,惟仁贤不用而掊克在位,是以民罹其殃,故《召诰》於“徂亡出执”必推本於“智藏▯在”也。经传之文互相印证,纣之不善了然可见,初无世俗所传云云也。然则世所传纣之事,犹今人语谶必归之诸葛孔明、刘伯温,语奸诈必归之曹操也;犹以周新折狱之事尽加之海瑞也。其意不过欲甚纣之恶耳,不知君子之论贵於持平,不但当为圣王辨其诬,亦不必为暴主增其罪。且使人知纣之恶未至如世所传而已足以亡国,其为後世炯戒不更大乎!故今但载《尚书》之文及《晋语》之与《尚书》合者,於《史记》则采其近似者列之备览,其馀不近情理之事概弗载焉,亦子贡之意也。纣之虐不及於天下,说已见前《夏桀篇》中。

译《誓》中所说的“昏弃肆祀”,就是《微子》中所说的“攘窃牺牲”那种情况。第四点是斥逐贵戚老成,即《牧誓》所说的“昏弃王父母弟”,《微子》所说的“耄逊于荒,弗其长”那种情况。第五点是收用奸邪小人,即《牧誓》所说的“多罪逋逃是信,是使”,《立政》所说的“羞刑暴德同于厥邦”,《微子》所说的“草窃奸宄,罪合于一”那种情况。《论语》中称颂的“三仁”,《晋语》中叙述的妲己,都与上述情况相合。即使《大雅·荡》这篇诗是后人之言,但其讥刺纣王的过失也不超出这五点。大概是因为纣王沉迷于酒色,所以不再敬畏上天、思念祖先,从而导致忠直逆耳之言不被采纳,谗佞之人侥幸进用,因此《牧誓》必然将根源归结于“妇言”,《酒诰》全都归咎于“荒腆”;只因为仁人贤士不被任用,而聚敛刻薄之人居于高位,所以百姓遭受其祸害,因此《召诰》对于“徂亡出执”必然将根源归结于“智藏在”。经传的文字互相印证,纣王的恶行清晰可见,起初并没有世俗所传闻的那些说法。那么世俗所传闻的纣王之事,就像现在人谈论谶纬必归之于诸葛孔明、刘伯温,谈论奸诈必归之于曹操一样;又像把周新断案的事迹全部加在海瑞身上一样。其用意不过是想夸大纣王的罪恶罢了,不知道君子议论贵在持平,不仅应当为圣王辩白诬蔑,也不必要为暴君增添罪名。况且如果让人知道纣王的罪恶即使没有达到世俗所传闻的那样,也足以导致亡国,这作为后世的警戒不是更重大吗!所以现在只记载《尚书》中的文字以及《晋语》中与《尚书》相合的内容,对于《史记》则选取其相近的内容列出以备阅览,其余那些不合情理的事情一概不记载,这也是子贡的意思。纣王的暴虐没有波及天下,这一说法已在前文《夏桀篇》中提及。

【补】“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论语微子篇》)

  【附论】“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论语微子篇》)

  △三仁行事之次第

  《史记殷本纪》微子之去在箕奴比死之前,而《宋世家》则载之於箕、此受祸之後。且记微子言云:“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而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於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其意似惩於箕、比之事而云然者。余按:谏不听而去,乃异姓疏远之臣然耳;微子,商之懿亲,岂得以此为比!且《本纪》、《世家》之文既相矛盾,而《世家》又载《尚书微子篇》文於箕、比未谏之前,则是司马氏原无定见也。细玩《微子》一篇,似微子虽纣兄弟而实不与於政事者,所处之地与《春秋传》卫文公颇相类,与箕、比之有官守者不同,是以父师少师皆不以谏劝之,而但云“王子弗出,我乃颠▯齐”,不必待箕、比之受祸而後去也。《史记》以为数谏不听,大抵亦出於揣度耳。故今但以《论语》原文次之,而《世家》之文不录焉。

  △箕、比受祸非出自期

  《韩诗外传》云:“纣作炮烙之刑,王子比干曰:‘主暴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见过即谏,不用即死,忠之至也!’遂谏,三日不去朝;纣囚杀之。”又云:“比干谏而死,箕子曰:‘知不用而言,愚也;杀身以彰君之恶,不忠也。二者不可,然且为之,不祥莫大焉!’遂解▯佯狂而去。”是比干死而後箕子奴,箕子以比干之死为非也。《史记宋世家》云:“纣为淫▯,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於民,吾不忍为也。’乃被▯佯狂而为奴。”又云:“王子比干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是箕子奴而後比干死,比干以箕子之奴为非也。余按:箕、比之奴与死皆由所遇之殊非必自期於奴死也。且箕子不谏纣则已,被▯佯狂欲何为者?此必箕、比皆骤谏纣,幸而纣怒未甚则取而奴之,不幸而纣怒甚则取而杀之耳。谓箕子不辞奴则然,谓箕子自欲奴则不然;谓比干不畏死则可,谓比干必欲死则不可也。二书之文皆後人因二人之奴与死而代为之言者,是以其言浅近轻率而亦不得圣贤之心也。《殷本纪》载此事,其先後与《诗传》同而与《宋世家》互异,然则子长亦自无定见矣。所称“箕子惧,乃佯狂为奴”者,亦非是。箕子固非惧死之人,而死不死亦不在於为奴与否也。要之,三仁者贤同心同,事之先後原可不必区别,但《论语》文简直,疑得其实;《宋世家》之先後与《论语》合,而所称剖心者《诗传》无之,恐亦出於附会。故今但载《论语》之文,而《本纪》、《世家》、《诗传》之言悉不录。

  “箕子之明夷。”(《易明夷卦》)

  【附论】“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易彖下传》)

  【附录】“纣克东夷而陨其身。”(《左传》)

  【附录】“河竭而商亡。”(《周语》)

  克东夷与河竭俱不知何年事,姑附录於此。

  “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左传》宣公三年)

  【备览】“周武王於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史记殷本纪》)

  △辨微子衔璧之说

  《春秋传》云:“蔡穆侯将许僖公以见楚子於武城:许男面缚衔璧,大夫衰▯,士舆榇。楚子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商,微子启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礼而归之。’楚子从之。”《史记》云:“武王克殷,微子持其祭器造於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金仁山《通鉴前编》驳之曰:“武王伐纣,非讨微

译【补】“微子离开了商朝;箕子沦为商朝的奴隶;比干因劝谏而死。”(《论语·微子篇》)

【附论】“孔子说:‘殷商有三位仁人。’”(《论语·微子篇》)

△三仁行事的先后次序

《史记·殷本纪》记载,微子离开商朝发生在箕子为奴、比干被杀之前,而《史记·宋世家》却将此事记载在箕子、比干遭受祸患之后。并且记载微子说:“父子之间有骨肉亲情,而君臣之间以道义相连接,所以父亲有过错,儿子多次劝谏而不听从,就跟随父亲并呼喊(表示哀痛);人臣多次劝谏而不听从,那么按照道义就可以离开了。”于是太师、少师便劝微子离开,微子于是出行。这意思似乎是鉴于箕子、比干的事情而这样说的。我考察认为:劝谏不被听从就离开,这是异姓疏远之臣的做法;微子是商朝的至亲,怎么能拿这个来相比呢!况且《殷本纪》与《宋世家》的文字既相互矛盾,而《宋世家》又将《尚书·微子篇》的文字记载在箕子、比干未劝谏之前,这说明司马迁原本就没有确定的见解。仔细玩味《微子》这一篇,似乎微子虽然是纣王的兄弟,但实际上并不参与政事,他所处的地位与《春秋左传》中的卫文公颇为相似,与箕子、比干拥有官职职守不同,因此太师、少师都不以劝谏来劝说他,而只是说“王子如果不离开,我们就会一同灭亡”,不必等到箕子、比干遭受祸患之后才离开。《史记》认为多次劝谏不被听从,大概也是出于推测罢了。所以现在只按照《论语》原文的次序排列,而不收录《宋世家》的文字。

△箕子、比干遭受祸患并非出于预期

《韩诗外传》说:“纣王设置了炮烙之刑,王子比干说:‘君主残暴而不劝谏,不是忠诚;畏惧死亡而不说话,不是勇敢。看到过错就劝谏,不被采纳就死,这是忠诚的极致!’于是劝谏,三天不去朝见;纣王囚禁并杀死了他。”又说:“比干因劝谏而死,箕子说:‘知道不被采纳却还要进言,是愚蠢;牺牲生命来彰显君主的恶行,是不忠。这两者都不可以,然而却去做了,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于是披头散发假装疯癫而离开。”这是比干死后箕子才为奴,箕子认为比干的死是不对的。《史记·宋世家》说:“纣王行为淫乱,箕子劝谏不被听从,有人说:‘可以离开了!’箕子说:‘作为人臣,劝谏不被听从就离开,这是彰显君主的恶行而在百姓中自我标榜,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披头散发假装疯癫而沦为奴隶。”又说:“王子比干看到箕子劝谏不被听从而沦为奴隶,就说:‘君主有过错而不以死力争,那么百姓有什么罪过!’于是直言劝谏纣王。纣王愤怒地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真的这样吗?’于是杀死了王子比干,剖开他的胸膛查看他的心。”这是箕子为奴后比干才死,比干认为箕子为奴是不对的。我考察认为:箕子、比干的为奴与死亡,都是由于所遭遇的情况不同,并非必定自己预期要成为奴隶或死亡。况且箕子如果不劝谏纣王也就罢了,披头散发假装疯癫是想做什么呢?这一定是箕子、比干都突然劝谏纣王,幸好纣王愤怒不深就抓起来让他为奴,不幸纣王愤怒很深就抓起来杀了他罢了。说箕子不推辞为奴是对的,说箕子自己想做奴隶则不对;说比干不畏惧死亡是对的,说比干一定想死则不对。这两本书的文字都是后人根据两人的为奴与死亡而代为说的话,因此他们的言论浅显轻率,也不能领会圣贤的本心。《殷本纪》记载此事,其先后顺序与《韩诗外传》相同而与《宋世家》互相不同,那么司马迁自己也确实没有确定的见解了。所称“箕子害怕,于是假装疯癫成为奴隶”的说法,也是不对的。箕子本来就不是畏惧死亡的人,而死不死也不在于是否成为奴隶。总之,三仁者贤德同心,事情的先后原本可以不区别,但《论语》文字简练直白,似乎符合事实;《宋世家》的先后顺序与《论语》相合,而所称剖心的说法《韩诗外传》没有,恐怕也是出于附会。所以现在只记载《论语》的文字,而《殷本纪》、《宋世家》、《韩诗外传》的言论全部不收录。

“箕子之明夷。”(《易经·明夷卦》)

【附论】“身处内难而能端正自己的志向,箕子就是这样。”(《易经·彖下传》)

【附录】“纣王征服东夷而毁灭了自己。”(《左传》)

【附录】“黄河枯竭而商朝灭亡。”(《国语·周语》)

征服东夷与黄河枯竭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暂且附录在这里。

“历经六百年的祭祀,商纣王暴虐无道,九鼎迁徙到周朝。”(《左传》宣公三年)

【备览】“周武王于是率领诸侯讨伐纣王,纣王也发兵在牧野抵抗。甲子日,纣王的军队战败。纣王逃入宫中,登上鹿台,穿着他的宝玉衣服,跳入火中而死。”(《史记·殷本纪》)

△辨析微子口含玉璧的说法

《春秋左传》说:“蔡穆侯带着许僖公在武城拜见楚王:许国国君面缚口含玉璧,大夫穿丧服,士抬着棺材。楚王询问逢伯,逢伯回答说:‘从前武王战胜商朝,微子启就是这样。武王亲自解开他的捆绑,接受他的玉璧,烧毁他的棺材,以礼相待并送他回去。’楚王听从了。”《史记》说:“武王战胜殷商,微子拿着祭器来到军门,赤身裸体面缚,左边牵着羊,右边拿着茅草,跪行向前。武王于是释放了微子,恢复他原来的地位。”金仁山在《通鉴前编》中驳斥说:“武王讨伐纣王,不是讨伐微

子也。使微子未遁,面缚衔璧,亦非其事也。且武王岂不闻微子之贤,宾王家,备三恪,何不以处微子而顾首以处武庚也?故面缚衔璧必武庚也,後世失其传耳。若微子则遁於荒野,武王释箕子之囚,封比于之墓,百尔恩礼举行悉遍而来及徽子,以微子遁野未获也。”(此文据《纲目前编》删节之,当考本书)何孟春曰:“按《书》,殷纣无道,微子去之,在武王克殷之前,何应当日而有是事。已去之後无复还之理,而牧野之战亦必不从人而伐其宗国也。意此殆非微子事,而逢伯之言特▯之古人以规楚子乎?”徐孚远曰:“武王既立武庚而又复微子之位,则是微子与武庚同在故都也。厥後武庚之叛,微子何以初无异同之迹?然则武王克商,微子未尝来归也。”由三子之言观之,则微子之不在殷明矣。盖武庚既诛之後,乃求得微子而立之,若鲁召叔孙豹於齐,齐召鲍国於鲁者;然初无所谓衔璧面缚之事也。然仁山谓面缚衔璧为武庚,孟春谓逢伯▯古人以规楚子,则犹过於信《传》而曲为之解者。盖不但微子无衔璧事,即许男亦无衔璧事也。何者?楚之围许,非争许也,特以齐帅诸侯伐郑,楚欲救郑而畏其强,故不得已围许,冀齐之移师以救许耳。是以齐师一来,楚师即退,楚之不争许明矣。藉使许欲叛齐即楚,亦当在楚围许之时,岂有待楚归国,始帅其臣弃国远涉而因蔡以求降者!且许果降於楚,则以後当遂从楚,何以此後许仍事齐而楚亦听之乎?比其前後观之,此乃必无之事;盖楚人自张大之言,左氏▯罗太广而误采之耳,不必别为之说也。

译子也。假如微子没有出逃,面缚衔璧,也不是他的事。况且武王难道没听说微子的贤德,将他尊为宾客,让他侍奉王室,完备三恪之礼,为什么不用这些礼遇对待微子,反而首先用这些礼遇对待武庚呢?所以面缚衔璧的必定是武庚,后世只是失传了罢了。至于微子,他逃匿在荒野,武王释放了箕子的囚禁,封土祭祀比干之墓,各种恩惠礼遇全都施行遍了,才轮到微子,这是因为微子逃匿荒野尚未被找到。”(此文据《纲目前编》删节,应当考证本书)何孟春说:“查考《尚书》,殷纣王无道,微子离开他,这是在武王攻克殷商之前,怎么应当在那天就有这件事。已经离开之后没有再回来的道理,而且牧野之战也必定不会跟随别人去讨伐自己的宗国。推测这大概不是微子的事,而是逢伯的话特意借用古人来规劝楚子罢了?”徐孚远说:“武王既立武庚,又恢复微子的地位,那么微子与武庚同在旧都。后来武庚叛乱,微子为什么起初没有不同意的迹象?那么武王攻克商朝,微子未曾来归顺。”从这三人的言论来看,微子不在殷商就很明显了。大概是在武庚被诛杀之后,才找到微子而拥立他,就像鲁国召叔孙豹于齐,齐国召鲍国于鲁那样;然而起初并没有所谓面缚衔璧的事。然而仁山认为面缚衔璧的是武庚,孟春认为逢伯借用古人来规劝楚子,还是过于相信《左传》而为之曲解。因为不仅微子没有面缚衔璧的事,即使许男也没有面缚衔璧的事。为什么呢?楚国围攻许国,不是为了争夺许国,只是因为齐国率领诸侯讨伐郑国,楚国想救郑国却畏惧齐国强盛,所以不得已围攻许国,希望齐国移兵来救许国罢了。因此齐国军队一来,楚国军队就撤退,楚国不争夺许国是很明显的。假如许国想背叛齐国而依附楚国,也应当在楚国围攻许国的时候,怎么会有等到楚国归还许国,才开始率领臣子抛弃国家远行而通过蔡国来求降的!况且许国如果真的降服于楚国,那么以后应当就跟随楚国,为什么此后许国仍然侍奉齐国而楚国也听任它呢?比较前后来看,这必定是没有的事;大概是楚国人自我夸大的言论,左氏搜罗太广而误采罢了,不必另外为之解说。

△辨商容观军之说

  《帝王世纪》云:“商容及殷民观周军之入,见毕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太公及周公至,皆然。武王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然,(云云)。’”余按:商容,殷之贤臣,当此时非去则隐耳,必不率百姓而观其国之亡也。且周之君臣舆卫各别,岂容屡误!此乃後人形容之词,非其事实,故不录。

  【备考】“契为子姓;其後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同上)

  ┌─────┐

  │丰镐考信录│

  └─────┘

  ●自序

  夏、商皆以代称,周何为独系以丰、镐也?周至幽王之世而止也。周何为止於幽王也?东迁以後,载籍较多,称引亦繁,辨之不胜其辨,且非圣王贤相得失所关,故从简也。

  何为於成王独系之以周公之相也?曰:周公者,上继文、武,下开孔子者也,故孟子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又曰:“悦周公、仲尼之道。”韩子曰:“文、武、周公传之孔子。”此非特表之不可也。而周公之事即成王之政,又非可分系者,故系之以“周公相成王”也。

  周何为始於稷也?稷播种以开周,故叙文、武之政必追述之,犹商之始终契也。

  周之贤臣哲辅何以统附之於後也?曰:周之人才盛矣,太公、召公创业守成之功固已,他如泰伯之让,伯夷之清,召穆公之辟四方,卫武公之称“睿圣”,亦卓卓者,皆不可以从略,故别为一卷,统附於後也。

  ●卷一

  ○後稷(不▯附)

  “厥初生民,时维姜▯原。生民如何?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後稷。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祀,居然生子。诞▯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之平林,会伐平林。诞▯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後稷呱矣,实覃实︳,厥声载路。诞实匍匐,克歧克嶷,以就口食。▯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オオ,麻麦▯▯,瓜瓞唪唪。诞後稷之穑,有相之道。▯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α,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诗大雅》)

  “赫赫姜▯原,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後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直稚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奄有下土,缵禹之绪。”(《诗鲁颂》)

  “思文後稷,克配彼天。立我▯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诗周颂》)

  【附录】“▯吉吉人也,後稷之元妃也。”(《左传》宣公三年)

  △辨践迹孕弃之说

  《史记周本纪》云:“後稷母曰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弃。”其说盖因《大雅》“履帝武”之文而附会之者。郑氏笺《诗》,遂用其说。至宋,欧阳永叔、苏明允出,皆从毛氏,以为从帝喾之行,而驳《史记》、《郑笺》之非;然後经义始明,圣人之诬始白。而朱子作《诗传》独从郑氏,且云:“古今诸儒多是毛而非郑,然按《史记》亦云然,则非郑之臆说矣。”又云:“稷、契皆天生之:非有人道之感,不可以常理论也。汉高祖之生亦类此。”又引张子厚之言云:“天地之始,固未尝先有人也,则人固有化而生者矣:盖天地之气生之也。”余按:生民之初固由气化,然气化则纯以气化,必无以半形半气相杂而化者。气既可以为父,宁独不可以为母,而必待人然後能孕乎!气化如蚤虱,生於土,生於襦之缝,不生於雌之腹中也。形化如鸡鹜,无雄则卵而<卵段>矣。故凡不本於雄,则必不孕於雌;若孕於雌,必本於雄;无古今,无灵蠢,皆若是而已矣。且鸟卵者,气耶?形耶?人之精血为人道,鸟之卵何以独为天地之气乎!

译辨析商容观看周军一说的真伪

《帝王世纪》记载:“商容和殷商百姓观看周军进入,看见毕公到来,百姓说:‘这是我们的新君主。’商容说:‘不是。’太公望和周公到来,情况也如此。武王到来,百姓说:‘这是我们的新君主。’商容说:‘是的,(等等)’。”我考察认为:商容是殷商的贤臣,在这个时候如果不是离去就是隐居,一定不会率领百姓去观看自己国家的灭亡。况且周朝君臣的仪仗护卫各不相同,怎么可能会屡次认错!这乃是后人虚构的言辞,并非事实,所以不予收录。

【备考】“契属于子姓;其后分封以国名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说:‘殷商的路车很好’,而且崇尚白色。”(同上)

┌─────┐

│丰镐考信录│

└─────┘

●自序

夏、商都使用朝代名称,周朝为什么唯独连系着丰、镐呢?因为周朝到幽王时代就终止了。周朝为什么终止于幽王呢?东迁以后,记载的书籍较多,称引也繁杂,辨析起来不胜其烦,而且这与圣王贤相的得失无关,所以从简处理。

为什么唯独在成王那里连系着周公的辅佐呢?回答说:周公是上承文王、武王,下启孔子的人,所以孟子说:“周公思考兼取三位先王之道来施行四项政事”,又说:“喜好周公、仲尼之道。”韩愈说:“文王、武王、周公之道传给了孔子。”这不仅仅是特别表彰他不可,而且周公的事迹就是成王的政事,又不是可以分开连系的,所以连系着“周公辅佐成王”。

周朝为什么从后稷开始呢?后稷播种以开创周朝,所以叙述文王、武王的政事必须追述他,就像商朝始终连系着契一样。

周朝的贤臣哲士为什么统括附在后面呢?回答说:周朝的人才兴盛,太公、召公创业守成的功劳固然已经记载,其他如泰伯的谦让,伯夷的清高,召穆公的开拓四方,卫武公自称“睿圣”,也都是杰出的人物,都不可以省略,所以另外编为一卷,统括附在后面。

●卷一

○后稷(不〇附)

“当初生养百姓,那时是姜原。生养百姓如何?能够祭祀,以祈求没有子嗣。踩了帝王的足迹感到欣喜,有所介入有所停止,既震动又早生,既出生又养育,那时是后稷。足月之后,先生像达羊一样,不破裂不损伤,没有灾祸没有伤害,以显赫他的神灵。上帝不安宁,不安慰祭祀,竟然生了孩子。把他放在狭窄的小巷,牛羊庇护他。把他放在平坦的树林,恰逢砍伐树林。把他放在寒冰上,鸟用翅膀覆盖他。鸟飞走了,后稷哭了,声音宏大悠长,他的哭声传遍道路。他确实匍匐,能够区分能够辨认,以寻求食物。种植大豆,大豆茂盛,禾苗行列整齐,麻麦繁茂,瓜瓞累累。后稷从事农事,有相佐的方法。铲除丰茂的杂草,种植优良的种子:方正包裹,播种发芽,抽穗结实,坚实美好,穗大粒满。就在邰地安家。”(《诗经·大雅》)

“显赫的姜原,她的品德不邪曲。依从上帝;没有灾祸没有伤害,足月不延迟,生下了后稷。降下百福:黍稷重重叠叠,大豆麦类直挺挺,——拥有下国,让百姓耕种。有稷有黍,有稻有稻,——拥有下土,继承禹的基业。”(《诗经·鲁颂》)

“思念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立我百姓,没有不是你的准则。赐给我小麦,上帝命令养育。没有你的疆界我的界限,陈列常道于夏时。”(《诗经·周颂》)

【附录】“〇吉是好人,后稷的原配夫人。”(《左传》宣公三年)

辨析踩足迹怀孕生弃的说法

《史记·周本纪》记载:“后稷的母亲叫姜原,到野外,看见巨人的足迹,心里欣喜想要踩上去,踩上去后身体动像怀孕一样;满期生下了儿子弃。”这种说法大概是依据《大雅》“履帝武”的文字而附会的。郑玄笺注《诗经》,就采用了这个说法。到了宋代,欧阳修、苏洵出现,都跟随毛亨,认为这是跟随帝喾的行动,而驳斥《史记》、《郑笺》的错误;然后经义才明了,圣人的诬蔑才洗清。而朱熹作《诗集传》唯独跟随郑玄,并且说:“古今诸儒多是肯定毛亨而否定郑玄,然而查考《史记》也说如此,那么就不是郑玄的臆说了。”又说:“稷、契都是天生:没有人道的感应,不可以用常理来讨论。汉高祖的出生也类似这样。”又引用张载的话说:“天地之初,本来不曾先有人,那么人本来有化生的:大概是天地之气生出的。”我考察认为:生民之初固然由气化,然而气化就纯粹以气化,必定没有以半形半气相杂而化生的。气既然可以作为父亲,难道唯独不可以作为母亲,而一定要待人然后才能怀孕吗!气化如蚤虱,生于土,生于衣服的缝隙,不生于雌性的腹中。形化如鸡鸭,没有雄性则卵而不成。所以凡是不本于雄性的,就必定不怀孕于雌性;如果怀孕于雌性,必定本于雄性;没有古今,没有灵蠢,都是这样罢了。况且鸟卵,是气呢?是形呢?人的精血是人道,鸟的卵为什么唯独是天地之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