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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信录五十三

讷笔谈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73–876 段

●讷▯笔谈卷二

  ○杂说

  △唐、宋士大夫舍宅为寺之非

  唐、宋士大夫往往於将没时舍宅为寺,已没之後犹求福利耶!天下贫士无居者甚多,或奔走道路,或赁居庑下;若以宅与之,岂不强於佞佛哉!凡舍为寺之宅,其宅必大,一宅可以为数十人之宅,其功德非小小也。且佛以济人为心,佛有宅将以与人矣;是与人乃善於事佛者也。不知求慰其心,而但以奉土木偶人及无所不为之秃子,如是而获福利,吾不信也。昔王摩诘辋川为最佳胜,而舍为清源寺;同时之杜少陵寄居蜀寺,方有“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之句。摩诘少年抱琵琶游贵人之门,不知寒士之苦。若少陵则日无宁晷,奔走不遑,深知其况味,故其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如此胸怀,宜其诗之独步千古也。

  △晋人不以政事为重,宋人好论度量亦非

  陶渊明为孟嘉作传,只叙其度量风韵,闲情逸致,而於政事无一言及之。当时不以政事为重,而诸所谓名士者俱不长於政事也。篇终述刘耽之言云:“此本是三司人。”嗟乎,三司人但取风度哉!此与“深源不出,如苍生何”之语无异。晋人好尚识见如此,安得不亡!五胡乱华,天之以浊溷其清也久矣。东晋相业,惟谢安差强人意,然亦有天幸焉。宋人文章理学政事俱优於晋,然亦好论度量,终是一病。吕夷简观诸子孰可为相,独许公著;虽观人必於其微,然岂不责婢碎茶瓯一事遂可为宰相哉!君子不能为相,而後小人得以乘其隙,此王安石之所以得君也。

  △晏子御者之妻不可及

  晏子御者之妻有言:“晏子长不满六尺,而身相齐国,显名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长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龃龋子曰:此御者之妻少所见而多所怪也!天下惟仆御皂隶负贩牧竖之类乃常自足耳!苟有知识者,皆知其有所不足而有以自下;惟庸愚小人少得所欲,遂自以为足,皆然也。非特足而已,且视人皆不己若,愚乃益诈,诈乃益愚,而彼方意气扬扬,自以为得计也。御者之妻止见其夫若是耳;然他人妇皆随其夫而自足者,非但不薄其夫,且将曰吾何幸而为若人妻也!此御者之妻之所以不可及也。

  △苏轼为陈公弼作传示悔

  陈公弼知凤翔日,苏子瞻为判官,不相得;为公弼作《陵虚台记》,因发其肮脏郁懑之气。其後为公弼作传,言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讠刃,好面折人”。又言“官凤翔,从公二年,时少年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於言色;已而悔之”。大抵子瞻之性与谨厚严毅者皆不能合,其於公弼亦与於伊川略同。然自言平生不为行状墓志,;而独为此文者,盖子瞻之侮出於真情,而公弼之行事有以深服之也。新城王大司寇作《秦淮》绝句,以纪阿男入诗;其兄映锺以为言;後司寇竟闻其节於朝,曰“以忏悔少年绮语之过”。子瞻之为公弼作传,亦以救其作记之轻薄也。

  △朱淑真与刘令娴之艳体诗

  朱淑其遇人不淑,其本传云“时牵情於才子。”而所作《生查子》词云:“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则固有外交矣。刘孝绰之妹徐悱之妻刘令娴者,其门望遭遇非淑真比也;然《玉台新咏》载其数诗,若有可疑。《光宅寺》诗云:“长廊欣目送,广殿悦逢迎;何当曲房里,幽隐无人声?”则有所睹而情荡矣。《题甘蕉叶示人》诗云:“夕泣似非疏,梦啼太真数;惟当夜枕知,过此无人觉”,则寄怨之诗也。《有期不至诗》云:“黄昏使信断,街怨心凄凄;回灯向下榻,转面暗中啼。”则明有所约矣。《梦见故人》诗云:“觉罢方知恨,人心定不同;谁能对角枕,长夜一边空?”则亦怨诗也。三娘中年而寡,遂至此乎!悱有《赠内》诗云:

译●《笔谈》卷二

○杂说

△唐宋士大夫将宅舍为寺庙的不对

唐宋的士大夫往往在临终时将住宅舍出作为寺庙,死后还祈求福报吗!天下没有住所的贫寒士人很多,有的奔波在道路上,有的租住在廊屋下;如果把住宅给他们,难道不比谄媚佛教更好吗!凡是舍出作为寺庙的住宅,那住宅必定很大,一所宅子可以成为几十人的住所,其功德并非微小。况且佛以救济人为心,佛若有宅子将会给人居住;给人居住才是善于侍奉佛的行为。不知道寻求安慰他们的心,却只供奉土木偶像和无所不做的秃头和尚,像这样就能获得福报,我不相信。从前王摩诘的辋川别墅是最优美的,却舍出作为清源寺;同时的杜少陵寄居在蜀地的寺庙,正有“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的诗句。摩诘年轻时抱着琵琶游历权贵之门,不知道寒士的苦难。如果少陵则每天没有安宁的时刻,奔波来不及,深知其中的滋味,所以他的诗说:“怎么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房屋,普遍庇护天下寒士都喜笑颜开,风雨不动安稳如山!唉,什么时候眼前突然出现这样的房屋,即使我的茅屋独自破败受冻而死也满足了!”像这样的胸怀,适宜他的诗歌独步千古。

△晋人不以政事为重,宋人喜好谈论度量也是不对

陶渊明为孟嘉作传,只叙述他的度量风韵、闲情逸致,而对于政事没有一字提及。当时不以政事为重,而各位所谓的名士都不擅长政事。篇末叙述刘耽的话说:“这本来是三公九卿的人。”唉,三公九卿的人只取风度吗!这与“殷深源不出,百姓怎么办”的话没有不同。晋人喜好崇尚见识如此,怎么能够不灭亡!五胡乱华,上天用浊乱混淆其清静已经很久了。东晋的宰相业绩,只有谢安稍微令人满意,但也有天幸的成分。宋人的文章、理学、政事都优于晋人,但也喜好谈论度量,终究是一种弊病。吕夷简观察诸子谁可以担任宰相,唯独赞许吕公著;虽然观察人必须从细微处,但难道因为责骂婢女打碎茶碗一事就可以担任宰相吗!君子不能担任宰相,而后小人得以乘其空隙,这就是王安石得以得到君主信任的原因。

△晏子车夫的妻子不可企及

晏子车夫的妻子有话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却身为齐国宰相,在诸侯中显名。如今我观察他外出,志向念头深沉,常常有自谦的态度。如今你身高八尺,却为人驾车;然而你的心意自以为满足,我因此请求离去。”龃龋子说:这车夫的妻子是少见多怪啊!天下只有仆役、驾车、皂隶、小贩、牧童之类的人才常常自满!如果有知识的人,都知道自己有所不足而自谦;只有庸俗愚昧的小人稍微得到想要的,就自以为满足,都是这样。不仅自满,而且看别人都不如自己,愚蠢于是更加欺诈,欺诈于是更加愚蠢,而他们正意气风发,自以为得计。车夫的妻子只看到她的丈夫这样;然而其他人的妻子都跟随丈夫而自满的,不仅不轻视丈夫,而且会说我是多么幸运成为这样的人的妻子啊!这就是车夫的妻子不可企及的原因。

△苏轼为陈公弼作传表示悔意

陈公弼任凤翔知府时,苏子瞻担任判官,两人不合;为公弼作《陵虚台记》,借此发泄其愤懑之气。后来为公弼作传,说公弼“面容严肃冷峻,语言刚直锋利,喜欢当面驳斥人”。又说“在凤翔任职,跟随公弼两年,当时年轻气盛,愚昧不懂事,多次与公弼争论,甚至表现在言语神色上;后来后悔了”。大致子瞻的性情与谨慎厚道、严肃刚毅的人都不能合得来,他对公弼的态度与对伊川先生略同。然而他自称平生不写行状墓志,却唯独写这篇文章,大概是因为子瞻的轻侮出于真情,而公弼的行事有让他深深信服的地方。新城王大司寇作《秦淮》绝句,用来记录阿男入诗;他的哥哥映锺对此提出意见;后来司寇竟然向朝廷听闻其节操,说“用来忏悔少年绮丽言语的过错”。子瞻为公弼作传,也是为了补救他作记时的轻薄。

△朱淑真与刘令娴的艳体诗

朱淑真遭遇人不善,她的本传说“时常被才子牵动情思。”而她所作的《生查子》词说:“去年元宵夜时,花市灯火如白昼;月亮升到柳梢头,人在黄昏后相约。今年元宵夜时,月亮与灯火依旧;不见去年的人,泪水湿透春衫袖。”那么确实有外遇了。刘孝绰的妹妹、徐悱的妻子刘令娴,她的门第遭遇不是朱淑真能比的;然而《玉台新咏》记载她的几首诗,似乎有可疑之处。《光宅寺》诗说:“长廊欣喜目送,广殿喜悦逢迎;何时在曲房中,幽静无人声?”那么有所目睹而情欲荡漾了。《题甘蕉叶示人》诗说:“傍晚哭泣似乎不稀疏,梦中啼哭太真实;只有夜枕知道,过了这个无人察觉”,那么是寄托怨恨的诗。《有期不至诗》说:“黄昏使者断绝音信,街怨心凄凄;回灯向下榻,转面暗中啼哭。”那么明显有所约定了。《梦见故人》诗说:“醒来才知道怨恨,人心一定不同;谁能对角枕,长夜一边空?”那么也是怨诗。三娘中年守寡,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徐悱有《赠内》诗说:

“日暮想青阳,蹑履出椒房。网虫生锦荐;游尘掩玉床。不见可怜影,空馀黼帐香。彼美情多乐,挟瑟坐高堂。岂忘离忧者,向隅心独伤?聊因一书札,以代九回肠。”三娘负此拳拳之情矣。然观“彼美情多乐”之句,则知令娴固薄情人也。越礼之端,实兆於此。

译日落时分思念着青阳,穿着鞋走出椒房。蜘蛛网结在锦缎坐垫上,浮尘掩盖了玉床。看不见那可爱的身影,只空留下绣帐中的香气。那位美人情感丰富且快乐,抱着瑟坐在高堂之上。难道忘记了那离别忧愁的人,独自对着墙角心中悲伤?暂且凭借这一封书信,来代替那百转千回的愁肠。三娘辜负了这份诚挚深厚的感情。然而从“那位美人情感丰富且快乐”这句诗来看,便知道令娴本来就是个薄情的人。违背礼义的开端,实际上就在此时萌发了。

△唐寅集外诗

  袁中郎刻《唐伯虎集》,有《题画诗》数十首。而吾邑徐聘三先生所藏伯虎山水轴,有自题诗云:“石径荒凉一寸苔,骚人独步炼诗才。相逢若有忙人问,远向山僧乞火来。”集中无之。又《坚瓠集》引其诗云:“五陵鞍马少时年,三策经纶圣主前。零落而今转萧索,月明胥口一蓑烟。”亦集中所无也。《桐下听然》载伯虎与华学士鸿山饮酒,华有少姬,隔帘窥之;伯虎作《娇女篇》贻鸿山,鸿山作《中酒歌》答之。今集中妩《娇女篇》,有《娇女赋》,而赋非为此作也。然《桐下听然》所载似为近实;而配秋香事,袁中郎附之集中,人遂信为实事矣。

  △藉杨君谦《题书橱诗》自述读书之难

  杨君谦《题书橱》诗云:“吾家木市人,南濠居有年。自我始为士,家无一简编。辛勤一十载,购求心颇专。小者虽未备,大者亦略全。经史及子集,无非前古传。一一坚纸装,辛苦手自穿。当怒读则喜;当病读则痊。恃此用为命,纵横堆满前。当时作书者,非圣必大贤。岂待开卷看,抚弄亦欣然。奈何家人愚,心惟货财先;坠地不肯拾,坏烂无与怜!尽吾一生已,死不留一篇。朋友有读者,悉当相奉捐。胜遇不肖子,持去将鬻钱!”余家自先曾王父始自新安居於魏,未暇多置书。先君子虽甚好,而家贫多事,所收亦未富。乾隆丁丑,漳水入城,则书尽归波涛中矣。自是以後,贫益甚,流离迁徙,日无宁晷,愈不能买。惟郡守朱公去任时遗书数十卷,而又苦鲜佳者。余既有书癖,每借之戚友之家;然地僻人俗,苦无藏书。旧时仕宦之家,其书既皆散落,而现在之士君子则无以买书为事者,故借亦难言也。而余又顽钝不能记诵,欲手自抄录,则又苦病不能为,是以《十三经》家中止有其半,而《廿一史》犹未能遍观也,他可知矣!余虽有君谦之好而无其力,让其诗每用自愧;而至“朋友有读者,悉当相奉捐”之句,则又未尝不流连慨叹,而冀生平一遇如君谦其人者也。

  △陆游出妻之传说

  陆务观初娶唐氏,於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於其姑,因出之;改▯同郡宗子。尝春日出游,相遇於沈氏园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放翁怅然,为赋《钗头凤》词,题园壁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间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莫莫莫!”唐氏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未几,唐快怏而卒。此《坚瓠集》所载也。而《文献通考》载放翁沈《园》二诗云:“城上危楼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池下春波绿,曾逐孤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老柳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引刘後村《诗话》释之曰:“放翁幼婚某氏,颇倦於学。严君督过之,竟至仳离;某氏别▯某官。一日通(字必误)家於沈园,目成而已。晚年游园,感而赋之。”二书所载不同,而严君督过竟至仳离之事,揆之情理亦似不然。但刘後村、马贵与俱宋人,似宜得其实,而《坚瓠集》又不载所引何书。以情理而论,似迫於母命为近之,且事较後村所言为详。又他书有言“放翁前妻贤,於母为亲,而竟被逐;后妻不贤,而母喜之”,与此说相合。恨余家书少,不能为之细考也。

  ○读书疑一则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息当为思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息”字当作“思”字。“休”字与下“求”字协韵。若作息字,既非如“只”、“且”、“之”、“兮”为语助字,又与下韵不协。若以休字为韵,则《诗经》又无此体。息字近思字,当为传写之误。

  ●尚友堂文集

  ○颉刚案

  〔右文凡二十九篇,原不分卷,亦不分类。初意其分年,细检之亦非是(如《枝人》、《蠹人》两文相去十二年而骈列),盖随手裒集者。今次为二卷,以论学议古者为卷上,记事抒情者为卷下。

译唐寅集外诗

袁中郎刊刻《唐伯虎集》,其中有《题画诗》数十首。但我县徐聘三先生所收藏的唐伯虎山水轴上,有唐伯虎自题的诗说:“石径荒凉长满一寸青苔,诗人独自漫步锤炼诗才。若是有忙碌的人相逢询问,我远远地向山僧乞火而来。”这些诗在集中没有收录。另外,《坚瓠集》引用他的诗说:“年轻时在五陵骑马驰骋,曾在圣主面前陈述治国方略。如今零落反而更加萧索,月明之夜在胥口披着一身蓑衣烟雨。”这也并非集中所有。《桐下听然》记载唐伯虎与华学士鸿山饮酒,华鸿山有一位年轻姬妾,隔着帘子偷看;唐伯虎作《娇女篇》赠给鸿山,鸿山作《中酒歌》回复。现在集中没有《娇女篇》,只有《娇女赋》,但赋并非为此而作。然而《桐下听然》所载似乎比较接近事实;而唐伯虎纳秋香为妾的事,袁中郎附在集中,人们便相信是实事了。

借杨君谦《题书橱诗》自述读书之难

杨君谦《题书橱》诗说:“我家住在木市,在南濠居住多年。自从我开始读书求士,家中没有一卷书籍。辛勤努力十年,购书之心颇为专一。小的虽然未备齐,大的也大致齐全。经史以及子集,无非是前代古人的传述。一一用坚硬的纸装订,辛苦地亲手穿线。发怒时读书便欢喜;生病时读书便痊愈。倚靠这些书当作性命,纵横堆满面前。当时写书的人,不是圣人就是大贤。哪里需要打开书卷看,抚摸把玩也欣然自得。奈何家人愚昧,心里只把钱财放在首位;书掉在地上不肯拾起,破损腐烂无人怜惜!耗尽我一生精力,死后不留一篇。朋友中有读书的,我都应当全部奉赠。胜过遇到不肖之子,拿去卖钱!”我家自从曾祖父开始从新安迁居到魏地,来不及多置办书籍。父亲虽然非常喜爱,但家境贫寒且事务繁多,所收藏的也不丰富。乾隆丁丑年,漳水涌入城中,书籍便都归于波涛之中了。从此以后,贫困更加严重,流离迁徙,没有一天安宁,更不能买书。只有郡守朱公离任时遗留下几十卷书,但又苦于缺乏好书。我既然有书癖,常常向亲戚朋友家借书;然而地处偏僻,风俗鄙陋,苦于没有藏书之家。旧时做官人家的书,既然都已经散失,而现在的士人君子又不以买书为事,所以借书也很难说。我又愚钝不能记诵,想要亲手抄录,却又苦于生病不能做到,因此《十三经》家中只有一半,而《廿一史》还未能遍览,其他可想而知!我虽然有杨君谦那样的爱好却没有他的能力,读他的诗每每感到自愧;至于“朋友中有读书的,我都应当全部奉赠”这句,则又不曾不流连慨叹,希望生平能遇到像杨君谦那样的人。

陆游出妻之传说

陆务观初娶唐氏,唐氏与陆母是姑侄关系,夫妻恩爱却得不到婆婆的欢心,因此休弃了她;唐氏改嫁同郡的宗室子弟。曾经在春日外出游玩,在沈氏园亭相遇;唐氏告诉赵氏,派人送去酒菜。放翁怅然若失,作《钗头凤》词,题在园壁上说:“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唐氏见了便和了一首,有“世情薄,人情恶”的句子。不久,唐氏忧郁而死。这是《坚瓠集》所载的。而《文献通考》记载放翁的《沈园》二诗说:“城上危楼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池下春波绿,曾逐孤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老柳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引用刘后村《诗话》解释说:“放翁年轻时娶某氏,颇为厌倦学习。严父督促责备他,竟然导致离异;某氏改嫁某官。一天两家在沈园相遇,只是目光交流而已。晚年游园,感怀而赋诗。”两书所载不同,而严父督促责备竟至离异的事,推究情理似乎也不对。但刘后村、马贵与都是宋人,似乎应该得到实情,而《坚瓠集》又不记载所引何书。以情理而论,似乎迫于母命比较接近事实,而且事情比后村所言更详细。又有其他书说“放翁前妻贤惠,与母亲亲近,却竟然被驱逐;后妻不贤,而母亲喜欢她”,这与这个说法相合。遗憾我家藏书少,不能为此细细考证。

读书疑一则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中的“息”应当是“思”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息”字应当作“思”字。“休”字与下文的“求”字协韵。如果作“息”字,既不像“只”、“且”、“之”、“兮”那样是语助词,又与下韵不协。如果以“休”字为韵,那么《诗经》又没有这种体例。“息”字与“思”字相近,应当是传写之误。

尚友堂文集

颉刚案

〔以上文章共二十九篇,原不分卷,也不分类。起初以为按年份分类,仔细检查也不是这样(如《枝人》、《蠹人》两文相隔十二年却并列),大概是随手收集而成的。这次分为两卷,以论学议古的为卷上,记事抒情的为卷下。

虑原次之或有意义存焉,故注之於目以俟考。其书本无名题,称文集;杨静庵先生以《说诗》之名转名之,故今遂从而题曰《尚友堂文集》,谅亦九原所默许也。先生思想既锐,文笔尤肆,使其克享中寿,稍广交游,必将树赤帜於文坛。至其论古诸作,不啻一《考信录》之缩影。观其《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後》曰:人不必皆明理而好以耳食;六经出於圣人,不幸而为异说所乱,後人不能辨其伪,而相传为圣人之言,信而不疑。”又曰:“欧阳公自谓“哀学者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为说以辍之,而以为後世必有同其说者,信可谓豪杰之士矣!余之为说多与之同,盖所见有不可昧者。”呜呼,何其似《考信录释例》之甚也!若其《书苏子瞻乐毅论後》云:“苏子瞻……言多不衷於理,……然不过见之偏而已;未有如《乐毅论》考据之不详也!……乐毅岂以百万之众,五年之久,专攻此二城而不下哉!盖五年之中积渐而下七十馀城,而二城者力尚未及下也。当是时,闵王在莒,田单在即墨;君之所在,人心必固,而单又能将,二城之不遽下,其理宜也。乌在其以仁义自误而不急攻哉!”此岂非《释例》中近视者读扁上字之喻所由取证者乎!其他若《朱子彭蠡辨疑》、《生民诗集傅办》,《三代考信录》中并承其说而不著其名,是知东壁著书,所接受於其弟者实不少,而惜夫零缣碎璧,未睹其全,弗获一证成之耳。惟《古文尚书考》一篇,东壁於《尚书辨伪》中云:“余弟▯……驳《孔氏经传》之伪,较顾、李两先生之说尤详。……《尚书考》中所征之书,所持之论,则余《源流真伪通考》中已悉备之。”未没其美。又《卦变辨》中,直斥卦变为穿凿支离之说,非《易》之本义;而东壁於《读易琐说》(《易卦图说》附)曰:“卦变之说,世多疑之。余谓朱子卦变之图所推或不尽合则有之矣,若谓无卦变之说则误也。”是为其兄弟二人立说之相违者。又《封建论》之目,《无闻集》中亦有之而阙其文,不审二人之言有异同否。至其▯辑大名诗文,记录魏郡故实,则《修梓乡文献引》及《与友人书》皆详哉言之,读者得以识其著作之苦心。而其抑郁▯傺之情,以文字代痛哭者,悉置於後方;读者与诗集比而观之,可知其悲之深矣。夫以先生之笃学,又沈潜於甲部,顾据《讷庵笔谈》所载,《十三经》家中仅有其半。东壁记弟事,谓其“性喜博览,一书未见如负芒刺於背。闻有异书,必求之;常历十馀人转相嘱▯。得观之,然後已。”以先生足迹不出乡里,魏县又遭漂没,其读书之难可见,而尚有此成就,虽不称其志,要已大足愧今之人享受十分之便利,迄不获一分之成绩者,先生亦可以瞑目矣夫!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译考虑到原稿的编排次序或许蕴含深意,因此我在目录中加以标注,以留待后人考证。该书原本没有书名,只题作“文集”;杨静庵先生借用《说诗》之名来指称它,所以现在也就顺承其意,题名为《尚友堂文集》,想必这也是九泉之下的先生所默许的。先生思想敏锐,文笔尤为恣肆,假使他能够享有中年之寿,稍加扩大交游范围,必定能在文坛树立鲜明的旗帜。至于他论述古人的那些著作,简直可以说是《考信录》的缩影。看他《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后》中说:“人不一定都明白事理,却喜欢道听途说;六经出自圣人,不幸被异端邪说扰乱,后人不能辨别其中的伪作,却相传为圣人的言论,深信不疑。”又说:“欧阳公自称‘哀叹学者固守经典而笃信,却不知道伪说扰乱了经典’,于是著文来驳斥它,并认为后世必定有赞同他观点的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豪杰之士!我所说的多与他相同,大概是因为所见到的真理不可蒙蔽。”唉,这与《考信录·释例》是多么相似啊!又如他《书苏子瞻乐毅论后》说:“苏子瞻……言论多不合于事理,……但这不过是见解偏颇罢了;没有像《乐毅论》那样考据不详细的!……乐毅难道率领百万大军,历时五年,专门攻打这两座城池却攻不下吗?大概是在五年之中逐渐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而这两座城池的力量尚未达到可以攻下的程度。当时,齐闵王在莒地,田单在即墨;君主所在之处,人心必定稳固,而田单又能统帅军队,这两座城池没有迅速被攻下,其道理是适宜的。哪里是他因为仁义而自误,不急于攻打呢!”这难道不是《释例》中关于近视者读匾额上字的比喻所依据的例证吗!其他如《朱子彭蠡辨疑》、《生民诗集传辨》,《三代考信录》中都采纳了他的说法而不注明他的名字,由此可知东壁著书,从他的弟弟那里接受的见解实在不少,只是可惜这些零散的篇章,没能看到全貌,无法一一证实罢了。只有《古文尚书考》一篇,东壁在《尚书辨伪》中说:“我的弟弟〇……驳斥《孔氏经传》的伪作,比顾、李两位先生的说法更为详细。……《尚书考》中所征引的书籍,所持的论点,在我《源流真伪通考》中已经全部具备。”没有埋没他的优点。又在《卦变辨》中,直接斥责卦变说是穿凿附会、支离破碎的说法,并非《易经》的本义;而东壁在《读易琐说》(附于《易卦图说》)中说:“卦变的说法,世人多有怀疑。我认为朱子卦变图所推演的或许不尽符合则有之,如果说没有卦变的说法则是错误的。”这是他们兄弟二人立说相违背的地方。又如《封建论》这一篇目,《无闻集》中也有,但缺了正文,不知道二人的言论是否有异同。至于他〇辑大名诗文,记录魏郡旧事,则《修梓乡文献引》及《与友人书》都详细地说了,读者可以由此了解他著书的苦心。而他抑郁〇傺的情怀,借文字代替痛哭的,都放在后面;读者与诗集对照着看,就可以知道他的悲痛之深了。像先生这样笃志好学,又沉潜于史部,然而据《讷庵笔谈》所载,《十三经》家中仅有其半。东壁记载弟弟的事,说他“生性喜欢博览群书,一本书没见到就像背上扎了芒刺一样难受。听说有异书,必定去寻求;常常经过十几个人辗转嘱托〇。得以观看之后,才罢休。”以先生足迹不出乡里,魏县又遭水灾淹没,他读书之艰难可见一斑,却还有这样的成就,虽然未能称遂他的志向,但也足以让当今那些享受十分便利,却迄今没有获得一分成绩的人感到惭愧,先生也可以瞑目了!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