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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考信录三

卷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29 段

虞以前无称“王天下”者,说见《补上古录》中),《蔡传》之引《史记》,益而加伯(《史记》以前称益,未有加以伯者,说见《唐虞录》中),此行文者所不自觉也。《传》之《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杜注》但云“皆古书名”,及《伪书序》既出,而《林注》遂历历数之:无他,文必因乎其时故也。所以汉人好谈谶纬,则所撰之《泰誓》,“乌流”、“火覆”,祥瑞先呈;晋人喜尚排偶,则所撰之《泰誓》,“▯胫”、“剖心”,对待独巧。誓诰不及二帝,而《伪古文书》虞世有伐苗之誓;盟诅不及三王,而《吕氏春秋》武王有四内之盟。甚至王通之《元经》,以隋人而避唐讳。是知伪▯於古人者未有不自呈露者也。考古者但准是以推之,莫有能遁者矣。然而世之学者往往惑焉,何也?一则心粗气浮,不知考其真伪;一则意在记览,以为诗赋时文之用,不肯考其真伪;一则尊信太过,先有成见在心,即有可疑,亦必曲为之解,而断不信其有伪也。正如绍兴三十年後方行楮币,此宜当日人人知之,即不知,亦不难考而得之,乃历二十年而讼不决也。最可笑者,《月令》中星明明战国时之躔度,少通历法者皆能辨之,而《伪周书》有之,人遂以此为周公之制。嗟夫,嗟夫,此《考信录》一书之所以不能已於作也!

译虞舜以前没有称“王天下”的,说法见于《补上古录》中,《蔡传》引用《史记》,在益的名字上增加了“伯”字(《史记》以前称益,没有加上“伯”字的,说法见于《唐虞录》中),这是写文章的人自己没意识到的。《传》中提到的《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杜注》只说“都是古书的名称”,等到《伪书序》出现后,《林注》便一一列举出来:没有别的原因,文章必定受当时风气影响罢了。所以汉代人喜欢谈论谶纬,那么他们撰写的《泰誓》中,“乌流”、“火覆”等祥瑞先已呈现;晋代人喜好崇尚排偶,那么他们撰写的《泰誓》中,“〇胫”、“剖心”等对仗独独巧妙。誓诰没有涉及二帝,而《伪古文尚书》中虞代却有讨伐苗族的誓辞;盟诅没有涉及三王,而《吕氏春秋》中武王却有四内的盟约。甚至王通的《元经》,身为隋代人却避唐代的讳。由此可知,伪造古人作品的人没有不自我暴露的。考古的人只要依据这些来推究,没有谁能逃遁的。然而世间的学者往往被迷惑,为什么呢?一是心思粗疏、气质浮躁,不知道考证其真伪;二是意在记忆浏览,认为可用于诗赋时文,不肯考证其真伪;三是尊崇信任太过,心中先有成见,即使有可疑之处,也必定曲意为之辩解,而断然不相信其中有伪。正如绍兴三十年后才推行纸钞,这应当是当时人人都知道的,即使不知道,也不难考证得知,竟然历时二十年诉讼不决。最可笑的是,《月令》中的中星明明是战国时的星度,稍微通晓历法的人都能辨别,而《伪周书》中有此记载,人们竟以此认为是周公制定的制度。唉,唉,这就是《考信录》一书之所以不能停止写作的原因啊!

△上达与下学

  自明季以来,学者大抵多为时文,购买讲章墨卷,晨夕揣摩,以为秘笈;此外不复寓目。其能读书不专为时文者,千百人中或仅得一二人耳;然又多以文士自居,以记览为宏博,以诗赋为风雅。其能不仅为记诵词章之学者,又千百人中之一二人耳。就此一二人,已为当世不可多得之人,然又多以道学自命,谨厚者惟知恪遵程、朱,放佚者则竟出入王、陆。然考其所言,大抵皆前人之陈言,其驳者固皆拾庄子、佛氏之唾馀,即其醇者亦不过述宋儒性理之剩说。其真殚精经义,留心治术,为有用之学者,殊罕所遇。然後知学问之难言也!述自读诸经《孟子》以来,见其言皆平实切於日用,用之修身治国,无一不效,如布帛菽粟,可饱可暖,皆人所不能须臾离者。至於世儒所谈心性之学,其言皆若甚高,而求之於用殊无所当。正如五色彩纸,为衣可以美观,如用之以御寒蔽体,则无益也。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盖本於《书尧典》“克明俊德”七句之意。自《大学篇》始推之於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然要仍以修身为本。逮宋以後,诸儒始多求之心性,详於谈理而略於论事,虽系探本穷源之意,然亦开後世弃实征虚之门。及陆、王之学兴,并所谓知者亦归之渺茫空虚之际,而正心诚意遂转而为明心见性之学矣。余窃谓圣人之道大而难窥,圣贤之事则显而易见,与其求所难窥,不若考所易见。子贡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述赋性愚纯,不敢言上达之事,惟期尽下学之功,故於古帝王圣贤之事,尝殚精力以分别其是非真伪,而从无一言及於心性者。固自知其不贤,甘为识小之人,亦有鉴於魏、晋之谈名理而尚《老》、《庄》,卒至有陆沉之祸也。

  △自述考辨古书之经历

  余少年读书,见古帝王圣贤之事往往有可疑者,初未尝分别观之也。壮岁以後,抄录其事,记其所本,则向所疑者皆出於传记,而经文皆可信,然後知《六经》之精粹也。惟《尚书》中多有可疑者,而《论语》後五篇亦间有之。私怪其故,覆加检阅,则《尚书》中可疑者皆在二十五篇之内,而三十三篇皆无之,始知齐、梁《古文》之伪;而《论语》终莫解其由。最後考《论语》源流,始知今所传者乃汉张禹汇合更定之本,而非汉初诸儒所传之旧本也。至於《礼记》,原非圣人之经,乃唐孔颖达强以经目之,前人固多言之,余幼即饫闻之,更无足异者矣。由是言之,古人之书高下真伪本不难辨,但人先有成见者多耳。昔有显官之任,遇陆羽於江浒,邀共品茶,使仆以十馀盎渡江往取潭水。归舟遇风,盎水半倾,乃取江水代之。既至,羽扬而视之,但云“非是”。过半,乃云:“此潭水矣。”显官诘仆,仆以实告。苏子瞻使人买金华猪,中途而逸,以他猪代之。及宴客,莫不称美者。既知非金华猪,始相视而笑。此无他,子瞻座上之客皆有成见在心,而羽无成见故耳。余生平不好有成见,於书则就书论之,於事则就事论之,於文则就文论之,皆我人之见存。惜乎今之读书者皆子瞻座上客,果有识古书之真伪,如陆羽之辨水者,必不以余言为谬也。

  ○考古提要二卷

  《考信录》何以有《提要》也?所以自明作《考信录》之故也。薛敬轩先生云:“自考亭以还,斯道已大明,无烦著作,直须躬行耳。”此不过因世之学者心无实得,而但剿袭先儒道学陈言以为明道,以炫世而取名,故为是言以警之耳。朱子以後,岂无一二可言者乎!朱子以《书传》属蔡沈,以《丧》、《祭》二礼属黄▯,至於《春秋经传》,绝无论著,是朱子亦尚有未及为者。《鸱▯》,《诗传》沿用《伪传》旧说,及与蔡沈书,始改以从郑,是朱子亦尚有未及正者。况自近世以来,才後之士喜尚新奇,多据前人注疏,强词夺理以驳朱子,是朱子亦尚有待後人之羽翼者。苟有所见,岂容默而不言。故先之以《提要》,以见茹之而不能

译上达与下学

自明朝末年以来,学者大多只写科举应试文章,购买讲解八股文的讲义和范文,早晚揣摩,当作秘藏;除此之外,不再看其他书。那些能够读书而不专为科举应试的人,千百人中或许只有一两个;然而他们又多以文人自居,把博闻强记当作广博,把诗赋当作风雅。那些不仅能做记诵辞章学问的人,又是千百人中的一两个。就这一两个人,已是当世不可多得的人才,然而他们又多以道学家自命,谨慎厚道的人只知道严格遵守程颐、朱熹的学说,放荡不羁的人则竟然出入王阳明、陆九渊的学说。然而考察他们所说的,大抵都是前人的陈词滥调,那些驳杂的固然都是拾取庄子、佛教的唾余,即使那些纯正的也不过是复述宋儒性理之学的剩语。那些真正竭尽心力研究经义,留心治国之术,做有用学问的人,很少遇到。然后才知道学问难以言说啊!我自从研读诸经和《孟子》以来,发现其中的言论都平实切近日常生活,用来修身治国,没有不奏效的,如同布帛豆粟,可以饱暖,都是人片刻不能离开的。至于世俗儒者所谈论的心性之学,他们的言论似乎很高深,但在实际运用上却毫无用处。正如五色彩纸,做衣服可以美观,但如果用来御寒蔽体,则毫无益处。孟子说:“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身。”这大概本于《尚书·尧典》“克明俊德”等七句的意思。从《大学篇》开始推演到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但终究还是以修身为根本。到了宋代以后,诸儒才开始多从心性上探求,详于谈论道理而略于议论世事,虽然是探本穷源的意思,但也开启了后世舍弃实际追求虚妄的门径。等到陆九渊、王阳明的学说兴起,连所谓的“知”也归于渺茫空虚之中,而正心诚意于是转变为明心见性的学问了。我私下认为,圣人之道广大而难以窥测,圣贤的事迹则显而易见,与其探求难以窥测的,不如考察显而易见的。子贡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天性愚钝纯朴,不敢谈论上达之事,只希望尽到下学的功夫,所以对于古帝王圣贤的事迹,曾经竭尽精力去分辨其是非真伪,而从无一言涉及心性。固然自知自己不贤,甘愿做识小之人,也是鉴于魏晋时期谈论名理而崇尚《老子》、《庄子》,最终导致国家沉沦的祸患啊。

自述考辨古书之经历

我少年时读书,看到古帝王圣贤的事迹往往有可疑之处,起初未曾分别看待。壮年以后,抄录这些事迹,记下它们的来源,那么向来所怀疑的都出自传记,而经文都是可信的,然后才知道《六经》的精粹。只有《尚书》中多有可疑之处,而《论语》后五篇也间或有之。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重新检阅,发现《尚书》中可疑的都在这二十五篇之内,而三十三篇都没有,这才知道齐、梁时期《古文尚书》是伪作;而《论语》终究没能解开其缘由。最后考察《论语》的源流,才知道现在所流传的是汉代张禹汇合改定的本子,而不是汉代初年诸儒所传的旧本。至于《礼记》,原本不是圣人的经典,是唐代孔颖达强行把它当作经书看待,前人本来多有论述,我小时候就听熟了,更没有什么奇怪的了。由此说来,古人的书高下真伪本来不难辨别,只是人先有成见的多罢了。从前有位显官上任,在江边遇到陆羽,邀请他一起品茶,让仆人用十几个罐子渡江去取潭水。回来的船遇到风,罐子里的水倒了一半,于是取江水代替。到了之后,陆羽扬起水来看,只说“不是”。过了一半,才说:“这是潭水。”显官责问仆人,仆人如实告知。苏轼派人买金华猪,中途猪跑了,用别的猪代替。等到宴请宾客,没有不称赞美味的。知道不是金华猪后,才相视而笑。这没有别的,苏轼座上的客人都心中有成见,而陆羽没有成见罢了。我生平不喜欢有成见,对于书就根据书来论,对于事就根据事来论,对于文就根据文来论,都不存我个人的成见。可惜现在读书的人都是苏轼座上的客人,如果真有辨别古书真伪的能力,像陆羽辨别水一样,必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是谬误的。

考古提要二卷

《考信录》为什么有《提要》呢?是为了自己说明作《考信录》的缘故啊。薛敬轩先生说:“自从考亭(朱熹)以来,这道已经大明,不需要烦劳著作,只需亲身践行罢了。”这不过是因为世间的学者心中没有真实的收获,只是抄袭先儒道学的陈言来表明道理,以此炫耀于世而获取名声,所以他说这话来警示他们罢了。朱子以后,难道没有一两个可以言论的人吗!朱子把《书传》交给蔡沈,把《丧》、《祭》二礼交给黄榦,至于《春秋经传》,完全没有论述著作,这是朱子还有来不及做的。《鸱鸮》,《诗传》沿用《伪传》的旧说,等到与蔡沈书信往来,才开始改而从郑玄,这是朱子还有来不及纠正的。何况自从近代以来,才疏学浅的人喜欢崇尚新奇,多依据前人的注疏,强词夺理来驳斥朱子,这是朱子还有等待后人辅佐的。如果有所见,岂能沉默不言。所以先写《提要》,以显示我吞下而不能

茹者,良有所不得已,阅者当有以谅其苦心也。

译我之所以如此行事,实在是因为有着不得不如此的苦衷,希望阅读的人能够体谅我的良苦用心。

○补上古考信录二卷

  《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伪孔安国尚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孔子睹史籍之烦文,惧览者之不一,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後之儒者皆尊其说;余独以为不然。夫古帝王之书果传於後,孔子得之,当何如而表章之,其肯无故而删之乎!《论语》屡称尧、舜,无一言及於黄、炎者,孟子溯道统,亦始於尧、舜,然则尧、舜以前之无书也明矣。《周官》一书,所载制度皆与经传不合,而文亦多排比,显为战国以後所作,先儒固多疑之,不足据也。《春秋传》云:“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杜氏注云:“皆古书名。”悉不言为何人所作。使此序果出於安国,杜氏岂容不见。而林氏尧叟乃取《伪序》之文以释《左传》,甚矣宋儒之不能阙疑也!《虞书》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又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是知尧、舜之世已有五典之名;盖即五伦之义,书之策以教民,所谓“敬敷五教”者也。不得舍《经》所有之五典,而别求五典以实之也。典籍之兴,必有其渐。仓颉始制文字;至於大挠,然後作甲子以纪日;至於羲、和,然後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以纪年:必无甫有文字即有史官之理。以情度之,亦当至唐、虞以降然後有史书也。自《易》、《春秋》传始颇言羲、农、黄帝时事,盖皆得之传闻,或後人所追记。然但因事及之,未尝盛有所铺张也。及《国语》、《大戴记》,遂以铺张上古为事,因缘附会,舛驳不可胜纪。加以杨、墨之徒欲绌唐、虞、三代之治,藉其荒远无征,乃妄造名号,伪撰事迹,以申其邪说;而阴阳神仙之徒亦因以▯之。由是司马氏作《史记》,遂▯始於黄帝。然犹颇删其不雅驯者,亦未敢上溯於羲、农也。逮谯周《古史考》,皇甫谧《帝王世纪》,所采益杂,又推而上之,及於燧人、包羲。至《河图》、《三五历》、《外纪》、《皇王大纪》以降,且有始於天皇氏、盘古氏者矣。於是邪说讠皮词杂陈混列,世代族系紊乱庞杂,不可复问,而唐、虞、三代之事亦遂为其所淆。窃谓谈上古者,惟《易》、《春秋》传为近古,而其事理亦为近正;以此证百家之谬,或亦有不可废者。故余杂取《易》、《春秋》传文,以补上古之事。司马氏曰:“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艺》。”是余之志也夫!

  右前录四卷

  ○《唐虞考信录》四卷

  《考信录》何以始於唐、虞也?遵《尚书》之义也。《尚书》何以始於唐、虞也?天下始平於唐、虞故也。盖上古之世,虽有包羲、神农、黄帝诸圣人相继而作,然草昧之初,洪荒之日,创始者难为力,故天下犹未平。至尧,在位百年,又得舜以继之,禹、皋、陶、稷、契诸大臣共襄盛治,然後大害尽除,大利尽兴,制度体乐可以垂诸万世。由是炙其德,沐其仁者,作为《典谟》等篇以纪其实,而史於是乎始。其後禹、汤、文、武迭起,拨乱安民,制作益详,典籍益广,然亦莫不由是而推衍之。是以孔子祖述尧、舜,孟子叙道统亦始於尧、舜。然则尧舜者,道统之祖,治法之祖,而亦即文章之祖也。周衰,王者不作,百家之言并兴,尧、舜之道渐微,孔子惧夫愈久而愈失其实也,於是订正其书,阐发其道,以传於世。孔子既没,异端果盛行,杨、墨之言盈天下,叛尧、舜者有之,诬尧、舜者有之,称述太古以求加於尧、舜者有之,於时则有孟子辞而▯之。迄乎孟子又没,而其说益诞妄。司马氏作《史记》,遂上溯於黄帝;虽颇删其不雅驯者而所采已杂。逮谯周《古史考》,皇甫谧《帝王世纪》等书,又以黄帝为不足称述,益广搜远讨,溯之羲、农以前,以求胜於孔子,而异说遂纷纷於世。何者?唐、虞以前,载籍未兴,经既无文,传亦仅见,易於伪▯,无可考验,是以杨、墨、庄、列

译○补上古考信录二卷

《周官》记载:“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伪孔安国尚书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籍,称为《三坟》,讲述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的书籍,称为《五典》,讲述的是常道。孔子看到史籍文章繁杂,担心阅读者理解不一,于是讨论《坟》《典》,删减保留唐尧、虞舜以下的部分。”后来的儒者都尊崇这种说法;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如果古代帝王的书籍果真流传到后世,孔子得到它们,应当如何表彰它们,难道会无缘无故地删减它们吗!《论语》屡次称颂尧、舜,没有一句话提到黄帝、炎帝,孟子追溯道统,也从尧、舜开始,那么尧、舜以前没有书籍是显而易见的。《周官》一书,所记载的制度都与经传不符,而且文辞多排比对仗,明显是战国以后所作,先代儒者本来就多有怀疑,不足以作为依据。《春秋左氏传》说:“左史倚相能够阅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杜预注解说:“都是古书的名称。”全都不说是谁所作。如果这篇序果真出自孔安国,杜预岂能不见。而林尧叟竟然取用《伪序》的文字来解释《左传》,宋儒不能存疑的态度太过分了!《虞书》说:“谨慎地彰显五典,五典得以顺从。”又说:“上天有序列五典,整顿我的五典。”由此可知尧、舜时代已有五典的名称;大概就是指五伦的意义,写在简策上用来教化百姓,就是所谓的“敬敷五教”。不能舍弃《经》中已有的五典,而另外寻求五典来充实它。典籍的兴起,必然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仓颉开始创造文字;到了大挠,然后制作甲子来纪日;到了羲和,然后用闰月确定四季形成岁数来纪年:必然没有刚有文字就有史官的道理。以情理推测,也应当到唐尧、虞舜以后才有史书。自从《易传》、《春秋传》开始,颇有些谈论伏羲、神农、黄帝时事的内容,大概都是从传闻中得来,或者是后人追记。但只是因事提及,未曾大肆铺张。到了《国语》、《大戴礼记》,于是以铺张上古为事,因缘附会,错误驳杂不可胜数。加上杨朱、墨翟之徒想要贬低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治理,借其荒远无据,于是妄造名号,伪撰事迹,来申述他们的邪说;而阴阳家、神仙家之徒也借此来附会。由此司马迁作《史记》,于是从黄帝开始。然而还颇删去那些不雅驯的内容,也不敢上溯到伏羲、神农。等到谯周《古史考》、皇甫谧《帝王世纪》,所采录的更加杂乱,又推而上溯,及于燧人氏、包羲氏。至于《河图》、《三五历纪》、《外纪》、《皇王大纪》以下,甚至有从天皇氏、盘古氏开始的。于是邪说谬论杂陈混列,世代族系紊乱庞杂,不可再问,而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事情也随之被混淆。我私下认为谈论上古的,只有《易传》、《春秋传》较为接近古意,而且其事理也较为接近正道;用这些来证明诸子百家的谬误,或许也有不可废弃之处。所以我杂取《易传》、《春秋传》的文字,来补上古之事。司马迁说:“学者载籍极博,仍要考信于《六艺》。”这就是我的志向啊!

右前录四卷

○《唐虞考信录》四卷

《考信录》为什么从唐尧、虞舜开始呢?是遵循《尚书》的宗旨。《尚书》为什么从唐尧、虞舜开始呢?因为天下在唐尧、虞舜时才开始太平。大概上古时代,虽然有包羲、神农、黄帝等圣人相继出现,但草昧初开,洪荒之日,创始者难以施展力量,所以天下还未太平。到了尧,在位百年,又得到舜来继承,禹、皋陶、稷、契等大臣共同辅佐盛治,然后大害尽除,大利尽兴,制度礼乐可以垂范万世。由此沐浴其德、感受其仁的人,创作《典谟》等篇章来记载其实,史官于是开始设立。其后禹、汤、文王、武王相继兴起,拨乱反正,安抚百姓,制作更加详细,典籍更加广博,然而也没有不是由此推衍而来的。所以孔子祖述尧、舜,孟子叙述道统也从尧、舜开始。那么尧舜是道统的始祖,治法的始祖,也就是文章的始祖。周朝衰微,王者不再出现,百家之言并起,尧、舜之道逐渐微弱,孔子担心时间越久越失去其实,于是订正其书,阐发其道,以传于世。孔子去世后,异端果然盛行,杨朱、墨翟之言充满天下,背叛尧、舜的有,诬蔑尧、舜的有,称述太古以求超越尧、舜的也有,当时则有孟子辞而辟之。等到孟子也去世后,那些说法更加荒诞虚妄。司马迁作《史记》,于是上溯到黄帝;虽然颇删去那些不雅驯的内容,但所采录的已经杂乱。等到谯周《古史考》、皇甫谧《帝王世纪》等书,又认为黄帝不足以称述,更加广泛搜求远讨,上溯到伏羲、神农以前,以求胜过孔子,而异说于是纷纷于世。为什么呢?唐尧、虞舜以前,载籍未兴,经既无文,传也罕见,易于伪造,无可考验,所以杨朱、墨翟、庄子、列子

之徒得藉之以畅其邪说。唯唐、虞以後,载在《尚书》者乃可依据;而《伪孔氏古文经传》复出,刘焯、孔颖达等羽翼之,猜度附会,而帝王之事遂茫然不可问矣。唐、宋以来,诸儒林立,其高明者攘斥佛、老以伸正学,其沉潜者居敬主静以自治其身心,休矣盛哉!然於帝王之事皆若不甚经意,附和实多,纠驳绝少。而为史学者,则咸踵讹袭谬,茫无别择,不问周、秦、汉、晋,概加采录,以多为胜。於是荒唐悠谬之词,相沿日久,积重难返,遂为定论,良可叹也!且夫孔子,布衣士耳,未尝一日见诸事业,而杨、墨、佛、老之徒各持其说以鸣於世,何所见孔子之道之独是?正以孔子之道非孔子之道,乃尧、舜之道,人非尧、舜则不能安居粒食以生,不能相维系无争夺以保其生,不能服习於礼乐教化以自别於禽兽之生。然则尧、舜其犹天乎!其犹人之祖乎!人不可悖尧、舜,故不可悖孔子也;人不可不宗孔子,即不可不宗尧、舜也。余故作《考信录》自唐、虞始,《尚书》以经之,传记以纬之,其传而失实者则据经传正之。至於唐、虞以前纷纭之说,但别为书辨之,而不敢以参於《正录》,既以明道统之原,兼以附阙疑之义,庶於孔子之意无悖焉尔。

译那些人的门徒得以借此来畅行他们的邪说。只有唐尧、虞舜以后,记载在《尚书》中的内容才可以作为依据;然而《伪孔氏古文经传》又出现,刘焯、孔颖达等人加以辅佐阐发,猜度附会,于是帝王的事迹就模糊不清,无法查考了。唐、宋以来,儒者众多,其中高明的人排斥佛教、道教以伸张正统学问,其中深沉潜修的人以恭敬、主静来修养自身,真是美好而兴盛啊!然而对于帝王的事迹都好像不太在意,附和的很多,纠正驳斥的极少。而从事史学研究的人,则都沿袭错误,毫无辨别,不问周、秦、汉、晋,一概采录,以数量多为胜。于是荒唐虚谬的言辞,沿袭日久,积重难返,竟成为定论,实在令人叹息!况且孔子,不过是个平民士人罢了,不曾有一天在事业上有所建树,而杨朱、墨翟、佛教、道教的门徒各自持其学说在世上宣扬,凭什么认为孔子的道唯独正确呢?正因为孔子的道不是孔子个人的道,而是尧、舜的道,人如果不是尧、舜,就不能安居乐业、靠粮食生存,就不能相互维系、没有争夺来保全生命,就不能习惯于礼乐教化以区别于禽兽的生活。那么尧、舜难道不像天一样吗!难道不像人的祖先一样吗!人不能违背尧、舜,所以不能违背孔子;人不能不尊崇孔子,也就不能不尊崇尧、舜。我因此作《考信录》从唐尧、虞舜开始,《尚书》作为经,传记作为纬,那些流传而失实的内容就依据经传加以纠正。至于唐尧、虞舜以前纷纭的学说,只另外著书加以辨析,而不敢将其列入《正录》,既以阐明道统的渊源,又兼附阙疑的原则,希望不违背孔子的本意罢了。

○《夏考信录》二卷

  《夏考信录》者何?继治也。尧崩,天下归于舜。舜崩,天下归于禹。唐、虞之政千古未有能及之者,况“宅百揆”而“熙帝载”皆禹所同更定,而启又贤,能承继禹之道,然则夏於唐、虞之政,其必因之而不改者,理势之自然也。但太康以後不能无废坠耳。故考夏政者不必别求夏政,唐、虞之政即夏政也,禹之继治然也。太康以後何为以中衰别之也?羿、浞迭兴,权力雄於天下,诸侯从之者多,仲康微弱,後相失国,夏政不行於天下也。皋陶何以附於禹之後也?其功德大也。孟子曰:“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又曰:“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皆以禹、皋陶并举,故特表之也。

  ○《商考信录》二卷

  《商考信录》者何?革乱也。夏自太康失道,已非禹之旧矣,况至於桀,善政尚有复存者乎!且汤之事与禹不同:汤承先世之业,崛起一方,自相土、上甲微以来,必有良法善政,宜於民而不当变者,此固不得改之而复遵夏政也。盖汤之心无以异於尧、舜、禹之心,然汤之事不能不异於尧、舜、禹之事,汤所处之势然也。何以不言《殷考信录》也?殷其所居地名,非国号也。商何为始於契也?莫为之前,则崛起者难为功,契敷教以启商,故叙汤之政必追述之也。伊尹何以附於汤之後也?伊尹相汤以王天下,历相数世,卒定商业,故特表之,犹皋陶之附於禹也。

  ○《丰镐考信录》八卷

  夏、商皆以代称,周何为独系以丰、镐也?周至幽王之世而止也。周何为止於幽王也?东迁以後,载籍较多,称引亦繁,辨之不胜其辨,且非圣王贤相得失所关,故从简也。何为於成王独系之以周公之相也?曰,周公者,上继文、武,下开孔子者也,故孟子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又曰:“悦周公、仲尼之道。”韩子曰:“文、武、周公传之孔子。”此非特表之不可也。而周公之事即成王之政,又非可分系者,故系之以“周公相成王”也。周何为始於稷也?稷播种以开周,故叙文、武之政必追述之,犹商之始於契也。周之贤臣哲辅何以统附之於後也?曰,周之人才盛矣!太公、召公创业守成之功固已,他如泰伯之让,伯夷之清,召穆公之▯四方,卫武公之称睿圣,亦卓卓者,皆不可以从略,故别为一卷,统附於後也。

  ○《洙泗考信录》四卷

  《唐虞》、《三代》诸录之後,何为继之以《洙泗》也?曰,二帝、三王、孔子之事,一也;但圣人所处之时势不同,则圣人所以治天下亦异。是故二帝以德治天下,三王以礼治天下,孔子以学治天下。尧、舜以圣人履帝位,故得布其德於当世,命官熙绩,以安百姓而奠万邦,天下莫不遂其生而正其命。故曰二帝以德治天下也。禹、汤、文、武虽亦皆有圣德,然有天下至数百年,其後王不必皆有德;其所恃以维持天下者,有三王所制之礼在。故启贤,能承继禹之道,则天下之朝觐讼狱者归之;太甲颠覆汤之典刑,则伊尹放之於桐。《传》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故三王之家天下也,非以天下私其子孙也;其子孙能守先王之礼,则德衰而天下有所赖以不乱。故曰三王以礼治天下也。夏之礼将敝也,汤起而维之。商之礼将敝也,文王起而维之。至周之衰,礼亦敝矣,非圣人为天子不能维也。而孔子以布衣当其会,以德则无所施,以礼则无所著,不得已而订正《六经》,教授诸弟子以传於後。是以孔子既没,杨、墨并起,非尧、舜,薄汤、武,天下尽迷於邪说,及至於秦,焚《诗》、《书》,坑儒士,尽灭先王之法,然而齐、鲁之间独重学,尚能述二帝、三王之事。汉兴,访求遗经,表章圣学,天下咸知诵法孔子,以故帝、王之道得以不坠,至於今二千馀年,而贤人君子不绝迹於世,人心风俗尚不至於大坏。假使无孔子以承帝、王之後,则当杨、墨肆行之後,秦火之馀,帝、王之道能有复存者乎!故曰孔子以学治天下也。是以《孟子几希》

译○《夏考信录》二卷

《夏考信录》是什么?是继承治理。尧去世,天下归于舜。舜去世,天下归于禹。唐尧、虞舜的政治,千古以来没有能够比得上的,况且“任命百官”和“光大帝业”都是禹所共同参与制定的,而且启又贤能,能够继承禹的道统,那么夏朝对于唐尧、虞舜的政治,必定沿袭而不改变,这是情理和形势的自然结果。只是太康以后,难免有废弛衰败罢了。所以考察夏朝政治的人,不必另外去寻找夏朝的政治,唐尧、虞舜的政治就是夏朝的政治,这是禹继承治理的结果。为什么把太康以后称为中衰而区别开来呢?因为后羿、寒浞相继兴起,权力在天下最为强大,诸侯跟随他们的很多,仲康势力微弱,后来的相失去了国家,夏朝的政治不能在天下实行了。为什么把皋陶附在禹的后面呢?因为他的功德很大。孟子说:“像禹、皋陶那样的人,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又说:“舜因为没有得到禹、皋陶而成为自己的忧虑。”都是把禹、皋陶并举,所以特别表彰他们。

○《商考信录》二卷

《商考信录》是什么?是革除乱世。夏朝自从太康失道,已经不是禹时的旧貌了,何况到了桀的时候,善政还有保存下来的吗!而且汤的事情与禹不同:汤继承先世的基业,在一方崛起,自从相土、上甲微以来,必定有适合百姓而不应当改变的良法善政,这本来就不能改变而重新遵行夏朝的政治。大概汤的心没有不同于尧、舜、禹的心,然而汤的事情不能不异于尧、舜、禹的事情,这是汤所处的形势决定的。为什么不说《殷考信录》呢?殷是他所居住的地名,不是国号。商朝为什么从契开始呢?如果没有前人开创,那么崛起者难以建立功业,契传播教化以开启商朝,所以叙述汤的政治必定要追述他。为什么把伊尹附在汤的后面呢?伊尹辅佐汤称王天下,历经几代君主,最终奠定了商朝的基业,所以特别表彰他,就像皋陶附在禹后面一样。

○《丰镐考信录》八卷

夏、商都用朝代名称,周朝为什么唯独用丰、镐来系属呢?因为周朝到幽王这一代就停止了。周朝为什么止于幽王呢?因为东迁以后,记载的书籍较多,称引也繁杂,辨析起来不胜其烦,而且这与圣王贤相的得失无关,所以从简。为什么唯独在成王这里系属周公的辅佐呢?回答说,周公是上承文王、武王,下启孔子的人,所以孟子说:“周公思考兼取三王的长处,来施行四项事业。”又说:“喜悦周公、孔子的道。”韩愈说:“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这不特别表彰是不行的。而且周公的事情就是成王的政治,又不是可以分开系属的,所以系属为“周公辅佐成王”。周朝为什么从稷开始呢?稷播种以开启周朝,所以叙述文王、武王的政治必定要追述他,就像商朝从契开始一样。周朝的贤臣哲辅为什么统括附在后面呢?回答说,周朝的人才兴盛啊!太公、召公创业守成的功劳固然已经显著,其他如泰伯的谦让,伯夷的清高,召穆公的安抚四方,卫武公的被称为睿圣,也都是杰出的人,都不能从略,所以另外编为一卷,统括附在后面。

○《洙泗考信录》四卷

《唐虞》、《三代》各录之后,为什么接着是《洙泗》呢?回答说,二帝、三王、孔子的事情,是一样的;只是圣人所处的时势不同,那么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也就不同。因此二帝用德行治理天下,三王用礼制治理天下,孔子用学问治理天下。尧、舜以圣人的身份登上帝位,所以能够在当世布施他们的德行,任命官员光大业绩,使百姓安定而奠定万邦,天下没有不顺利生活而端正命运的。所以说二帝用德行治理天下。禹、汤、文王、武王虽然也都有圣德,然而拥有天下长达数百年,后来的君主不一定都有德行;他们所依靠来维持天下的,有三王所制定的礼制在。所以启贤能,能够继承禹的道统,那么天下朝觐诉讼的人都归向他;太甲颠覆汤的法度,那么伊尹就把他放逐到桐宫。《传》说:“周礼没有改变,现在的君王,就是古代的帝王。”所以三王把天下当作家业,并不是把天下当作私产给子孙;他们的子孙能够遵守先王的礼制,那么即使德行衰微,天下也有所依靠而不混乱。所以说三王用礼制治理天下。夏朝的礼制将要衰败时,汤起来维持它。商朝的礼制将要衰败时,文王起来维持它。到了周朝衰微,礼制也衰败了,不是圣人做天子就不能维持了。而孔子以平民身份处于这个时机,凭借德行则无处施展,凭借礼制则无处依托,不得已而订正《六经》,教授众弟子以传给后世。因此孔子去世后,杨朱、墨翟同时兴起,非议尧、舜,轻视汤、武,天下都沉迷于邪说,等到秦朝,焚烧《诗》、《书》,坑杀儒生,完全毁灭先王的法度,然而齐、鲁之间唯独重视学问,还能叙述二帝、三王的事情。汉朝兴起,访求遗留的经典,表彰圣人的学问,天下都知道诵读效法孔子,因此帝王之道得以不坠,到现在两千多年,贤人君子没有断绝于世,人心风俗还没有到大坏的地步。假使没有孔子来继承帝王之后,那么在杨朱、墨翟肆意横行之后,秦火之余,帝王之道还能有保存下来的吗!所以说孔子用学问治理天下。因此《孟子几希》

诸章述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事而继之以孔子;《好辩章》叙禹、周公救世之功而亦继之以孔子。韩子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二帝、三王之与孔子,无二道也。是以三代以上,经史不分,经即其史,史即今所谓经者也。後世学者不知圣人之道体用同原,穷达一致,由是经史始分。其叙唐、虞、三代事者,务广为纪载,博采旁搜,而不折衷於圣人之经。其穷经者,则竭才於章句之末务,殚精於心性之空谈,而不复考古帝、王之行事。其尤刺谬者,叙道统以孔子为始,若孔子自为一道者。岂知孔子固别无道,孔子之道即二帝、三王之道也。故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又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夫子焉不学!”假使孔子别有一道,则亦何异於杨、墨、佛氏,而独当尊信之乎!故今采摭经传孔子之事,考而辨之,以继二帝、三王之後云。

译各章记述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事迹,随后接续记载孔子;《好辩章》叙述禹、周公拯救世道的功绩,也随后接续记载孔子。韩愈说:“尧把道传给舜,舜把道传给禹,禹把道传给汤,汤把道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道传给孔子。”二帝、三王与孔子,所遵循的道没有两样。因此夏商周三代以前,经书与史书不分,经书就是当时的史书,史书就是今天所说的经书。后世的学者不知道圣人之道在根本与运用上同源,在困顿与显达时一致,由此经书与史书开始分离。那些记述唐尧、虞舜、三代事迹的人,致力于广泛记载,博采旁搜,却不以圣人的经书作为衡量标准。那些钻研经书的人,则在章句训诂的细枝末节上耗尽才华,在心性空谈上穷尽精力,而不再考据古代帝王的行事。尤其荒谬的是,叙述道统以孔子为开端,好像孔子自创一道似的。哪里知道孔子本来没有另外的道,孔子的道就是二帝、三王的道。所以说:“孔子追溯并阐述尧舜之道,效法并尊崇文武之制;”又说:“文武之道并没有失传,孔子哪里没有学习呢!”假如孔子另外有一道,那他与杨朱、墨翟、佛教有何不同,而唯独应当被尊崇信奉呢!所以现在搜集经传中关于孔子的事迹,考证并辨析它们,以接续在二帝、三王之后。

○《丰镐别录》三卷

  周一代之政事经制,有相为首尾,不可以年世分系之者。有经传本无正文,後人猜度而为之说,以致失其实者。亦有前人所未及详,而今补释之者。皆未便以参於《正录》,故为《别录》以考辨之。

  ○《洙泗馀录》三卷

  唐、虞、三代皆以圣人为天子,故能布其德泽於四方万国,而後王有所遵守以安其民。孔子则不然。位不过大夫,然亦仅数年耳,权不过听一国之政,然亦仅数月耳,其德泽初未布於天下。虽圣与尧、舜齐,後世何由知之而遵守之?然乃能继尧、舜、禹、汤、文、武之统而垂教万世者,皆门弟子与子思相与羽翼而流传之也。是以战国之时,人皆骛於功利,纵横之徒方盛,杨、墨之说肆行,而孔子之道卒以不坠。及秦焚《诗》、《书》,而齐、鲁之间犹皆诵法《六经》、《论语》。至汉,访求遗经,其道遂大布於天下。藉非有羽翼而流传之者,则当横议之时,焚书之後,孔子之所传述能有复存者乎!非惟孔子也,即尧、舜、禹、汤、文、武之事业亦且泯然俱尽。然则诸弟子与子思之为功於後世也大矣!又按:《论语》前十五篇,言简义宏,深得圣人之旨。大小两戴所记,则多肤浅,不类圣人之言。他书所述,尤多舛谬。意此十五篇者,虽後人所汇辑,然皆及门诸贤取圣言而书之於策以传於後者,故能久而不失其意。向无《论语》一书,後世学者但据《两记》百家之言,何由得识圣人之真!至於《春秋》一书,尤圣人之大经大法。《左传》虽不尽合经意,而纪事详备,学者赖之,得以考其事之首尾而究《春秋》之义。此其功皆不可没也。顾战国、秦、汉之间,称其事者往往失实,而後世说经者亦不能无揣度附会之失。故余於《洙泗考信录》成之後,类辑颜、闵以降诸贤之事,别为《馀录》以订正之。但自周、秦以上,典册罕存,今惟取见於经传者少加编次,而於其失实者考而辨之。一以表卫道之功,一以正流传之误。或亦稽古者所不容缺者乎!

  ○《孟子事实录》二卷

  孟子何以别为录也?传道之功大也。孔子之时,王道犹存,异说未起,故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战国时则不然,处士横议,杨、墨之言盈天下;即儒者所著述,亦多传而失真。赖孟子缕陈而详辨之,井田封建之制,仁义性善之旨,帝王圣贤之事,然後大明而得传於後世。向无孟子,不但异端之说之惑世也,即《周官》、《戴记》、《国语》、《逸周书》等书所述,亦无从辨其是非真伪而识圣道之真。故唐韩子称:“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某。”又云:“学圣人当自孟子始。”然则孟子之於孔子,犹周公之於文、武,文、武非周公则制作不详,孔子非孟子则传流多失。甚矣,孟子之有功於道者大也!孔子门人之事,虽旁见於他书,而首尾多难考。惟《孟子》七篇中,▯梁,游齐,居滕,至鲁,皆备载之,不难考其先後,故别为录以明之也。又此七篇,皆弟子所纂述以传於後世者,其功亦不可没,故并附於孟子之後。

  ○《考古续说》三卷

  《考信录》成,其义有未尽者,有事在周室东迁以後者,亦有泛论古书,不可分系於一代者故为《续说》以补录之。

  ○《附录》二卷

  《考信录》之後,何以复有《附录》也?此录之作,非余一人之力所能,必有为之前者而後有所受;有为之後者而後有所授。故历历溯其所由来以附於後也。

  右《後录》十二卷

  △答过细之讥

  谚云:“打破沙锅纹到底。”盖沙锅体脆,敲破之,则其裂纹直达於底;“纹”与“问”同音,故假借以讥人之过细而问多也。然余所见所闻,大抵皆由含糊轻信而不深问以致偾事,未见有细为推求而偾事者,。唐何文哲、赵赞邻居,并为侍御史。赵需应举至京,投刺於赞,误造何第。何,武臣,以需进士称犹子谒之,喜召入宅。不数日

译○《丰镐别录》三卷

周代一朝代的政事制度,有的相互首尾相连,不能按年代分别归系。有的经传原本没有正文,后人猜测推度而加以解说,以致失去了事实真相。也有前人没有详细论述,而今加以补充解释的。这些都不便参入《正录》,所以编为《别录》来考辨。

○《洙泗馀录》三卷

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都以圣人为天子,所以能将恩德恩泽遍布四方万国,而后来的君王有所遵循以安定百姓。孔子则不然。职位不过是大夫,但也只有几年罢了;权力不过是一国的政事,但也只有几个月罢了,他的恩德恩泽起初并没有遍布天下。虽然圣德与尧、舜相等,后世凭什么知道并遵循他呢?然而能够继承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统而垂教万世的,都是门徒弟子与子思互相辅佐而流传下来的。因此战国时期,人们都追逐功利,纵横家正盛行,杨朱、墨翟的学说肆意流行,而孔子的道最终没有沦丧。等到秦始皇焚烧《诗》《书》,齐、鲁之间仍然都诵读效法《六经》《论语》。到了汉代,访求遗存的经典,孔子的道于是大行于天下。如果没有辅佐并流传的人,那么在横议盛行之时,焚书之后,孔子所传述的还能有保存下来的吗!不仅是孔子,即使是尧、舜、禹、汤、文、武的事业也将完全消失。那么各位弟子与子思对后世的功劳太大了!又考察:《论语》前十五篇,言辞简练而意义宏大,深得圣人的旨意。大小戴所记载的,则多浅薄,不像圣人的言语。其他书籍所述,尤其多错谬。推测这十五篇,虽然是后人所汇辑,但都是亲受教化的贤者取圣人的言语写在简策上传给后人的,所以能长久而不失其意。假如没有《论语》一书,后世学者只依据《两戴记》和百家的言论,怎么能认识圣人的真面目!至于《春秋》一书,更是圣人的大经大法。《左传》虽然不完全符合经意,但记事详细完备,学者依赖它,得以考辨事情的首尾而探究《春秋》的意义。这些功劳都不可埋没。然而战国、秦、汉之间,称述这些事情的往往失实,而后世解说经书的人也不能没有猜测附会的失误。所以我在《洙泗考信录》完成后,分类辑录颜回、闵子骞以下各位贤人的事迹,另编为《馀录》来订正。只是从周、秦以上,典籍很少留存,现在只选取见于经传的稍加编排,对其失实之处进行考辨。一来表彰卫道的功劳,二来纠正流传的错误。这或许也是稽考古史的人所不能缺少的吧!

○《孟子事实录》二卷

孟子为什么单独编录呢?因为传道功劳大。孔子时代,王道尚存,异端学说未起,所以子贡说:“文王、武王的道没有坠落于地,在人身上,贤者识其大的方面,不贤者识其小的方面,没有不有文王、武王的道的。”战国时期则不然,隐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即使是儒者所著述的,也多流传而失真。依靠孟子详细陈述并辨析,井田封建的制度,仁义性善的宗旨,帝王圣贤的事迹,然后才大明而得以传给后世。假如没有孟子,不仅是异端学说迷惑世人,即使是《周官》《戴记》《国语》《逸周书》等书所述,也无从辨明是非真伪而认识圣道的真面目。所以唐代韩愈说:“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某。”又说:“学习圣人应当从孟子开始。”那么孟子对于孔子,就像周公对于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没有周公则制度不详,孔子没有孟子则流传多失。孟子对道的功劳真是太大了!孔子门人的事迹,虽然在其他书中旁见,但首尾多难考。只有《孟子》七篇中,游历梁国,游历齐国,居住在滕国,到达鲁国,都详细记载,不难考辨先后,所以单独编录来阐明。又这七篇,都是弟子所编纂叙述以传给后世的,其功劳也不可埋没,所以一并附在孟子之后。

○《考古续说》三卷

《考信录》完成后,其义理有未尽的,有事在周室东迁以后的,也有泛论古书,不能分别归系于一代的,所以编为《续说》来补充记录。

○《附录》二卷

《考信录》之后,为什么又有《附录》呢?这部书的写作,不是我一人之力所能完成的,必定有在前面的人然后有所接受;有在后面的人然后有所传授。所以逐一追溯其来源附在后面。

右《後录》十二卷

△答过细之讥

谚语说:“打破沙锅纹到底。”大概沙锅质地脆,敲破它,那么其裂纹直达底部;“纹”与“问”同音,所以借用来讥笑人过于细致而问得太多。然而我所见所闻,大抵都是由含糊轻信而不深入询问以致败事,没有见到细致推求而败事的。唐代何文哲、赵赞是邻居,都担任侍御史。赵需应举到京城,投名片给赵赞,误入何文哲家。何文哲是武臣,因为赵需以进士自称侄子拜见,高兴召入宅中。没过几天

,值元日,骨肉皆在坐,文哲因谓需曰,“侄名宜改,(何需)似涉戏也。需乃自言姓赵。文哲大愧,乃遣之去。当时传以为笑(《唐国史补》作何儒亮误谒赵需,今从《唐语林》)。然此犹小事,无足为大得失也。乾隆己酉,漳决北杜村、小王庄,会而东下,直趋大名府城,环城大水。未数日,上决於三台,水南注於洹,杜村等口流绝,大名水始渐退。大名道问水所自来,县丞某遂以三台对。大名道亦不复详察,遽移文河南(三台乃河南临漳县境)。以妨运道为词,俾塞三台之口。幸而水势难挽,塞之无功,若三台果塞,而杜村等两口如故,大名之城其能不为沼乎!然终以此故,明年大名、元城两县田禾悉没。若此者,岂非其问之不周,察之不审,以致是与!然而世皆以含糊为大方,以过详为琐碎,虽偾事而不悔,其亦异矣!余自中年以前,所见长於余者言多分明,於事亦罕卤莽。中年以後,所见少於余者则多贵卤莽而厌分明:其发言也,务不使之分晓,若惟恐人之解之者;其听言也,亦不肯问之使分晓,而但以意度之。以此为彼者常十之六七,然皆自以为已知也。至於听讼,尤为要事,然人皆漫视之;以曲为直,以直为曲者,比比皆然。余为吏,每听讼,未有言余误断者,然有谓余过细者。况於《考信》一录,取古人之事历历推求其是非真伪,以过细讥余者当更不知几许。嗟夫,嗟夫,此固难为世人道也!

译适逢元旦,亲人都在座,文哲于是对赵需说:“侄子的名字应当改改,‘需’字似乎涉及戏弄。”赵需于是自己说姓赵。文哲非常惭愧,于是让他离去。当时人们传为笑谈(《唐国史补》记载为何儒亮误谒赵需,这里采纳《唐语林》的说法)。然而这还算是小事,不足以造成重大的得失。乾隆己酉年,漳河在北杜村、小王庄决口,汇合后向东流去,直逼大名府城,大水环绕城池。没过几天,上游在三台决口,水向南流入洹河,杜村等决口处的水流断绝,大名府的水势才开始逐渐消退。大名道询问水是从哪里来的,某位县丞于是回答说是三台。大名道也不再详细查察,立即发文给河南(三台属于河南临漳县境)。以妨碍漕运为理由,命令堵塞三台的决口。幸好水势难以挽回,堵塞没有成效,如果三台真的被堵塞,而杜村等两个决口依然如故,大名府城难道能不成沼泽吗!然而最终因为这件事,第二年大名、元城两县的田地和庄稼全部被淹没。像这样的情况,难道不是由于询问不周全,查察不审慎,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吗!然而世人都把含糊其辞当作大方,把过于详细当作琐碎,即使把事情办糟了也不后悔,这也太奇怪了!我自从中年以前,所见年长于我的人说话大多清楚明白,做事也很少鲁莽。中年以后,所见年轻于我的人则大多崇尚鲁莽而厌恶清楚明白:他们说话,务必不让别人听得分明,好像只怕别人听懂似的;他们听人说话,也不肯追问到明白为止,只是凭自己的意思去揣测。这样把对方弄错的情况常常占十之六七,然而他们都自以为已经知道了。至于审理诉讼,尤其是要紧的事,然而人们都轻率地看待它;把曲说成直,把直说成曲的情况,比比皆是。我做官吏时,每次审理诉讼,没有人说我误判的,然而有人说我过于细致。何况《考信》这一书,选取古人的事迹,一一推求其是非真伪,讥讽我过于细致的人应当更不知有多少。唉,唉,这本来难以对世人说啊!

△本书体例

  △降一字,补

  曰:传记所载,何为多降一字书之?何为或冠之以“补”也?曰:降而书者,不敢以齐於经,且惧其有万一之失实也。然或提纲挈领,为事所不可缺,而经无文,不得不以传记补之,亦有其文本出於经而今旁见於传记者,故以“补”别之也。曰:《洙泗录》及《馀录》何以不降一字而书也?曰:圣贤之事,记於经者少而见於传记者多,不可概用降书。且传记之作,率在百年以内,世近则其言多可信,非若帝、王之事久远而传闻者易失实也,故不复分之也。

  △备览,存疑

  曰:何以有“备览”“存疑”也?曰:其书所载之事可疑者多,而此事尚无可疑,不敢遂谓其非实也,则列之於“备览”。其书所载之事可信者多,而此事殊难取信,不敢概谓其皆实也,则列之於“存疑”。皆慎重之意也。曰:《国语》、《史记》诸书概列之於“备览”,何以有时但降一字书之,不复别於传也?曰:其文虽见於此书,而其事实本於经传,信而有征,不得因其书而疑之,故跻之於传也。

  △附录,附论

  曰:何以有“附录”、“附论”也?曰:《唐虞录序例》中言之矣。其时不可详考,而其事不容遗漏,则从其类而附载之,不敢淆其次也。其文虽非纪事而与事互相发明,则因其事而附见之,不敢概从略也。

  △备考,存参

  曰:何以有“备考”、“存参”也?曰:《唐虞录序例》中亦言之矣。事虽後日之事而有关於当时之得失,言或後世之言而足以证异说之纷纭,虽不能无醇疵之异,要皆当备之以俟考,存之以相参也。

  △答词费之问

  曰:子之说诚善矣,然其文繁而不杀,毋乃费於词乎!余曰:诚然,然余之所不得已也!《尧典》、《禹贡》之文简矣,而《商》、《周书》则繁。《论语》之文简矣,而《孟子》书则繁。《左传》之纪事简矣,而《史纪》则繁。古之人岂好为其繁哉!夫亦世变所趋,不得已而然耳。昔人云:“夏以寅为正,商以丑为正,周以子为正。”正者,正月也,一月也。子为正月,则丑寅为二三月可知。丑为正月,则寅卯为二三月可知。而宋儒之说,皆谓商、周虽以子丑为正,而仍以寅为正月,卯辰为二三月。於是说者纷纷,而後儒辨之者亦纷纷,其书至於不可车载而斗量。设当日云“以子为正月,丑为正月,寅为正月”,止须加三“月”字,而後人自不能为此说,亦无庸琐琐而辨之,车载斗量之言皆可省矣。由是言之,商、周之书非故欲繁於虞、夏也,《孟子》、《史记》之文非故欲繁於《论语》、《左传》也,世变所至,异说争鸣,歧之中又有歧焉,少省其词则因端附会者遂开後世无穷之疑,故不得已而宁为其繁耳。余之词费,固因於才短,亦虑省之而献疑者且百出而靡所底也。後有君子,当有以谅其苦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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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上古考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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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原本无此序;今依《三代考信录》例,由《考信录提要》下卷录出补此。)

  《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伪孔安国《尚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孔子睹史籍之烦文,惧览者之不一,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後之儒者皆尊其说;余独以为不然。夫古帝王之书果传於後,孔子得之,当何如而表章之,其肯无故而删之乎!《论语》屡称尧、舜,无一言及於黄、炎者;孟子溯道统亦始於尧、舜;然则尧、舜以前之无书也明矣。《周官》一书所载制度皆与经传不合,而文亦多排比,显为战国以後所作,先儒固多疑之,不足据也。《春秋》传云:“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杜氏注云:“皆古书名,悉不言为何人所作。使此序果出于安国,杜氏岂容不见。而林氏尧叟乃取《伪序》之文以释《左传》,

译△本书体例

△降一字,补

问:传记中记载的内容,为什么大多降低一字来书写?为什么有时在前面加上“补”字呢?答:降低一字来书写,是不敢让它与经典并列,并且担心它万一有失实之处。然而有时为了提纲挈领,是事情所不可缺少的,而经典中没有文字记载,不得不借用传记来补充;也有那些文本原本出自经典,如今却旁见于传记的,所以用“补”字来区别它们。问:《洙泗录》及《馀录》为什么不降低一字来书写呢?答:圣贤的事迹,记载在经典中的少,而见于传记中的多,不能一概采用降字书写的方法。况且传记的创作,大多在百年以内,时代接近则其言论多可相信,不像帝王的事迹那样久远而传闻容易失实,所以不再加以区分了。

△备览,存疑

问:为什么有“备览”“存疑”呢?答:那本书所记载的事情可疑的很多,而这件事尚无可疑之处,不敢就断定它不真实,就把它列在“备览”中。那本书所记载的事情可信的很多,而这件事特别难以取信,不敢一概断定它们都真实,就把它列在“存疑”中。这都是慎重的意思。问:《国语》、《史记》等书一概列在“备览”中,为什么有时只降低一字来书写,不再与传记区别呢?答:那些文字虽然见于这些书,但其事实原本依据经典和传记,可信且有证据,不能因为这些书而怀疑它,所以把它提升到传记的地位。

△附录,附论

问:为什么有“附录”、“附论”呢?答:《唐虞录序例》中已经说过了。那些时间不可详细考证,而事情不容遗漏,就按照类别附载它们,不敢混淆它们的次序。那些文字虽然不是记事,但与事情互相阐明,就依据事情附见它们,不敢一概省略。

△备考,存参

问:为什么有“备考”、“存参”呢?答:《唐虞录序例》中也说过了。事情虽然是后日的事情,但关系到当时的得失;言论或许是后世的言论,但足以证明异说的纷纭。虽然不能没有纯正与瑕疵的差异,但都应当备录下来以供考证,留存下来以相互参证。

△答词费之问

问:您的说法确实很好,但是您的文章繁复而不精简,岂不是在言辞上过于浪费了吗!我回答说:确实如此,但这是我不得已而为之!《尧典》、《禹贡》的文字简略,而《商书》、《周书》则繁复。《论语》的文字简略,而《孟子》则繁复。《左传》记事简略,而《史记》则繁复。古人难道喜欢写得繁复吗!这也是时代变迁的趋势,不得已而如此罢了。前人曾说:“夏朝以寅月为正,商朝以丑月为正,周朝以子月为正。”正,就是正月,也就是第一个月。子月作为正月,那么丑月、寅月就是第二、三个月,这是可以推知的。丑月作为正月,那么寅月、卯月就是第二、三个月,这也是可以推知的。但是宋儒的说法,都认为商朝、周朝虽然以子月、丑月为正,但仍然以寅月为正月,卯月、辰月为第二、三个月。于是议论的人纷纷出现,而后来的儒者辩驳的人也纷纷出现,他们的书多到用车载用斗量都数不过来。假如当时说“以子月为正月,丑月为正月,寅月为正月”,只需要加上三个“月”字,后人自然不能产生这种说法,也没有必要琐碎地辩驳,那些车载斗量的言论都可以省去了。由此说来,商朝、周朝的书籍并非故意要比虞朝、夏朝繁复,《孟子》、《史记》的文字并非故意要比《论语》、《左传》繁复,时代变迁到了这一步,异说争鸣,分歧之中又有分歧,稍微节省言辞,就会让那些因由附会的人开启后世无穷的疑惑,所以不得已而宁愿写得繁复。我的言辞浪费,固然因为才能短浅,也担心节省下来,提出疑问的人会层出不穷而没有尽头。后来的君子,应当能体谅我的苦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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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上古考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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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原本没有这篇序;现在依照《三代考信录》的体例,从《考信录提要》下卷摘录出来补在此处。)

《周官》记载:“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伪托孔安国的《尚书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讲述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讲述常道。孔子看到史籍的烦琐文字,担心阅读的人理解不一,讨论《坟》、《典》,删减自唐、虞以下。”后来的儒者都尊崇这种说法;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如果古代帝王的书果然流传到后世,孔子得到了它们,应当如何表彰它们,他肯无缘无故地删减它们吗!《论语》屡次称颂尧、舜,没有一句话提到黄帝、炎帝;孟子追溯道统也从尧、舜开始;那么尧、舜以前没有书籍是明显的了。《周官》一书所记载的制度都与经典和传记不合,而且文字也多排比,明显是战国以后所作,先前的儒者本来就多有怀疑,不足以作为依据。《春秋》传记载:“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杜氏注解说:“都是古书的名称,全都不说是谁作的。如果这篇序果真是孔安国所作,杜氏怎么容许看不见。而林氏尧叟竟然取用《伪序》的文字来解释《左传》,

甚矣宋儒之不能阙疑也!《虞书》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又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是知尧、舜之世已有五典之名;盖即五伦之义,书之策以教民,所谓“敬敷五教”者也。不得舍《经》所有之五典而别求五典以实之也。

译宋儒不能存疑的态度真是太过分了!《虞书》说:“谨慎地彰显五种常道,五种常道得以顺从。”又说:“上天规定了常道,告诫我五种常道。”由此可知,尧、舜的时代已经有了“五典”的名称;这大概就是指五伦的道理,将其书写在简策上用来教化百姓,也就是所谓的“广泛推行五种教化”。不能舍弃《经》中已有的“五典”而去另外寻求“五典”来充实它。

典籍之兴,必有其渐。仓颉始制文字;至于大挠,然後作甲子以纪日;至于羲、和,然後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以纪年:必无甫有文字即有史官之理。以情度之,亦当至唐、虞以降然後有史书也。

  自《易》、《春秋》传始颇言羲、农、黄帝时事,盖皆得之传闻,或後人所追记,然但因事及之,未尝盛有所铺张也。及《国语》、《大戴记》,遂以铺张上古为事;因缘附会,舛驳不可胜纪。加以杨、墨之徒欲绌唐、虞、三代之治,藉其荒远无征,乃妄造名号,伪撰事迹,以申其邪说;而阴阳、神仙之徒亦因以▯之。由是司马氏作《史记》遂▯始于黄帝;然犹颇删其不雅驯者,亦未敢上溯于羲、农也。逮谯周《古史考》、皇甫谧《帝王世纪》,所采益杂,又推而上之,及于燧人、包羲。至《河图》、《三五历》、《外纪》、《皇王大纪》以降,且有始于天皇氏、盘古氏者矣。於是邪说讠皮词杂陈混列,世代族系紊乱庞杂,不可复问,而唐、虞、三代之事亦遂为其所淆。窃谓谈上古者惟《易》、《春秋》传为近古,而其事理亦为近正,以此证百家之谬或亦有不可废者,故余杂取《易》、《春秋》传文以补上古之事。司马氏曰:“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是余之志也夫!

  ●卷上

  ○前论一则

  △古无三皇五帝之说

  三皇、五帝之文见於《周官》,而其说各不同。《吕氏春秋》以黄帝、炎帝、太▯、少▯、颛顼为五帝,盖本之《春秋》传;而月令因之。《大戴记》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盖本之《国语》;而《史记》因之。至《三统历》则又以包羲、神农、黄帝、尧、舜为五帝,其说以《易传》为据,而近代五峰、双湖两胡氏并用之。《秦本纪》有天皇、地皇、泰皇之名;而郑康成则以女娲配羲、农为三皇;谯周易以燧人;宋均又易以祝融;惟《三五历》本《秦本纪》为说,而易泰皇为人皇,其语尤荒唐不经(郑康成以下,并本《补三皇本纪》)。後之编古史者,各从所信,至今未有定说。余按《书》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皇帝清问下民”,是“帝”亦称“皇”也。《诗》云“皇王惟辟”,“皇王▯哉”,是“王”亦称“皇”也。《书》云“惟皇作极”,又云“皇後凭玉几”,《诗》云“皇尸载起”,又云“献之皇祖”,《传》云“皇祖文王”,又云“皇祖伯父昆吾”,《离骚》云“朕皇考曰伯庸”,然则“皇”乃尊大之称,王侯祖考皆可加之,非“帝”“王”之外别有所谓“皇”者也。且经传述上古皆无三皇之号,《春秋传》,仅溯至黄帝,《易传》亦仅至伏羲,则谓羲、农以前别有三皇者妄也。燧人不见於“《传》”,祝融乃颛顼氏臣,女娲虽见於《记》而文亦不类天子,则以此三人配羲、农以足三皇之数者亦妄也。《春秋》传云:“黄帝氏以▯纪;炎帝氏以火纪;共工氏以水纪;太▯氏以龙纪;少▯挚之立也,凤鸟▯至,故纪於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於近。”此但历叙古帝纪官不同耳,初无五帝之名,亦无五德之说也。吕氏缘此,遂删共工氏而以五德分属之,失《传》之本意矣。《国语》云:“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但序此五人之功,为下郊▯张本耳,亦不称为五帝而谓帝必限以五也。《大戴记》遂独取此为五帝而他不与焉,亦非《国语》意也。至於《易传》五帝,亦偶举之,而刘歆遂附会其说,以为少▯、颛顼诸帝,周迁其乐,故《易》不载,诬矣!《伪孔传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颛顼、帝喾、尧、舜之书谓之《五典》。”其意盖以“坟”为皇书,“典”为帝史。然黄帝以帝称而反为皇,名实迕矣!少▯与太▯、炎帝均列於《春秋》传、《吕纪》、《月令》,而去彼存此,可乎!作此《序》者亦为刘歆所误,而以炎帝、太▯为即羲、农,故独取少▯以代黄

译典籍的兴起,必定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仓颉开始创制文字;到了大挠,才制作甲子来纪日;到了羲和,才用闰月来定四时、成岁以纪年:必定没有刚有文字就设立史官的道理。以情理推断,也应当到了唐尧、虞舜以后,才有史书。

自从《易传》、《春秋传》开始,才稍微谈论羲和、神农、黄帝时的事情,大概都是从传闻中得来,或者是后人追记的,但只是因事提及,未曾大肆铺张。到了《国语》、《大戴礼记》,于是以铺张上古为事;牵强附会,错乱驳杂,不可胜数。加上杨朱、墨翟之徒想要贬低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治理,借其荒远无据,便妄造名号,伪撰事迹,来申述他们的邪说;而阴阳家、神仙家之徒也借此来附会。因此司马迁作《史记》,于是将历史始于黄帝;然而他还删减了一些不雅驯的内容,也不敢上溯到羲和、神农。等到谯周的《古史考》、皇甫谧的《帝王世纪》,所采录的更加杂乱,又推而上溯,及于燧人、包羲。到了《河图》、《三五历》、《外纪》、《皇王大纪》以后,甚至有始于天皇氏、盘古氏的了。于是邪说妄词杂陈混列,世代族系紊乱庞杂,不可复问,而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事情也因而被其混淆。我私下认为,谈论上古的,只有《易传》、《春秋传》较为接近古意,而且其事理也较为接近正道,以此证明诸子百家的谬误,或许也有不可废弃之处,所以我杂取《易传》、《春秋传》的文辞来补上古之事。司马迁说:“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这正是我的志向啊!

●卷上

○前论一则

△古无三皇五帝之说

三皇、五帝的文字见于《周官》,但其说法各不相同。《吕氏春秋》以黄帝、炎帝、太皞、少皞、颛顼为五帝,大概是本于《春秋传》;而《月令》沿袭了它。《大戴礼记》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大概是本于《国语》;而《史记》沿袭了它。到了《三统历》又以包羲、神农、黄帝、尧、舜为五帝,其说法以《易传》为依据,而近代五峰、双湖两位胡氏都采用它。《秦本纪》有天皇、地皇、泰皇的名称;而郑康成则以女娲配羲和、神农为三皇;谯周改以燧人;宋均又改以祝融;只有《三五历》本于《秦本纪》的说法,而将泰皇改为人皇,其言语尤其荒唐不经(郑康成以下,都本于《补三皇本纪》)。后来编纂古史的人,各自从其所信,至今没有定说。我查考《尚书》说“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皇帝清问下民”,这是“帝”也称“皇”。《诗经》说“皇王惟辟”,“皇王罔极”,这是“王”也称“皇”。《尚书》说“惟皇作极”,又说“皇后凭玉几”,《诗经》说“皇尸载起”,又说“献之皇祖”,《传》说“皇祖文王”,又说“皇祖伯父昆吾”,《离骚》说“朕皇考曰伯庸”,那么“皇”乃是尊大的称呼,王侯祖考都可以加上,并非在“帝”“王”之外别有所谓“皇”。况且经传叙述上古都没有三皇的称号,《春秋传》仅上溯到黄帝,《易传》也仅到伏羲,那么说羲和、神农以前别有三皇的是妄说。燧人不见于“《传》”,祝融乃是颛顼氏的臣子,女娲虽见于《记》而文辞也不像天子,那么以这三个人配羲和、神农以凑足三皇之数的是妄说。《春秋传》说:“黄帝氏以云纪;炎帝氏以火纪;共工氏以水纪;太皞氏以龙纪;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这只是历叙古帝纪官不同罢了,起初没有五帝的名称,也没有五德的说法。吕氏因此,便删去共工氏而以五德分属之,失去了《传》的本意。《国语》说:“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只是叙述这五个人的功绩,为下文郊祀张本罢了,也不称为五帝而说帝必定限于五个。《大戴礼记》于是独取这五个为五帝而其他不与,也不是《国语》的本意。至于《易传》的五帝,也是偶然列举,而刘歆于是附会其说,认为少皞、颛顼诸帝,周代迁其音乐,所以《易》不记载,这是诬蔑!《伪孔传书序》说:“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皞、颛顼、帝喾、尧、舜之书谓之《五典》。”其意大概以“坟”为皇书,“典”为帝史。然而黄帝以帝称而反为皇,名实相悖了!少皞与太皞、炎帝都列于《春秋传》、《吕纪》、《月令》,而去彼存此,可以吗!作此《序》的人也被刘歆所误,而认为炎帝、太皞就是羲和、神农,所以独取少皞以代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