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卷三
○《王风》
△《黍离》非追伤诗
《黍离》一篇,《韩诗》以为“尹吉甫信谗而杀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忧懑不识於物,视黍离离,反以为稷之苗。”今玩其词,乃似感伤时事,殊不见其为遭家庭之变者也。《毛诗序》则以为“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而作是诗”,较《韩》说为近理。然玩“心忧”、“何求”之语,乃忧未来之患,亦不似伤已往之事者也。且二家之讹不过以章首言“黍离”、“稷苗”故耳,然作诗者多就其所见以起兴,“蒹葭”、“▯大杜”,意原不在於物,岂得以章首言“黍稷”遂断以为诗人之旨在是乎哉!细玩此诗词意,颇与《魏风园桃》相类。“黍离”、“稷苗”,犹所谓“园桃”、“园棘”也。“行迈靡靡”,犹所谓“聊以行国”也。“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犹所谓“谓我士也罔极”,“心之忧矣,其谁知之”也。然则此诗乃末乱而预忧之,非已乱而追伤之者也。盖凡常人之情狃於安乐,虽值国家将危之会,贤者知之愚者不之觉也,是以“不知者”谓之“何求”。《黍离》忧周室之将陨,亦犹《园桃》忧魏国之将亡耳。若待故宫已为禾黍而後忧之,不亦无及於事矣乎?且平王之东也,非由西而东也,当其未立之时畿甸已尽没於戎矣。是以平王以岐、丰地与秦而使自为取之。然秦亦不能有,至其子孙始陆续攻得之。当东迁之初,故国皆戎也,大夫何为而至其地?宋之南渡也?称臣於金,故其臣有衔命至金者。平王未尝乞怜於戎也,大夫安能行役於故国哉!盖缘说《毛诗》者谓《王风》皆周东迁以後之诗,此篇居《王风》之首,当为初迁时所作,有此成见在心,故见章首言“黍稷”遂以为故宫之禾黍耳。其实《王风》不必皆在迁後,读者当玩其词以求其意,不得因此遂定以为行役於故国也。曰:然则季札何以谓为“周之东”也?曰:此不过大概言之耳,非为其必无一二篇在东迁之前也。正如称《大雅》为“文王之德”,而《大雅》岂尽文王之德;称《郑风》为“其细已甚”,而有《缁衣》、《羔裘》;称《唐风》为“思深忧远”,而有《绸缪》、《葛生》;岂得以是为疑也哉!朱子集传虽亦用《序》说,然终未有以见其必然也。
△《扬之水》非刺平王私舅
《扬之水序》云:“刺平王也。不抚其民而远屯戍於母家,周人怨思焉。”余按:申与甫、许皆楚北出之冲;而申倚山据险,尤为要地。楚不得申,则不能以凭陵中原,侵扰畿甸。是以城濮还师,楚子入居於申;鄢陵救郑,子反帅师过申。申之於楚,犹函谷之於秦也。宜王之世,荆楚渐强,故封申伯於申以塞其冲。平王之世,楚益强而申渐弱,不能自固,故发王师以戍之耳;非以申为舅故而私之也。不然,戍申足矣,又戍甫戍许何为者?曰:为申同姓故也。曰:申同姓之国若是亲乎?申与齐、许、纪、甫皆姜姓也,然齐灭纪,又灭许以与郑;而晋亦灭虞、虢、焦、滑、霍、扬、韩、魏。同姓之国且自相灭矣,况於母家之同姓而平王乃有是推乌之爱乎?盖甫,即吕也,《书吕刑》或作《甫刑》是也。楚子重请取申、吕以为赏田,巫臣曰:“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晋、郑必至於漠。”然则申、吕二国皆楚北冲,惟许地稍近内;然楚师度申、吕而北则必经许。是以齐桓得许,则能伐楚而至召陵;晋文践土之盟不得许,则於盟後汲汲率诸侯以伐之;晋霸既衰,许折而入於楚,始以争郑为事耳。由是言之,平王之戍三国,非私之也。谓平王之戍申为私其舅,则宣王之封申亦为私其舅乎?谓平王之戍甫、许以申同姓故,则宣王之城齐亦以申同姓故乎?惜乎说《经》者不考其时势而但以己意度之者多也!
△申侯无与弑幽王事
朱子《诗集传》云:“申侯与弑幽王,法所必诛。平王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知其立己为有德而不知其弑父为可怨,至使复雠
译●卷三
○《王风》
△《黍离》不是追悼哀伤的诗
《黍离》这一篇,《韩诗》认为它是“尹吉甫听信谗言而杀死了伯奇,他的弟弟伯封寻找伯奇却找不到,忧愁烦闷到认不出东西,看着黍子长得茂盛,反而以为是稷的苗。”现在玩味它的词句,似乎是在感伤时事,完全看不出它是遭遇家庭变故的样子。《毛诗序》则认为它是“周朝大夫出行服役到了宗周,经过旧的宗庙宫室,全都长满了禾黍,哀怜周王室颠覆而作了这首诗”,这比《韩诗》的说法更近情理。然而玩味“心忧”、“何求”这些话,乃是担忧未来的祸患,也不像是哀伤已经发生的事。况且这两家的错误不过是因为章节开头说了“黍离”、“稷苗”罢了,然而作诗的人大多就着眼前的景物来起兴,“蒹葭”、“大杜”,本意原不在于那些植物,怎么可以因为章节开头说了“黍稷”就断定诗人的主旨在于此呢!仔细玩味这首诗的词意,与《魏风·园桃》颇为相似。“黍离”、“稷苗”,就如同所说的“园桃”、“园棘”。“行迈靡靡”,就如同所说的“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就如同所说的“谓我士也罔极”,“心之忧矣,其谁知之”。既然如此,那么这首诗乃是国家尚未大乱而预先担忧,并非已经大乱而追悼哀伤。大概凡常人的情性习惯于安乐,即使正值国家将要危亡的时候,贤者知道而愚者不觉察,所以“不知道的人”说他是“寻求什么”。《黍离》担忧周王室将要覆灭,也就像《园桃》担忧魏国将要灭亡一样。如果等到故宫已经长满禾黍之后才担忧,不也太来不及了吗?况且平王东迁,并不是从西向东迁移,在他尚未即位的时候,京畿地区已经全部沦陷于戎狄了。因此平王把岐山、丰邑的土地赐给秦国,让秦国自己去夺取。然而秦国也不能立刻得到,直到他的子孙才陆续攻取下来。在东迁之初,故国之地都是戎狄,大夫为何要到那里去?宋朝南渡吗?宋向金称臣,所以宋的臣子有奉命到金国去的。平王未曾向戎狄乞怜,大夫怎么能出行服役到故国呢!大概是因为解说《毛诗》的人说《王风》都是周朝东迁以后的诗,这篇位居《王风》之首,应当是初迁时所作,有了这种成见在心里,所以看到章节开头说“黍稷”就认为是故宫的禾黍了。其实《王风》不一定都在东迁之后,读者应当玩味它的词句来探求它的意思,不能因此就断定它是出行服役到故国。问:既然如此,那么季札为什么说它是“周之东”呢?答:这不过是大概的说法罢了,并不是说它一定没有一两篇在东迁之前。正如同称《大雅》为“文王之德”,而《大雅》难道全是文王之德;称《郑风》为“其细已甚”,而有《缁衣》、《羔裘》;称《唐风》为“思深忧远”,而有《绸缪》、《葛生》;怎么可以因为这些就产生怀疑呢!朱熹《诗集传》虽然也采用《毛诗序》的说法,但最终也没有证据表明它必然如此。
△《扬之水》不是讽刺平王偏私舅家
《扬之水》的序说:“讽刺平王。不安抚他的百姓,却远远地在母家屯兵戍守,周人怨恨思念。”我考察:申与甫、许都是楚国向北出击的要冲;而申倚靠山势占据险要,尤其是要地。楚国得不到申,就不能凭借它来侵略中原,侵扰京畿。所以城濮之战后撤军,楚王进入申地居住;鄢陵之战救郑,子反率领军队经过申地。申对于楚国,就像函谷关对于秦国一样。宜王在位时,荆楚逐渐强大,所以封申伯于申地以堵塞这个要冲。平王在位时,楚国更加强大而申地逐渐衰弱,不能自我巩固,所以派出王师去戍守罢了;并不是因为申是舅家而偏私它。不然的话,戍守申地就够了,又戍守甫地和许地是为什么呢?答:因为申是同姓的缘故。问:申是同姓国家就如此亲近吗?申与齐、许、纪、甫都是姜姓,然而齐国灭了纪国,又灭了许国把它给了郑国;而晋国也灭了虞、虢、焦、滑、霍、扬、韩、魏。同姓的国家尚且互相吞并,何况对于母家的同姓,平王难道会有这种乌鸦反哺般的爱吗?大概甫,就是吕,《尚书·吕刑》有时写作《甫刑》就是这样。楚国的子重请求夺取申、吕作为赏赐的田地,巫臣说:“这是申、吕之所以成为城邑的原因,是用来征收赋税以抵御北方的。如果夺取了它们,就没有申、吕了,晋、郑必定会到达漠北。”既然如此,那么申、吕两国都是楚国向北的要冲,只有许地稍微靠近内地;然而楚军渡过申、吕向北就必定经过许地。所以齐桓公得到许地,就能讨伐楚国而到达召陵;晋文公在践土会盟没有得到许地,就在会盟后急切地率领诸侯去讨伐它;晋国的霸业已经衰落,许地折节归附楚国,才开始以争夺郑国为事。由此说来,平王戍守这三个国家,并不是偏私它们。如果说平王戍守申地是偏私他的舅家,那么宣王封申伯于申也是偏私他的舅家吗?如果说平王戍守甫、许是因为申是同姓的缘故,那么宣王修筑齐城也是因为申是同姓的缘故吗?可惜解说《诗经》的人不考察当时的时势,却只凭自己的意思去揣测的太多了!
△申侯没有参与杀害幽王的事
朱熹《诗集传》说:“申侯参与杀害幽王,按法理必须诛杀。平王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知道立自己为君是有德行的,却不知道弑父是可怨恨的,以至于让复仇
讨贼之师反为报施酬恩之举,则其得罪於天甚矣。”余按:申侯与弑幽王,其事本之《史记》,而《史记》采之《国语》史苏、史伯之言;然《经传》固无此事也。《诗》、《书》或多缺略;《左传》往往及东迁时事而不言此;乃至《周语》专记周事而亦无之。此非常之大变,周辙之所由东,何以经传皆无一言及之,而但旁见於《晋》、《郑》之语,史伯逆料之言,史苏追述之事?乌在其可信为实也!且所载二人之言荒谬者亦多矣。伊尹,圣人也,而以为与妹喜比而亡夏;胶鬲,贤人也,而以为与妲己比而亡殷,诬矣!褒君也而化龙,龙▯也而化鼋,童妾也而生女,而孕至数十年,又妄矣:如谓申侯之事必实,二子之言可信,将伊尹、胶鬲亦果与妹喜、姐己比者乎?以此为平王罪,吾恐古人之受诬也!细玩诗词,但为伤王室之微弱,初无刺王之意,故以“扬水”喻王室,以“束薪之不流”喻诸侯之不肯敌王所忾。盖因荆楚日强,渐有蚕食中原,窥伺畿甸之势,故戍三国以遏其锋。以为私其母家,固已失之;因《序》此言遂谓之为忘雠报施,则更冤矣。观其後数十年,楚人卒县申、吕,通道中原,陈、许、宋、郑咸被其害,赖有齐桓一匡始得少安,及齐桓亡,许遂改而事楚,由是楚人遂观兵於周郊而问鼎焉,然则此三国者,正如汉之虎牢,唐之维州,如之何其可不戍!安得不详考其时势与其地势而遽以为平王罪也!说并详《丰镐考信录》中。
译讨伐贼寇的军队反而变成了报答恩惠、酬谢施恩的行为,那么他们得罪上天就太严重了。”我按:申侯参与弑杀周幽王,这件事本于《史记》,而《史记》又采自《国语》中史苏、史伯的话;然而《诗经》、《尚书》等经传中本来就没有这件事。《诗经》、《尚书》或许多有缺漏;《左传》往往涉及东迁时的时事却不提及此事;甚至《周语》专门记载周朝的事情也没有提到。这是非常巨大的变故,是周朝车辙东迁的原因,为什么经传中都没有一句话提到,而只是旁见于《晋语》、《郑语》中,史伯预测的话,史苏追述的事?怎么能认为这是可信的真实呢!况且所记载的这两人的话荒谬的也很多。伊尹是圣人,却认为他与妹喜勾结导致夏朝灭亡;胶鬲是贤人,却认为他与妲己勾结导致殷朝灭亡,这是诬蔑!褒国国君变成了龙,龙变成了鼋,童妾生了女儿,而且怀孕长达数十年,这又是荒诞的:如果说申侯的事一定真实,这两个人的话可信,那么伊尹、胶鬲难道真的与妹喜、妲己勾结了吗?以此作为周平王的罪过,我恐怕古人受到了诬蔑!仔细玩味《诗经》的辞意,只是哀伤王室的微弱,起初并没有讽刺君王的意思,所以用“扬水”比喻王室,用“束薪不流”比喻诸侯不肯帮助君王抵御外敌。大概是因为荆楚日益强大,逐渐有蚕食中原、窥伺京畿地区的态势,所以戍守这三个国家以遏制其锋芒。认为这是偏私他的母家,本来就已经错了;因为《诗序》中的这些话就认为这是忘记仇恨、报答恩惠,那就更加冤枉了。看其后几十年,楚人最终灭掉了申、吕两国,打通了中原的道路,陈、许、宋、郑都遭受了祸害,依靠齐桓公一匡天下才得以稍微安定,等到齐桓公死后,许国于是改而侍奉楚国,从此楚人就在周朝郊外陈兵并问鼎轻重,那么这三个国家,就像汉代的虎牢关、唐代的维州一样,怎么可以不戍守!怎么能不详细考察当时的时势和地势就匆忙认为是平王的罪过呢!说法并详细记载在《丰镐考信录》中。
△《中谷有{艹推}》、《兔爰》、《葛ぱ》皆自镐迁洛者所作
《中谷有{艹推}序》云:“夫妇日以衰薄,凶年饥岁,室家相弃尔。”《兔爰序》云:“桓王失信,诸侯背叛,构怨连祸,王师伤败,君子不乐其生焉。”《葛ぱ序》云:“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弃其九族焉。”朱子《集传》於《中谷》一篇全用《序》说,於《兔爰篇》虽亦采《序》说而不训以为桓王伐郑之事,於《葛ぱ篇》则绝不用《序》说而但以为世衰民散流离失所者所作。余按《兔爰》诗云:“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然则其人当生於宣王之末年,王室未骚,是以谓之“无为”;既而幽王昏暴,戎狄侵凌,平王播迁,家家飘荡,是以谓之“逢此百罹。”故朱子云:“为此诗者盖犹及见西周之盛。”可谓得其旨矣。若以为在桓王之时,则其人当生於平王之世,仳离迁徙之馀,岂得反谓之为“无为”?而诸侯之不朝亦不始於桓王,惟郑於桓王世始不朝耳,其於王室初无所大加损,岂得辽谓之为“百罹”、“百凶”也哉?窃谓此三篇者皆自镐迁洛者所作。盖迁徒之际,弃旧营新,最易失所,非上大有以安辑之不可。是以盘庚将迁,率吁众戚,既迁之後,奠厥攸居;太王仁主,则▯民从之如归市;而《传》亦称齐桓迁邢,邢迁如归。平王不能抚┰其民,以致父子兄弟夫妇不能相保,是以其诗云然。吾故读此三诗而知周之不复振也!“仳离”,犹云“流离”。“终远兄弟”,非迁徒之故何以至是?王族即使衰微,亦必不至於“谓他人父”、“谓他人母”也。细玩其词,其为东迁之人所作明甚,非但与王族无涉,亦不必定在凶年饥岁时也。至以桓王伐郑之事附会之,尤失之远矣。
△《王风》非东迁所降
旧说,周室东迁,王室遂卑,与诸侯无异,故诗不为雅而为风;然其王号未替也,故不曰“周”而曰“王”。余按:风与雅者,诗之两体,非以天子诸侯分也;犹後世之诗有乐府,有古体,有齐、梁体,有唐人近体;诗之外复有词,有北曲,南曲也。《小雅》中间有类《大雅》者,亦有类《风》者,《豳风》亦有类《雅》者;犹唐人诗之《边草河汉》类词,宋人词之《天净沙》、《西江月》类曲也。所以《宾筵》、《抑戒》,卫而列《雅》;《▯宫》,《泮水》,鲁而称《颂》。诸侯之国既有雅颂,宁天子之畿而独无风乎!东迁以前士大夫多尚雅音,故风之传者少耳,非以东迁故降而为风也。曰,然则何以不曰“周风”而曰“王风”也?曰:王也者,别於齐、秦、郑、卫而言之也;若别於《商颂》,则曰“周颂”不曰《王颂》矣。《春秋》於诸侯之大夫书曰“齐人”、“晋人”,其师书曰“齐师”、“晋师”,独其於周也,人曰“王人”,师曰“王师”,女曰“王姬”,正曰“王正”。何者?普天之下皆周也。犹之乎四量不曰齐量而曰“公量”,二耦不曰鲁臣而曰“公臣”也。是故,风也者,诗之体也,非以其迁故而风之也;王也者,名之正也,非以其风故而王之也。说并见前《黍离条》下。
○《郑风》
△《缁衣》非国人美郑武公父子为周司徒
《缁衣》,言好贤也。治国之要惟在得人:虽有英主,非贤莫助;虽有善政,非贤莫行。然世未尝乏贤但患人主之不好耳。“▯子之馆”,屈身以见贤也,──孟子所谓“欲有谋焉则就之”是也。“授子之粲”,大烹以养资也,──孟子所谓“廪人继粟,庖人继肉”是也。故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夫如是,安有不得贤者!郑开国之规模其在此矣!大抵国家初造,莫不以好贤为务。虽以郑之不振,而其立国之初犹且如是,况齐、晋之强,鲁、卫之久,当必有更甚於此者;但开国於周初,世远诗轶,无从见耳,惟郑建国於平王之世,是以此诗尚存;学者所当以三隅反也。《序》乃以为“郑武公父子为周司徒,善於其职,国人美之而作此诗。”说者因曲为解,谓“诸侯
译《中谷有蓷》、《兔爰》、《葛藟》这三首诗,都是周王室从镐京迁都洛邑时的人所作。
《中谷有蓷》的序言说:“夫妇之情日益淡薄,在灾荒饥馑之年,夫妻互相抛弃罢了。”《兔爰》的序言说:“周桓王失信,诸侯背叛,结怨连祸,王师战败,君子因此不乐其生。”《葛藟》的序言说:“王族讽刺周平王。周王室道义衰微,抛弃了他的九族。”朱熹在《诗集传》中,对于《中谷有蓷》一篇完全采纳《序》的说法;对于《兔爰》一篇,虽然也采纳《序》的说法,但不解释为桓王讨伐郑国之事;对于《葛藟》一篇,则完全不用《序》的说法,而认为是世道衰微、百姓离散、流离失所者所作。我考察《兔爰》诗中说:“我出生之初尚且没有事端,我出生之后却遭遇这百种祸患。”那么,这个人应当出生在周宣王的末年,王室尚未骚乱,所以称为“无为”;后来周幽王昏庸暴虐,戎狄侵凌,周平王东迁,家家飘荡,所以称为“逢此百罹”。因此朱熹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还见过西周的盛世。”可以说是得其旨意了。如果认为是在桓王之时,那么这个人应当出生在平王时代,在仳离迁徙之后,怎么能反而称为“无为”呢?而且诸侯不朝见天子也不始于桓王,只有郑国在桓王时代才开始不朝见,这对王室起初并没有大的损害,怎么能远远地称为“百罹”、“百凶”呢?我私下认为这三首诗都是自镐京迁往洛邑的人所作。大概迁徙之际,抛弃旧居营建新居,最容易使人失所,如果没有上位者大力安抚辑宁他们是不行的。因此盘庚将要迁都时,率领呼告众亲戚,迁都之后,安定他们的居所;太王是仁德之主,百姓跟随他就像归向集市一样;而《左传》也称齐桓公迁邢国,邢国人迁徙如同回家。平王不能安抚他的百姓,以致父子兄弟夫妇不能互相保全,所以他们的诗这样说。我因此读这三首诗而知道周室不再振兴了!“仳离”,就是“流离”的意思。“终远兄弟”,如果不是因为迁徙的缘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王族即使衰微,也必定不至于“称别人为父”、“称别人为母”。仔细玩味其词句,它们是东迁之人所作非常明显,不仅与王族无关,也不必一定是在凶年饥岁之时。至于用桓王伐郑之事来附会,更是大错特错了。
《王风》并非因为东迁而降低为“风”。
旧说认为,周室东迁,王室于是卑微,与诸侯没有区别,所以诗不作为“雅”而作为“风”;然而其王号并未废替,所以不叫“周”而叫“王”。我考察:风与雅,是诗的两种体裁,不是用来区分天子与诸侯的;就像后世的诗有乐府、古体、齐梁体、唐人近体;诗之外还有词、北曲、南曲一样。《小雅》中间有类似《大雅》的,也有类似《风》的,《豳风》也有类似《雅》的;就像唐人诗中的《边草河汉》类似词,宋人词中的《天净沙》、《西江月》类似曲一样。所以《宾筵》、《抑戒》,是卫国的诗却列入《雅》;《泮宫》、《泮水》,是鲁国的诗却称为《颂》。诸侯之国既然有雅、颂,难道天子的京畿之地唯独没有风吗!东迁以前士大夫多崇尚雅音,所以风流传下来的少罢了,不是因为东迁的缘故而降低为风。有人说,那么为什么不叫“周风”而叫“王风”呢?回答说:王,是用来区别于齐、秦、郑、卫等诸侯而言的;如果区别于《商颂》,那就叫“周颂”而不叫《王颂》了。《春秋》对于诸侯的大夫记载为“齐人”、“晋人”,其军队记载为“齐师”、“晋师”,唯独对于周,人称为“王人”,军队称为“王师”,女子称为“王姬”,正月称为“王正”。为什么呢?因为普天之下都是周的领土。就像四方的度量衡不叫齐量而叫“公量”,两国的臣子不叫鲁臣而叫“公臣”一样。因此,风,是诗的体裁,不是因为迁徙的缘故而将其称为风;王,是名称的正统,不是因为其为风的缘故而将其称为王。此说并见于前《黍离》条下。
《郑风》
《缁衣》并非国人赞美郑武公父子担任周司徒
《缁衣》,说的是喜好贤才。治国的关键只在于得到人才:虽然有英明的君主,没有贤才无法辅助;虽然有善政,没有贤才无法施行。然而世间不曾缺乏贤才,只是担心君主不喜好罢了。“馆子之馆”,是屈身去见贤才,——孟子所说的“想要有所谋议就去拜访他”就是如此。“授子之粲”,是大摆宴席以供养资助,——孟子所说的“粮仓的人接着送粟米,厨师接着送肉”就是如此。所以说:“喜好贤才像《缁衣》那样;厌恶恶人像《巷伯》那样。”像这样,哪有得不到贤才的道理!郑国开国的规模就在于此了!大体上国家初建,无不把喜好贤才作为要务。即使像郑国这样不兴盛,而其立国之初尚且如此,何况齐、晋的强盛,鲁、卫的长久,应当有比这更甚的;只是开国于周初,年代久远诗歌散佚,无从看见罢了,只有郑国建国于平王时代,所以这首诗尚存;学者应当举一反三。《序》却认为“郑武公父子担任周司徒,善于其职,国人赞美他们而作此诗。”解说的人因此曲解,说“诸侯
入为卿士,皆授馆於王室,故云‘适子之馆’”。夫郑,本以王之支庶而为卿士,非由诸侯而入仕王朝者,其居此宫久矣,何待别投以馆?况“▯馆”、“授粲”皆上施於下之词,而人君爵尊禄厚,亦非民之所当为之改衣授粲者也。朱子《集传》亦用《序》说,殊不可解。嗟夫,自《卫序》、《郑笺》出而《毛诗》大行於世,三百篇遂变而为章句之学,与政毫不相涉矣!
译入朝担任卿士,都在王室中授予馆舍,所以说‘适子之馆’。郑国原本是以王室的旁支身份担任卿士,并非由诸侯入仕王朝的人,他们居住在这座宫殿已经很久了,何必另外安排馆舍呢?况且‘〇馆’、‘授粲’都是上级施予下级的用语,而人君爵位尊贵、俸禄优厚,也不是平民应当为之更换衣物、提供饮食的对象。朱熹《诗集传》也采用《诗序》的说法,实在难以理解。唉,自从《卫序》、《郑笺》出现,《毛诗》便在世间广泛流行,三百篇于是变成了章句之学,与政事毫不相干了!
△《将仲子》非指庄公、祭仲,亦非淫奔
《将仲子序》云:“刺庄公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谏而公弗听。”《郑笺》云:“‘无逾我里’,喻言无干我亲戚也。‘无折我树杞’,喻言无伤害我兄弟也。”余按:以“仲子”为“祭仲”,则此乃庄公谕祭仲之词,不得反以为刺庄公。至以“里”为亲戚,以“杞”为兄弟,其取喻亦不伦。且下既明言“父母”、“诸兄”矣,此又何为▯之里与杞乎?共叔,庄公之母弟也。庄公方假仁义以欺人,将使人谓我不负弟而弟负我,今乃自谓不敢爱弟,少自顾惜者不肯出是语,而谓庄公肯言之乎!此为勉强牵合,无待问者。朱子驳之,是已。然以此为淫奔之诗,则犹未得诗人之本意也。果奔女与,其肯拒其所欢而不使来,其肯以“父母”、“诸兄”、“人言”自防闲乎?且既以拒之矣而犹谓之淫奔,彼奔焉者又谓之何?细玩此诗,其言婉而不迫,其志确而不渝,此必有恃势以相强者,故▯为此言以拒绝之,既不干彼之怒,亦不失我之正,与唐张籍却李师古聘而赋《节妇吟》之意相类。所谓“冲可怀”者,犹所谓“感君缠绵意”也。所谓“岂敢爱之,畏我父母诸兄”云者,犹所谓“君知妾有夫”,“远君明珠双泪垂”也。此岂果爱其人哉!特不得不如是立言耳。又按《春秋传》,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其取义正与此诗语意相合,无怪其能感平公而使之许也。然则此诗固善於词令者。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反覆读之,其意自见。若以为淫奔,以为刺庄公,而言语之妙遂泯然不复可识矣。
△《叔于田》非指共叔
有友人谓余曰:“朱子大儒,诚有功於圣道,独於《诗传》余有憾焉。凡《序》所称为刺某人,美某人者,概不谓然;必《经》有明文若《叔于田》者,方敢指为共叔,否则必以《序》说为非矣。”余曰:“余於朱子《诗传》亦有憾焉,顾所憾与君异:非憾朱子之不从《序》,正憾朱子之犹未免於信《序》也。即如《叔于田》二篇,‘叔’者男子之字,周人尚叔,郑之以叔称者当不下十之五,使余为《诗传》,必不敢谓此叔之为共叔也。”(答友人语止此)共叔,国君之介弟也,诗人果称美之,当举卿士大夫以为拟;乃仅曰“巷无居人”、“巷无服马”,彼共叔者岂但与里巷之人较优劣者乎!共叔之在郑也,如二君矣;收二鄙为己邑,其目中岂复有庄公者,而诗曰:“衤▯裼暴虎,献於公所。”彼共叔者岂尚肯获禽而献於庄公者乎,子封之伐京也,京叛共叔,祭仲、子封之谏也,庄公若不为意者,盖庄公已早策共叔之庸愚不能抚┰其众,而下皆有叛心,而《序》乃云“国人说而归之”,《朱传》亦云“郑人爱之”,段不能结京人之心,而况能得郑国之人之爱且说乎!且共叔之在京也,抚大都,收二鄙,缮甲兵,具卒乘,爱共叔者何不述其都邑之雄富,车甲之强盛,而惟田猎之是言乎?取二篇之诗逐文而求其义,未见有一言之合於共叔者,然则其非共叔明矣。
△名字之附会
大抵《毛诗》专事附会。仲与叔皆男子之字,郑国之人不啻数万,其字仲与叔者不知几何也,乃称叔即以为共叔,称仲即以为祭仲,情势之合与否皆不复问。然则郑有共叔,他人即不得复字叔,郑有祭仲,他人即不得复字仲乎?宋陈振孙云:“本朝诸家蓄古器物款式,其考订详洽如刘原父、吕与叔、黄长睿,多矣,大抵好附会古人名字,如‘丁’字即以为祖丁,‘举’字即以为伍举,‘方鼎’即以为子产‘仲吉▯’即以为逼▯吉之类。邃古以来,人之生世夥矣,而仅见於筒册者几何?器物之用於人亦夥矣,而仅存於今世者几何?乃以其姓字名物之偶同而实焉!余尝窃笑之。惟其附会之过,并与其详洽者皆不足取信矣。”陈氏之言可谓特识。然岂惟古器物为然哉!古今之如是者盖不可枚举矣。故陈恒所杀者阚我
译△《将仲子》并非指庄公、祭仲,也不是淫奔之作
《将仲子》的《诗序》说:“这是讽刺庄公的。弟弟共叔行为失道而庄公不加制止;祭仲进谏而庄公不听。”《郑笺》说:“‘不要越过我的里墙’,是比喻不要干涉我的亲戚。‘不要折断我的杞树’,是比喻不要伤害我的兄弟。”我认为:如果把“仲子”理解为“祭仲”,那么这就是庄公告诫祭仲的话,不能反过来说是讽刺庄公。至于把“里”比作亲戚,把“杞”比作兄弟,这种比喻也不恰当。况且下文已经明确提到了“父母”、“诸兄”,这里又何必用“里”和“杞”来比喻呢?共叔是庄公的同母弟弟。庄公正假借仁义来欺骗世人,想让人说我不亏待弟弟而弟弟亏待我,现在却自称不敢吝惜弟弟,稍微顾惜自己,这种话不肯出口,难道庄公会说这样的话吗!这是勉强牵强附会,不必再问。朱熹驳斥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认为这是淫奔之诗,也还没有得到诗人的本意。如果是私奔的女子,她肯拒绝所爱的人不让他来吗?她肯用“父母”、“诸兄”、“人言”来自我约束吗?况且既然已经拒绝了,还说是淫奔,那私奔的人又该怎么说呢?仔细玩味这首诗,它言辞委婉而不急切,意志坚定而不改变,这必定是有恃势相强的人,所以诗人说出这些话来拒绝他,既不得罪对方,也不失自己的正道,这与唐代张籍拒绝李师古聘娶而作《节妇吟》的意思相类似。所谓“冲可怀”,就像所说的“感君缠绵意”。所谓“岂敢爱之,畏我父母诸兄”之类的话,就像所说的“君知妾有夫”,“远君明珠双泪垂”。这难道是真心爱那个人吗!只是不得不这样说话罢了。又查考《春秋左传》,齐侯、郑伯为了卫侯的事去晋国,晋侯列举卫侯的罪状,派叔向告知两位国君;子展吟诵《将仲子兮》,晋侯才答应归还卫侯。其取义正与此诗的语意相合,难怪它能感动晋平公而让他答应。那么这首诗确实是善于辞令的作品。所以孔子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反复诵读,其意自然显现。如果认为是淫奔,认为是讽刺庄公,那么言语的妙处就完全无法认识了。
△《叔于田》并非指共叔
有位朋友对我说:“朱熹是大儒,确实对圣道有功,唯独在《诗集传》上我有遗憾。凡是《诗序》称为讽刺某人、赞美某人的,一概不以为然;必定《诗经》原文有明确记载像《叔于田》那样,才敢指为共叔,否则必定认为《诗序》的说法是错误的。”我说:“我对朱熹的《诗集传》也有遗憾,不过我的遗憾与你不同:不是遗憾朱熹不遵从《诗序》,正是遗憾朱熹还未能完全摆脱对《诗序》的迷信。就像《叔于田》这两篇,‘叔’是男子的排行,周人崇尚‘叔’,郑国以‘叔’为称的人应当不少于十分之五,如果让我作《诗集传》,必定不敢说这个‘叔’就是共叔。”(回答朋友的话到此为止)共叔是国君的庶弟,诗人如果真的赞美他,应当举卿士大夫来比拟;却只说“巷子里没有住人”、“巷子里没有驾马的人”,那共叔难道只是与里巷之人比较优劣的人吗!共叔在郑国,如同两位国君一样;收取两鄙之地作为自己的城邑,他眼里难道还有庄公吗,而诗中说:“袒裼搏虎,献给公所。”那共叔难道还肯猎获禽兽献给庄公吗?子封讨伐京邑时,京邑背叛共叔,祭仲、子封进谏时,庄公好像不在意,大概庄公早已预料到共叔庸愚不能安抚他的部众,而下面的人都有叛心,而《诗序》却说“国人喜悦而归附他”,《朱传》也说“郑国人喜爱他”,共叔不能结纳京邑人的心,何况能得到郑国人的喜爱和喜悦呢!况且共叔在京邑时,安抚大都,收取两鄙,修缮甲兵,配备士兵车马,喜爱共叔的人为什么不叙述他城邑的雄富,车甲的强盛,而只说田猎的事呢?取这两篇诗逐字逐句探求其义,没有一句话符合共叔的情况,那么它不是指共叔就很明白了。
△名字的牵强附会
大抵《毛诗》专门从事牵强附会。仲与叔都是男子的排行,郑国的人不止数万,排行仲与叔的人不知有多少,却称叔就认为是共叔,称仲就认为是祭仲,情势是否相合都不再询问。那么郑国有共叔,其他人就不能再排行叔了吗?郑国有祭仲,其他人就不能再排行仲了吗?宋代陈振孙说:“本朝各家收藏古器物款式,其考订详细周洽如刘原父、吕与叔、黄长睿等人很多,大抵喜欢附会古人名字,如‘丁’字就认为是祖丁,‘举’字就认为是伍举,‘方鼎’就认为是子产,‘仲吉’就认为是逼吉之类。远古以来,人活在世上很多,而见于简册的有多少?器物被人使用的也很多,而留存于今世的有多少?却因为他们姓字名物偶然相同就认为是真的!我曾私下嘲笑他们。正因为附会太过,连同那些详细周洽的考订也不足取信了。”陈氏的话可谓独具识见。然而难道只有古器物是这样吗!古今像这样的例子大概不可枚举。所以陈恒所杀的阚我
也,而司马氏以为宰予,以予亦字子我故也。饵金石药者卫退之也,而孔氏以为韩昌黎,以昌黎亦字退之故也。世传有严洞宾者尝挑女子牡丹,而传奇家遂以为吕岩事,以岩亦字洞宾故也。彼说《诗》者亦如是而已矣!▯滏间有李氏者,素封也,其季弟行五者俗呼为李老五。同城别有一李老五,年相若也,偶以事至邻郡,闻者遂以为素封之李老五也,延之於家厚其供帐饮食,出金帛以态其狭邪游,犹恐其不得当也。其人知其误而利其奉,亦不自言。去旬月,而後知其非此李老五也,乃嗒焉若丧。闻者莫不笑之。然此二人者;不惟其行同,其姓亦同,其误犹有说者。若《诗》之《将仲子》、《叔子田》,但举其字而姓氏皆无之,何所见其当为祭与共者?乃说《诗》者动谓《诗序》近古,其言必有所据、岂知生同斯世者,相距仅百里,其舛误已如是,况作《序》者(谓卫宏)上距作诗之时已八百馀年乎!嗟夫,嗟夫!此真非言语所能争也!
译(前文省略)……,而司马氏认为是宰予,因为宰予也字子我。服用金石丹药的是卫退之,而孔氏认为是韩昌黎,因为韩昌黎也字退之。世间传说有个叫严洞宾的人曾勾引女子牡丹,于是写传奇小说的人就认为是吕岩的事,因为吕岩也字洞宾。那些解说《诗经》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〇滏水边有个姓李的人,本是富户,他排行第五的弟弟,俗称为李老五。同城另外还有一个李老五,年龄与他相仿。偶然因为有事到邻近的郡县,听到消息的人就以为是那个富户家的李老五,把他请到家,丰厚地提供帐幕饮食,拿出金银布帛来资助他狎妓游玩,还担心他不尽兴。那个人知道对方认错了人,但贪图那份供养,也不自己说明。过了十几天,后来才知道他不是那个李老五,于是怅然若失。听到的人没有不笑话他的。然而这两个人,不仅排行相同,姓氏也相同,这种错误还情有可原。至于《诗经》中的《将仲子》、《叔于田》,只举出他们的字,姓氏都没有,凭什么看出他们应当是祭仲和共叔段呢?于是解说《诗经》的人动不动就说《诗序》接近古代,它的话一定有依据。哪里知道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相距仅仅百里,错误已经像这样了,何况撰写《序》的人(指卫宏)距离作诗的时候已经八百多年了呢!唉,唉!这真是言语无法争辩的了!
△《女曰鸡鸣》非贤夫妇相警戎
《女曰鸡鸣》一篇,《序》以为“陈古义以刺今不说德而好色。”《郑笺》以为“夫妇相警戒以夙兴,言不留色也”。朱子《诗传》不取陈古刺今之意,而但以为贤夫妇相警戒之词。余按:夫妇果贤,则当男务耕耘,女勤纺织,如《葛覃》之“刈、▯”七月之“于耜”、“举趾”矣;果相警戒,则当如《蟀蟀》之“无已大康”,《小宛》之“无忝所生”矣。今也,鸡鸣而起,所为者弋凫雁耳,饮酒耳,好交游耳;所谓贤者固如是乎?所谓警戒者如是而已乎?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之徒也。”然则鸡鸣而起不必贤者而後能也。若但以不留色为贤,则天下之男子岂必皆日日御妇人者哉!盖郑俗浮薄,不知勤於职业,男女相悦者不必论矣,即夫妇居室,不为冶荡,而亦不过弋游醉饱之是好,初无唐、魏勤俭之风,秦人雄勇之俗也。君子是以知其园势之不振。以此为贤而相警戒,误矣。以为陈古刺今,则尤大误。岂古之人亦惟弋猎饮酒之是好哉!
△《女曰鸡鸣》之可取处
《女曰鸡鸣》一诗虽不足以当贤夫妇,然亦尚有可取者在。妇人之性多私所亲而执所见。故女叔齐曰:“先君若有知也,毋宁夫人,而焉用老臣!”汉高帝大封诸子,约非刘氏不王,及吕氏称制,而王诸吕,杀诸刘矣。若近世士大夫之家,更难以屈指数。苟於己有瓜葛者,虽常有怨於夫而常思厚之,夫之贫困因何致,不问也。夫欲薄之,则以积德从厚之说进之。苟於己无瓜葛者,虽尝有德於夫而常思薄之,夫之富贵自何来,不问也。夫欲厚之,则以节用留馀之说进之。夫夫之富贵,己必与焉,夫之贫困,己亦必与焉,此宜无事不与夫一体,而倒行逆施乃如此,不几以怨报德而以德报怨乎!至於执所见者尤非书所能尽(若汉窦太后奉黄、老,黜儒术之类),虽丈夫有言?若弁髦然。今诗乃云“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妇人能体其夫之心乃至是乎!是虽不足为贤,然恐後世以贤名者或未逮焉。亦足以愧夫世之私所亲而执所见者矣。
△《有女同车》非刺忽
《有女同车序》云:“刺忽也。太子忽尝有功於齐,齐侯请妻之,齐女贤而不取,卒以无大国之助至於见逐,故国人刺之。”朱子《诗序辨说》云:“忽之辞昏未为不正;至其失国则又特以势孤援寡不能自定,亦未有可刺之罪也。《序》乃以为国人作诗以刺之,其亦误矣。後之读者又袭其误,必欲锻炼罗织,文致其罪而不肯赦,徒欲以徇说《诗》者之谬,而不知其失是非之正,以乱圣经之本指,坏学者之心术也。”朱子之辨可谓明尽。然近世说《诗》者仍多从《序》说而以朱子为非是,余按诗词,一则曰“有女同车”,再则曰“有女同行”,齐侯之女深处闺中,何由得与郑人同车同行?郑氏不得已,乃曲为之解,以同车为亲迎。未聘之女而遽咏其亲迎,称为同车,其污蔑孰甚焉!一则曰“颜如舜华”,再则曰“颜如舜英”,明明称其色美,贤何在焉?岂称人之贤者固当称其色乎?抑有色者即为贤女乎?且齐侯初欲妻忽者文姜也,文姜淫於兄而弑其夫,何贤之有!忽果娶之,亦不过为鲁桓之续耳。说者不得已,乃属之再请妻时。再请妻者,尚未知为何人,安知其不亦如文姜,而郑之人遂能决其为贤女乎?然则此诗即非淫奔之诗,亦断断非昭公诗矣。细玩此诗,皆赞女子之美,或男子所作,或女子所作,均不可知;要不过称其容颜之丽,服饰之华,初未尝有一语称其贤也。盖郑俗浮薄,所郑重而乐称者惟色,是以季札谓之“其细已甚”;细也者,无关於大体之谓也。不必於诗词之外强寻一意以诬古人也。原《序》所以为是说者,无他,当汉之时,四家并立,务期相胜,而又其时方尚锻链,故因诗有“孟姜”之文,遂取《春秋传》昭公辞婚一事以附会之。此乃汉时风气,
译《女曰鸡鸣》并非贤德夫妇相互警戒之作
《女曰鸡鸣》这一篇,《毛诗序》认为它是“陈述古义以讽刺当今不崇尚德行而喜好美色”。《郑笺》认为它是“夫妇相互警戒以便早起,说的是不沉溺于美色”。朱熹《诗集传》不采纳陈述古义以讽刺当今的说法,而只认为是贤德夫妇相互警戒的言辞。我考察:夫妇如果贤德,那么应当男子致力于耕耘,女子勤勉于纺织,就像《葛覃》中的“收割、漂洗”,《七月》中的“修理农具”、“举足耕作”那样;如果相互警戒,那么应当像《蟋蟀》中的“不要过度享乐”,《小宛》中的“不要辱没父母”那样。如今,鸡鸣就起床,所做的事不过是射取野鸭大雁罢了,饮酒罢了,喜好交游罢了;所谓贤德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所谓警戒的人就是这样而已吗?孟子说:“鸡鸣就起床,勤勉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床,勤勉求利的人,是跖一类的人。”那么鸡鸣起床不必是贤德的人才能做到。如果只把不沉溺美色当作贤德,那么天下的男子难道必定都是天天亲近妇人的吗!大概郑国的风俗浮薄,不知道勤勉于职业,男女互相爱悦的不必说了,即使是夫妇居家,不做淫荡之事,也不过是喜好射猎游玩、醉酒饱食,起初就没有唐、魏勤俭的风气,秦人雄勇的习俗。君子因此知道郑国国势不振。把这种情形当作贤德而相互警戒,是错误的。如果认为是陈述古义以讽刺当今,那就更是大错特错。难道古人也唯独喜好射猎饮酒吗!
《女曰鸡鸣》的可取之处
《女曰鸡鸣》这一首诗虽然不足以当作贤德夫妇,然而也有可取的地方。妇女的本性大多偏私亲近自己的人而固执己见。所以女叔齐说:“先君如果有知,宁可立夫人,哪里用得着老臣!”汉高祖大封诸子,约定非刘氏不封王,等到吕氏专权,就封吕氏为王,杀害刘氏子弟了。至于近世士大夫的家庭,更难以屈指计算。如果对与自己有牵连的人,虽然常常怨恨丈夫却常常想厚待他,丈夫的贫困因何导致,不过问。丈夫想薄待他,就用积德行善、从厚安葬的说法进言。如果对与自己无牵连的人,虽然曾经对丈夫有恩德却常常想薄待他,丈夫的富贵从何而来,不过问。丈夫想厚待他,就用节约用度、留有余地的说法进言。丈夫的富贵,自己必定参与其中;丈夫的贫困,自己也必定参与其中,这应当无事不与丈夫一体,却倒行逆施竟如此,岂不是以怨恨回报恩德而以恩德回报怨恨吗!至于固执己见的尤其不是书本所能尽述的(像汉窦太后信奉黄老之学,排斥儒家学说之类),即使是丈夫有言,也像帽子上的装饰一样被弃置不顾。如今诗中却说“知道你的辛劳,用杂佩赠送你。知道你的顺从,用杂佩问候你。知道你的喜好,用杂佩报答你”,妇女能体察丈夫的心意竟达到这种程度吗!这虽然不足以称为贤德,然而恐怕后世以贤德闻名的人或许还不如她。也足以使世上那些偏私亲近自己的人而固执己见的人感到羞愧了。
《有女同车》并非讽刺郑昭公
《有女同车》的《序》说:“讽刺郑昭公。太子忽曾经在齐国有功,齐侯请求把女儿嫁给他,齐女贤德却不娶,最终因为没有大国的帮助以至于被驱逐,所以国人作诗讽刺他。”朱熹《诗序辨说》说:“忽拒绝婚事并没有不正当;至于他失国则只是因为势力孤单、援助稀少不能自保,也没有可以讽刺的罪过。《序》却认为是国人作诗来讽刺他,这也错了。后来的读者又沿袭这个错误,一定要罗织罪名,构陷他而不肯宽恕,只是想要顺从解说《诗经》者的谬误,却不知道失去了是非的正道,扰乱了圣经的本意,败坏了学者的心术。”朱熹的辨析可以说明白详尽。然而近世解说《诗经》的人仍然多遵从《序》的说法而认为朱熹不对,我考察诗词,一处说“有女同车”,再处说“有女同行”,齐侯的女儿深居闺中,怎么能与郑国人同车同行?郑玄不得已,就曲解说同车是亲迎。未聘之女就咏叹其亲迎,称为同车,其污蔑谁更严重呢!一处说“颜如舜华”,再处说“颜如舜英”,明明称赞她容貌美丽,贤德在哪里呢?难道称赞人的贤德本来应当称赞她的容貌吗?还是容貌美丽的人就是贤女呢?况且齐侯起初想嫁给忽的是文姜,文姜与兄长淫乱并杀害了她的丈夫,有什么贤德!忽如果娶了她,也不过是鲁桓公的续弦罢了。解说的人不得已,就归属于再次请求嫁女的时候。再次请求嫁女的,还不知道是谁,怎么知道她不像文姜,而郑国人就能断定她是贤女呢?那么这首诗即使不是淫奔的诗,也绝对不是讽刺昭公的诗了。仔细玩味这首诗,都是赞美女子的美丽,或者是男子所作,或者是女子所作,都不能确定;总之不过是称赞她容颜的艳丽,服饰的华丽,起初没有一句称赞她的贤德。大概郑国的风俗浮薄,所看重而乐于称赞的只有美色,所以季札说它“细碎已极”;细碎,就是无关大体的意思。不必在诗词之外强求一种意思来诬蔑古人。原来《序》之所以这样说,没有别的,在汉代的时候,四家并立,务求互相胜过,而且当时正崇尚罗织罪名,所以因为诗中有“孟姜”的文字,就取《春秋左传》中昭公辞婚一事来附会。这是汉代的风气,
本不足怪;而後之人遂信以为实然,虽经朱子详加指驳而犹不信,真大不可解也!且其所以从《序》说者,不过曰孔子删诗不当存此淫诗耳;然不当存者,岂独淫诗哉!昭公辞婚一节乃贤哲之高行,若不知称美,反用刺讥,此乃势利之小人,扳援之鄙夫,无见识之尤者,何以反存之而不删乎?晋董叔欲为系援,求婚於范氏,他日范氏纺诸庭槐,为叔向所讥笑。若删淫诸而独与其刺忽,是圣人教人皆学董叔也,尚可以为训乎!吾不知世何为而信之也?
译这本不值得奇怪;但后来的人却相信它确实如此,即使经过朱子详细地辩驳,仍然不信,真是非常不可理解!况且他们之所以遵从《序》的说法,不过是因为认为孔子删诗不该保留这些淫诗罢了;然而不该保留的,难道只有淫诗吗?昭公推辞婚事这一节,乃是贤哲的高尚行为,如果不知道赞美,反而用来讽刺讥讽,这是势利的小人、攀附权贵的鄙夫、见识最浅陋的人才会做的事,为什么反而保留下来而不删去呢?晋国的董叔想要攀附权贵,向范氏求婚,后来范氏把他绑在庭院的槐树上,被叔向讥笑。如果删去淫诗却唯独保留讽刺郑忽的诗,这是圣人教人都去学董叔那样的行为,还能作为教诲吗!我不知道世人为什么相信这种说法。
△《扶苏》、《箨兮》、《狡童》亦非刺忽
《扶苏》以下三篇,《序》皆以为刺郑昭公。《扶苏序》云:“刺忽也。所美非美然。”《箨兮序》云:“刺忽也。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也。”《狡童序》云:“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图事,权臣擅命也。”朱子《集传》则皆谓篇淫奔之诗,而深辟言刺忽之谬。然近世说者皆以为孔子删诗不当存此淫诗,反以朱子之说为非是。余按:谓淫诗不当存,似也,然所当删者岂独淫诗哉!昭公为君未闻有大失道之事,君弱臣强,权臣擅命,虽诚有之,然皆用自庄公之世,权重难移,非己之过。厉公欲去祭仲,遂为所逐;文公欲去高克而不能,乃使将兵於河上而不召;为昭公者岂能一旦而易置之!此固不得以为昭公罪也。如果郑人妄加毁刺,至目君为狡童,悖礼伤教,莫斯为甚。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者。”何以於此等诗反存之而不删哉?且所美非美者,谓色乎?谓德乎?子都有色而已,何得以比贤臣?考之《春秋经传》,昭公以前为庄公,射王,囚母,纳宋、鲁之赂而与其弑君,皆王法所不容;然而郑人不之刺。昭公之後为厉公,逐太子而夺其位,倚祭仲以立而谋杀祭仲,赖傅瑕以入而卒杀傅瑕,贪忍谲诈,背盟食言,是以谧之为厉;然而郑人亦不之刺。独昭公较为醇谨,虽无驾驭之才,亦无暴戾之事,谓宜郑人爱之惜之;然而连篇累牍莫非刺昭公者。岂郑之人皆拂人之性,好人之所恶而恶人之所好者乎?然则三诗之为淫奔与否虽未可知,然决非刺忽则断然无可疑者。孔子未尝删《诗》,说详见後条下。
△《郑风》多淫诗
《诗序》之谬,《郑风》为甚。《遵路》以後十有馀篇,《序》多以为刺时事者;即有以男女之事为言者,亦必纡曲宛转以为刺乱。至朱子《集传》始驳其失,自《鸡鸣》、《东门》外概以为淫奔之诗,《诗序辨说》言之详矣。顾自朱予以後说者犹多从《序》而非朱子,无他,以为《诗》皆孔子所删,不容存此淫靡之作耳。余按:《风雨》之“见君子”,拟诸《草虫》、《隰桑》之诗初无大异;即《扬之水》、《东门之▯单》,施诸朋友之间亦无不可;不以淫词目之,可也。至於《同车》、《扶苏》、《狡童》、《褰裳》、《蔓草》、《溱洧》之属,明明男女▯洽之词,岂得复别为说以曲解之!若不问其词,不问其意,而但横一必无淫诗之念於其胸中,其於说诗岂有当哉!且孔子删诗孰言之?孔子未尝自言之也,《史记》言之耳。孔子曰:“郑声淫。”是郑多淫诗也。孔子曰:“诵诗三百。”是《诗》止有三百,孔子未尝删也。学者不信孔子所自言而信他人之言,甚矣其可怪也!张采序陈际泰文云:“知为大士文者,虽不佳亦佳。不知为大士文者,虽佳亦不佳。”小说载有马生者,以其诗示人,人咸笑之。乃假扶乩,称康状元海诗,座客无不赞者。後知其出於马,始结舌不复语。世儒闻为孔子所删而逐谓其无淫诗者,何以异是!由是言之,朱子目为淫奔之诗未可谓之过也。然其诗亦未必皆淫者所自作。盖其中实有男女相悦而以诗赠遗者,亦有故为男女相悦之词,如楚人之《高唐》、《神女》,唐人之《无题》、《香奁》者。又或君臣朋友之间有所感触,而▯之於男女之际,如後世之“冉冉弧生竹”、“上山采蘼芜”、“君嫌邻女丑”之类,盖亦有之。子太叔赋《褰裳》,子柳赋《箨兮》,子{羔齿}赋《野有蔓草》,赋之者既可以断章而取义,作之者独不可以假事而寓情乎!不然,何以女赠男者甚多,男赠女者殊少?岂郑之能诗者皆淫女乎?虽据词以说诗,而不拘以成见,但取其词之有资於言,而不强知其意之所指为何事,庶乎其得之矣。
△季札论《郑风》
《郑风》二十一篇,惟《缁衣》好贤,有开国之规,《羔袭》直节,有扶危之操,其馀皆卑鄙猥琐之言耳。两《叔于田》及《女曰鸡鸣》,其言之津津者止弋猎一事。至《遵路》、《同车》之属!淫
译《扶苏》、《箨兮》、《狡童》这三篇诗,也并非讽刺郑昭公忽。
《扶苏》以下三篇,《毛诗序》都认为是讽刺郑昭公的。《扶苏序》说:“讽刺忽。所赞美的并非真正美好。”《箨兮序》说:“讽刺忽。君主软弱臣子强横,君主不倡导而臣子却附和。”《狡童序》说:“讽刺忽。不能与贤人谋划国事,权臣专断命令。”朱熹《诗集传》则认为这三篇都是淫奔之诗,并极力驳斥说是讽刺忽的观点是错误的。然而近代解说者都认为孔子删诗时不该保留这些淫诗,反而认为朱熹的说法不对。我考察:说淫诗不该保留,似乎有道理,但应当删除的难道只有淫诗吗!昭公作为君主,没听说有大的失道之事,君弱臣强,权臣专命,虽然确实存在,但这些都是从庄公时代就遗留下来的,权重难以转移,并非昭公自己的过错。厉公想除掉祭仲,结果被祭仲驱逐;文公想除掉高克却做不到,于是让高克在黄河上领兵却不召他回来;身为昭公,难道能一下子改变这种局面吗!这本来不能算作昭公的罪过。如果郑国人妄加毁谤讽刺,甚至把国君称为“狡童”,违背礼教伤害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孔子说:“厌恶身居下位却毁谤上位的人。”为什么对这些诗反而保留而不删除呢?况且“所美非美”,是指美色吗?是指美德吗?子都只有美色罢了,怎么能比作贤臣?考察《春秋经传》,昭公之前是庄公,射王,囚禁母亲,接受宋、鲁的贿赂并参与弑君,都是王法所不容的;然而郑人不讽刺他。昭公之后是厉公,驱逐太子并夺取他的位置,依靠祭仲立国却谋杀祭仲,依靠傅瑕入国却最终杀了傅瑕,贪婪残忍诡诈,背弃盟约食言,因此谥号为厉;然而郑人也不讽刺他。唯独昭公较为纯正谨慎,虽然没有驾驭之才,也没有暴戾之事,按理说郑国人应该爱惜他;然而连篇累牍都是讽刺昭公的。难道郑国人都是违背常情,喜欢别人所厌恶的而厌恶别人所喜欢的吗?那么这三首诗是否为淫奔之诗虽然不能确定,但决不是讽刺忽则是毫无疑问的。孔子未曾删《诗》,详细说法见后一条。
《郑风》多淫诗
《毛诗序》的错误,《郑风》最为严重。《遵路》以后十多篇,《序》大多认为是讽刺时事的;即使有以男女之事为言的,也必定曲折委婉地解释为讽刺乱世。直到朱熹《诗集传》才开始驳斥其错误,除《鸡鸣》、《东门》外,一概认为是淫奔之诗,《诗序辨说》论述得很详细。然而自朱熹以后,解说者大多仍遵从《序》而非同朱熹,没有别的原因,认为《诗》都是孔子删定的,不容许保留这些淫靡之作罢了。我考察:《风雨》中的“见君子”,与《草虫》、《隰桑》中的诗句相比,起初并无太大差异;即使《扬之水》、《东门之枌》,用在朋友之间也未尝不可;不把它们视为淫词,是可以的。至于《同车》、《扶苏》、《狡童》、《褰裳》、《蔓草》、《溱洧》之类,明明是男女欢爱的词句,怎么能再另作解释来曲解它!如果不问其词句,不问其意思,而只是在心中横亘一个必定没有淫诗的念头,那么对于解说《诗》来说,哪里会有恰当的呢!况且孔子删诗是谁说的?孔子自己未曾说过,《史记》说的罢了。孔子说:“郑声淫。”这是说郑地多淫诗。孔子说:“诵诗三百。”这是说《诗》只有三百篇,孔子未曾删减。学者不相信孔子自己说的话而相信别人的话,这太奇怪了!张采为陈际泰文集作序说:“知道是大文学家写的文章,即使不好也好。不知道是大文学家写的文章,即使好也不好。”小说记载有个马生,把他的诗给人看,人们都嘲笑他。于是假托扶乩,说是康状元海的诗,在座宾客无不称赞。后来知道出自马生之手,才闭口不再说话。世俗儒者听说诗是孔子删定的,就都说其中没有淫诗,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由此说来,朱熹将其视为淫奔之诗,不能说是过分了。然而这些诗也未必都是淫者自己所作。大概其中确实有男女相悦而以诗赠答的,也有故意作男女相悦之词的,如楚人的《高唐》、《神女》,唐人的《无题》、《香奁》之类。又或者是君臣朋友之间有所感触,而寄托于男女之际,如后世的“冉冉孤生竹”、“上山采蘼芜”、“君嫌邻女丑”之类,大概也有这种情况。子太叔赋《褰裳》,子柳赋《箨兮》,子羔赋《野有蔓草》,赋诗者既然可以断章取义,作诗者难道不可以假借事物来寄托情感吗!不然,为什么女子赠给男子的很多,男子赠给女子的很少?难道郑地能诗的都是淫女吗?虽然根据词句来解说诗,但不拘泥于成见,只取其词句对言语有资助,而不强行知晓其意指为何事,大概就能得其要领了。
季札论《郑风》
《郑风》二十一篇,只有《缁衣》好贤,有开国之规,《羔裘》直节,有扶危之操,其余都是卑鄙猥琐的言语罢了。两首《叔于田》及《女曰鸡鸣》,津津乐道的只是弋猎一事。至于《遵路》、《同车》之类!淫
靡冶荡,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矣。故季札曰:“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细也者,即卑鄙猥琐之谓也。习俗如此,久必不胜其弊,安得而不先亡!是故读《郑风》者当知立国有久远之图,教民以淳朴为贵,惩淫荡之风,变弋猎之俗,而使之勤耕桑,敦孝弟,则宗社固於苞桑,──所谓授之以政而达焉者,此也。夫然後不愧於学《诗》耳。若如《诗序》所言,诸儒所释,篇篇皆刺时事,莫非爱君忧国之心,则与《卫》、《齐》、《唐》、《魏》之风几无所别,季札何缘目之为“其细已甚”,又何由知其当“先亡”平?吾尝取《传》所载季札之言证之十五国风,无不合者。然据毛、郑所注,则与季札之言无一不相刺谬。不知向来诸儒何以深信笃好其说而不容人少持一异议也?可叹也夫!
译郑国风俗奢靡淫荡,尤其不知人间有羞耻之事。所以季札说:“郑国的风气太过琐碎细碎了吗?百姓无法忍受,这大概会最先灭亡吧?”所谓“细”,就是指卑鄙猥琐。习俗如此,长久下去必定无法承受其弊端,怎能不最先灭亡!因此,阅读《郑风》的人应当知道,治理国家要有长远的谋划,教导百姓以淳朴为贵,惩戒淫荡的风气,改变弋射狩猎的习俗,让他们勤于耕种养蚕,崇尚孝顺悌爱,那么国家社稷就会像苞桑一样稳固,——这就是所说的“授予政事而通达事理”的意思。只有这样,才不枉费学习《诗经》。如果像《诗序》所说,各位儒者的解释那样,每一篇都是讽刺时事,没有不是出于爱君忧国之心,那么《郑风》与《卫风》、《齐风》、《唐风》、《魏风》几乎就没有区别了,季札怎么会评价它“太过琐碎细碎”,又怎么知道它会“最先灭亡”呢?我曾经用《左传》所载季札的话来验证十五国风,没有不符合的。然而根据毛亨、郑玄的注解,却与季札的话无一不相矛盾。不知道向来各位儒者为何如此深信笃好他们的说法,而不允许别人稍持一点异议呢?真是可叹啊!
○《齐风》
△《鸡鸣》非刺诗
《鸡鸣》,美勤政也。太上以德化民,其次则莫若勤。虽古之大圣人犹以勤为要务。故《书》曰:“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传》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盖人君以一身抚有一国,为地广矣,为人众矣,所患常在耳目之不周,下情之不上达,故惟勤为要务。何者?人主日与其大臣接,则宦官宫妾不能欺矣;日与其群臣接,则大臣不能欺矣。不能欺,然後能知人之贤否而用舍之。不能欺,然後能知人之欲恶而兴革之。不然,逸乐自恣,深层简出,大臣有权则为大臣所壅蔽,大臣无权则为便嬖宦寺所壅蔽,民情何由而达,国政何由而治。而人主之晏安鸩毒尤多因於好内:故开元治非不盛,得太真而遂亡;同光亲翦朱梁,宠刘氏而遂乱。是以贤君惟恐视朝之晏,不得与大夫士熟议国政;而贤夫人亦惟恐其夫之耽於逸乐而不勤政,是以儆之劝之。知其事者作此诗以美之也。《序》乃以为哀公荒淫怠慢,故陈贤妃相成之道,谬矣,朱子不取哀公之说,而但以为言古贤妃,亦恐未然。岂自丁公下至僖公十二世之中断不得有一贤夫人,而必古者乃有之乎!大抵《序》说之误,皆由以十三国为《变风》,务谓其有刺而无美,有邪而无正,委曲以为之解;必不可通,则以为陈古以刺今耳。学者信为实然,亦可叹矣!
△《春秋》时齐、晋最强之故
《齐风》何以首《鸡鸣》也?政勤於上也。《唐风》何以首《蟋蟀》也?俗美於下也。春秋之时,齐、晋最强,齐伯至数十年,晋伯至百数十年。此其立国之基必有远胜於他邦者,而後英主得以乘其势而有为。《鸡鸣》、《蟋蟀》,所谓先立其基者也。盖自丁公、唐叔立国於成周盛时,其设施措置,政事纪纲,必有能抚绥黎庶而垂裕後昆者。但世远诗缺,无从详考;赖此二诗犹足见其遗泽。何者?此二诗者皆其数世以後之诗,国安民乐,朝野无事,正人心逸豫之时,而在上者不敢自逸,在下者惟恐太康,是其初服之善政犹存,立国之纪纲未坏。是以虽有一二昏庸怠荒之主,而一得贤君即可以经理整饬而得志於诸侯也。故此二诗者皆当在春秋以前。编《诗》者首载之,以见夫《南山》、《卢令》、《肃羽》、《采苓》之所以不至於亡,而且以大启其国者,赖有此也。
△《远》、《著》、《东方之日》皆非刺诗
《远序》云:“刺荒也。哀公好田猎,从禽兽而无厌”云云。《著序》云:“刺时也。时不亲迎也。”《东方之日》云:“刺衰也。君臣失道,男女淫奔,不能以礼化也。”後之说《诗》者因此,遂谓作此诗者其意主於刺也。余按《远》云:“揖我谓我儇兮。”著云:“俟我於著乎而。”《东方之日》云:“在我室兮,履我即兮。”皆以其事归之於己。夫天下之刺人者,必以其人为不肖也;乃反以其事加於己身,曰我如是,我如是,天下有如是之自污者乎!《南山》,刺襄公也,则其《序》云:“大夫遇是恶,作诗而去之。”而此三诗但云“哀公好田猎”,云“时不亲迎”,云“男女淫奔”,并无一言及於刺者,与《南山》之《序》迥不类。疑作《序》者之意但以录此诗为刺之,非以作此诗为刺之,不必附会而为之说也。又按:“俟著”、“俟庭”,施之明友亦可,施之男女私会亦可,未见其必为婚娶者。而“彼姝者子”,以“干旄”例之,亦可施之男子,亦未见其必为淫奔者,窃谓遇此等诗但当缺其所疑,不必强命之以事也。说已详见前《邶》、《▯》、《卫风》中。
○魏风
△《葛屦》、《汾沮洳》皆非刺俭
《葛屦》、《汾沮洳》二诗,《序》皆以为刺其君之俭啬。《朱传》采《序》刺俭之说,而疑其非刺君。然玩其词亦并不似刺俭者。“象扫”、“左辟”、“如玉”、“如英”,皆就容仪修饰之美言之,似讥其华而不实者。宁有刺人之俭而但叹其美好者哉!褊,狭也,狭则不能尊贤容众,非俭
译○《齐风》
△《鸡鸣》不是讽刺诗
《鸡鸣》这首诗,是赞美君主勤于政事的。最高明的君主以道德教化百姓,次一等的则没有比勤勉更好的了。即使是古代的圣明君主,也把勤勉作为首要任务。所以《尚书》说:“不要教导安逸享乐,要有治国之道;要兢兢业业,每天处理成千上万的政务。”《左传》说:“百姓的生存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大概君主以一人统治一国,地域广阔,人口众多,所担忧的常常是耳目不能周全,下情不能上达,所以只有勤勉才是首要任务。为什么呢?君主每天和大臣接触,宦官宫妾就不能欺骗他了;每天和群臣接触,大臣就不能欺骗他了。不被欺骗,然后才能了解人的贤与不贤而任用或罢黜他们。不被欺骗,然后才能了解人的喜好与厌恶而兴利除弊。如果不这样,放纵享乐,深居简出,大臣有权势就被大臣蒙蔽,大臣无权势就被宠幸的宦官蒙蔽,民情怎么能上达,国政怎么能治理好。而君主安逸享乐、中毒身亡,大多是因为宠幸后宫:所以唐玄宗开元时期的治理并非不兴盛,但得到杨贵妃后就灭亡了;后唐庄宗亲手消灭朱梁,但宠幸刘皇后后就动乱了。因此贤明的君主只害怕上朝太晚,不能和大夫士人详细商议国政;而贤惠的夫人也只害怕丈夫沉溺于享乐而不勤于政事,所以警戒他、劝勉他。了解这件事的人创作了这首诗来赞美他们。《诗序》却认为是讽刺哀公荒淫怠慢,所以陈述贤妃辅助君主的道理,这是错误的。朱熹不采纳哀公的说法,而只认为是谈论古代的贤妃,恐怕也不对。难道从丁公到僖公这十二代中,就一定没有一位贤惠的夫人,而只有古代才有吗!大体上《诗序》的错误,都是因为把十三国的诗当作“变风”,务必认为它们有讽刺而没有赞美,有邪僻而没有正道,委曲求全地加以解释;如果实在说不通,就说是借古讽今。学者们相信这是事实,真是令人叹息啊!
△春秋时期齐、晋最强的原因
《齐风》为什么以《鸡鸣》为首?是因为君主勤于政事。《唐风》为什么以《蟋蟀》为首?是因为风俗在下层美好。春秋时期,齐、晋两国最强,齐国的霸业持续了几十年,晋国的霸业持续了一百多年。这立国的基础一定有远远胜过其他国家的方面,然后英明的君主才能凭借这种形势有所作为。《鸡鸣》、《蟋蟀》,就是所谓先奠定基础的诗。大概从丁公、唐叔在成周盛世建立国家开始,他们的设施布置、政事纲纪,一定有能够安抚百姓并为后代留下福泽的。只是年代久远,诗篇残缺,无法详细考证;依靠这两首诗还足以看到他们遗留的恩泽。为什么呢?这两首诗都是几代以后的诗,国家安定,百姓安乐,朝廷内外没有事端,正是人心安逸享乐的时候,而在上位的人不敢自己安逸,在下位的人只害怕过于安乐,是他们初期良好的政教还存在,立国的纲纪没有败坏。所以即使有一两个昏庸怠惰的君主,一旦得到贤明的君主,就可以整顿治理而在诸侯中得志。所以这两首诗都应当在春秋以前。编纂《诗经》的人把它们放在开头,是为了表明《南山》、《卢令》、《肃羽》、《采苓》之所以不至于灭亡,而且使国家大大开拓,是依靠这些基础的缘故。
△《远》、《著》、《东方之日》都不是讽刺诗
《远》的《诗序》说:“讽刺荒淫。哀公喜欢打猎,追逐禽兽而没有满足”等等。《著》的《诗序》说:“讽刺时弊。当时不亲迎新娘。”《东方之日》的《诗序》说:“讽刺衰败。君臣失道,男女私奔,不能用礼教来感化。”后来的解说《诗经》的人因此,就认为创作这些诗的人其意图在于讽刺。我考察《远》说:“向我作揖说我俊俏啊。”《著》说:“在著地等我啊。”《东方之日》说:“在我屋里啊,踩着我的脚印来啊。”都是把这件事归结到自己身上。天下讽刺别人的人,一定是认为那个人不贤;却反而把这件事加在自己身上,说我这样,我这样,天下有像这样自污的人吗!《南山》,是讽刺襄公的,那么它的《诗序》说:“大夫遇到这种恶政,作诗而离开。”而这三首诗只说“哀公喜欢打猎”,说“当时不亲迎”,说“男女私奔”,并没有一个字提到讽刺,与《南山》的《诗序》完全不同。怀疑作《诗序》的人的意思只是把收录这些诗作为讽刺,而不是把创作这些诗作为讽刺,不必牵强附会地加以解说。又考察:“在著地等候”、“在庭院等候”,用于朋友之间也可以,用于男女私会也可以,没有看到一定是婚娶的。而“那位美丽的女子”,用《干旄》的例子来推论,也可以用于男子,也没有看到一定是私奔的,我私下认为遇到这类诗应当对可疑之处存疑,不必强行赋予具体事件。解说已经详细见于前面《邶》、《鄘》、《卫风》中。
○魏风
△《葛屦》、《汾沮洳》都不是讽刺节俭
《葛屦》、《汾沮洳》两首诗,《诗序》都认为是在讽刺其君主的吝啬。《朱传》采纳《诗序》讽刺节俭的说法,而怀疑其不是讽刺君主。然而玩味其词句也并不像讽刺节俭的样子。“象扫”、“左辟”、“如玉”、“如英”,都是就容貌仪态修饰的美好而言,似乎讥讽其华而不实。哪有讽刺别人的吝啬却只感叹其美好的呢!褊,是狭隘的意思,狭隘就不能尊重贤人、容纳众人,这不是节俭
之谓。而“采莫”、“采桑”亦诗人▯兴之常,如“采苓”、“采蕨”、“采杞”之属,非谓公族自樵采於野也。孔子曰:“与其奢也,宁俭。”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俭者,人之美德,出之於君大夫则尤难。祈以币更,宾以特性,器用不作,车服从给,晋悼以霸诸侯。豚肩不掩豆,一狐袭三十年,平仲以显其君。黜官,薄祭,印段以保其室。俭亦何负於人,而乃以为刺,且琐琐焉不一而足乎!太古之时▯尊А饮,楚之先世若敖、▯{曰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未闻有以其俭为病者。而後世之君以奢亡国者殆不可以枚举。胡为乎魏之人独以俭为诟病?无怪乎宋蔡京之据《周官》“不会”之文启徽宗之奢以覆其国也!盖此二篇章法与《▯风》之《君子偕老》略同:其前文但言容饰之美,而末以一二语醒出诗意,直而不迫,婉而多风,善於立言者也。“履霜”、“采莫”不过借以起兴,执此为俭之证,误矣。
译这就是所谓的含义。而“采莫”、“采桑”也是诗人起兴的常例,就像“采苓”、“采蕨”、“采杞”之类,并不是说公族亲自到野外去砍柴采薪。孔子说:“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子贡说:“夫子凭借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天下人的归心)。”节俭,是人的美德,出自君主和大夫则尤其难能可贵。晋悼公以币帛代替牺牲,宾客以单只牲畜为礼,器物不轻易制作,车马服饰仅够使用,从而称霸诸侯。齐桓公的宴席上猪肩肉盖不住豆器,一件狐皮袍穿了三十年,管仲因此显扬了他的君主。废除官职,薄办祭祀,印段因此保全了他的家室。节俭对人有什么亏欠,却把它当作讽刺,而且琐碎地列举不止一次呢!太古时代,尊卑都喝清水,楚国的先世若敖、蚡冒披荆斩棘以开辟山林,没听说有人把他们的节俭当作弊病。而后世的君主因奢侈而亡国的,几乎数不胜数。为什么魏国的人唯独把节俭当作耻辱?难怪宋朝蔡京依据《周官》中“不会”的文字,诱导徽宗奢侈而导致国家覆灭!大概这两篇的章法与《邶风》中的《君子偕老》大致相同:前面的文字只说容貌服饰之美,最后用一两句话点明诗意,直率而不紧迫,委婉而多含风致,是善于立言的人。“履霜”、“采莫”不过是借来起兴,拿这作为节俭的证据,就错了。
△《园桃》、《陟岵》、《十亩》背非刺国削
《园桃》乃忧时,非刺时。《陟岵》,以为行役思亲者得之。然谓“国小而迫,数见侵削”,则二篇中皆来见此意。《园桃》所忧,在国无政。若果已见侵削,则人皆能知之何待於思!而行役亦臣民之常,《唐》之《肃羽》,《召南》之《殷其雷》,岂必皆见侵削而後然乎!至以《十亩》为国削,小民无所居,语尤附会。“十亩”,但就树桑之地言之,非以十亩授田,何遂至於无居!朱子以为“政乱国危而不乐仕”,是也。大抵《诗序》揣度为多:以唐、魏之俗多勤俭,故谓之刺俭;以魏国小而邻於晋,故以为国小而见侵削耳。甚至《唐风》之《蟋蟀》明言“无已太康”而犹以为刺俭,其诬古人亦已甚矣!
《陟岵篇》“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当以上五字为句,下六字为句,於文既顺,於韵亦谐。盖“子”与“已”谐,“季”与“寐”谐,“弟”与“偕”(举里反),谐也。近世乃於“行役”处读断,失之矣。
△《伐檀》兼刺贪与美不素餐之二义
《伐檀序》以为“刺贪”,朱子以为“美不素餐”。然细玩其词,二意实兼之。盖惟贤人不得行其志,而相率Т於十亩之间,故在位者皆贪鄙之夫,不以无功受禄为耻。其反覆叹美於辞荣之君子者,正以愧夫尸位之小人也。《硕鼠序》以为“刺其君之重敛”,朱子以为“刺其有司”。然细玩其词,“莫我肯顾”,“莫我肯德”与《小雅黄鸟篇》笔意相类,非惟不类刺君,亦不似专指有司者。盖由有司不肖,惟务▯剥小民以自逸乐,而不复理民事,以致豪强舆隶皆得肆行吞噬而无所忌,故民不堪其扰而思去也。大抵生民困於有司之诛求者其害犹小,困於众人之鱼肉者其害最钜。惟有司不以素餐为耻,讼焉而不为逮,逮焉而不为理,则奸民益肆,里巷之间皆不能安其生。此即有司廉静寡欲,民犹不胜其困,况加之以贪乎!无怪乎其以硕鼠为忧也!
△《魏风》中兴亡之故
《魏风》仅七篇,然读之,兴亡之故如指诸掌。休休有容,一个臣之所以保子孙黎民也。执政者褊心,则在下之贤才无由进。况人之心思不能两用,务实政者必简於虚文,理大事者必略於小节。若卿大夫惟以修饰容仪为美,而贵游子弟仿而效之,则不复以量德程才为事,而政事之乖忤者必多,西晋之所以陆沈也。是以《园桃》诗人忧其将危。然卿大夫狃於旧习,莫之知也,故曰:“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即有一二贤者,亦困於下位,劳於行役,家人父子无生聚之乐。由是稍有识者皆不恋富贵而恋田园矣。贤人去,则在位者尽不肖。美不素餐者,正以见卿大夫之皆素餐也。岂惟素餐而已,方且剥民以奉己,纵奸以殃民,民不聊生而皆有去志,所以晋师一至,不复有御侮之人,而魏遂亡也。故孔子早曰:“诗可以观。”又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虽多亦奚以为!”岂不信哉!岂不信哉!
△《葛屦》、《汾沮洳》见植基不固
大抵国家盛时,皆以勤政,爱民,黜华,崇实为务。故《卫风》首以《淇澳》,《齐风》首以《鸡鸣》,《唐风》首以《蟋蟀》,虽以郑之其细已甚而犹以《缁衣》冠之。一则其时在春秋前,君德民风尚美,二则编《诗》者亦寓惩劝之意。观其先世诗篇,知其植基深固,是以其後政事虽衰,风俗虽敝,而未至遽亡也。今《魏风》首二篇,独以“左辟”、“象扫”、“如玉”、“如英”为刺,则是魏当春秋以前,其君大夫已无远虑,而但以修饰仪容为事,植基本不深固,故其亡也忽焉。是以二篇之後即以《园桃》一诗继之。编《诗》者於此盖有深意焉。惜乎说《诗》者皆为刺俭之说所误而见不及此也!汉初诸家解经,虽不尽合经意,尚多推之政事。自《毛诗》以附会为事,郑氏笺之,逐变而为章句之学,学者读之不过以为诗赋之资,举业之用而已。故今初学之童子莫不诵《诗》者,及其为政,虽举人进士毫无所展布
译《园桃》、《陟岵》、《十亩》三篇并非讽刺国家被削弱
《园桃》是忧虑时局,并非讽刺时局。《陟岵》被认为是征役在外思念亲人的人所作。然而说“国家狭小紧迫,屡次遭受侵削”,这两篇诗中都没有见到这种意思。《园桃》所忧虑的,在于国家没有政令。如果已经见到被侵削,那么人们都能知道,何必等到深思!而征役也是臣民的常事,《唐风》中的《肃羽》、《召南》中的《殷其雷》,难道一定是见到被侵削之后才这样吗!至于把《十亩》解释为国家削弱,小民无处居住,说法更是牵强附会。“十亩”,只是就种桑的地来说,并不是把十亩地作为授田,怎么就会到无处居住的地步!朱熹认为这是“政治混乱国家危亡而不愿做官”,这是对的。大致来说,《诗序》多是揣测:因为唐、魏的风俗多勤俭,所以说讽刺俭省;因为魏国狭小且邻近晋国,所以说国家狭小而遭受侵削。甚至《唐风》中的《蟋蟀》明明说“不要太过安乐”,却还认为是讽刺俭省,这诬蔑古人也太过分了!
《陟岵》篇中“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应当以上面五个字为一句,下面六个字为一句,这样文章既通顺,韵律也和谐。因为“子”与“已”押韵,“季”与“寐”押韵,“弟”与“偕”(音里)押韵。近代却在“行役”处断句,这是错误的。
《伐檀》兼有讽刺贪婪和赞美不白吃饭两种含义
《伐檀》的《诗序》认为是“讽刺贪婪”,朱熹认为是“赞美不白吃饭”。然而仔细玩味其词句,这两种意思实际上兼而有之。因为只有贤人不能实现他们的志向,而相继隐居于十亩之地,所以在位者都是贪婪鄙陋的人,不以无功受禄为耻。他们反复赞叹那些辞让荣禄的君子,正是为了羞辱那些占着职位不干事的小人。《硕鼠》的《诗序》认为是“讽刺君主加重赋税”,朱熹认为是“讽刺官吏”。然而仔细玩味其词句,“莫我肯顾”、“莫我肯德”与《小雅·黄鸟》篇的笔意相似,不仅不像讽刺君主,也不像专门指斥官吏。这是因为官吏不贤,只致力于剥削小民以自求安逸享乐,而不再治理民事,以致豪强和奴仆都能肆意吞并而无所顾忌,所以百姓不堪其扰而想要离开。大致来说,百姓受困于官吏的搜刮,其害还小,受困于众人的鱼肉,其害最大。只有官吏不以白吃饭为耻,诉讼而不逮捕,逮捕而不审理,那么奸民更加放肆,里巷之间都不能安身立命。这就是官吏即使廉洁清静少欲,百姓还受不了其困苦,何况加上贪婪呢!难怪他们以硕鼠为忧了!
《魏风》中兴起与灭亡的原因
《魏风》只有七篇,然而读起来,兴起与灭亡的原因如同指掌般清楚。宽厚有容,是一个臣子用来保全子孙黎民的方法。执政者心胸狭隘,那么在下的贤才就没有途径进用。况且人的心思不能两用,务实政的人必然简略于虚文,处理大事的人必然忽略小节。如果卿大夫只以修饰仪容为美,而贵族子弟仿效他们,那么就不再以衡量德行、考核才能为事,而政事的违逆必然很多,西晋之所以沉沦灭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园桃》的诗人忧虑国家将危。然而卿大夫拘泥于旧习,没有人知道,所以说:“谁能知道呢,大概也不必思考。”即使有一两个贤者,也困于下位,劳于征役,家人父子没有生息团聚的快乐。因此稍有见识的人都不留恋富贵而留恋田园了。贤人离去,那么在位者都是不贤的人。赞美不白吃饭的人,正是为了显示卿大夫都白吃饭。岂只是白吃饭而已,而且剥削百姓以奉养自己,放纵奸民以祸害百姓,百姓无法生活而都有离去的志向,所以晋军一到,不再有抵御外侮的人,而魏国就灭亡了。所以孔子早就说:“诗可以观察。”又说:“诵读诗三百篇,授予政事却不通达,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不是可信的吗!难道不是可信的吗!
《葛屦》、《汾沮洳》显示根基不稳固
大致来说,国家兴盛时,都以勤政、爱民、摒弃浮华、崇尚务实为要务。所以《卫风》以《淇澳》为首,《齐风》以《鸡鸣》为首,《唐风》以《蟋蟀》为首,即使是郑国那样细微琐碎,也还是以《缁衣》为首。一则是因为那时在春秋之前,君德民风尚美,二则是编《诗》的人也寄托了惩恶劝善的意思。观察其先世的诗篇,知道其根基深厚稳固,所以后来政事虽然衰败,风俗虽然败坏,却没有立刻灭亡。现在《魏风》前两篇,唯独以“左辟”、“象扫”、“如玉”、“如英”为讽刺,这说明魏国在春秋以前,其君主和大夫已经没有长远考虑,而只以修饰仪容为事,根基本来就不深不固,所以其灭亡很快。因此这两篇之后就用《园桃》一诗接续。编《诗》的人在这里大概有深意。可惜解说《诗》的人都被讽刺俭省的说法所误导而看不到这一点!汉初各家解释经典,虽然不完全符合经意,尚多推究于政事。自从《毛诗》以牵强附会为事,郑玄为之作笺,逐渐变为章句之学,学者读它不过作为诗赋的素材、科举的用途而已。所以现在初学的童子没有不诵读《诗》的,等到他们执政,即使是举人进士也毫无施展之处。
;吏胥作奸,百姓失所,皆视以为固然。无他,《诗》自《诗》,政自政,彼其读《诗》之时固不知其为政也。嗟夫,嗟夫,政与“诗”之分,其来固已久矣!
译官吏胥吏作奸犯科,百姓流离失所,人们都视其为理所当然。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诗经》归《诗经》,政治归政治,他们读《诗经》的时候,本来就不认为这与政治有关。唉,唉,政治与《诗经》的分离,由来已经很久了!
△《硕鼠》见早亡
季札之观乐也,於《郑风》曰:“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於《陈风》曰:“国无主,其能久乎?”然陈为楚灵所灭,楚平复封之,至春秋之末而後陈卒亡,而郑下至战国之初而後亡,乃《魏风》之“大而婉,险而易行”者,反於春秋之初而先亡,何哉?盖凡风俗之浮靡而无远虑者,势必浸衰浸弱以至於亡;若掊克持权,强陵弱,众暴寡,有不可终日之势,则其亡也忽焉。吾故读《黄鸟》、《我行其野》之诗而知周之必衰;读《硕鼠》诗而知魏之必亡也。何者?贤人去则风俗日颓故《白驹》之後次以《黄鸟》、《我行其野》两篇,《十亩》、《伐檀》之後次以《硕鼠》一篇,理势之自然也。然《我行其野》不过昏姻不相顾恤而已,薄则薄矣,初未有相陵藉事也。《黄鸟》,啄我粟矣,然所损不多,且犹有邦族之可复也。《硕鼠》,则吞噬无厌矣,而又作於土著之人,非▯乐土,其势无以自全。是以西周虽陨,犹有郏辱阝之迁,而魏遂为晋所灭也。大抵人情之不相顾恤者,患在陵夷不振,故其害缓;互相吞噬者,患在О▯不安,故其害速。学者此而观之,则兴亡得失之故了然可观矣。
△魏诗朴茂深厚
《二南》以外,《豳风》尚矣;其次则莫若《魏风》。郑、卫之风舒缓,君子是以知其国势之弱。齐、秦之风雄武,君子是以知其国势之强。《魏风》则皆不然,其诗朴茂深厚,元气未漓,盖其俗犹为近古焉。《葛屦》之刺褊心,止篇终一语,《彼汾》之讥贵游,仅微露其意,皆不失温柔敦厚之旨。《陟岵》有思亲之念,无怨上之心。有如《北山》之叹不均者乎?无有也。有如《肃羽》之呼苍天者乎?无有也。且不言已思亲而但言亲思己,慈孝之情尤为笃挚。《十亩》但言退居之乐,不及服官之欢,意在言表,殊耐人思。《伐檀》命意尤高,▯兴尤远,为美为刺一毫不露圭角,而一唱三叹,诵之使人尘鄙之心都消。惟《园桃》与《硕鼠》忧时感事,语颇沈痛;然犹不肯斥言,不肯直指,想其人材之美,风俗之厚,盖迥非他国所可及,惜乎其君之不足有为耳。然晋自并魏以後,国势益强,遂霸天下;及三家分晋,而魏氏为多贤,文侯修德勤民,为战国诸君第一。善乎吴季札之言曰,“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谅哉其知音也!千载而下读其词犹令人神往。信乎,词之与声果不容分而为二也!
○《唐风》
△《蟋蟀》非刺俭
《唐风》何为首以《蟋蟀》也?犹《齐风》之首以《鸡鸣》也,所以著晋盛之所由来也。而《蟋蟀》之用意较之《鸡鸣》尤美。《序》乃以为“刺晋僖公俭不中礼”,今观其词,但云“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俭何在焉?且云“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刺何在焉?朱子以为“岁晚务间,相与燕饮,而忧深思远”者得之。然尚有未尽者。何者?此诗前四句特系开笔,後四句乃其主意,与《东山》之四章相类,彼借客以形主,此先反而後正耳;非谓人之当乐,正谓人之不当过於乐也。“职思其居”,居谓现在所居之地;四民各有木业,先尽力於其所当务而後以其馀暇行乐,虽行乐而仍不忘其本业也。“职思其外”,外谓意外所遭;本业虽已克尽,而事变之来无常,不可以为未必然而置诸度外,──朱子所谓“出於平常思虑之所不及,当过而备之”者,是也。“职思其忧”,乐者忧之所伏,太乐则忧必至,──故计然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孟子曰:“生於忧患,死於安乐。”──所以乐之时常作一忧之想也。“瞿瞿”悚惕瞻顾也。“蹶蹶”,龟勉奔赴也。“休休”,安吉嘉美也。乐不忘忧则不至於有忧,《传》所谓“亡者保其存者也”。然则此三章者,即高宗“不敢荒宁”,文王“小心冀翼”之意,非陶唐之遗民安能如是!第以勤俭美之,犹失其旨。况反以为刺俭,不但与诗意相枘凿,而与季札所言“思深忧远”者亦大相迳庭矣!而世犹以《
译△《硕鼠》预示早亡
季札在观赏音乐时,对于《郑风》说:“它的风格过于细碎,百姓无法忍受,这大概是它最先灭亡的原因吧?”对于《陈风》说:“国家没有君主,它能长久吗?”然而陈国被楚灵王所灭,楚平王又封立了陈国,直到春秋末期陈国才最终灭亡;而郑国直到战国初期才灭亡。反而是《魏风》中那种“宏大而委婉,险恶却容易施行”的风格,却在春秋初期就率先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凡是风俗浮华奢靡而没有长远考虑的国家,其势力必然逐渐衰退削弱以至于灭亡;如果是聚敛刻薄、把持权柄,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有朝不保夕的态势,那么它的灭亡就会很突然。所以我读《黄鸟》、《我行其野》这两首诗,就知道周朝必然衰败;读《硕鼠》这首诗,就知道魏国必然灭亡。为什么呢?因为贤人离去,风俗就一天天颓败,所以《白驹》之后接着是《黄鸟》、《我行其野》两篇,《十亩》、《伐檀》之后接着是《硕鼠》一篇,这是事理发展的自然趋势。然而《我行其野》不过是婚姻之间互不关心罢了,虽然刻薄,但起初并没有互相欺凌践踏的事情。《黄鸟》说“啄食我的粟米”,但损失不多,而且还有宗族可以恢复。《硕鼠》则是贪婪无厌,而且是由本土的人所作,没有所谓的“乐土”,其形势无法保全自己。因此西周虽然覆灭,还有东迁洛邑的延续,而魏国最终被晋国所灭。大抵人情互不关心,祸患在于逐渐衰败不振,所以危害缓慢;互相吞噬,祸患在于动荡不安,所以危害迅速。学者从这里观察,那么国家兴亡得失的原因就清晰可见了。
△魏国诗歌朴实茂盛深厚
《二南》之外,《豳风》最为高尚;其次没有比得上《魏风》的。郑、卫的风俗舒缓,君子因此知道其国势衰弱。齐、秦的风俗雄健威武,君子因此知道其国势强大。《魏风》则都不是这样,它的诗歌朴实茂盛深厚,元气没有流失,大概其风俗还接近古代。《葛屦》讽刺褊狭的心胸,只在篇末用一句话,《彼汾》讥讽贵族游手好闲,仅仅略微透露其意,都不失温柔敦厚的宗旨。《陟岵》有思念亲人的念头,没有怨恨君主的心情。有像《北山》那样感叹分配不均的吗?没有。有像《肃羽》那样呼喊苍天的吗?没有。而且不说自己思念亲人,只说亲人思念自己,慈孝之情尤为笃厚真挚。《十亩》只说退隐的乐趣,不及做官的快乐,意在言外,特别耐人寻味。《伐檀》立意尤其高远,兴寄尤其深远,无论是赞美还是讽刺,一毫不显露锋芒,而一唱三叹,诵读它使人尘俗鄙陋之心都消尽。只有《园桃》与《硕鼠》忧时感事,言语颇为沉痛;然而仍然不肯斥责直言,不肯直接指责,想来其人材之美,风俗之厚,大概远远不是其他国家所能比及的,可惜其君主不足以有所作为罢了。然而晋国自从兼并魏国以后,国势更加强大,于是称霸天下;等到三家分晋,魏氏贤人最多,魏文侯修德勤民,是战国诸君中第一。吴国季札的话说得好,“宏大而委婉,险恶却容易施行:如果用德行来辅助这些,那就是英明的君主了”,他确实是知音啊!千年之下读其词句仍然令人神往。确实,文辞与声音果然不能分为两样!
○《唐风》
△《蟋蟀》不是讽刺节俭
《唐风》为什么把《蟋蟀》放在第一篇呢?就像《齐风》把《鸡鸣》放在第一篇一样,这是为了彰显晋国兴盛的原因。而《蟋蟀》的用意比《鸡鸣》更美。《诗序》却认为这是“讽刺晋僖公节俭不符合礼制”,现在看它的词句,只说“现在我不快乐,日月流逝”,节俭在哪里呢?又说“不要太过安乐?要思考自己的职责”,讽刺在哪里呢?朱熹认为这是“岁末事务闲暇,互相宴饮,而忧虑深思远虑”的人得到的,这是对的。然而还有未尽之处。为什么呢?这首诗前四句只是开篇,后四句才是主旨,与《东山》的第四章类似,那是借客人来衬托主人,这是先反后正;不是说人应当快乐,正是说人不应当过于快乐。“职思其居”,居指现在所居之地;四民各有本业,先尽力于所当务而后利用余暇行乐,虽然行乐但仍不忘本业。“职思其外”,外指意外所遭遇的事;本业虽然已经尽力,但事变来临无常,不能认为未必发生就置之度外,——朱熹所说的“出于平常思虑所不及,应当预先防备”的,就是这样。“职思其忧”,快乐是忧虑潜伏的地方,太过快乐则忧虑必定到来,——所以计然说:“干旱时储备船只;水灾时储备车辆。”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以在快乐时常作忧虑的设想。“瞿瞿”是惊恐瞻顾的样子。“蹶蹶”,是勤勉奔赴的样子。“休休”,是安吉嘉美的样子。快乐不忘忧虑就不会有忧虑,《传》所说的“灭亡者保全其存在”就是这样。那么这三章,就是高宗“不敢荒废安宁”,文王“小心谨慎”的意思,不是陶唐的遗民怎么能这样!只以勤俭之美来评价它,还失去了它的宗旨。何况反以为是讽刺节俭,不但与诗意格格不入,而且与季札所说的“思深忧远”也大相径庭了!而世人仍然以《
△《蟋蟀》见风俗之美
大抵人情处贫困则思虑多周,处安乐则奢佚易起。唐自叔虞至此,盖不下数世百有馀年,太平日久,年丰人乐,上下恬熙,正纵恣怠惰之时,而其言乃如是,则其层安思危,循分守义,不待言矣。後世人情颓薄,不耐处约,亦复不耐处乐,衣食饶足则侈荡顿生,乾隆四十三年,余乡大饥,人不自存。甫丰收三年,而民即恣意暴殄,贫者亦美衣食,惮勤苦。近西山处俗尤尚侈,婚葬之费常至钜万。城中演剧,几无虚日。尤好爆竹之戏,声常盈耳。每岁放烟火於城南,男女骈肩累迹,蜂屯蚁聚。有娶妻者,则姻友助以炮,沿途声常不绝。其以繁华相尚若是,其居且不之思,况於思外,又况於思忧乎,然强者皆取人财以自奉,黠者百计谋人之财,而愚弱者一遇荒岁即逃外郡,困踣道路间。呜乎,吾不知其何心而必如是然後快也!使能如《唐风》之“好乐无荒”,则皆有以自给,可以不必害人,亦不至於穷饿。然勇威怯,智欺愚?横暴乡里,人皆习以为常而不之怪;数十年不葬者十家而九,而少节浮费则众共非之。故谚曰:“笑贫不笑娼。”吾愿为政者善所以导民;使风俗渐臻於淳厚,庶几无愧於学《诗》也。
△《山有枢》之喜乐
古人之言,有其意本在此而读之可以悟於彼者。《出其东门》,言好德也,然读之而知郑俗之淫。《蒹葭》,言好贤也,然读之而知秦之不重士。吾故读《山有枢》之诗而益知唐俗之美也。盖惟其民勤於职业,所忧者远,而不肯苟目前之安,是故诗人以此劝之。使如陈、郑之风,淫靡是尚,则此诗不必作矣。且其所谓“喜乐”“永日”者,不过曳娄衣裳,驰驱车马,扫庭内而考钟鼓,使在今日,即为循分自守之人;初无放纵荒淫之事而已满其愿,亦何其易足也!後世恣为淫巧、狎妓、呼虑、闹灯、演剧、烟火杂戏阗城塞巷,皆古人所未见未闻。即以衣裳言之,而亦有貂银呢羽之奇,以酒食言之,而亦有燕窝海参之目,其馀雕镂挑绣之属夺目争妍,亦莫非古人梦想所不到,视所为曳娄驰驱者且淡漠而无味。然则古所云逸乐者,即後世之不自逸乐者也;况於不自逸乐者乎!吾故读《山有枢》而益叹唐俗之美,而知晋之必霸诸侯也。《序》乃以为刺晋昭公“政荒民散,将以危亡”,与诗意全不类。岂有不劝之以勤政爱民而反劝以及时行乐,不忧国亡而反忧死!宜乎朱子之不取其说也。吕氏祖谦乃以吕Ч之弃珠玉为比,曲为之解。Ч但贵吕禄之弃军,未尝劝以弃珠玉也,特自愤而弃珠玉耳,岂得用以为比!甚矣後儒之好附会以护《序》之失也!
△《▯大杜》与灭翼前事正相反
《▯大杜序》以为“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层而无兄弟,将为《沃》所并尔”。朱子《诗序辨说》云:“此乃人无兄弟而自叹之诃,未必如《序》之说也。况曲沃实晋之同姓,其服属又未远乎!”余按:曲沃正晋之宗族,方患其强大有灭翼之势,而今反谓他人不如同姓,与其事正相反。朱子非之,是也。然吾反覆读之,一何其与晋事如合符也!盖自昭侯以後患在兄弟之相争夺,而自献公以後则患在兄弟之相疑忌。桓、庄之族谮富子而去之,献公尽灭桓、庄之族。骊姬之乱,诅无畜群公子,自是晋无公族。文公诸子皆▯他国,其见於《传》者,雍在秦,乐在陈,成公在周。襄、灵以後,遂以为常。卒至公室衰微,六卿相并,而韩、赵、魏共分晋国,诗言若蓍蔡。然则是此诗与灭翼以前之事正相反,与献公以後之事酷相类。而《序》乃以曲沃为言者,无他,《序》以《无衣》为美武公,而此在《无衣》前,故臆度之而以曲沃之事当之。不知《无衣》未必果美武公,而篇第亦不无失次。或者此诗即指献公以後晋事而言亦未可知,但不如《序》所说耳。即果诗人自道其家事,而其理自可通於国。使晋君能服膺此诗,则无复有三家分晋事矣。然则无论此诗所言为家为国,而其祸福皆如烛照数计,无怪乎季札
译△《蟋蟀》篇体现了风俗的美好
大抵人的常情是,身处贫困时思虑周全,身处安乐时奢侈放逸容易滋生。唐国自叔虞至此,大概不下数代百余年,太平日子长久,年成丰收人民安乐,上下和睦安宁,正是纵情怠惰的时候,而诗中的言辞却如此,那么他们居安思危,安守本分恪守道义,就不必再说了。后世人情衰薄,既不能忍受贫困,也不能忍受安乐,衣食富足就奢侈放纵顿生。乾隆四十三年,我的家乡发生大饥荒,人们无法生存。刚丰收三年,百姓就肆意浪费,贫穷的人也讲究衣食,害怕勤苦。靠近西山的地方风俗尤其崇尚奢侈,婚丧的费用常常高达巨万。城中演戏,几乎没有空歇的日子。尤其喜好放爆竹的游戏,声音常常充满耳际。每年在城南放烟火,男女肩并肩脚叠脚,像蜂蚁一样聚集。有娶妻的人,亲戚朋友用炮仗相助,沿途声音常常不断。他们以繁华相尚到了这种地步,他们连安居都不思考,何况思考外面的事,又何况思考忧患呢?然而强者都夺取别人的财物来供养自己,狡猾者百计谋夺别人的财物,而愚弱者一遇荒年就逃往外郡,困顿仆倒在道路之间。唉,我不知道他们怀着什么心必定要这样然后才痛快!假如能像《唐风》那样“喜好享乐但不荒废”,那么都能自给自足,可以不伤害别人,也不至于穷困饥饿。然而勇猛者威逼怯弱者,聪明者欺骗愚笨者,横行乡里,人们都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几十年不埋葬死者的十家有九家,而稍微节制浮费就众人共同非议。所以谚语说:“笑贫不笑娼。”我希望执政者善于引导百姓,使风俗逐渐达到淳厚,大概可以无愧于学习《诗经》了。
△《山有枢》篇的喜乐
古人的言论,有本意在此而读它可以领悟彼处的。《出其东门》,说的是喜好德行,但读它就知道郑国风俗的淫乱。《蒹葭》,说的是喜好贤才,但读它就知道秦国不重视士人。所以我读《山有枢》这首诗而更加知道唐国风俗的美好。大概正因为百姓勤于职业,所忧虑的深远,而不肯苟且眼前的安乐,所以诗人用这个来劝勉他们。假如像陈、郑的风俗,崇尚淫靡,那么这首诗就不必作了。而且它所说的“喜乐”“永日”,不过是拖着宽大的衣裳,奔驰车马,打扫庭院内部而敲击钟鼓,让这在今天,就是安守本分自守的人;起初没有放纵荒淫的事就满足了愿望,也是多么容易满足啊!后世恣意制作淫巧、狎妓、呼卢、闹灯、演戏、烟火杂戏填满城市堵塞街巷,都是古人所未见未闻的。就拿衣裳来说,也有貂皮、银鼠、呢绒、羽毛的奇异;就拿酒食来说,也有燕窝、海参的名目,其余雕镂挑绣之类夺目争艳,也都是古人梦想所不到的,看那所谓拖着宽衣奔驰的而且淡漠无味。那么古人所说的逸乐,就是后世人不自我逸乐的;何况不自我逸乐的人呢!所以我读《山有枢》而更加感叹唐国风俗的美好,而知道晋国必定称霸诸侯。《诗序》却认为是讽刺晋昭公“政治荒废百姓离散,将要危亡”,与诗意全不类似。哪有劝勉勤政爱民反而劝勉及时行乐,不忧虑国家灭亡反而忧虑死亡的!难怪朱熹不采纳他的说法。吕氏祖谦却用吕𫍯丢弃珠玉来比喻,曲解来为他辩解。吕𫍯只是看重吕禄丢弃军队,不曾劝他丢弃珠玉,只是自己愤恨而丢弃珠玉罢了,怎么能用来做比喻!后世儒者喜欢附会来维护《诗序》的错误太严重了!
△《〇大杜》与灭翼前事正相反
《〇大杜序》认为“君主不能亲近他的宗族,骨肉离散,独自居处而没有兄弟,将要被《沃》所吞并”。朱子《诗序辨说》说:“这是人没有兄弟而自叹的话,未必像《序》所说的那样。况且曲沃确实是晋的同姓,其服属又不远呢!”我考察:曲沃正是晋的宗族,正担心他们强大有灭翼的势头,而现在反而说他人不如同姓,与事实正相反。朱子驳斥他,是对的。然而我反复读它,怎么它与晋国的事如此契合呢!大概自昭侯以后祸患在于兄弟相争夺,而自献公以后祸患在于兄弟相猜忌。桓、庄的族人谗害富子而驱逐他,献公尽灭桓、庄的族人。骊姬之乱,诅咒不蓄养群公子,从此晋国没有公族。文公的诸子都流亡他国,见于《左传》的,雍在秦国,乐在陈国,成公在周国。襄公、灵公以后,就以此为常。终于导致公室衰微,六卿相互兼并,而韩、赵、魏共分晋国,诗中说的像蓍草龟甲一样。那么这首诗与灭翼以前的事正相反,与献公以后的事酷似。而《序》却用曲沃来解释,没有别的,《序》把《无衣》当作赞美武公,而此诗在《无衣》前,所以臆测而用曲沃的事来对应。不知道《无衣》未必果然赞美武公,而篇章次序也不无错乱。或许这首诗就是指献公以后晋国的事也未可知,只是不像《序》所说的那样罢了。即使果然是诗人自道家事,而其理自然可以通于国事。假如晋君能信奉这首诗,那么就没有三家分晋的事了。那么无论这首诗所言为家为国,而其祸福都像烛光照数计算一样清楚,难怪季札
△《唐风》与晋之强
五霸,桓公为盛。齐桓在位数十年,晋文在位不及十年;而管仲天下才,先轸、狐偃、赵衰等亦非其比。然齐桓既没,齐遂失霸,而晋文子孙继霸百数十年,此何故哉?吾读《春秋经传》时尝疑之。近年细玩《风诗》,始知其故。盖晋本承陶唐之旧,民情淳厚,流风遗俗尚未尽改,非但《蟋蟀》一诗“好乐无荒”为思深而忧远也。观《椒聊》之“盈升”,亦似预知有汾隰之获者。阅《▯大杜》之“叶氵胥”,亦似预知有屯留之迁者。乃至《采苓》之刺听谗,为之代谋深虑,亦似事外之人出於忠君爱国之忱而作焉者,与《巷伯》、《青蝇》遭谗忧愤之诗皆不类。即《鸨羽》之思亲,《▯大杜》之好贤,亦皆足见风俗之美。是其植根深固,迥非他国所及。不惟郑、卫之靡弱不可同语,即泱泱大风亦安能望之!是以易世之後,犹师武臣力,绵延数世;下至战国之初,而犹谓“晋国天莫强”也。故读《豳风》知周之所以王;读《唐风》知晋之所以强。信乎诗之可以观也!
●卷四
○《秦风》
△《车邻》见赵高之祸
吾读《诗》至《秦风车邻》之篇而不禁喟然三叹也,曰,嗟乎,赵高之祸其萌於此矣!春秋之世齐、晋为强,而战国则秦为盛。然《齐风》首以《鸡鸣》,《唐风》首以《蟋蟀》,而《秦风》之第一篇第一章独斤斤以“寺人”为言。且寺人亦有见於《诗》者矣。“寺人孟子”,《巷伯》有之矣,然特忧谗诗耳。“时维妇寺”,《瞻▯》戒之矣,然特因“哲妇倾城”而波及之耳。未有郑重言之若此篇者。寺人之权安得而不重乎!曰:“未见君子,寺人之令。”不过往来将命,初无预政事也。曰:寺人所以能干政者,正以其将命耳。寺人亦有何权,寺人之权即君子之权也。故人既见君子则权在君子,未见君子则权在寺人。秦之权,在始皇者也;然人不得见始皇,则始皇之权即在赵高。始皇崩,权在二世者也;然人不得见二世,则二世之权亦即在赵高。彼夫扶苏、蒙恬、蒙毅、李斯之属骈首而就戮者,岂有他哉,不过未见君子而已。藉使扶苏、蒙恬得见始皇,始皇必不杀之;即毅与斯得见二世而言其情,亦未见二世之必致之死也。是以《郑》之《缁衣》,孜孜焉▯贤人之馆,《齐》之《鸡鸣》,汲汲焉听群臣之朝,无他,皆恐人之不得见君子耳。陈蕃、窦武、杨涟、熊廷弼之属位居台辅,功在国家,而一旦不获其死,无他,亦不过不得见君子耳。故孔子曰:“诗可以观。”岂不信哉!岂不信哉!此治乱兴亡之大要,不知说《诗》者何以皆无一言及於此,而但以为美其君之初有寺人车马也?无怪乎诵《诗》者多,而授之以政而不达者亦正不少也。
△秦之寺人
《诗》之言“未见君子”者多矣。《汝坟》曰:“▯如调饥。”《草虫》曰:“忧心忡忡。”皆据未见时之思慕言之。惟未见时有相慕之忱,故既见时有相逢之乐。而此篇独先以“寺人之令”,若未见时有寺人之令,然後既见时有瑟簧之鼓者。嗟夫,既见君子则“并坐鼓瑟”,“并坐鼓簧”,其情亲矣,其分尊矣,而未见君子则不能不借助於寺人,岂不可惧也哉!是以及时行乐,犹恐耋不能待而其亡也忽焉。亦非但此诗然也。《权舆》之诗曰:“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馀。”何以始重之而终替之也?毋亦惑於近侍嬖幸之言以至此乎?《晨风》之诗曰:“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亦似初尝有功於国而後为人所间,不得见於君者,故《序》以为弃其贤臣。朱子虽疑《晨风》为妇人念夫之词,然玩其词意未见其必然。而百里奚非秦人,《▯з之歌》不见於经传,恐未可以是概秦俗也(语详朱子《诗传》)。大凡人主任用近侍,贤人未有不为其所谮者。编《诗》者以《车邻》始,以《权舆》终,或亦有深意存焉乎?观於商鞅富强之才必由景监以见,吕不韦惧祸则荐▯毒以为内援,似秦立国以来多寄耳目於寺人
译△《唐风》与晋国的强盛
五霸之中,齐桓公最为兴盛。齐桓公在位几十年,晋文公在位不到十年;而且管仲是天下奇才,先轸、狐偃、赵衰等人也比不上他。然而齐桓公死后,齐国就失去了霸权,而晋文公的子孙却相继称霸一百多年,这是什么缘故呢?我读《春秋经传》时曾经对此感到疑惑。近年来仔细玩味《国风》中的诗歌,才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大概是因为晋国原本继承了陶唐氏的旧俗,民风淳朴,遗留的风俗尚未完全改变,不仅仅是《蟋蟀》一诗中“好乐无荒”体现了思虑深远、忧患长远。看《椒聊》中“盈升”的描写,也似乎预先知道了汾水低湿之地会有收获。读《杕杜》中“叶胥”的描写,也似乎预先知道了屯留之地的迁徙。乃至《采苓》讽刺听信谗言,替人深谋远虑,也似乎是局外之人出于忠君爱国的诚心而作,与《巷伯》、《青蝇》那些因遭谗言而忧愤的诗作都不相同。即使是《鸨羽》思念亲人,《杕杜》喜好贤才,也都足以看出风俗的美好。这说明晋国根基深厚牢固,远远不是其他国家所能比及的。不只是郑国、卫国那种靡弱的风气不可同日而语,即使是齐国那种宏大深远的国风又怎能望其项背!所以改朝换代之后,晋国仍然凭借武力和臣下的能力,绵延数代;下到战国初期,人们还说“晋国天下最强”。所以读《豳风》就知道周朝之所以能称王天下;读《唐风》就知道晋国之所以强盛。确实啊,诗歌是可以用来观察世事的!
●卷四
○《秦风》
△《车邻》预示赵高的祸患
我读《诗经》读到《秦风·车邻》这一篇时,不禁感慨叹息了三次,说:唉,赵高的祸患就是从这里萌芽的!春秋时期齐国、晋国强盛,而战国时期秦国最为兴盛。然而《齐风》以《鸡鸣》为首篇,《唐风》以《蟋蟀》为首篇,而《秦风》的第一篇第一章却专门以“寺人”(宦官)为话题。况且寺人也曾在《诗经》中出现过。“寺人孟子”,《巷伯》中有记载,但那只是忧谗的诗罢了。“时维妇寺”,《瞻卬》中告诫过,但那只是因“哲妇倾城”而波及到她们罢了。没有像这一篇这样郑重谈论的。寺人的权力怎么会不重呢?说:“未见君子,寺人之令。”不过是往来传达命令,起初并不参与政事。我说:寺人之所以能干预政事,正是因为他们传达命令。寺人有什么权力呢?寺人的权力就是君子的权力。所以人们一旦见到君子,权力就在君子手中;没见到君子,权力就在寺人手中。秦国的权力,在秦始皇手中;然而人们见不到秦始皇,那么秦始皇的权力就在赵高手中。秦始皇死后,权力在秦二世手中;然而人们见不到秦二世,那么秦二世的权力也就在赵高手中。那些扶苏、蒙恬、蒙毅、李斯等人接连被杀,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因为没见到君子罢了。假如扶苏、蒙恬能见到秦始皇,秦始皇一定不会杀他们;即使蒙毅和李斯能见到秦二世并陈述实情,也未必会导致他们被处死。所以《郑风》中的《缁衣》,孜孜不倦地修缮贤人的馆舍;《齐风》中的《鸡鸣》,急切地听取群臣的朝议,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害怕人们不能见到君子罢了。陈蕃、窦武、杨涟、熊廷弼等人位居台辅,功在国家,却一旦不得善终,没有别的原因,也不过是不能见到君子罢了。所以孔子说:“诗可以观。”难道不真实吗!难道不真实吗!这是治乱兴亡的大要,不知道解说《诗经》的人为什么都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一点,而只是认为这是赞美君主起初拥有寺人车马呢?难怪诵读《诗经》的人很多,而授予他们政事却不通达的人也正不少呢。
△秦国的寺人
《诗经》中说到“未见君子”的地方很多。《汝坟》说:“如调饥。”《草虫》说:“忧心忡忡。”都是根据未见时思念的心情来说的。只有未见时有相慕的诚意,所以既见时有相逢的快乐。而这一篇却先以“寺人之令”开头,好像未见时有寺人的命令,然后既见时才有鼓瑟吹簧的欢乐。唉,既见君子就“并坐鼓瑟”,“并坐鼓簧”,感情亲密了,地位尊贵了,而未见君子时就不能不借助于寺人,这难道不可怕吗!所以及时行乐,还恐怕老死不能等待,而灭亡忽然到来。也不只是这一首诗如此。《权舆》的诗说:“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馀。”为什么开始重视而最终废弃呢?难道也是被近侍宠幸之人的话迷惑而到了这个地步吗?《晨风》的诗说:“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也似乎起初曾对国家有功,后来被人离间,不能见到君主,所以《诗序》认为这是抛弃贤臣。朱熹虽然怀疑《晨风》是妇人思念丈夫的词,但玩味其词意,未见必然如此。而百里奚不是秦国人,《黄鸟之歌》不见于经传,恐怕不能以此来概括秦国的风俗(话语详见朱熹《诗集传》)。大凡君主任用近侍,贤人没有不被他们诬陷的。编《诗经》的人以《车邻》开始,以《权舆》结束,或许也有深意存在吧?看商鞅富强的才能必须通过景监才能见到,吕不韦害怕祸患就推荐嫪毐作为内援,似乎秦国立国以来多寄耳目于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