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谓煤窟者何众乎?驴骡之驼,首尾相衔,日日然,处处然,其泄地气不已甚乎?且窟深则必有水注之,水注之则必以人力涸之。夫此水非他,是即蕴於地中,以升而为▯,流而为泉者也,奈何以有用者置之於无用乎?是以古者建国必多树木,《诗》云:“树之榛栗椅桐梓漆。”又云:“瞻彼中林,侯薪侯蒸。”然则古之炊爨皆取之於林麓,不取之深山重泉之下,夫是以天地之气完而其力厚。气完力厚故常易达;易达则无久郁;无久郁则亦无溢量之达;夫是以时雨时▯各以其叙。
译为什么说煤矿众多呢?驴骡驮运煤炭,首尾相连,日日如此,处处如此,这样不停地宣泄地气,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矿洞深了,必定会有水注入,水注入了,必定要用人力来排干。这水不是别的,正是蕴藏在地中,上升成为云气,流动成为泉水的东西,怎么能把有用的东西置于无用之地呢?因此古代建立国家必定多植树,《诗经》说:“种植榛树、栗树、山桐、梧桐、梓树、漆树。”又说:“看那林中的树木,有的作薪柴,有的作引火物。”那么古代的烧火做饭都从山林中取材,不从深山重泉之下取材,因此天地之气完整而力量雄厚。气完整力量雄厚所以常常容易通达;容易通达就没有长久郁结;没有长久郁结也就没有超出限度的通达;因此及时雨及时云气各自按照次序出现。
所谓“有雨阳而无愆伏”者,此也。
○救荒策二
古者耜广五寸;两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其名曰畎。夫间有遂,其广二尺,其深倍畎。十夫有沟,其广四尺,其深倍遂。百夫有洫,其广八尺,其深倍沟。千夫有浍,其广二寻,其深二仞,以达於川。凡此者,皆非以为苟劳而已。夏秋之交,霖雨时作;山中之水必注於川,平地之水必流於潦。川不能容,潦无所宿,其势必被於田。知其必然而不可幸免,故不如先为之所以待之。今夫里巷小民,其智非有能过人也,然其营居室也,必於墙下预为水道以待阴雨;水道通则流皆入壑而庭不积焉。虽千里,虽百里,亦若是而已矣。沟洫之制今虽未能骤复,要宜仿略古法,相视地形,下者间数里为一渠;地近川者,首起於川以分川之水势;地不近川者,多其首以承潦,其尾皆讫於川乃止;则水有所归,乃不为暴矣。
且夫圣人之制为沟洫也,岂但水可以藉之以为泄,虽旱亦将藉之以为溉也。今东南之田,渠者盖大半矣;然而中原齐、晋之间仿而行者不及十一。不学妄庸之夫目不习见,遂从而为之说,谓地有可渠,有不可渠,渠之虽劳而无益。不知平地之田,苟近水,未有不可渠者;但水有缓急则渠有难易,田有高卑则溉有劳佚耳。惟其去水远者,水力所不能至,乃不可渠。然吾尝见今之为圃者,皆凿井以溉蔬,亦有因之以种麦者,其收皆什倍於陆田,虽大旱,不害其为小熟,其法岂独不可通於田乎!今诚如前法渠之,地近川者,於渠左右各为子渠百数以引川水;地不近川者,每夫耕五十亩,量择近村之田十亩,凿二井以溉之,则旱不能为大灾矣。
蝗也者,亦水旱之所生也。其为物也,不水不卵,不旱不蠕。故凡水所不潴之地无蝗;水所常潴之地亦无蝗。必秋有大水,溢入於田,然後蝗得以卵;必冬雪不降,春雨不时,然後蝗得以蠕。水旱绝矣,于蝗复何忧焉!
凡水之决,由於洪曲;凡洪之曲,由於沙停。水之大者,其旁必有停沙;停久不治,其沙遂积。沙积於北则洪曲而南;沙积於南则洪曲而北。沙形圆则洪圆曲;沙形锐则洪方曲。沙势逼洪,故洪不得不曲也。水之全力皆在洪首,洪直则行水心;洪曲则啮两岸;洪圆则岸当肩;洪方则岸当首。当肩则刷;当首则决。刷者决之萌;决者刷之极。洪势啮岸,故岸不得不决也。欲其不决,浚其沙,顺其洪,直其曲,圆其方,则沙不逼洪,洪不啮岸矣。
凡水之溢,由於泄之不速;泄之不速,由於下流之梗。水之相合也,其势必争,大者疾行则小者见夺;夺则留,留则逆,逆故不决即隘。於其合也浚之,十倍其素之广,则其势得直,其行得舒矣。
曰,浚之而塞,奈何?曰,浚而塞者,滞也;通之则不塞矣。
凡渠之器莫若龙尾:江南水车五不当一,河北水斗十不当一。龙尾之制,有城有郭,如大辘轳而侧立之;首出於岸,尾没於水,如天南北极然。城内属於轴;轴两端倚以床。城郭之间虚以容水。有墙环城,右转如螺丝然:人持轴而左旋则水循墙而右移,──水自以为已下也,而不知其已上也。
凡井之器莫若玉衡:桔槔十不当一,辘轳百不当一。玉衡之制,一腹两足:足在水中,其圆如筒,管通于腹;腹在水外,其圆如瓜,管通於口;口在井上,其圆如盘,管通於田。足之下,户之以纳水;其上,敞之以受楦。楦之大小▯可满足,竿属于衡;衡之高下▯可过口,轴属於床。衡有低昂则楦有升降;楦有升降则户有开阖。楦升户开则水入;户阖则水不得出,楦降则水不得不出──水无可如何,则不得不上入於腹矣。腹之下,两户共枢,不能两开,不能两阖。左开受水,则右阖之以禁其出;右亦如是──水又无可如何,则不得不上出於口矣。
曰:井之而竭,奈何?曰:井而竭者,浅也;深之则不竭矣。所谓“有愆伏而无水旱”者,此也。
○救荒策三
所谓备荒者吾知之矣:日常平,曰
译所谓“有雨阳而无愆伏”的,就是这个道理。
○救荒策二
古时候,耜的宽度为五寸;两把耜合起来称为耦。一耦所开垦的土地,宽一尺深一尺,这种沟渠叫做畎。每夫(百亩)之间设有遂,它的宽度为二尺,深度是畎的两倍。十夫之间设有沟,它的宽度为四尺,深度是遂的两倍。百夫之间设有洫,它的宽度为八尺,深度是沟的两倍。千夫之间设有浍,它的宽度为二寻,深度为二仞,以便通向河流。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徒劳地役使百姓罢了。夏秋交替之时,连绵大雨时常降临;山中的水必然注入河流,平地上的水必然流向低洼之处。河流容纳不下,低洼处无处停蓄,水势必然淹没农田。知道这种情况必然发生且无法侥幸避免,所以不如预先做好准备以应对它。如今乡里百姓,他们的智慧并非超过常人,然而他们建造房屋时,一定在墙下预先修筑水道以应对阴雨;水道通畅,水流都进入沟壑,庭院就不会积水了。即使是千里之外,即使是百里之内,也不过如此罢了。沟洫的制度如今虽然不能立刻恢复,但也应该大致仿效古法,观察地形,低洼处每隔几里修筑一条渠道;靠近河流的地方,从河流开始修筑以分散河流的水势;不靠近河流的地方,多设源头以承接积水,渠道的末端都通向河流才停止;这样水有了归宿,就不会造成水灾了。
况且圣人制定沟洫制度,难道只是让水借此排泄吗?即使是旱灾,也将借此灌溉。如今东南地区的田地,修筑渠道的大约占一半以上;然而中原齐、晋之间仿效实行的不到十分之一。不学无术、庸碌之人没有见过,于是跟着编造说法,说土地有可以修渠的,有不可以修渠的,修渠虽然劳苦却没有益处。不知道平地上的田地,只要靠近水源,没有不可以修渠的;只是水流有缓急,渠道就有难易之分,田地有高下,灌溉就有劳逸之别罢了。只有那些远离水源、水力无法到达的地方,才不可以修渠。然而我曾经见过如今种菜的人,都凿井来灌溉蔬菜,也有人借此种植麦子,他们的收成都比旱田高出十倍,即使是大旱,也不妨碍获得小丰收,这种方法难道不能推广到农田吗!如今如果真像前面所说的方法修筑渠道,靠近河流的地方,在渠道左右各修筑上百条小渠以引入河水;不靠近河流的地方,每夫耕种五十亩,酌情选择靠近村落的十亩田地,凿两口井来灌溉,那么旱灾就不能造成大灾难了。
蝗虫,也是水旱灾害所滋生的。这种生物,没有水就不产卵,没有旱就不孵化。所以凡是水不积聚的地方没有蝗虫;水经常积聚的地方也没有蝗虫。一定是秋天有大水,漫入田地,然后蝗虫才能产卵;一定是冬天不下雪,春天降雨不及时,然后蝗虫才能孵化。水旱灾害绝迹了,对于蝗虫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凡是河水决口,是由于河道弯曲;凡是河道弯曲,是由于泥沙淤积。水流大的地方,旁边一定有停积的泥沙;淤积久了不治理,泥沙就堆积起来。泥沙堆积在北岸,河道就向南弯曲;泥沙堆积在南岸,河道就向北弯曲。泥沙形状圆润,河道就呈圆弧状弯曲;泥沙形状尖锐,河道就呈方形弯曲。泥沙逼近河道,所以河道不得不弯曲。水流的全力都在河道前端,河道笔直则水流沿中心行进;河道弯曲则冲刷两岸;河道呈圆弧状则河岸正对肩部;河道呈方形则河岸正对前端。正对肩部则冲刷;正对前端则决口。冲刷是决口的萌芽;决口是冲刷的极致。河道冲刷河岸,所以河岸不得不决口。想要它不决口,就疏浚泥沙,顺直河道,使弯曲变直,使方形变圆,那么泥沙就不逼近河道,河道就不冲刷河岸了。
凡是河水泛滥,是由于排泄不快;排泄不快,是由于下游堵塞。水流汇合时,水势必然相争,大的水流快速行进则小的水流被夺取;被夺取就停留,停留就逆流,逆流所以要么决口要么狭窄。在汇合处疏浚,使其宽度达到原来的十倍,那么水势就能直行,水流就能舒缓了。
问:疏浚后堵塞了,怎么办?答:疏浚后堵塞,是因为停滞;疏通它就不堵塞了。
凡是渠道的工具没有比龙尾车更好的:江南的水车五个不如一个龙尾车,河北的水斗十个不如一个龙尾车。龙尾车的构造,有内城有外郭,像巨大的辘轳但侧立着;头部露出岸上,尾部没入水中,像天的南北极一样。内城连接着轴;轴的两端倚靠在床架上。城郭之间空虚以容纳水。有墙环绕内城,向右旋转像螺丝一样:人手持轴向左旋转,水就沿着墙向右移动,——水自以为是在向下流,却不知道它已经向上走了。
凡是井的工具没有比玉衡更好的:桔槔十个不如一个玉衡,辘轳一百个不如一个玉衡。玉衡的构造,一个腹部两只脚:脚在水中,形状圆如筒,管子通向腹部;腹部在水外,形状圆如瓜,管子通向出口;出口在井口上,形状圆如盘,管子通向田地。脚的下面,有门以接纳水;上面,敞开以接受木塞。木塞的大小〇可以满足,竿连接在横杆上;横杆的高低〇可以超过出口,轴连接在床架上。横杆有高低则木塞有升降;木塞有升降则门有开合。木塞上升门打开则水进入;门关闭则水不能流出,木塞下降则水不得不流出——水无可奈何,就不得不向上进入腹部了。腹部的下面,两扇门共用一个枢纽,不能两扇都开,不能两扇都关。左边打开接纳水,则右边关闭以禁止水流出;右边也是如此——水又无可奈何,就不得不向上从出口流出了。
问:凿井后水枯竭了,怎么办?答:凿井后水枯竭,是因为井浅;加深它就不枯竭了。所谓“有愆伏而无水旱”的,就是这个道理。
○救荒策三
所谓防备荒年,我知道了:日常平抑物价,日常
社仓,曰义仓。昔者晋侯伐楚,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齐景公聚朽蠹而冻馁其三老,则晏婴讥之。然则富民之道在散而不在积也。汉之常平始积於官,然犹不取於民;宋之社仓始取於民,然又不积於官,是以其得犹多於失。今之义仓则取之於民而积之於官矣,其初犹存劝捐之名,其後遂为履亩之税,民纳其十而九入於吏橐,就其一之实於仓者,民亦未尝得食之也。古之利国者化积以为散,後之利国者敛散以为积;古之爱民者损上以益民,後之爱民者啬民以丰官:如是,而欲其民之不死於荒岁,有是理乎?无是理乎?
译社仓,又称义仓。从前晋侯讨伐楚国,谋划安抚百姓的办法,魏绛请求施行施舍,拿出积蓄来借贷,从公室以下,凡有积蓄的都全部拿出来。齐景公积聚财物以致腐朽生虫,却让三位老臣受冻挨饿,晏子因此讥讽他。由此可见,使百姓富裕的道理在于分散而不在于积聚。汉代的常平仓开始由官府积聚,但还不向百姓征收;宋代的社仓开始向百姓征收,但又不积聚在官府,因此它的所得还多于所失。现在的义仓却是向百姓征收并积聚在官府,起初还保留着劝捐的名义,后来就变成了按田亩征收的赋税,百姓缴纳的十分之九落入官吏的口袋,即使那十分之一真正存入仓库的,百姓也从未吃过。古代有利于国家的人,把积聚转化为分散;后来有利于国家的人,把分散收敛为积聚;古代爱护百姓的人,减损上层来增益百姓;后来爱护百姓的人,克扣百姓来使官府丰裕:像这样,却想要百姓在灾荒之年不死,有这样的道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吗?
其少知治理者则曰:“积贮之法,当藏富於民,使民三年耕则有一年之蓄,九年耕则有三年之蓄;凡其粟布器畜财贿之数皆周知之而为之制。”夫藏富於民,诚是也;然一县之户至数万,一府之户至数十万,人人而察之,石石而量之,日亦不足。就令其能如是,其扰於民也必益甚。且夫积贮也者,岂必其名与形云尔哉,亦操乎其势所必然而已。贮其粟於仓而曰“此若干石”,家喻而户晓之曰:“畋尔田,积尔粟,以待凶岁。”──此积贮之形与名,庸人之所见而美,而其实皆不足恃也。昔者梁王移民移粟,而孟子以为无益,不若授之以五亩之宅,百亩之田而民自足也。子产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而孟子曰不知为政,不若十一月成徒杠,十二月成舆粱而民自不病涉也。天下事固有斤斤焉求其如是而反不如是者,有不必斤斤焉求其如是而自能如是者,势为之而已矣。故粟处乎日增之势,则不待贮之於官、课之於民而其积者自多;粟处乎日减之势,则亦无赖于贮之於官,课之於民而其积者必少,此不可以不察者也。
今里巷之间,侈靡征逐日以益甚,优伶之戏街喧巷咽,母呼女,舅招甥,逾数十里而往观之;生子、娶妻、丧葬之事,中人之家常不减百馀筵;加以不肖之徒荡心淫博,废时失事,倾仓倒箧,盖十而六七矣;然後以其余力力田,地利安得而尽!以其馀粟养父母妻子,饔飧安得而给!是以禾未登而麦已尽,麦未至而粟已空。称贷而益犹且不足,而今乃欲课民积贮以备凶荒,呜乎,可谓不情之至者矣!欲民之多入则莫若务专其力;欲民之寡出则莫若务啬其用。且彼民者岂不知侈佚之能贫人而勤俭之可不匮乎哉,彼其习俗皆以此为荣,故强者耻不如人而弱者惧不齿於乡里耳。乡之人入城而见长衣,则相与长之,见短衣,则相与短之,彼岂有所驱迫而然哉!然则欲俗之变亦非难事也,诚能立之标准,树之风声,其不染於俗者,礼之以为民望,而惩其尤甚者,并及其容隐之里长,则弱者有所借口而强者无所竞,力专於田,用啬於家,一岁之粟十入而七出焉求其三之毋积不可得也。
抑其事更有要者焉。治国之智与治家异。入於仓则谓之有,出於仓则谓之无,此匹夫匹妇之所谓智也、治府县者必合一府一县而统计之:一岁之获粟几石,食粟几石,则民之贫富无遁情矣;一县之耕者几人,食者几人,则粟之多寡无隐数矣。大抵民之不耕而食者九,而富民、僧、道、盗、丐、游手之民不与焉;其可以减者六,曰官之亲从,曰吏,曰胥,曰工,曰商,曰驵侩;可以去者三,曰优,曰倡,曰博徒。今此九者其数常倍於农夫,并其父母妻子计之,是一人耕之常有数十人食之也,为农夫者安得不冻馁乎!夫河之广也百步,则其润也十里;官贪而护其下,而欲亲从吏胥之不多且富,不可得也。农夫博负百钱则终夜不能寐,以其得之难也。亲从吏胥博一夜之欢,缠头至数十金而不以介意,以其得之易也。亲从吏胥之攫财也易於拾芥,而欲其不起夏屋,罗珍羞,丰裘马,耽歌舞淫博之乐,以富天下之工商驵侩优倡博徒而多其数,不可得也。然则一府县之计可知已。
且夫人之不耕,非其生而不能耕也:不耕足以自食则不耕矣,不耕不足以自食则耕矣,使六者之数所获不能逾农,而三者无所得食,则人将不驱而自耕。耕者日增则食者日减:不必求积也,而粟自苦於无所往。
所谓“有水旱而无饥馑”者,此也。
○救荒策四
此皆救於未荒者也。失此不图,至於已荒然後救之,晚矣。虽然,不犹胜於立而视其死者与!是故,救於已荒亦有道焉。一日籴,商贾末业主人宜之。二日借,有田者宜之。三曰役,无田而少壮有力者宜之。四曰赈,无田而文弱老幼废疾者宜之──赈有以粟者,饿未久,病未甚者宜之;有以粥者,饿已久,病已甚者宜之。
救荒之道,必先料民。籴者不籍,其馀皆籍。其籍必於未事,择近村之耆老若诸生殷实而平善
译那些稍微懂得治理的人就说:“积蓄储备的方法,应当把财富藏于民间,使百姓耕种三年就有一年的积蓄,耕种九年就有三年的积蓄;凡是粮食、布匹、器物、牲畜、财物等数量都要详细知晓并制定制度。”把财富藏于民间,这确实是正确的;然而一个县的户口多达数万,一个府的户口多达数十万,如果每个人都要去考察,每一石粮食都要去计量,时间也是不够的。即使能够这样做,对百姓的骚扰也一定会更加严重。况且所谓积蓄储备,难道一定要有名目和形式吗?也不过是掌握必然的趋势罢了。把粮食储存在仓库里,说“这里有若干石”,家喻户晓地告诉百姓:“耕种你们的田地,积蓄你们的粮食,以等待荒年。”——这是积蓄储备的形式和名目,平庸之人认为美好,但实际上都不可依赖。从前梁惠王迁移百姓和粮食,孟子认为没有益处,不如授予百姓五亩宅地、百亩田地,百姓自然就能自给自足。子产用自己的车马帮助百姓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这是不懂政治,不如在十一月建成供人步行的桥,十二月建成供车马通行的桥,百姓自然就不会为渡河而苦恼。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刻意追求某种结果反而达不到,也有不必刻意追求却自然能达到的,这都是形势使然。所以,如果粮食处于日益增加的形势,就不需要官府储存、督促百姓,积蓄自然会多;如果粮食处于日益减少的形势,也就无赖于官府储存、督促百姓,积蓄必然会少,这一点不能不仔细考察。
如今街巷之间,奢侈浪费、相互攀比日益严重,优伶的戏班在街头巷尾喧闹,母亲呼唤女儿,舅舅招引外甥,跨越几十里去观看;生子、娶妻、丧葬等事情,中等人家常常不少于百余桌宴席;加上不肖之徒放纵心意沉迷赌博,荒废时间耽误正事,倾家荡产,大概十之六七;然后用剩余的力量去耕田,土地的潜力怎能充分发挥!用剩余的粮食供养父母妻子,早晚的饭食怎能供给!因此稻谷尚未收割麦子已经吃完,麦子尚未到来粮食已经空尽。借贷补充仍然不足,现在却想督促百姓积蓄储备以防备荒年,唉,可以说是最不通情理的了!想要百姓收入多,不如致力于专心他们的劳力;想要百姓支出少,不如致力于节省他们的用度。况且那些百姓难道不知道奢侈安逸能使人贫穷,而勤俭可以不匮乏吗?他们因为习俗都以此为荣,所以强者以不如人为耻,弱者害怕不被乡里所齿列。乡里的人进城看到穿长衣,就一起穿长衣,看到穿短衣,就一起穿短衣,他们哪里是被驱迫才这样的呢!那么想要改变风俗也不是难事,如果能确立标准,树立风气,那些不被世俗沾染的人,以礼相待作为百姓的榜样,而惩罚那些特别严重的人,并牵连到包庇他们的里长,那么弱者有所借口,强者无所争竞,劳力专注于农田,用度节省于家庭,一年收获的粮食十分中支出七分,想要那三分不积蓄都不可能。
况且这件事还有更关键的。治国的智慧与治家不同。进入仓库就称为有,出仓库就称为无,这是普通男女所说的智慧;治理府县的人必须合并一府一县来统计:一年收获粮食多少石,消耗粮食多少石,那么百姓的贫富就没有隐瞒的情况了;一县耕种的人有多少,吃饭的人有多少,那么粮食的多寡就没有隐藏的数字了。大致百姓中不耕种而吃饭的占十分之九,而富人、僧人、道士、盗贼、乞丐、游手好闲的人不在其中;可以削减的有六类,即官员的随从、吏员、胥吏、工匠、商人、牙侩;可以去除的有三类,即优伶、娼妓、赌徒。现在这九类人的数量常常是农夫的两倍,连同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计算,是一个人耕种常常有几十人吃饭,做农夫的怎能不挨饿受冻呢!河流宽一百步,它的滋润范围就有十里;官员贪婪而庇护下属,想要随从吏胥不多且富有,是不可能的。农夫赌博输掉一百钱就整夜睡不着,因为得到钱很难。随从吏胥赌博一夜的欢乐,缠头费达到几十金也不在意,因为得到钱很容易。随从吏胥攫取钱财容易得像拾取小草,想要他们不建造高大的房屋,罗列珍美的食物,丰厚地配备皮衣马匹,沉溺于歌舞赌博的快乐,从而让天下的工商牙侩优伶娼妓赌徒富有并增加他们的数量,是不可能的。那么一府一县的账目就可以知道了。
况且人不耕种,不是他们生来不能耕种:不耕种足以自食其力就不耕种了,不耕种不足以自食其力就耕种了,如果那六类人的所得不能超过农夫,而那三类人没有东西吃,那么人们将不被驱赶而自然去耕种。耕种的人日益增加,吃饭的人日益减少:不必追求积蓄,粮食自然会苦于无处存放。
所谓“有水旱灾害而没有饥荒”,就是这个道理。
○救荒策四
这些都是荒年未发生时的补救措施。失去这个机会不图谋,等到已经荒年然后去补救,就晚了。虽然如此,不还是胜过站着看着百姓死去吗!所以,对已经发生的荒年也有补救的方法。一是买粮,适合从事商业末业的商人;二是借贷,适合有田地的人;三是役使,适合没有田地但年轻力壮的人;四是赈济,适合没有田地且文弱老幼废疾的人——赈济有发粮食的,适合饥饿不久、病情不重的人;有施粥的,适合饥饿已久、病情严重的人。
救荒的方法,必须先统计百姓。买粮的不需要登记,其余的都需要登记。登记必须在事情发生前,选择近村中殷实且品行端正的长者或诸生。
者任之──未事,则欲欺我者计未成而谋未定;平善,则畏法;殷实,则轻赂;其近村也,则知之详;耆老诸生,则不习於欺罔之术,虽有过而易发。籍分为三等,先应赈者,次应役者,次应借者,役者,以壮者一人养老幼二人为率;壮者少而老幼多者,其馀入赈籍。借者,以田口多寡相较为差:有田而佃於人,与佃人田取其半者,以二当一;田少而口多者,其馀入役籍。籍成登於官,然後稽之以编审之籍,则口之多寡,年之壮老可得而知也。参之以地粮实征之籍,则田之有无可得而知也。凡加损赏罚皆视此。
译任用这些人——在灾荒尚未发生时,想要欺骗我的人计谋还没有形成,谋划还没有确定;平时安分守己,就会畏惧法律;家产殷实,就会轻视贿赂;他们住在邻近的村庄,对情况了解得详细;乡里的老人和读书人,不习惯于欺骗的手段,即使有过错也容易被发现。将人口登记分为三等,首先列入赈济名册的,其次是应服劳役的,再次是应借贷的。服劳役的人,以一名壮年人赡养两名老人或儿童为比例;壮年人少而老人儿童多的,其余的人列入赈济名册。借贷的人,以土地和人口的多少来比较确定差别:有田地却租种别人田地,以及租种别人田地收取一半收成的人,按两人抵一人计算;田地少而人口多的,其余的人列入劳役名册。名册编成后上报官府,然后用编审的名册来核查,那么人口的多寡、年龄的壮老就可以知道了。再参照土地粮食实际征收的名册,那么田地有无就可以知道了。凡是增加、减少、奖赏、惩罚都依据这个名册。
乃发粟:借者於仓,役者於役所,皆不为厂;惟赈者为厂。厂欲多;多则民近,民近则不弊。粟厂月一发,民远来者不过十五里。先期示日,榜次其村与户於厂前。至期,亲临视之。村为一牌:炮三鸣,立初牌於门外。受粟者持具蚁附牌下;门启乃入。门阖,乃授粟:左人呼名,右人呼数。受粟毕,门启乃出;有他道则自他道先後出之。凡初牌入然後次牌立;初牌出然後次牌入;至三以下皆然。辰而始;申而毕。粥厂日一发,民远来者不过数里。立一人监之,如料民之任。受粥者皆坐,别以行,行各两列,背外面中,面间隙之以行粥。拆一鸣,行粥。人一器,不得遗;不得复,不得越。毕,柝再鸣,行粥如初;至三乃止。凡坐,内先至者。凡出,先外坐者。凡粟人扬粟於地,粥人注水於粥,皆有罚。
夫官之粟有限而民之贫富不均,以民济民者其惠广而遍,则发粟而外,富民大贾皆可捐之以助我也。有劝而捐者,其患在少;有追而捐者,其患在激;有使之八▯赎罪者,罪轻而赎则所得不多,罪重而赎则坏法──法坏,则天下之害有甚於荒者矣。捐之之道,毋求其能助我赈,求其能助我借与役而已者──赈者,费而不返;借与役者,费焉而未尝费。度其力之所能,即其居之所近,聚其人而告之数,粟不纳官,但八其籍,其借有不偿者官为督之。不如是,罚令助粟以赈。吾知其应之也不待辞之毕矣。其有有服姻族入赈格者,责之赈;有收养子女者,人当粟几何,官书其券,使不得轻去;愿助粟以赈者,视粟多募,免其役以劝之,则民之粟出矣,一县之粟亦有限,而四方之丰歉又不齐,以羡补不足,则舟车驮辇莫非助我籴者,是以富民可捐,外商尤不可不召也。招之之道,先於粟熟之时使人往籴以树之的,及其来也,强籴者有禁,高价者勿抑,市井驵侩不法之徒不得而侵渔抑勒之,则四方之粟至矣。
虽然,民有荒於岁者,有荒於人者──吏胥是也。凡吏胥之害;吾固已略言之矣。然在丰岁民犹能供其欲;荒岁何以堪之!且夫人而至於为吏与胥,必非有能读书明理廉洁爱民者亦明矣。其取也不以贤;其养也不以禄。不知礼义,故名不足以劝;朝斥而夕复,故威不足以惩。其所知者,惟赂而已:赂至,则鸱▯为鸾凤;赂不至,则夷、齐为跖、▯乔。故其职狱讼者,则舞文鬻狱,颠倒是非;其司赋役者,则盗用官钱,征新代旧,关通赂遗,弛富役贫;其奉差遣者,则因事索贿,计亩科钱,每营一票,费尝至数十缗,苟不十百其利,岂肯为此。至於赈济,弊尤百出,或伪造户口,或阴受请嘱。伪造户口,故粟多中饱而惠不及於民;阴受请嘱,故富者得粟而贫者无救於死。是以凶荒之岁,赈济之年,吏未有不增田,胥未有不建屋者。其在不肖有司,同利为朋,互相倚助,犹不足怪;即有一二爱民之吏,亦但以搏击士类为风烈,而轻视吏胥以为无能为,岂不谬哉!谚云:“不怕官,止怕管。”举贡生员虽有秩而政事不与闻,吏胥虽无秩而文簿票示皆出其手,此孰能为民祸,不待智者而知之矣。故宋苏轼论吏卒之害。谓如二十馀万虎狼散在民间。夫岂其害未甚而古人之言乃过激如是!或亦今之君子不履田亩,不询刍荛而未之知耳。率虎狼以食人肉而曰己未尝杀人焉,吾不信也。且夫惩吏胥者岂必事事察之云尔哉,如此者,上且不胜其烦而其弊究亦不能去;要使斯人知吾意之所向而已。吾意以为吏胥不足害民,则受其害者必不敢诉,诉之亦必不察,而吏胥重矣。吾意以为吏胥深足害民,则民无所惮而不诉,诉之而无不杖之革之流之杀之,而吏胥轻矣。
吏胥之害除,然後可以有饥馑而无死亡。不然,则虽悉行救荒之政,吾见其徒为具文而已矣!
曩余馆於大行之麓,五月未雨,往来道涂间,见诸县祈雨者或焚香插柳以祷神祠,或取水数百里外,或闭南门,开北门,或缸贮壁虎令童子环击之,无法不施,迄无一效。南北开闭之说虽出董子,然
译于是发放粮食:向仓库借粮的,在仓库领取;服役的,在服役地点领取,都不设立发放点;只有赈济灾民才设立发放点。发放点要设得多;多了百姓就近领取,就近领取就不会产生弊端。粮食发放点每月开放一次,百姓从远处来的不超过十五里。提前公布日期,在发放点前按次序张贴村庄和户口的名单。到了期限,官员亲自到场监督。每个村庄立一块牌子:炮响三声,在门外立起第一块牌子。领取粮食的人拿着器具像蚂蚁一样聚集在牌子下;门开了才进入。门关上,才发放粮食:左边的人喊名字,右边的人喊数量。领完粮食,门开了才出去;如果有其他道路,就分别从其他道路先后出去。凡是第一块牌子的人进去后,才立起第二块牌子;第一块牌子的人出来后,第二块牌子的人才进去;直到第三块及以下都是这样。辰时开始;申时结束。粥厂每天开放一次,百姓从远处来的不过几里。派一个人监督,如同清点百姓的职责。喝粥的人都坐下,按行列分开,每行两列,背对外面面向中间,面对面之间留出空隙以便送粥。梆子响一声,开始送粥。每人一个容器,不能遗漏;不能重复领取,不能越位。送完,梆子再响,送粥像刚才一样;到第三次才停止。凡是就坐,里面先到的先坐。凡是出去,外面先坐的先出。凡是领粮的人把粮食撒在地上,领粥的人往粥里倒水,都有惩罚。
官府的粮食有限,而百姓贫富不均,用百姓来救济百姓,其恩惠更广泛普遍,那么除了发放官府粮食外,富裕的百姓和大商人也都可捐献来帮助我们。有劝告而捐献的,其弊端在于捐献得少;有追逼而捐献的,其弊端在于激化矛盾;有让他们通过捐献来赎罪的,罪轻而赎罪所得不多,罪重而赎罪则破坏法律——法律破坏了,那么天下的祸害就有比荒年更严重的了。捐献的方法,不要追求他们能帮助我们赈济,只追求他们能帮助我们借贷和服役即可——赈济,花费了而不返还;借贷和服役,花费了却未曾真正花费。估量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在他们居住附近,聚集这些人并告知数量,粮食不纳入官府,只登记他们的名册,其中借贷有不偿还的由官府督促。如果不这样,就惩罚命令他们捐献粮食用于赈济。我知道他们答应不需要等话说完。那些有亲属族人符合赈济资格的,责令他们赈济;有收养子女的,每人应当捐献多少粮食,官府书写凭证,使他们不敢轻易离去;愿意捐献粮食用于赈济的,根据捐献粮食多少招募,免除他们的劳役以鼓励,那么百姓的粮食就出来了。一县的粮食也有限,而各地的丰歉又不一致,用盈余来弥补不足,那么舟车驮运无非都是帮助我们买粮的,因此富裕的百姓可以捐献,外地的商人尤其不可不招引。招引的方法,先在粮食成熟的时候派人去购粮以树立目标,等到他们来时,禁止强行购粮,高价的不压制,市井中不法的奸商不得侵吞勒索,那么各地的粮食就来了。
虽然如此,百姓有因年成荒歉而受灾的,有因人为因素而受灾的——吏胥就是人为因素。凡是吏胥的危害;我本来已经大致说过了。然而在丰年百姓还能供给他们的欲望;荒年怎么承受得住!况且人到了做吏和胥的地步,必定不是那些能读书明理、廉洁爱民的,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的选拔不以贤能;他们的供养不以俸禄。不懂礼义,所以名声不足以劝勉;早上被斥责晚上又恢复,所以威严不足以惩戒。他们所知道的,只有贿赂而已:贿赂到了,那么鸱鸮也变成鸾凤;贿赂不到,那么伯夷、叔齐也变成盗跖、乔。所以掌管狱讼的,就玩弄法律条文买卖案件,颠倒是非;掌管赋役的,就盗用官钱,征收新税代替旧欠,勾结贿赂,放松对富人的劳役而加重对穷人的劳役;奉命出差的,就借事索贿,按亩科敛钱财,每办一件事,费用常常达到数十缗,如果不获取十倍百倍的利益,怎么肯做这件事。至于赈济,弊端更是层出不穷,有的伪造户口,有的暗中接受请托。伪造户口,所以粮食多被中饱私囊而恩惠不及百姓;暗中接受请托,所以富人得到粮食而穷人无法从死亡中获救。因此在凶荒之年,赈济之时,官吏没有不增加田产的,胥吏没有不建造房屋的。那些不肖的官员,同利结党,互相倚仗,还不足为怪;即使有一两个爱民的官吏,也只以打击士人作为风骨刚烈,而轻视吏胥认为他们无能为力,难道不荒谬吗!谚语说:“不怕官,只怕管。”举人、贡生、生员虽然有品级但不参与政事,吏胥虽然没有品级但文书簿册票示都出自他们之手,这谁能成为百姓的祸害,不需要智者就知道。所以宋代苏轼论述吏卒的危害。说如同二十多万虎狼散在民间。难道他们的危害不严重而古人的话如此过激!或许也是现在的君子不踏足田间,不询问草野之人而不知道罢了。率领虎狼去吃人肉却说自己没有杀人,我不相信。况且惩罚吏胥难道一定要事事查察吗?像这样,上级尚且不胜其烦而其弊端终究也不能去除;关键是要让这些人知道我的意图所向而已。我的意图认为吏胥不足以危害百姓,那么受害的人一定不敢申诉,申诉了也一定不查察,而吏胥就受重视了。我的意图认为吏胥深深足以危害百姓,那么百姓无所畏惧而不申诉,申诉了没有不杖责、革职、流放、杀头的,而吏胥就受轻视了。
吏胥的危害消除,然后可以有饥荒而没有死亡。不然,那么即使全部实行救荒的政策,我看它们也只是徒具形式而已!
从前我在太行山脚下做馆舍,五月没有下雨,往来道路上,看见各县祈雨的有的焚香插柳在神祠祈祷,有的从数百里外取水,有的关闭南门,打开北门,有的用缸装壁虎让童子环绕击打,没有不用的方法,最终没有一种有效。南北开闭的说法虽然出自董仲舒,然而
屋不露日,故南户向阳,北户向阴。城门内外均露天日,南北有何分别,正所谓“东家之西即西家之东。”也。阴阳果何属焉?至贮壁虎於缸,则昏沈冤苦之歌昔人已传为笑柄,而不学之人尚诧为奇策,亦可悲矣。余虽布衣,哀民之不聊,伤吏之无术,乃於鞍间枕上殚思研精,略得四策。而馆事少闲,不克成稿。会雨,遂姑置之。去年自七月朔逮霜降无雨,大名府县祷雨者数,皆俟▯已合後乃祷,略得涓滴,即往谢神。其意欲见祷之有验以美观听。以此事神,宜其不能感格也、余复感前事,遂卒著之;欲献当路,亦竟未及缮写。今夏复旱,始乘间缮之。而连日阴▯四合,垂垂欲下,时作微雨,窃幸余言之无用矣。会府属诸生耆民各以役繁吏蠹讼於县,上官命县桎楷而▯掠之,次日天忽开霁,云敛日烈,如炎如焚。乃知感应之机其速如此。夫在上之人识虑高远,岂书生之见所能补其万一,用是复秘箧中;志其颠末。乾隆三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记。
译房屋不能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所以南面的门朝向阳光,北面的门朝向阴凉。城门内外都暴露在日光下,南北有什么分别呢?正所谓“东家的西边就是西家的东边”。阴阳究竟属于哪一方呢?至于把壁虎养在缸里,那昏沉冤苦的歌谣,前人早已当作笑柄,而不学无术的人还惊诧地把它当作奇策,真是可悲啊。我虽然是个平民,哀怜百姓生活困苦,痛伤官吏没有治理的方法,于是在骑马途中和枕上殚精竭虑,略得四条策略。因为馆中事务稍有空闲,没能写成文稿。恰逢下雨,就暂且搁置了。去年从七月初一到霜降没有下雨,大名府的县官多次祈祷求雨,都是等到日食已经合拢之后才去祈祷,稍微得到一点雨水,就去谢神。他们的意图是想让祈祷显得灵验,以博取好听的名声。用这种方式侍奉神灵,当然不能感动上天。我又感慨前事,于是最终写成了;想献给当权者,也终究没能抄写。今年夏天又干旱,才趁空闲抄写出来。而连日来乌云四合,大雨将至,不时下起小雨,我暗自庆幸我的话没有用处。恰逢府属的诸生和老民各自因为徭役繁重、官吏贪腐而向县衙诉讼,上官命令县衙将他们囚禁拷打,第二天天气忽然放晴,云散日烈,如火般炎热。才知道感应之机如此迅速。在上位的人见识高远,哪里是书生之见所能弥补万一的,因此又把它藏在箱中;记下它的始末。乾隆三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记。
余作此策时,余乡风俗尚未甚壤,所患惟在吏胥,故三四两篇所重亦惟在吏胥。其後不数年间,风气大变,诸生多与吏胥相结,表里为奸,以罔厚利;关说词讼,武断乡曲,无所不至,遇荒岁,则与吏胥共分赈济钱米而贫民不得与焉。偶阅旧文,犹自惜其所言之未尽也。然天下大矣,岂可以一县概之;故仍其原文不改而附识其说於後。嘉庆甲戌三月又记。
○与杨赞府论漳水情形条议
此篇旧本阙,今据目录仅补文题。
○气势
凡战,义为上,势次之,气又次之,斗为下。奉天讨罪,伐暴救民,是之谓义;义立者王。据山河之险,通馈饷之利,批亢捣虚,以逸侍劳;是之谓势;势利者霸。临陈决机,勇怯并奋,乘骄待敝,使敌自溃,是之谓气;气盈者胜。矢镞剑锷,撞搪搏刺,力尽而後毙,是之谓斗;斗数者伤。《汤》之征也,曰“後我后”,武王之征也,曰“绍我周王”,用义战者也。亚夫坚壁於昌邑,郑艾缒师於阴平,用势战者也。曹刿以一鼓破齐,项羽以沉舟救赵,用气战者也。
胜负之道,无众寡,无强弱,气而已。气之既衰,强弩不足以穿鲁缟,贲育不足以抗童子。用兵者用其方锐之气而外察敌气之盛衰,盛则避之,衰则乘之。骤胜者其气骄,新败者其气怯,转斗不食者其气馁,久攻不克者其气弛,闻内有变者其气摇,仓卒遇敌者其气乱,乘而击之,一可以当百,弱可以制强。是故,用斗不如用气。
有必取,有不必取,有必胜,有不必胜,势也。项羽百战百克而卒为汉王擒者,羽用气,汉用势也。汉王守成阜以扼天下之吭,使韩信取河以北而羽之右臂断矣,南连英布而羽之左臂断矣,故楚卒灭於汉。汴之於河东也,犹汉之於楚也。克用破黄巢、王行瑜等,所向无敌,然朱温以轻兵袭晋绛,断长蛇之腰,而克用坐视河中之亡而不能救,终克用之世不复能南争中原者,失河中故也。气也者可以决一日之胜负耳,至於定天下之大计者必以势。是故,用气不如用势。
可以胜天下而不可以取天下者,不知势故也。可以取天下而不可以安天下者,不知义故也。汉之於楚,汴之於河东,皆制势以挫其气,然汉逐灭楚,而汴後反灭於河东者,汉有义,汴无义也。汉虽无汤、武之义,然义於楚者三:汉仁,羽暴;羽弑义帝,汉发丧讨之;汉当王关中,羽负约也。克用再造唐室,不失臣节,而温篡唐;克用救温,而温负克用;其见灭焉宜也。
故用兵者曰“逆取顺守”,非知兵者也。逆不可胜;逆胜,幸也。义立於素而辅之以气势,则无敌於天下。
○轻重
用兵之道可一言而尽乎?曰:可,轻重而已。敌得轻势,则我以重势持之;敌得重势,则我以轻势掩之。
凡兵之势,客轻,主重;新起者轻,久立者重;乘胜者轻,持援者重;兵精者轻,兵多者重;骑多於步者轻,步多於骑者重。轻欲速;重欲缓。轻欲行;重欲止。轻欲战;重欲守。轻欲致死;重欲万全。轻欲击虚;重欲阻险。轻欲敌之不测;重欲敌之自困。轻欲乘重之未固;重欲待轻之已衰。是故,平原旷野,轻之地也;山高水深,重之地也。因粮於敌,轻之资也;粮饷有馀,转输利便,重之资也。雨雪昏暗,敌不设备,轻之时也;祁寒盛暑,敌劳我逸,重之时也。鼓行而前,遇城不攻,轻之用也;坚壁清野,绝敌粮道,重之用也。
韩信之下赵也,汉势轻,赵势重;成安君不守井陉口,故赵败而汉胜。吴、楚之攻昌邑也,吴、楚势轻,汉势重;亚夫坚壁不战,故汉胜而吴、楚败。邓艾缒师於阴平而遂灭汉,得轻势也。慕容超弃大岘不守而遂亡,失重势也。李密之距王世充也,魏徵劝之坚壁勿战,用重也;密不听而与战,故败;世充能用轻而致死以逼之,故胜。窦建德之救郑也,凌敬劝之西出轵关,用轻也;建德不听而攻虎牢,故败;太宗能用重而据虎牢以待之,故胜。徐敬业之讨武氏也,倡义新起,其势轻;不直造东都而还图
译我撰写这篇策论时,家乡的风俗尚未败坏到很严重的程度,所担忧的只是官吏和胥吏,所以第三、第四两篇所强调的也只在官吏和胥吏。此后没过几年,风气大变,众多生员多与官吏胥吏勾结,内外串通做坏事,以骗取丰厚的利益;他们私下说情干预诉讼,在乡间横行霸道,无所不为,遇到荒年,就与官吏胥吏瓜分赈济的钱粮,而贫民却得不到救济。偶然翻阅旧文,还为自己当时所说的话不够全面而感到惋惜。然而天下太大了,难道可以用一个县的情况来概括吗;所以仍然保留原文不作修改,而在后面附上我的解说。嘉庆甲戌年三月又记。
○与杨赞府论漳水情形条议
这一篇旧本缺失,现在根据目录仅补上文章题目。
○气势
凡是作战,以道义为最高,以态势次之,以士气再次之,以拼杀为最下。奉行天命讨伐罪人,讨伐暴君拯救百姓,这就叫道义;确立道义的人可以称王。占据山河的险要,畅通粮饷的便利,攻击要害打击空虚,以逸待劳;这就叫态势;利用态势有利的人可以称霸。临阵决断战机,勇敢和怯懦都奋力拼搏,趁着敌人骄傲等待其疲惫,使敌人自行崩溃,这就叫士气;士气充盈的人可以获胜。箭矢剑刃,碰撞抵挡搏斗刺击,力气用尽而后才死去,这就叫拼杀;依靠拼杀的人容易受伤。商汤征伐时,说“跟随我们的君主”,周武王征伐时,说“继承我们周王的事业”,这是运用道义作战。周亚夫在昌邑坚守壁垒,邓艾在阴平用绳索吊下军队,这是运用态势作战。曹刿凭借第一次击鼓击破齐军,项羽凭借沉船救赵,这是运用士气作战。
胜负的道理,不分众寡,不分强弱,全在于士气罢了。士气一旦衰退,强劲的弓弩不足以穿透鲁国的薄绢,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不足以抵挡孩童。用兵的人要利用自己正旺盛的士气,而在外观察敌人士气的盛衰,盛就避开,衰就乘势进攻。突然获胜的人士气骄傲,新近战败的人士气怯懦,辗转战斗没吃饭的人士气疲惫,长期攻打不下的人士气松弛,听说内部有变故的人士气动摇,仓促遭遇敌人的人士气混乱,乘势攻击他们,一个人可以抵挡一百人,弱小的可以制服强大的。因此,运用拼杀不如运用士气。
有必须夺取的,有不必须夺取的,有必胜的,有不必胜的,这是由态势决定的。项羽百战百胜最终却被汉王擒获,是因为项羽运用士气,汉王运用态势。汉王守住成阜以扼住天下的咽喉,派韩信夺取黄河以北,项羽的右臂就断了,向南联合英布,项羽的左臂就断了,所以楚国最终被汉国消灭。汴州对于河东,就像汉国对于楚国一样。李克用击败黄巢、王行瑜等人,所向无敌,然而朱温用轻兵袭击晋州、绛州,切断了长蛇的腰部,李克用坐视河中失守而不能救援,终李克用之世不能再向南争夺中原,是因为失去了河中。士气只能决定一天的胜负,至于决定天下的大计,必须依靠态势。因此,运用士气不如运用态势。
可以战胜天下而不能夺取天下,是因为不懂得态势;可以夺取天下而不能安定天下,是因为不懂得道义。汉国对于楚国,汴州对于河东,都是控制态势来挫败对方的士气,然而汉国最终消灭了楚国,而汴州后来反而被河东消灭,是因为汉国有道义,汴州没有道义。汉国虽然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道义,但对楚国有三点道义:汉国仁爱,项羽暴虐;项羽杀害义帝,汉国发丧讨伐他;汉国应当称王关中,项羽违背约定。李克用再造唐室,不失去臣子的节操,而朱温篡夺唐室;李克用救援朱温,而朱温辜负李克用;他被消灭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用兵的人说“逆取顺守”,这不是懂得用兵的人。逆势不可战胜;逆势获胜,那是侥幸。道义平时确立并辅以气势,就可以无敌于天下。
○轻重
用兵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吗?回答说:可以,就是轻重罢了。敌人得到轻的态势,我就用重的态势牵制他;敌人得到重的态势,我就用轻的态势掩袭他。
大凡军队的态势,客军轻,主军重;新起的军队轻,久立的军队重;乘胜的军队轻,持援的军队重;兵精的军队轻,兵多的军队重;骑兵多于步兵的军队轻,步兵多于骑兵的军队重。轻想要快速;重想要缓慢。轻想要行动;重想要停止。轻想要作战;重想要防守。轻想要拼死;重想要万全。轻想要攻击虚弱;重想要阻挡险要。轻想要让敌人无法预测;重想要让敌人自我困顿。轻想要趁着重势尚未稳固;重想要等待轻势已经衰退。因此,平原旷野,是轻的地方;山高水深,是重的地方。从敌人那里获取粮草,是轻的凭借;粮饷有余,转运便利,是重的凭借。雨雪昏暗,敌人没有防备,是轻的时机;严寒酷暑,敌人劳累我方安逸,是重的时机。击鼓前行,遇到城池不攻打,是轻的运用;坚守壁垒清除田野,断绝敌人的粮道,是重的运用。
韩信攻下赵国时,汉军态势轻,赵军态势重;成安君不坚守井陉口,所以赵国战败而汉军获胜。吴、楚攻打昌邑时,吴、楚态势轻,汉军态势重;周亚夫坚守壁垒不作战,所以汉军获胜而吴、楚战败。邓艾在阴平用绳索吊下军队从而消灭了汉国,是得到了轻的态势。慕容超放弃大岘山不守从而灭亡,是失去了重的态势。李密抵抗王世充时,魏徵劝他坚守壁垒不要作战,是运用重势;李密不听而与他作战,所以战败;王世充能运用轻势并拼死逼迫他,所以获胜。窦建德救援郑国时,凌敬劝他向西出轵关,是运用轻势;窦建德不听而攻打虎牢,所以战败;太宗能运用重势并占据虎牢等待他,所以获胜。徐敬业讨伐武氏时,倡导义举新起,他的态势轻;不直接进军东都而返回图谋
润州,故败。哥舒翰之距安禄山也,据险自守,其势重;不固守潼关而与崔乾佑战,故败。由此观之,兵之胜败无他术也,轻重而已。
译润州,因此战败。哥舒翰抵御安禄山时,凭借险要地势自我防守,他的形势是厚重的;不坚守潼关却与崔乾佑交战,因此战败。由此看来,战争的胜负没有别的诀窍,只是轻重的问题罢了。
《传》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轻也;“後人有待其衰”,重也。自古以来用兵之势未有能外乎轻重者也。知乎轻重之术,则百战而百胜矣。
○释明
人有明,有不明,生而然乎?曰:非也。用其明则明矣;不用其明则不明矣。曰:何以知其然也?曰:子不见夫目乎!瞽者,千万人而不一二遇也。上古之时有离朱者,暗室之中能察五色,千万年而不一二遇也。其他有目者皆相似也:或明,或不明,倍焉而已耳;又其甚者,蓰焉什焉而已耳;乌有相干百者哉!夫心之明亦若是而已矣。
曰,然则何以相远?曰:孟子曰:“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兴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吾幼时至人家,归而问其人之所衣,不知也。此无他,不视之故也。吾尝自芟树,不自决其当芟否也;明日行於途,见树焉则视之,归而数其所见之树。▯之长短,枝之多寡;历历犹在吾目中也。此无他,视之之故也。故视则明,不视则不明。自掩其目则虽置泰山於其前而不知也。夫心之明亦若是而已矣。
是故人主日与其大臣接,则宦官宫妾不能欺也;日与其群臣接,则大臣不能欺也;日与其庶民接,则群臣不能欺也。是以先王之世,日有朝,时有省,五截而一巡狩,有大事,朝国人而问之,彼诚用其明也。岂惟人主,虽良吏亦然。其听讼也勤,其接士大夫也数,则吏胥左右之人不能售其奸矣。
今之为县者,惮於听讼而疏於接士大夫。讼者或待至数月焉,或待至一岁焉;不然,则委之於宗族乡里之长焉。讼者不得尽其辞,故他人得以抑扬其说,上下其手,而无所忌。流言日入於耳,是以其听之也愈难。向使其讼之始而即坐而听之,讼者无遁情,听者无旁受,数言而立剖矣。有人焉誉之,则以为贤,一县之中皆以为不肖而彼不知也。有人焉毁之,则以为不肖,一县之中皆以为贤而彼不知也。事本曲也而或云直,则疑其果直也。事本直也而或云曲,则疑其果曲也。为所诬者虽有夷、由之行,具仪、秦之舌,抱陈平、第五伦不情之冤,可以一辨而即明,而无如其不见不问何也!呜乎,是自掩其耳目而已矣!
如此者,其不明之咎耶?其不用其明之咎耶?夫苟不用其明矣,则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焉!
○喻伪
磁粉,天下之名藕粉也。自秦、楚、梁、豫来京师者必道磁;道磁,必市磁粉以馈京师士大夫。京师士大夫莫不重磁粉者。然以其名也,故伪多而真少。州中粉肆数十,皆用绿豆若蜀黍粉为之,虽华门广厦皆然。惟南门杜氏及北门外张氏,粉皆以藕,不伪;然肆殊狭陋。又有某氏,居村中,粉尤美;近人或知之。四方来者仓卒不能辨,苟以磁之名焉而已,见华门广厦,争往市之,以故伪者反易售。人竞趋於伪,京师士大夫罕有能食真磁粉者;然磁粉尚名京师不少衰。呜乎,磁粉一口腹之事耳,其藕也必甘而旨,其非藕也必薄而劣,此宜尽人皆能辨之,然受其欺者比比如是,况物之难辨有百倍於磁粉者哉!物之美者往往不辞僻陋,然世之人未有不择通都大邑华门广厦而投足者,宜乎其不能得真者而市之也。
有晋中客以识药知名,过内黄,止药肆,或以纸裹羊胎示之,绐曰:“鹿也。”客睨之而笔曰:“是乃羊耳,是区区者而能欺我耶!”其人归过其友,其友裹以帛,囊以锦,贮以箧,复持示之。客两手捧之,谛视良久,曰:“此真鹿也已!此岂曩羊胎之所能伪者!”故均一羊胎也,徒手而示之则掩口而笑,裹以帛,囊以锦,则见者改容而礼之矣。今天下之不改容於帛与锦者几人。而虽持真鹿以求知於世,安在其能遇哉!
俗传有人嗜酒,醉即挞骂其妻。一日,妻置米汤釜上;以为酒而饮之,即往挞妻。妻曰:“曩釜上者米汤,非酒也。”其人豁然顿醒,遂止不挞。世之不辫真伪而强作解事者何以异此!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韩退之曰:“小惭,亦蒙谓之小好;大惭,亦蒙谓之大好。小称意,人必小
译《传》说:“先敌而动,能夺敌之心”,这是轻;“后敌而动,能等待其衰”,这是重。自古以来用兵的态势,没有能超出轻重之道的。懂得轻重之术,就能百战百胜了。
○释明
人有明察的,有不明的,是生来就这样的吗?回答说:不是。运用他的明察就明察;不运用他的明察就不明察。问: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回答说:你没看见眼睛吗!盲人,千万人中才有一两个遇到。上古时有离朱这个人,在暗室之中能看清五色,千万年中才有一两个遇到。其他有眼睛的人都差不多:有的明察,有的不明察,相差一倍罢了;更严重的,相差五倍十倍罢了;哪有相差百倍的!心的明察也是这样罢了。
问:既然这样,为什么相差这么远呢?回答说:孟子说:“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因为不用力;一车柴火看不见,是因为不用明察。”我小时候到别人家,回来问那个人穿什么衣服,不知道。这没有别的原因,是不看的缘故。我曾经自己砍树,不决定它该不该砍;第二天在路上走,看见树就仔细看,回来数看见的树。〇的长短,枝的多少;清清楚楚还在我的眼前。这没有别的原因,是看的缘故。所以看就明察,不看就不明察。自己遮住眼睛,即使把泰山放在面前也不知道。心的明察也是这样罢了。
所以君主每天和大臣接触,宦官宫妾就不能欺骗他;每天和群臣接触,大臣就不能欺骗他;每天和百姓接触,群臣就不能欺骗他。因此先王时代,每天有朝会,按时有省察,五年一次巡狩,有大事,召集国人询问他们,他们确实运用了他们的明察。不只是君主,即使是好官吏也是这样。他听讼勤勉,接见士大夫频繁,那么吏胥左右的人就不能施展他们的奸诈了。
现在做县令的人,害怕听讼而疏于接见士大夫。打官司的人有的等到几个月,有的等到一年;不然,就委托给宗族乡里的长辈。打官司的人不能尽情陈述,所以别人得以褒贬他们的说法,上下其手,无所顾忌。流言每天进入耳朵,因此他听讼越来越难。假如在打官司开始时就坐着听讼,打官司的人没有隐瞒实情,听讼的人没有旁听干扰,几句话就能立刻剖断。有人称赞他,就认为他贤能,全县都认为他不贤而他不知道。有人诋毁他,就认为他不贤,全县都认为他贤而他不知道。事情本来弯曲却有人说正直,就怀疑它果然正直。事情本来正直却有人说弯曲,就怀疑它果然弯曲。被诬陷的人即使有伯夷、柳下惠的品行,具备张仪、苏秦的辩才,抱着陈平、第五伦那样的冤屈,可以一辩就明,但无奈他不看不问啊!唉,这是自己遮住耳目罢了!
这样的人,是不明的过错呢?还是不用明的过错呢?如果不用明,那么即使是圣人也没有办法啊!
○喻伪
磁粉,是天下有名的藕粉。从秦、楚、梁、豫来到京师的人一定经过磁州;经过磁州,一定买磁粉馈赠京师士大夫。京师士大夫没有不重视磁粉的。但因为它有名,所以伪的多而真的少。州中粉店几十家,都用绿豆或蜀黍粉制作,即使是华丽的门第、宽敞的屋舍也是这样。只有南门杜氏和北门外张氏,粉都用藕制作,不伪;但店铺特别狭小简陋。又有某氏,住在村中,粉尤其好;附近的人有的知道。四方来的人仓促间不能辨别,只要以磁州的名声罢了,看见华丽的门第、宽敞的屋舍,争相去买,因此伪的反而容易卖出。人们竞相趋向伪的,京师士大夫很少有能吃真磁粉的;但磁粉在京师的名声并不衰减。唉,磁粉只是口腹之事罢了,是藕的一定甘甜美味,不是藕的一定淡薄低劣,这应该人人都能辨别,但受欺骗的人比比皆是,何况物品难以辨别有百倍于磁粉的呢!美好的物品往往不避偏僻简陋,但世上的人没有不选择通都大邑、华丽门第、宽敞屋舍而投宿的,难怪他们不能得到真的而购买它了。
有个晋中客人以识药闻名,经过内黄,停在药店,有人用纸裹着羊胎给他看,骗他说:“这是鹿胎。”客人斜着眼看并写道:“这是羊胎,这么小的东西能欺骗我吗!”那人回去经过他的朋友,朋友用丝帛包裹,用锦囊装,用箱子存放,又拿给他看。客人双手捧着,仔细看了很久,说:“这是真鹿胎啊!这难道是以前羊胎能伪装的!”所以同样是羊胎,空手给他看就掩口而笑,用丝帛包裹,用锦囊装,看见的人就改变脸色而礼遇他了。现在天下不因丝帛和锦囊而改变脸色的人有几个。而即使拿着真鹿胎求世人知晓,哪里能遇到呢!
俗传有人嗜酒,醉了就打骂妻子。一天,妻子把米汤放在锅上;他以为是酒就喝了,就去打妻子。妻子说:“刚才锅上的是米汤,不是酒。”那人豁然顿醒,于是停止不打。世上不辨别真伪而强作解事的人和这有什么不同!
孟子说:“有不期而至的赞誉;有求全责备的诋毁。”韩愈说:“小惭愧,也蒙受称为小好;大惭愧,也蒙受称为大好。小称意,人必小
怪之;大称意,人必大怪之。”余始读之以为有激而言,今始知为常事。呜乎,士君子读书学古,蕲自得乎心而已,勿望世人之必我知也!
译感到奇怪;如果大大地称心如意,人们必定会大大地感到奇怪。”我起初读到这里,以为这是有所激愤才说的话,现在才知道这是平常的事。唉,士人君子读书学习古人的学问,只求内心有所领悟罢了,不要期望世人一定了解我啊!
○甘苦
裨谌能谋,谋於野则获,谋於邑则否;而行人挥应对樽俎之间,沛然有馀。然挥不以所能先裨谌者,才各有短长也。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而枚皋为文疾,受诏辄成,上有所感,辄使赋之。然皋乃自诋▯其其文谓不如相如者,文固有高下也。嗟乎,美恶之故非智者不能知,而难易之形则众人所共见,无怪乎晋、宋以降遂至以“五官并用”,“击钵成诗”为美谈也!
秦始皇将伐楚,问王翦用兵几何,翦曰:“须六十万人。”问李信,信曰:“二十万足矣。”於是使李信为将,将兵伐楚;大败而归。复使王翦,翦曰:“大王必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诺。”翦遂灭楚,虏其王。故不考其事之成败而以兵之多寡较之,则李信贤於王翦远矣。
隋麦铁杖在陈为伞户,常下直,行百馀里,夜至京口;比旦牙时复往执伞。沈光缘十馀丈幡竿,直至龙头;系绳毕,陵空而下,人号为肉飞仙。而王韶自并州驰驿入京,竟以劳卒。力之强弱相悬乃至於此。故既为韶则必不能复为铁杖、光者势也。
苗之为物也,粪而耕之,种而▯之,犹有不能生者;又从而耘耨之。至於草,则不种而生,不粪而茂,耘之而犹不能除也。然而农夫不弃苗而取草者,为其为苗也。故以待草之道待苗则无苗矣。
孔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王孙由于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彼非其人,故无由而知其人之甘苦。世有裨谌、相如其人者,必不以不病病人之病矣。
○读韩子《讳辨》
讳始於周,讳其名焉耳;文同而异其指,不讳也。周衰,鲁始以献、武废具、敖。魏、晋至唐,其讳尤严;官爵器用之属音少相似,咸莫敢近。而韩子独考经据律以正其失,可谓明於辨而卓於识矣。然当时反谓为纰缪。今之去韩子远矣、然读者无贤否未有非之者。岂今之人皆智而唐之人皆愚哉!甚矣风俗之移人也!非韩子,其孰能违俗而不顾者乎!呜乎,士之执一说,守一义者,惟其是而已,世俗之臧否岂足为定论哉!
○书陈履和《东山诗解》後
细观所解,分肌擘理,思曲意深,深为嘉欢。但熟玩此篇,只是室家聚首相乐之词,非有他也。首章自叙途中情形而结之以“车下”、“独宿”,次章代写家中景象而结之以“可畏”、“可怀”,其意了然。三章始言夫妇之聚首,“妇叹于室”,“我征聿至”,两两相对,双承上二章意。此下便当写聚首之乐矣,却忽借瓜▯开;非瓜也,其人也──瓜犹如此,而况人乎!四章又借新婚之乐以形容之,末只一句打转,言语之妙,令人想像无已。盖聚首之乐最难言,言亦不能尽,故前两章从对面写,後两章为旁敲侧击之词,不言乐,正深於言乐也。读此诗,使人动思家之情,增伉俪之重。
鄙意,读《诗》之法当先求其义。如此诗,三年东征不为不久,而其词绝无一毫怨意,若《卫》之《击鼓》,《雅》之《渐石》者,固由周公奉天伐暴,要是文、武遗德在民,周公矜恤有道,是以上下一体如此。即此可见盛世景象。易传所谓“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者,此也。然与《秦风》之《小戎》、《无衣》又不同。彼是一团霸气,与此有欢娱▯▯之别。此秦之所以并六国而周之所以卜三十也。自说《诗》者以为劳诗,此意索然矣。
次考其事。如此诗,即周公伐奄事,当在《书大诰》之後,《多方》之前。盖商季诸侯互相吞并,东方奄为最大。武庚,亡国之馀,伐之想不大段费力,而伐奄为最久。故孟子云“三年讨其君”,即此事也。
次玩其文。如此诗,醇厚和平中有朴茂之气,真盛世之音也。《小雅》、《国风》中,惟《七月》之雄伟深厚在此诗上;若《出车》、《六月》等篇,虽冠冕堂皇,而气味皆不若此醇古。即此可验政事盛衰,世次先後。
若诗中语有难解者,不妨姑置之。说皆可通者,不妨两存之。今人觌面问答犹不无错会其意者,况三千
译○甘苦
裨谌擅长谋划,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在城里谋划就不行;而行人挥在宴席间应对自如,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然而挥并不因为自己的才能就排在裨谌之前,这是因为人的才能各有长短。司马相如擅长写文章但速度慢;而枚皋写文章速度快,接到诏令立刻就能完成,皇上有所感触,就让他作赋。然而枚皋却自我贬低,认为自己的文章不如相如,这是因为文章本来就有高下之分。唉,美与丑的缘故,不是智者不能知晓,而难与易的情形,则是众人共同看到的,难怪从晋、宋以来,竟然把“五官并用”、“击钵成诗”当作美谈了!
秦始皇将要讨伐楚国,问王翦需要多少兵力,王翦说:“需要六十万人。”问李信,李信说:“二十万人足够了。”于是派李信为将,率领军队讨伐楚国;结果大败而归。又派王翦,王翦说:“大王一定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好。”王翦于是灭掉了楚国,俘虏了楚王。所以如果不考察事情的成败,而只用兵力的多少来比较,那么李信就比王翦贤能得多了。
隋朝的麦铁杖在陈朝时是伞户,常常下班后,步行一百多里,夜里到达京口;等到第二天早晨衙门开门时,又回去执伞。沈光沿着十几丈高的幡竿爬上去,直到龙头;系好绳子后,凌空而下,人们称他为肉飞仙。而王韶从并州快马加鞭入京,竟然因劳累而死。力量的强弱相差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既然做了王韶,就一定不能再做麦铁杖、沈光那样的事了,这是形势使然。
苗这种作物,施肥耕种,播种培育,还有不能生长的;还要接着除草松土。至于杂草,不播种就生长,不施肥就茂盛,除草还不能除尽。然而农夫不抛弃苗而选取草,是因为那是苗。所以用对待草的方法来对待苗,就没有苗了。
孔子说:“君子不可从小处去考察他,但可以让他承担大任。”王孙由于说:“人各有能,也有不能。”他不是那个人,所以没有办法知道那个人的甘苦。世上有裨谌、相如那样的人,一定不会因为自己不生病就认为别人的病是多余的。
○读韩子《讳辨》
避讳始于周朝,只是避讳名字罢了;字形相同但所指不同,就不避讳。周朝衰微,鲁国开始因为献公、武公而废除具、敖。魏、晋到唐朝,避讳尤其严格;官爵器用之类,读音稍微相似,都不敢接近。而韩愈独自考证经典依据法律来纠正这些错误,可以说明辨是非且见识卓越了。然而当时反而认为他错误。现在距离韩愈的时代很远,然而读者无论贤愚,没有不认同他的。难道现在的人都聪明而唐朝的人都愚蠢吗!风俗改变人的影响太严重了!如果不是韩愈,谁能违背世俗而不顾呢!唉,士人坚持一种学说,坚守一种道义,只要它是正确的就可以了,世俗的褒贬哪里足以作为定论呢!
○书陈履和《东山诗解》後
仔细观看他的解释,剖析细致,思路曲折,意蕴深远,我非常赞赏。但是反复玩味这首诗,只是家人团聚互相欢乐的词句,没有别的含义。第一章自述途中情形,以“车下”、“独宿”结尾,第二章代写家中景象,以“可畏”、“可怀”结尾,其意思很清楚。第三章才开始说夫妇团聚,“妇叹于室”,“我征聿至”,两两相对,双承上两章的意思。这下面就应当写团聚之乐了,却忽然借瓜来开启;不是瓜,是人——瓜尚且如此,何况人呢!第四章又借新婚之乐来形容,最后一句转折,言语之妙,令人想象不尽。大概团聚之乐最难言说,言说也不能穷尽,所以前两章从对面写,后两章是旁敲侧击的词句,不言乐,正是深于言乐。读这首诗,使人触动思家之情,增加夫妻之重。
我的意见,读《诗》的方法应当先求其义。像这首诗,三年东征不算不久,而其词句绝无一毫怨意,不像《卫风》的《击鼓》,《雅》的《渐石》那样,固然因为周公奉天命讨伐暴政,重要的是文王、武王的遗德在民,周公矜恤有道,所以上下一体如此。即此可见盛世景象。《易传》所谓“以喜悦引导百姓,百姓忘记其劳苦;以喜悦冒犯危难,百姓忘记其死亡”,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与《秦风》的《小戎》、《无衣》又不同。那是一团霸气,与此有欢娱之别。这就是秦之所以兼并六国而周之所以卜得三十年的原因。自从解说《诗》的人认为是劳诗,此意就索然无味了。
其次考证其事。像这首诗,就是周公讨伐奄国的事,应当在《尚书·大诰》之后,《多方》之前。大概商朝末年的诸侯互相吞并,东方奄国最大。武庚,亡国的残余,讨伐他想必不太费力,而讨伐奄国最久。所以孟子说“三年讨其君”,就是这件事。
其次玩味其文。像这首诗,醇厚和平中有朴茂之气,真是盛世之音。《小雅》、《国风》中,只有《七月》的雄伟深厚在这首诗之上;若《出车》、《六月》等篇,虽然冠冕堂皇,而气味都不如这首诗醇古。即此可验证政事盛衰,世次先后。
如果诗中语有难解者,不妨姑且置之。说皆可通者,不妨两存之。今人面对面问答尚且不无错会其意者,况三千
年前之言语,世变风移,名殊物异,安能决知其某字何意,某字何意哉!且由古文而隶,而楷书,由竹简而纸,而印本,岂能绝无缺误。是以武侯略观大意,靖节不求甚解。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译年前的言语,随着世道变迁、风气转移,名称不同、事物各异,怎么能断定知道某个字是什么意思,某个字是什么意思呢!况且从古文演变为隶书,再演变为楷书,从竹简发展到纸张,再到印刷本,难道能完全没有缺失和错误吗。因此诸葛亮大致了解大意,陶渊明不深究字句。我追思古人,确实契合我的心意。虽然不能达到那种境界;但内心向往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