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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空同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 段

空同集 明 李梦阳

空同集序

国朝文章亡虑数十家称于世,而独李献吉先生称最。余自垂髫时即躭悦之,购得全编,相与朝夕省方,凭轼稍露隙日,每披阅不忍释。献吉北地人也,少从其尊人宦于汴,因家焉,然实生北地,故今学士大夫率称北地李献吉。即献吉□自称空同子,遂以名其集。空同盖北地山云。余雅慕空同先生之文,而今按部于其乡,谐兹乡之私,更窃窃然动也。比廵历比地,登黄帝访广成子处,岿然壁上下窥龙蛇所居,精气出入,余伭回留之不能,戈以为是宜有献吉矣。及索其集于郡,无之。巳而索于京兆诸郡,又无之。余甚慨焉。余惟献吉网罗百代,著述成一家言,为昭代词人之冠。评者谓自唐以来有草昧功,不啻家传而户诵之矣。故海内刻献吉集者甚伙,以余所见,盖有姑苏、汴梁、晋阳数种,关西实献吉故里,何独兹集无刻也?夫地重,人人亦能重地。空同之山□黄帝访庶成子后,越数千百年而□献吉,地灵人杰,后先辉映,乃兹集未备,文献无征,荐绅先生求之他省,而闾巷寒儒视古修词者,每以力不能购全集为恨。山灵有知,亦当姗笑,安在其为北地重也?昔杨子云愿不受三岁秩粟,得观书于石渠,乃知慱综之士非不欲洽览群籍,而传布不广,从古难之矣。献吉集安可无刻也?余于观风暇日,出笥中藏本,付督学臧君订其豕亥,捐赎锾刻于京兆。是刻成,将北地之山岳人文并照耀千古不朽,关□学士大夫与夫穷巷白屋操觚而修复古之业者,景行尚友,庶几无王充氏之叹。即不佞乡往夙愿,亦藉是少酬于万一哉。万历二十九年岁次辛丑春三月上巳,赐进士出身廵按陕西监察御史东明李思孝序。

空同集序

弘治中,敬皇帝右文上儒,彬彬兴治。于时君臣恭和,海内□洽,四夷即叙,垂甿允殖,輶轩无靡及之叹,省寺蔑鞅掌之悲。由是学士大夫职思靡艰,惟文是娱,不荣跃马之勋,各竞操觚之业。可谓太平有象,千载一时矣。时则有若空同李子献吉,以恢闳统辩之才,成沉慱伟丽之文。厥思超玄,厥调寡和,游精于秦汉,割正于六朝,执符于雅谟,参变于诸子。以□□□上乘,以沉着为三昧,以雄浑为当奥□□□□□□□诠往古之典,用成一家之言。巨者日□,小者星列,长者□□,阔者海受,洋洋岩岩,冥冥火霍,火霍无所不极。后有知言之选,叹赏不暇,尚安能为之昂抑哉?遂能掩蔽前贤,命令当世。秦汉以来,寡见其俦矣。唐杜子羙,词人之雄也。元稹称其薄风雅,吞曹刘,奄颜谢,兼昔人之所独专。今其集具在,虽称大家,要自成已格尔。乃若风雅、曹刘、颜谢之调,有无哉?固知元氏子溢言矣。其视空同规冶古调,无所不极,当何以云?或有言之:古人顺意靡刻,空同则志饰古辞,疏朗达意;空同则援精凌川。子曰:非然哉?厥睹误矣。大观逖照,虽经坟子史,判不相能,以各发舒其华也。掞道述政,虽尧舜三王,靡所总摄,以各际会其变也。况兹以文命乎?率由嗜好,成于性资,安能古今拟议,同一区畛?即云空同子调,亦无不可矣。空同子往与余论文云:学其似不至矣,所谓法上而仅中也。过则至具超矣。子独不闻乔白岩登华山乎?至华坪道士曰:诸登者此上矣。乔瞪目而起,穷探崄涉,不但已已,遂得摩莲峯,扪华掌,下视方夏为眶中物。昌黎子挽索岋岋,即悲号恐矣。彼安得知华?嗟乎,空同子之为文,岂易易言乎哉?凤阳守曹君仲礼,空同甥也。以余□舅氏为□□,刻其集而请序。浚川子曰:空同为人气高节挺,孤立峻视,不能少缩,下时依贵人,又如凤矫龙变人。罔不知其为祥,亦罔不骇其异,故再罹颠蹶,卒不能起,而大受匪无容之,无深知之,匪曰忌之,实惟惧之云尔。虽然,于空同所得奚损哉?嘉靖十年,岁次辛卯,季秋之望,赐进士出身,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仪封浚川子王廷相书。

空同先生文集》序,五岳山人吴郡黄省曾撰。

译《空同集》,明代李梦阳。《空同集序》。本朝文章,约有数十家闻名于世,但唯独李献吉先生最为著称。我从童年时便深深喜爱他的文章,买到全集后,早晚反复研读;有时凭轼稍得闲暇,翻阅起来便舍不得放下。献吉是北地人,年轻时跟随父亲在汴州做官,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但实际上出生于北地,所以如今的学士大夫大多称他为“北地李献吉”。献吉自己曾自称空同子,于是便用它作为文集的名称。空同大概就是北地的山名。我一向仰慕空同先生的文章,如今按察来到他的故乡,因与乡里的私情相合,更不免内心激动。近来巡历这一带,登上黄帝访广成子之处,只见山壁巍然高耸,上下可窥见传说中龙蛇居处,精气出入其间,我盘桓流连,不能离去,心想这里本来就应该有献吉的遗文。等到向郡中索求他的文集,却没有。后来又向京兆诸郡寻求,仍然没有。我十分感慨。想来献吉网罗百代文献,著述自成一家,是本朝词章家中的第一流。评论者说他自唐以来有开创之功,不只是家家传诵、户户熟读而已。因此海内刊刻献吉文集的很多;以我所见,大概有姑苏、汴梁、晋阳几种。关西实在是献吉的故乡,为什么偏偏这里没有刊刻他的文集呢?地灵受到重视,人也会使这片土地受到重视。空同山在黄帝访求广成子之后,历经数千百年,终于又孕育出献吉;地灵人杰,前后相互辉映。如今这部文集却没有完备刊行,文献无从考证,士绅先生还要到别的省份去寻求;而乡里的寒士仰慕古人、修习文章,每每因为力量不足、买不起全集而引以为恨。山灵如果有知,也应当讥笑我们:这又哪里谈得上使北地受到重视呢?从前杨子云情愿不要三年的俸禄粮食,只求能在石渠阁读书,由此可知博学之士并不是不想遍览群籍,只是书籍流传不广,自古以来就是难事。献吉文集怎么可以没有刊刻呢?我在考察民情的闲暇日子里,拿出箱中珍藏的底本,交给督学臧君校订其中的讹误,捐出赎金,在京兆刊刻。此刻本完成之后,北地的山岳与人文将一同照耀千古而不朽;关西的学士大夫以及穷巷白屋中执笔从事复兴古文事业的人,都可以仰慕先贤、以古人为友,希望不再有王充那样的感叹。即使是我这个不才之人早年的乡愿,也可以借此稍稍酬答万分之一吧。万历二十九年,岁次辛丑,春三月上巳日,赐进士出身、巡按陕西监察御史、东明李思孝序。《空同集序》。弘治年间,敬皇帝崇尚文治、尊重儒学,文教盛盛而治道兴起。当时君臣恭敬和睦,海内【缺字】融洽,四方夷狄也都安定有序,百姓确实得到繁殖发展;出使四方的车马没有白白奔走的叹息,省寺官署也没有事务纷繁的忧苦。因此学士大夫无论任职何处都不以艰难为意,只以文章为乐,不以驰马建立功勋为荣耀,而争相从事著述。可以说太平景象已经显现,这是千年难逢的时机。当时有一位空同李子献吉,凭借恢弘、博辩的才华,写成深厚、博大而华美的文章。他的思想高远玄妙,声调少有和者;精研秦汉文章,裁正六朝文风,取法《雅》《谟》,并参酌诸子百家的变化。以【缺字】为上乘,以沉着为要诀,以雄浑为归宿,以【缺字】诠释往古典籍,形成一家之言。大的如日,小的如星罗列;长的【缺字】,宽的如海能容;浩浩荡荡,巍巍然,幽深而光耀,无所不达。后世若有真正懂得文章的人选读他的作品,赞叹欣赏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够对它加以抑扬高下呢?所以他的文章能够压倒前贤,号令当世。自秦汉以来,很少见到可以和他匹敌的人。唐代杜子美,是词章家中的雄杰。元稹称赞他轻视《风》《雅》,吞并曹植、刘桢,压倒颜延之、谢灵运,兼有古人各自专擅的成就。如今他的文集完整存在,虽然可称大家,但终究只是自成一格而已。至于《风》《雅》以及曹植、刘桢、颜延之、谢灵运的风调,难道真是没有可比之处吗?由此本来就知道元氏的话有夸大之处。若拿他们与空同规摹、冶炼古调而无所不达的文章相比,又该怎么说呢?有人说:古人顺着情意写作而不刻意雕琢,空同则有意修饰古辞,使文章疏朗而通达;空同又援引精微之理,凌越诸家。你以为是这样吗?这种看法错了。宏大的观察和遥远的照察,即使经史子集各有不同,也未必彼此相容,只是因为各自发扬自己的文采罢了。阐明道理、叙述政事,即使是尧、舜、三王,也没有什么能够全部包摄的,只是各自适逢时势、发挥变化罢了。何况这里所说的是以文章立名呢?大抵由嗜好而来,形成于天性资质,怎么能够把古今文章拿来议论,说它们同处一个范围呢?即使说这是空同子的文调,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空同子过去曾和我谈论文章,说:学习古人如果只求形似,便还没有达到;这所谓取法于上,只能达到中等。超过这种程度,才算真正达到高处。你难道没有听说乔白岩登华山的故事吗?到了华坪,道士说:“登山的人到这里就止步了。”乔白岩瞪眼起身,继续穷尽险路、攀涉绝壁,不肯停止,终于登上莲花峰,摸到华山掌,从高处俯视天下,仿佛只是眼眶中的东西。韩昌黎拉着绳索,战战兢兢,已经悲号恐惧了,他哪里能知道华山的高处呢?唉,空同子写文章,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凤阳太守曹君仲礼,是空同的外甥。因为我【缺字】舅氏把【缺字】作为【缺字】,刊刻他的文集并请我作序。浚川子说:空同为人气度高昂、节操挺拔,孤立独行而目光峻厉,不能稍稍退缩;处在低位时依附贵人,又像凤凰飞翔、蛟龙变化一样令人惊异。没有人不知道他是祥瑞,也没有人不因他的奇异而惊骇,所以他两次遭受挫折,最终不能再起;而大的力量并不是没有容纳他,深刻了解他的人并不是没有,只是并非有人嫉妒他,实在是害怕他罢了。即使如此,这对空同本人又有什么损害呢?嘉靖十年,岁次辛卯,季秋望日,赐进士出身、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仪封浚川子王廷相书。《空同先生文集序》,五岳山人、吴郡黄省曾撰写。

夫文者,所以发阐性灵,叙诏伦则,形写人纪,彰泄天化,物感而言,生声谐而节会。乃玄黄之英华,而神理之自然也。譬彼霞辉星彩,匪绘而焕;龙章凤色,不绣而奇。岂出造为精机,妙吐而已?况夫深居几榻,可达志于八方;暂控形骸,得寓心于万代。一言耀帙,黄壤如生;片撰升堂,藻园不废。所以达贤古圣,莫不尚之。解绳以求六籍,底绩体各殊;科道由一致。故裁训者,必依其本;赞事者,必唯其实。此命觚之骨髓,而执简之要规也。经熄时迁,兹教烬丧;饰虚者繁,真核□□。炎汉御宇,载煽王风。西京之文,号为尔雅。但浑质既沦,儒流澜纵。得之者,虎蔚于艺林;失之者,荣息于晨草。校披千载,入室几何?盖词非为借之可传,语必肺本而攸永。来世方远焉,可眩欺鬼,灿神昭若握柄宰。如执簧之韵,耕田之唱。短调无芊眠之富,直音无□色之羙。亦且缉陟孔经,采居匮史者,良由出之恻怛嗟叹之真,自当流诵于无极也。粤我空同先生,岳降于熙雍之运,鹏骞于平章之朝。夙称八斗之才,遂擅九州岛之秀。非姬公宣父之书,不涉于目;非左马班扬之策,不发于笥;非骚选李杜之篇,不历于思。由是代方享敝,树独帜于旌墟。士举安凡,振孤辕于广陌。虽和之者,自萃珪璋之俦;而讪之者,颇繁参商之辈。物忌势危,终于摈落。然先生风节凝持,卓立不惧,卒能浣学囿之污,沿新彤管之琐习,起末家之颓散,复周汉之雅丽。彬彬乎天下学士大夫,莫不趋风而宗之。自是蜒宇之内,倡和镕钧,文章经纬,与三代同驱矣。载论先生之撰,蔚雄闳衍,无体格之弗统;酌禀圆融,何高深之弗臻?矩之音气,何密弗研?获其神精,何奥弗范?如玄造该包,子物器海渤,匪纳夫波流。五色错以彪章,八音和而恊奏。□□愉喜,婉附委陈。性灵着矣,五道四德,谆敷重缔。伦则表矣,将迎酬酢,稡撷。洹缀人纪,备矣。两间万貌,绵络笼挫;天化宣矣。由是品拟先民,则铨情播义,酿浸于洙典;星离缗贯,幅尺于丘明;约畅渊绮,橐钥于宋苟;骋顿激昂,陶垆于迁固;缘方形侣,合步于相如;体新挥述,齐能于杜甫;祖辙求源,法同于康乐;抉衰续古,功并于拾遗。诚游艺之巨工,而摛翰之鸿匠也。客有惜先生悬车之早,以为未究厥施者,予曰不然。天生英哲,或用之显绩,或用之述经。先生兴起学士,挽回古文,为天下作者之首。冠则天之用先生者,不小矣。仲尼旅人,驺轲弗宁,亦将以为未究厥施耶?省曾乐志,衡门修辞;海曲山川间之音,通道契故。先生于戊子之冬,以手编全集寄我姑苏,殷勤札书,屡贻迭受。既而先生问医南下,邀予京口,千里不遐,命仆为序。辞谢再三,属委逾至,乃得论襟于绿云之亭,品文于大岘之山,并馆逾旬,雪涕成别。长江悠悠,云帆遂远。岁之除夕,先生告徂。呜呼!缅惟邂逅,已然季子之许;自顾浅肤,莫称阳冰之托。勉撰斯文,恐孤泉下,附于骥后,且幸因之与日月而并远也。嘉靖九年春三月十六日

【卷第一】

【赋一十篇】疑赋》《钝赋》《思赋》《述征赋》《省愆赋》《宣归赋》《绪寓赋》《寄儿赋》《俟轩子赋》《竹石赋》

空同集》卷第一,北郡李梦阳撰。赋一十篇。

疑赋

下干上坤,高卑易矣。星辰在下,江河逆矣。天乔乔,夭雉鸣求牡矣。鱼游于陆,冠苴履矣。呜呼噫嘻!当昼而夜,宵中日出。我黑彼白,妇须男裼。铅刀何铦,湛卢何钝?丈则谓短,谓长者寸。凤鸣翩翩,羣唾众愆。鸺鹠胡德,见之慕焉。呜呼噫嘻!贞莹内精,谗嫉孔彰。垂滑淟涊,名崇智成。软诡歊欹,驰骋爽达,歼良媚势,光烂门闼。彼曰昧昧,人则攸知。上帝板板,鬼神邈而。昔之多士,犹或畏疑。今之多士,腼肆罔怀。呜呼噫嘻!民殊□形,厥心则一。威挤利啖,曰伊我栗,血流于庭,酣酒归室。友朋胥嬉,同声德色,穽彼罔识,巧我攸极。昔之执衡,视权与星。今之执衡,惟我重轻。古道坦坦,今眩东西。指晨谓暮,目鸾为鸡,邻牛茹虎。冀虎德予厉,莫察阶倒靡究所。呜呼噫嘻!盗跖横行,回宪则贫。上官尊荣,原陨厥身。直何以仇?佞何以亲?彧何以颠?操何以振?飞何以屈?桧何以伸?西子何恶?嫫母何妹?乘黄瘠弱,御者骀驽。舍彼灵明,溺任胡涂。皎皎者忌,怜披浊污,水清奚无鱼?而泥淖以成良畬。先生莫所自解。诵曰:握粟出卜,其何能谷?于是出造巫咸,叩焉。巫咸曰:胡梯鹘突,而与世汨受福?揭揭渔者,一旦获寻丈之鱼,见之者犹捩颈流涎,思劫之也,而憾不渔。屠而况怀千金之宝,抱径寸之珠,吾诚不能筮以决子之疑。

钝赋

译文章,是用来阐发性情灵性的,用来叙述诏令、伦理和法则,用来描画人的纲纪、彰显并泄露天地的造化;万物有所感而发言,声音因和谐而产生,节奏因会合而形成。它是天地玄黄的精华,也是神明义理的自然流露。比如霞光星辉,不用描绘便自然灿烂;龙的文采、凤的色泽,不加刺绣便自有奇异。难道只是出于刻意经营精巧的机心、奇妙吐露文辞而已吗?何况深居几案之间,可以把志向通达于八方;暂时寄托于形骸之中,却能把心意寄寓到万代。一句话写入书帙,到了黄土之下的人也仿佛重新生动;片段文章登堂入室,文苑便不会废弃。因此通达的贤人古圣无不尊崇文章。解开绳结来探求六经,各篇成就和体制虽各不相同,科条与旨趣却由一以贯之。所以裁定训释,必定依据事物的根本;赞述事理,必定只求符合事实。这是命笔作文的骨髓,也是执简写作的重要准则。经学衰微、时代变迁之后,这种教法也随之消亡;粉饰虚假的文章越来越多,真实考核【缺字】。炎汉统治天下,重新振兴王道。西京文章号称典雅。但淳厚本质既已沦失,儒者流派便放纵泛滥。得到这种精神的人,便在文苑中如虎生威;失去它的人,荣耀便如清晨野草般消歇。考察千年以来的文章,真正登堂入室的有几人?大概文辞不能只靠借取而流传,语言必须发自肺腑才可以长久。后世还很遥远,怎么能用虚假来欺骗鬼神呢?它应当像握柄执宰一般灿然明白,也应当像吹簧的乐韵、耕田人的歌唱一样自然流传。短小的曲调没有长篇文章那样丰富,直白的声音也没有【缺字】色彩那样美。然而,那些编次、登载孔经,采录、居处于残缺史书中的文章,实在因为它们出自恻隐、悲叹和感慨的真情,自然应当流传诵读到无穷无尽。我空同先生,出生于熙雍盛世,鹏举于平章政治的朝代。早年便被称为才高八斗,于是独自占有九州文章的秀美。不是姬公、宣父的著作,眼睛便不曾浏览;不是左丘明、司马迁、班固、扬雄的谋略文章,便不从书箱中取出;不是《离骚》、选文以及李白、杜甫的篇章,便不曾在心中反复推求。因此当时文坛正享受衰敝,他却独自树立旗帜于荒芜的文坛;士人举世平庸,他振起孤独的车辕驰骋于广阔道路。赞和他的人,聚集为美玉般的贤士;讥讽他的人,也多是参商般彼此不合的一类。由于世俗嫉妒、形势险恶,他终于被排斥而失意。然而先生风骨节操坚定持守,卓然站立而不畏惧,最终洗涤学术园地的污秽,沿袭并更新文坛中琐碎的旧习,振起末世文风的颓散,恢复周汉文章的典雅华丽。天下学士大夫文质彬彬,无不追随风尚、奉他为宗师。从此四海之内,文章彼此倡和、熔铸调和,文章的经纬气象,可以和三代并驾齐驱了。再评论先生的著作,繁盛、雄伟、宏阔而流衍,没有哪一种体制不被统摄;斟酌取舍,圆融贯通,何种高深境界不能达到?矩法、声音、气势,哪一种深密之处没有研究?领会文章的神髓精义,哪一种幽奥不能取法?正如天地造化包罗万有,子物器物如海水渤荡,没有什么波流不能容纳。五种色彩错杂而成华美纹章,八种乐音和谐而共同演奏。【缺字】令人欣悦,委婉附丽而曲折陈述。性情灵性显现了,五常之道、四种德行,反复诚恳地阐发。伦理法则彰明了,迎送酬酢,汇聚采撷。人伦纲纪得以缀辑,完备了。天地之间的万种形貌,绵延交织、包罗万象;天地造化也就宣明了。因此拿它与先民相比,便能衡量情感、传播义理,浸润于洙泗经典;星罗贯串,范围可与丘明相比;简约畅达而深邃绮丽,机关奥妙可与宋、荀相比;驰骋顿挫而激昂,陶冶气势可与司马迁、班固相比;缘理成方、取物为侣,合于司马相如的步调;体制新奇、挥洒叙述,才力可与杜甫齐肩;追溯祖法以求本源,取法可同于谢灵运;抉发衰微而接续古道,功绩可与杜拾遗并列。实在是游艺方面的巨匠,也是挥毫作文的大师。有人惋惜先生早早辞官,认为他没有完全施展才华,我说不是这样。上天生出英明哲人,有的用来建立显赫功业,有的用来阐述经典。先生兴起学士,挽回古文,是天下作者中的第一人。上天任用先生的作用,难道还不大吗?仲尼一生漂泊,驺衍、孟轲也不得安宁,难道也要说他们没有充分施展作用吗?省曾我乐于守志,在简陋门庭中修习文辞;海边山川之间的声息,使我与先生的道路相通、旧交相契。先生在戊子年冬天,把亲手编定的全集寄到我姑苏住所,殷勤写信,屡次赠送,我也多次接受。后来先生因求医南下,邀请我到京口相会,虽相隔千里我也不以为远,于是命我作序。我再三辞谢,但嘱托越发恳切,终于得以在绿云亭谈论胸襟,在大岘山品评文章;同馆居住十多天,含泪作别。长江悠悠,云帆渐渐远去。到了这一年的除夕,先生告别人世。唉!回想相逢,已经辜负了季札许下的诺言;看看自己浅薄的才学,又不能担当李阳冰托付文章的重任。勉强写下这篇文章,只恐辜负先生于泉下;附在骏马之后流传,也算有幸凭借先生的声名与日月一同长存。嘉靖九年春三月十六日。【卷第一】【赋十篇】《疑赋》《钝赋》《思赋》《述征赋》《省愆赋》《宣归赋》《绪寓赋》《寄儿赋》《俟轩子赋》《竹石赋》。《空同集》卷第一,北郡李梦阳撰。赋十篇。《疑赋》。下方变成乾、上方变成坤,高低颠倒了。星辰落在下面,江河倒流了。天空高高在上,雌鸟鸣叫求偶了。鱼游到了陆地,帽子垫在脚下、鞋子戴到头上了。唉呀!白天变成了黑夜,半夜反而太阳出来。我黑他白,妇人长须而男子袒露。铅刀为什么锋利,湛卢宝剑为什么反而钝了?把十尺说成短,把一寸说成了长。凤凰翩翩鸣叫,群起唾骂,众人都犯下罪过。猫头鹰有什么德行,见到它却要羡慕呢?唉呀!贞洁晶莹者内在精纯,谗毁嫉妒者却极其显著。圆滑污浊者得到宠信,名声地位崇高而智慧也似乎成就;柔弱奸诈、轻浮邪曲者纵情驰骋,显得爽利通达;善于消灭贤良、媚事权势的人,使家门光耀。那人说自己昏昧无知,别人却看得清楚。上帝反复无常,鬼神遥远难测。从前的众多士人,尚且有的知道畏惧和疑虑;如今的众多士人,却厚着脸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唉呀!百姓外貌各不相同,内心却本来一致。权势挤压、利益诱惑,人们说:“那是给我的粮食。”鲜血流满庭院,饮酒酣醉后便回到家中。朋友们彼此嬉笑,同声赞美权势和脸色;陷害别人而不自知,施展机巧到了极点。从前执掌权衡的人,看的是秤锤和星辰;如今执掌权衡的人,只由我来决定轻重。古道平坦宽广,如今却使人迷乱东西不分。指着清晨说是黄昏,把鸾鸟看成鸡,邻居家的牛竟被说成虎。希望凭虎的威势使我受到惩罚,却没有人察觉台阶已经倒塌,也不追究它的缘故。唉呀!盗跖横行天下,颜回、原宪却贫穷。高官显贵受到尊荣,贤者却使自身陨落。正直的人为什么遭仇视?奸佞的人为什么受亲近?荀彧为什么颠覆,曹操为什么振兴?岳飞为什么屈辱,秦桧为什么伸展?西施有什么不好?嫫母为什么反而受人喜爱?乘黄瘦弱,御者却又衰驽。舍弃灵明而沉溺于糊涂。皎洁明亮的人受到嫉妒,污浊不堪的人却被怜爱。水太清了,为什么会没有鱼?反倒是泥泞污淖成了良田。先生找不到为自己解说的办法。于是吟诵道:“拿着粟米出门占卜,这粟米又怎能使我得到五谷呢?”于是出门拜访巫咸,叩问此事。巫咸说:“你为什么糊里糊涂地随波逐流,却还想从世间得到福分?高高举网的渔夫,一旦捕到一条数尺长的大鱼,旁观者看见它还会扭头流口水,想着抢夺它,恨不得自己也去捕鱼;何况屠夫又怀有价值千金的宝物、抱着直径一寸的明珠,我实在不能用占筮来替你决定这个疑问。” 《钝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