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九】

译我等恭敬地想，近来春雨尚未滋润，夏日却越来越亢烈，暴虐的炎热毒气蒸腾，烧焦了我们的好庄稼，使我们的六畜瘦弱，百姓惊慌，四境都报告灾情。我等对此怜悯忧虑，心中如同焚烧，饮食没有滋味，睡卧也没有安席，这种状况已经数月了。向雩神祈祷却没有回应，呼告上天而天高难达，内心局促自责，只能叹息无可排遣。私下想到，祥瑞和灾异的到来，都是阴阳失和的根源；所以妇人含冤会导致旱灾，案件得到公正审判便能获得甘霖。考察过去，验证现在，显然有明证。或许是我等镇守此地缺少治道，执法却不贞正，放过奸邪而伤害良善，导致法度失常。田地困顿却无人申理，民间怨恨却没有人听见；不然，为什么云气忽然兴起又迅速散去？眼看雨将降下，却被风尘遮蔽；白昼昏暗，星河隐没；夜间反而明亮。这说明官员没有尽职，神明应当诛罚。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惨祸？我等又想到，大岳巨灵掌管生命，岂能舍弃有罪的人，却让我们的百姓饿死，使一个人也不留下？祭祀用的牺牲难以供给，黍稷也不能接续；神祀或许已经穷困。我等于是持守诚意，洗心斋戒，沐浴后向神明祷告。过错虽然不能亲自承担，情意却极其深切，惟愿神明鉴察，惟愿神明赐福。” 其二 我等伏地思量：百谷遍布田野，两种麦子幸而赶上秋收，但雨水很少，恐怕旱气转为过盛，实苗青而将干，禾苗枯槁；风尘雾霾、暑热浑浊，蒸郁而成为疫病，饥民病人相枕而卧，食物匮乏，尸体遍布道路。可怜我们的百姓，遭受这样的惨毒。近日我们抒发诚意，向神明祷告，责备自身以祈求福佑，但都晦暗而未能通达，积蓄的恩泽也没有救济到。因此云层低垂而大风兴起，雨丝微微而太阳又出，土地夜间湿润、白日焦干，禾苗早晨沾露、傍晚又干涸。我们又伏地思考：休咎是由事情征验出来的，《箕子洪范》已有明文，祥瑞和灾异都随着人的作为而来，京师流传的经训也这样说。如今这酷烈的旱阳，必定是由于政事乖违所致。我们主管这片疆土，却缺少救灾的办法，所见所闻都使人恐惧，抚心自问实在惭愧。常想用功绩来弥补过失，愿神明鉴察将来，也宽宥过去。喜爱生灵，是天地的德性；怜悯迷误，是神明的恩惠。还望神明明察昭著，广施恩泽，使我们忧惧的心稍得宽解。现陈列洁净的牲品，进献芳美的酒。如果我的内心有欺骗神明之处，愿神明降罚；不要使我的百姓遭受灾殃，唯愿神明鉴察，享用并听闻这些祷告。谨此禀告。谢雨文 伏念近日阳气亢盛，旱灾酷烈，饥荒和疫病并作，百姓不能承受灾祸。我等忧惧不安，布陈诚意祈祷神明。幸蒙神明昭著的德性察知，赦免过失，怜悯愚昧，哀悯困穷而悔除灾祸。三日之内，忽然大风暴雨，沾润洒落很快来到。虽然土地的肥润还未调和，禾苗的根还未完全濡湿，但神明降临察看我们，保佑我们，也已经显出应验了。我等伏地思量，天地对于万物，犹如父母对于子女。父母不抛弃已经改过的子女，天地也应当鉴察已经洗心革面的万物。还希望从今以后，雷声按时震动，甘美的雨水普遍降落，使公家和百姓各自丰足，黍稷都能生长成熟，以此报答神明，使神明不再有恩泽穷尽的忧虑，也使百姓有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我的牲品鲜洁，我的酒清醇，谨以此感谢神明，也谨以此再次向我神祈求。唯愿神明鉴察。谨此禀告。白室铭二首 李先生修葺房屋，在贵州署堂的南面，扫净地面并涂抹泥灰。墙上用白垩涂饰，像茧旁的白壁一样，幽深而洁白。铭文说：“即使有极端的洁净，不谨慎也会被污染；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不加思考也会变得愚蠢。至德之人光明纯洁，使心神遨游于万物本初；把太虚作为车舆，以恬淡驾驭，以宁静驱驰。浅陋之人炫耀心志，反复追逐雕琢；役使外在的文采而舍弃本质，造成奇异纷乱的错杂。闭塞会产生昏暗，虚空会产生光明。那至德之人，光辉凝聚在朴素的操行中，如未经雕琢的介圭，如玄酒一样芬芳。并非不应效法，只要含藏深沉，便能守持正贞。” 二 白色由空虚产生，空虚又产生光明，这本来是如此。然而人的心与房屋难道不同吗？能够使污秽更新，却不能保证它不再污秽，这难道不是房屋吗？难道不是必须依靠人来建立的吗？从内心产生，发为言语，又落实为行动，你还将在哪里寻求呢？所以后来你绘饰房屋，房屋即使染黑也不会变黑。看看你的房屋，果真不同吗？还是不不同呢？独对亭铭 独对亭，是白鹿洞书院的亭子。亭子在书院东面、枕流桥北面的山崖上，是朱子过去游览的地方。亭下是险峻的溪流和急滩，水势冲击作响；从山崖下向上，经过崎岖的石阶才能到达。亭子向西，正好与五老峰相对。山崖间又刻有“风泉云壑”四字，亭宇大小如斗，也向西，所以称为“独对”。“独对”是前任副使、提学无锡邵公所命名的，详情见他自己的记文。过了十年，我来到这里登上这座亭子。“独”这个字的意思是孤单，“对”则有主客相对之意。在我未来之前，所谓五老峰本来就是我的宾客。等我来到这里，登亭与它相对，那么我难道不像主人吗？为什么呢？这是我的亭子。但亭子并不永远属于我，一去一来，为什么还说是独对呢？天地大化流行而不停息，过去的人离去，后来的人成为主人。我既然成为主人，那么说是独对也不过分。自从有了这座山峰，周匡氏、汉代岩下老人、唐代李白、李渤，全都曾来到这里并与它相对，本来都应该称为独对，然而邵公却不这样说。他说：“仁者长寿，五老峰也长存；朱子是仁者，所以应当独自与五老峰相对。现在我作为主人与它相对，当然是我；过去时却不能说是我独对。”这些人的品格高下、造诣深浅、次序先后以及学术正邪的等第，难道不正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吗？况且周匡氏和岩下老人，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然而李白，我知道他的文章；李渤，我知道他的节操。这两个人尚且不能独自与五老峰相对，那么后来来主持这座亭子的人，难道不应当也思考凭什么才能独对吗？我没有什么才能，过去曾跟随邵公在许州讲学，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没想到后来官职相继、地点相同，事业和职务相合，于是有了这次到来的机会。回头看自己品格低下、造诣浅薄，志向难以端正，实践也不够努力；现在虽然成了主人，却已预知后来的来者不会认可我。孔子说：“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愿我趁此努力，以符合当年在许州的约定。于是作了这篇亭铭。铭文说：巍巍的五座山峰，像飞翔，又像下垂；我的亭子正对着它们的东南面。混沌初开、元气磅礴而形成万物时，它们得到的是挺立之形，我得到的是其中的灵气。灵气与挺立，都是一元之气所造成。说的是静，说的是静，仁者正如这样。多么深幽的岩洞，山岭回环，溪流环绕，桂树松树盘曲茂盛。书院以此为根基，学子们背着书箱、整衣求学，四方之人都归聚于此。弘扬根本、建立教化，起自考亭朱子；他远去的遗迹还留在崖壁的题刻上，光耀如日如星。邵公于是建造此亭。“独对”由微小之处开始，紫阳朱子有谁能与他相匹敌呢？潺潺的涧水，有源头也有泉流；若没有贤哲之人，谁来为我们开启先路？五峰巍然，永远存在这里。踪迹虽不同，道理却相同；贤哲之人就是我的老师。在亭子上作此铭，愿后来者以此为戒而思考。井铭

译旧井坍塌堵塞，只好汲取溪水饮用。春夏交替时，溪边草木茂盛，蛇虫有毒，令人担忧。正德八年冬至日，我到南康府，派学生刘峻到书院察看地形，在亥方挖井，挖出了泉水；那一天是甲申日。这天南风吹来，向下挖土数尺，遇到石头，就集中力量把它除去。开始艰难，后来顺利，泉水向上涌出，清甜冷冽。担心溪水侵入，便在井底铺设白垩，覆盖石块，使泉水从旁边流出。向上砌砖，井口用石板围成，五天井就修成了。我推究《易经》的义理，阐释孟子譬喻的旨意，于是作了井铭。铭文说：大道流行而形成万物，水在土地中运行，疏导它便会涌出，不论低处还是高处。愚昧无能，任由水流入积水洼地和沟渠，做得还不及泉水，这就叫中途废弃。井从亥方的庐山山麓开始开凿，泉源不断，清澈冷冽，不泛滥也不枯竭，开凿虽艰难，最终却顺利。谁说不靠人力呢？静止之中有发动，唯以义为法则；含藏阳气，滋润阴气，炎热寒冷、冬季夏季都能调和；不使鱼困于浅水，也不使泉水被覆盖。九五之爻最终得到饮食之利，及时广施恩泽；看见接受的人便容纳他们，让人吸取精华、饮用甘美，汲取它就像对待兄长一样。洗涤烦闷，涤除污秽，不使人疲劳，于是进献神明，用来享用、用来烹煮。越流传久远，越芳香；圣人的恩泽由此陶冶万物。六合亭铭 抬头观察，低头察看，八方荒远之地都在这里。处在高处才能看见广大之景，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后来的人恭敬地听取这些话，不要仓促，也不要怀疑。端砚铭二首 世人凭眼光看重事物，而你没有这种被人看重的外表，人们就把你当作瓦砾。二。端正像方形，内里空虚而外表高越；即使质地钝拙而安静，也应当如此。磨它不会变薄，染黑也不会变黑；确实如此，正是如此，宰相应当以此自勉。石几铭 李先生得到一块石头，平整而方正，做成几案，并为它作铭。铭文说：“颜色像天一样清朗，质地像地一样坚刚。敲击它铿锵有声，平正、端直、安静、方整。我有美好的树林，把你安置在它旁边。你可以让我凭靠，也可以让我依倚；可以吟咏，也可以饮酒。我有兄弟、朋友、亲戚，宴饮无论丰盛还是简约，来的人都只为看你。早晨到晚上，你都使人欢喜而亲近。人的情感没有相同的，你的回应却始终如一。沐浴露水，吞纳烟霞，月光使你晶莹，阳光使你明亮。孤高贞正，耿介坚确，光泽细密而严肃。即使霜雪、毒热、猛烈的风侵袭你，也不能进入；即使摇撼你，你会摇动吗！” 孔子赞 凤凰不来，世人没有人了解我。事业被废弃，唉，这是命啊！得到麒麟却最终悲伤，已经使道义屈抑而诚信受损。万世所共同尊师的人，我愿意学习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小子恭敬地思考。大舜赞 圣人与狂人，相距如天渊，只在一念之间便分开。孟子赞叹他的大孝，孔子赞美他能够成为君主。穿着袗衣弹琴，如今仿佛还能见到他的身影。我仍然像普通乡人一样，鸡鸣时勤勉不懈。齐太史赞 崔杼弑杀他的君主齐庄公，齐国太史记载说：“崔杼弑杀他的君主。”崔杼杀死了太史，他的弟弟又这样记载，崔杼又杀死了他；年少的弟弟再次这样记载，崔杼才放过了他。赞语说：上天厌弃德行，叛逆之徒触犯常经；国家既然没有正直之人，祸乱于是发生。太史威武，直言讨伐乱兵；舍弃生命而不改变，践行仁德而秉持法度。一门之中有三位刚烈之人，声名巍然茂盛。三仁赞三首 殷朝失去了驾驭国家的手段，奸邪之徒纷纷而起。上天啊，为什么不降灾？神明也无所依凭。国家既已倾覆，我难道能独自支撑吗？这是多么令人叹息！于是决意归向那两位贤者，三次进谏终于离开，实在是深思熟虑。右为微子。这位贤哲，知道细微，也知道显著。譬如洪水将要滔天，就先用涓涓细流加以防堵。象牙筷子预示奢侈，琼玉宫室预示灭亡；箕子弹琴自悲，经过街道时又假装疯狂。以洪范大法辅佐圣王，使朝鲜得到昌盛。右为箕子。箕子使宗祀得以保存，比干却以身赴死。殷人称比干有七窍之心，孔子赞美三位仁人。刚烈的太师，实在是国家的栋梁；贤人一旦死亡，国家因此倾覆。鹿台的美玉焚毁，麦秀之歌只能含悲无声。右为比干。宋龙图阁学士范公画像赞 我观看范龙图，便仰慕他的为人，赞美他的志向；看到龙图出仕和退处的经历，又为他所处的时代悲哀。我经过无锡秦氏家，得以看到他的画像：戴着高冠，穿着合乎法度的礼服，庄严而弘毅，大概还保存着他的神貌。于是又知道人的心意不会泯灭；不然的话，顾吴更生，又把笔墨放在什么地方呢？我生长在环庆一带，曾同故老谈论范龙图扼制元昊的事，即使古代名将，又有谁能超过他呢？于是董沐拜了两拜，作赞说：“有一位伟大的人，清明而仪态美好，是三代遗留下来的贤才，百世共同尊敬的老师。” 钟馗赞 唐代有一位进士，成为鬼中负责正直执法的人，能在梦中诛除邪祟。皇帝醒来后惊疑不定，虽然醒了却如同没有醒；宫内有美色，宫外有谄佞，竟没有像钟馗这样匡正邪曲的人。那些享受俸禄的人，都应鄙弃我的话，却也恭敬地听着。张将军画像赞 我所崇奉的官职，部下众多；我所穿的丹色服装，上面有蟒纹盘曲。盘曲的是蟒纹，是天子所赐；众多的是部下，天子把什么交给你？把征伐和讨伐交给你；为什么赏赐你？因为你升迁而明察，使北方边境清静，使南方蛮地平定。将军是谁？姓张，名桓，声名显赫。将军身材魁梧，长着长须，临阵作战勇猛，平时处身谦下，对待士人像口拙不善言语；面对下属威严庄重，行动像老虎；老虎孝顺而安静时，又像女子潜藏。将军奔驰，像鸟飞掠而过；将军的箭一发出，挡在前面的人就会被击破。如今卫所设立，将军确实是罕见的将领，难道会因自满于美誉而有所损害吗？将军年纪刚开始强盛，头发乌黑、面色光润，筋骨力量正强；面对万名士兵没有谁显得雄健，经历百战也不以奇功自矜，始终谨慎如初。以周文王为我的老师。刘文华画像赞 刘文华，是大梁的隐逸之民。他有修养却不炫耀，年老了也不懈怠。隐居在私塾中，却在医术上显名。他言语迟钝，像愚人一样；虽有才能，却不据为己有。真是君子，真是君子！赞语说：唉！文华，人们尊贵他，敬重他的品格。你穿布衣，人们却因富贵而羡慕你。贫寒质朴反而有利于人们趋近你，笃实守义使有势力的人也来依附你。遇到仕进机会，你却避开。唉！文华，黄金不从矿中显露，玉石隐藏在璞中。一壶药悬挂在市上，百钱也停下来占卜。荣启期束带只有粗绳，韩康在市上卖药。他们喧哗争辩，我守持沉默；他们奢侈自夸，我守持俭约。唉！文华，衣服聚拢而内含文采，宫中的钟声在外传来。乡里人敬重礼待你，月旦评中给你优等评价；乡饮酒礼上你作为宾客，容貌服饰都有古意，承受福祉和美好，安宁而富足。从前称为长者的人，如今又见到一个始终如一的人。画像中的你庄严肃穆，美好的仪表可以作为凭证。【卷第六十】【杂文二十五篇】六箴，六戒，荣养堂颂，三仲颂，邃庵辞【有序】，挽歌辞，许子诔【有序】，月坞痴人对，虚里子对，马对，郁郅子解，直臣字义，维极字义，董生兄弟字义，弟汝含字义。《空同集》卷第六十，北郡李梦阳撰。杂文二十五篇。六箴 太仆储先生说：“人有六件事：心事、身事、家事、官事、人事、文事。”空同子听到后说：“唉！其中还有不在自己掌握之内的事情，那该怎么办呢？”于是写下六条箴言。不能对人说的话，叫作隐情；说了却不实行，叫作迷惑；实行了却不能达到目的，叫作谋划失误；内心没有这种存念却说出来，叫作伤害；如果除此之外仍然一无所得，竭尽自身努力而已，那就是听凭天命。心事第一。烈女能够保证自身不被玷污，却不能保证天性不被愚昧蒙蔽，也不能保证不逾越时势；能做到这些，才是烈女。身事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