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四 】

译【五言古诗四十首】《袷祭颂述》《清庙篇》《丙寅元日朝退有作》《从军四首》《屯田二首》《塞上杂诗二首》《功德寺》《翠华岩望湖亭》《吕公洞》《香山寺》《平坡寺》《天宁寺观塔碑》《镜光阁》《娲皇墓》《诗送乔太常》《三忠祠》《艮岳》《天马》《古意》《遣兴二首》《岁暮》《苦热》《十五夜》《十六夜》《十七夜》《小至》《赠徐子》《七夕遇秦子咏赠》《赠王御史》《酬伊阳殷明府追忆见寄》《殷明府期嵩少诸山不果》《酬秦子以曩与杭子并舟别诗见示》《余览词悲离怆然婴心匪惟人事乖迕信手二十二韵无论工拙并寄杭子》《暮春逢林子邂逅殊邦念旧写怀辄尽本韵》《安南歌》《送许给事中天锡》《空同集》卷第十四，北郡李梦阳撰。五言古诗四十首。《袷祭颂述》。弘治十八年岁末之日创作。当时武宗刚刚即位。呜呼！大圣人开创基业，有时也曾以渔夫、樵夫为业；苍龙收起它的角，志向本来就不在丹霄。德祖起初地位卑微，深厚功业开启皇朝，礼制大概可以比拟后稷，面向南方统领群臣。九庙的仪制何其盛大，亲尽之后难道敢不迁祧？再次迁祧，到了皇熙之世，宗室宫室幽闭寂寥，袷祭之日又重新聚集。凤凰鸣叫，箫韶奏起，皇帝率领百官；大祭从今日开始。白日照耀真实的旌旗，御用的云气如绛色薄绡。磬和管乐铿锵鸣响，神灵的旗帜飒飒飘动。仿佛皇帝已经醉饱，诸王也飘然自得。下方排列着开国功臣，身姿高傲，佩戴金貂。愚臣有幸参与对越之礼，精魂因此摇动。鼓钟为群臣送行，玉门内外风声萧萧。唐侯从前登上帝位，年号十八而称神尧。皇帝实在秉持敦厚沉默，龙的性情却不逍遥放纵。道与天人相合，志向超越神明；降下福祉，倘若幽冥无所知，四海便没有征役和徭税。《清庙篇》岩廊庄严肃穆，文采与芳美汇聚于此，任意驰骋于幽深之境。宽广与拘束难道是本性不同吗？旷达本来就与局促殊异。高峻的山冈环绕着正寝，向东望去，嘉树疏落而森然，幽静中珍奇的花木丛生妩媚。盛夏时节，秀美的枝干高扬，修长的日影拖曳着玉佩。群贤聚集，手拄笏板，屏除万般忧虑，仰首观望。南城苑囿的飞阁高台，环带着崇岭和高峻险峭的山峰。白玉砌成的楼阁幽微深远，黄金装饰的井栏映衬着观赏远眺之处。贤明的君王摒弃游幸之乐，若不是具有渊博圣明的资质，谁能保佑帝王的国运长久？丙寅年正月初一退朝后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光明赫赫的大明朝，威仪堂堂地开启了第八代。皇帝年少时居丧守制，仍忧劳勤勉地继承宏大的基业。真心实行改革，情形大为不同；屡屡看见祥瑞，彼此相应。春王正月开启新的年载，万国全都臣服为臣妾。皇帝在这一天戴着端正的冠冕临朝，缥缈的仙云与之相接。神异的疾风护卫着紫盖，飞翔的龙在浩瀚的天地间舞动。贤明的君主敬畏上天的威严，战战兢兢，如同在春冰上行走。古代典籍明白如日星，其中留下的足迹仍然可以追随。五始的义理多么伟大，三阳之气确实已经遍布充盈。《从军四首》汉军与胡虏互有胜负，边塞没有停止过战争。壮年男子战死殆尽，接着又挑选中等年岁的男子出征。白日隐没在沙漠戍所之间，胡地的沙尘惨淡而无边无际。交错堆积的白骨遍地，年年都有青草从中生长。开拓疆土的志向还没有止息，征召募兵为何有这么多名额？千里之间烟霭萧萧，狼虎般的敌人纵横驰骋。可悲啊，这些良家子弟；出征的人常常只能把悲声咽下。二、从军的日子已经很久，早已备尝这一路的艰难。我驱车行走在太行道上，向北渡过雁门关。天气寒冷，雨雪交加，冻僵的手指坠落在层层冰块之间。登高眺望胡虏的境地，只见白沙浩浩荡荡、漫无边际。单于率领数百名骑兵，飘疾地在西山狩猎。我张开乌玉弓，顿时热血沸腾、肺腑激荡。怎样才能奋力挥舞长剑，擒住一位名王带回来？三、离开家乡也已经很久了。昨天收到家里的书信，信中说了些什么？父母和妻子儿女，从前来时还是柳丝依依，如今白雪已经铺满道路；难道他们不思念我归来吗？天子正向西攻打胡人，我登山眺望故乡，无论亲人还在还是已经亡故，都使我长叹。大丈夫应当为国报仇，怎么能够留恋乡里？活着就应当取得封侯，怨恨离别不过是小事罢了。四、长久置身军队之中，渐渐懂得了其中的苦乐。即使能驾驭丈八长枪，徒众和车夫也不敢轻视我。府中的文书昨夜下达，烧荒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我给战马喂饱草料，等待天亮；凛凛寒霜纷纷降落。左边的箭囊插着雕翎箭，雄剑跃动着并且发出鸣响。太阳升高后渡过黄河，向东经过受降城。我所羡慕的只是消灭胡人，富贵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屯田二首》树叶落下便归于故根，孤独的云朵也有时能够归还。灾荒之年，乡里的人家几乎全都毁败了，如今哪一户人家还能有幸保全？那些保全下来的人又是怎样归来的？皮肉已经有一半残缺，百般租税全都堆压在身上。想要申诉，又有谁会怜悯？我家有十八人从军，只有我还在跟随军队作战。昨天在交河交战，我的左大腿被两支箭射穿。我本来就不懂耕犁锄作，何况还要缴纳千亩田的租税？三次向官吏申诉，官吏都不答话，便锁住我的脖颈，把我投入牢狱。二日，苍天阴暗，奔走的差役来到屯营，扬言要按丁征发、不论门户。老兵出来听候点卯，老妇人忍声吞泪。说边城缺少纺织机具，只能耕田种地、养育儿孙；官府征索，连剩余的粮食也全被搜尽，只得竭力喂养孤独的小猪。昨天总管来时，宰杀牲畜剥皮供作盘中餐；话说完又放声长哭，差役便离开到别的村子去了。塞上杂诗二首 边地烽火日夜传来，飞驰的符檄召集军队。羊牛赶入高寨，鸡犬全都惊惶。壮士按剑而起，鞍马快如流星。枪声紧急，万人披靡；笑着登上受降城。一举生擒五位单于，回来献给朝廷。两个胡人追逐野马，马蹄迸跃，像受惊的鸿雁。一匹马身带两支箭，坠入我方边壕。他们想来又不敢靠近，徘徊着各自按住弓弦，随即抽身向北逃去。天寒地冻，沙漠上刮着风。功德寺 宣宗从前出游，曾在玉泉旁游乐。兴建屋宇以标表山势，削断高山，开挖池塘。荷花菱花映着香气四溢的水波，楼阁一重接一重，参差密集。风吹松林，如奏笙簧；百鸟都来朝集。夕阳下锦帆张开，万乘车驾声势如雷。千岩流转着灿烂光彩，锦绣般的景物交错展开。翠色旗帜高低摇动，佛门眷属撞响钟鼓。宫女擦拭御用妆容，笙钟之声在东西两序沸腾。星斗映宿在岩边长廊，皇帝亲自奉侍太后。国事交给三杨，六军各自设宴安眠。百官守着旧有章程，巡游并非瑶水那样遥远的遗迹。难道玉台已经荒废了吗？唉，百年来回首一看，既为凤凰飞上赤霄而暮年将至感伤。神龙归去，终究一片茫然；山风摇撼着窗户。紫殿里生起夜霜，退朝时正逢休沐。我来这里暂且游赏，轻轻登上岸边树林。凄惨地走过石桥，废弃的道路间，悲哀的急流在松柏之间倾泻。成排开启门锁，恭敬地查看并走过旧日的座位。凉意积久更深，洒扫处传来鸽子的鸣声。膳堂中有旧时的琉璃井，倒下的树木像人一样高长。神灵已经辅佐上帝，教法仍寄托于空王。铃铎磬石飒飒作响，早晚礼仪相继举行。纵情游乐并非圣人的道理，操持安排却在先皇。直到今天朝廷之上，仍未改变旧有的纪纲。翠华岩

译洞穴中刻有耶律词，洞名叫翠华。岩壁俯视着高耸的楼观，阁楼仰面簇拥着松杉。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是帝王时代凭鬼斧神工凿开的险峻山岩，精气久已削弱。烟霭山岚郁结相连，几次停歇才察觉双脚疲乏。独自前往令人悲伤，凡是进入其中，都怕藤萝牵缠、山石坠落，转过山岭又为险峻惊惧。太阳衔山西沉，秋风万里吹动我的衣衫。放纵脚步，仰慕谢康乐；走入道门，怀想贺知章。又想到武陵避世之事，惆怅桃花岩的去留也由人决定。极目远望，只见江上的帆船。望湖亭 来到望湖亭登临，才尽情看遍这里的奇妙景色。铺席靠着岩石，嵌入水面的波光中，眺望最美之处。山花飘落到天空，像镜钩垂帘；巨鱼跃出岩潭。景物时隐时现，圆圆的浪花冲洗着奔突高峻的山峰。万阁映着落日，光辉展开；羁旅的阻隔使归意迟迟不能释放。面对深渊羡慕独自垂钓的人，霜寒中的葭苇，白沙上傍晚的鸹鸧在鸣叫。我并非阮籍一类的人，在这里也不禁长声呼啸。吕公洞 山崖根部豁然开出一扇洞门，怪石彼此支撑，洞穴深广，自然吞吐着风气。白天也像有风雨，阴暗处漂着清泉，积苔遮蔽着钟乳石。过去听说茅山风景优胜，仰慕华阳真人的道路；路途遥远，独自前往，转眼已经经历十个寒暑，终于纵览了心目中的景物。稍作休息，与道友相伴；这座洞虽在人间境域，本来就足以寄托茅屋。忽然警醒而自责：我为什么还留恋簪笏官场？香山寺 万山突然在这里止住，两道山崖从南北相抱。凿开苍翠山色建置殿阁亭榭，沿石阶向上。高天与低地各显其妙。曲折尽显构造之巧，有泉水细如丝线，盘旋着从松树梢头流出。我嗜好奇景，忘了登山的劳顿，沿着险处尽情探寻。险峻得直逼牛斗二宿，萧瑟之声像风吹荒岛。夜宿来青轩，天色碧蓝得仿佛可以扫拭。湖边沙地寂静而茫茫，海上月色皎洁明亮。想当初邦国初建时，这里不过是蒿草丛生之地。这些绮丽景物是谁开凿出来的？岩壑水势相互缭绕。只看全盛之时，百姓的民力却因此枯竭。平坡寺 西山的万佛寺，灿烂得像展开的锦绣。平坡依凭风势，远远突兀在群山之上。右边的宫阁因山岩凹处而建，朝向与形势巧妙相合。百里之外可见琉璃般的色彩，高峻的山峰顶着云中建筑。朋友们一同探寻绝迹，深秋走遍群山，来到这里，视野完全舒展，恍惚像走出了尘世的牢笼。抬头看北斗仿佛逼近，低头又担心东海从脚下流走。它雄伟地压过香山，华丽宽阔，掩过望湖亭。落叶飘秀，响在岩窗；寒冷的山岚染湿衣袖。绵延追想古今，拜立良久，悲慨之情聚集。盛极之世也应忧虑返本复始，危险的根基终会倾倒。千年之后谁还能再来？反过来想，恐怕只会蒿草茂盛。天宁寺观塔碑 过去曾瞻仰天宁塔，今天又来观览天宁寺。这座塔常有鬼怪，夜夜发出光芒，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宇结构如今已经衰颓，剔除苔藓，读它的碑文，才知道是隋代文字；蝌蚪般的篆体大半剥落，蛟龙形的碑额仍有“□屃”字样。我来时正值日暮，抚念流逝的岁月“癸□□”，修整陆路，控制赵地，世代守卫长山与燕冀；苍茫地眺望荒野，只能一洒杨朱之泪。镜光阁 我一生奔走在纷扰的尘境中，性情和心意苦于不得适意。近来来到镜光阁游览，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祇树黄昏时分。鸟儿藏入丹阁，暮色降临；柿叶萧瑟，红色鲜明。幽深得像造访岩壑，寂静得几乎没有人迹。那里有一位戴金冠的王，是天子所礼遇的客人；他迎接我，让我坐在薝卜花下，我坐在红色毛毯上。落日照入空窗，云光幽美；白色团团的石莲灯照耀着锦绣般的墙壁。忽然听到铃磬响起，转而惆怅世俗事务逼迫而来。宁静与躁动本来就是不同的品类，利益与道义各有各的偏好。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奔波忙碌，又被行役阻隔。请您用摩尼珠照我一照，幸勿吝惜。娲皇墓诗送乔太常 正德元年，皇上因为即位，派遣官员以礼祭祀百神。听说女希氏在鸿荒时代建立了功业，日神的功绩与羲、农并列，像吹奏的笙簧一样昭著，驱散了阴郁之气。鳌足支撑四极本是寓言，女娲蛇身的传说终究恍惚难明；她的遗墓在赵城旁边，古庙中松杉茂密。霍山高岭耸峙而险峻，汾水浩荡曲折。德行庄严的臣子们恭敬地俯首瞻拜，祈求神灵，追溯久远的遗迹，准备了丰盛精洁的祭品。上天虽然积聚清气，但运行久了恐怕也会有缺漏；即使徒然炼制五色石，苍茫高远的天空又怎能完全弥补？送你回望周道，使我的心中忧闷。三忠祠 回想从前汉代的诸葛亮，因刘备三顾而如龙腾起；志向已定，最终星陨，呕心沥血操劳军务。鄂国公岳飞与信国公文天祥，挺立如两根王朝栋柱；他们舍身却未能挽救国家，冤屈愤懑如水向东流。往事勤劳，刻在钟鼎之上；新庙建在官路旁。气氛惨淡，冠剑并列；凛然正气仿佛忠魂聚集。翠旗在晚霞中明灭，往往有鬼神停驻。心中怀想叹息，却各自无法申诉，忽然转向□□。我长期奔波征役，经过此地，多次感到悲伤。此时前来恭敬拜谒，把马系在门前□处。香台上长满野蔹，罗帐被虫蚁蛀坏。烈士含悲忍声，清风激励顽劣怯懦之人。艮岳 城北有三座土丘，突兀的山丘对着堤口；黄芦在风中瑟瑟，疾风吹过柳树发出□声。听说这里是宋家艮岳最盛之处，如今已经颓败腐朽。我听说帝王富贵，东京实在少有；开凿池塘，疏通嵌窦，移来山石以取悦门户窗牖。高峻的楼台宫观连成一片，转眼间风雷奔走；岩石阴处翡翠鸟鸣，海窟中蛟鼍怒吼。燕赵以美女自矜，搜罗她们充入妃后；君臣相互沉溺，这种道路怎能长久？唉！为花石耗费极小的财物也要尽数由官府搜取；北风卷走皇家的宫殿，这里最终又有谁来穿行？遥远的五国城，仿佛有两条龙回首相望。假如当时任用忠良，国家难道会衰亡吗？我来时正值寒冬傍晚，悲歌着坐在树林间；狐狸窜过古堡，破瓦埋没在藜莠之中。孤城耸立在我面前，苍茫的太阳将要西沉。天马 天马从西方来，汗血的斑痕多么清晰！天子看中了它，笑着把它安置在黄金马槽里。唉！这样神骏的骨骼，如今每日所食的草料和豆子都萧瑟不足；瘦削的骨架突兀高耸，缰辔挂在墙上。白天眼泪流到地上，凌云的志向也被抛弃。早晨还望着碣石津，傍晚又盼着流沙碛，依然能够纵横驰骋。倘若君王赐给我鞭策。古意 有一只鸟从什么地方飞来？朝着西北哀鸣。我想把这只鸟捆住，可通往天上的道路险峻而且荆棘丛生。悠悠浮云运行，映照着我暮年的面容。大丈夫看重细微的征兆，男儿应当为国家而死。一条长鲸一旦逃走，万张罗网也无法捕获。平生翻掌之间可以实现的志向，面对这种局面却只能徒然叹息。挺立在道路旁的杜树，果实洁白，像孤独的梧桐。即使是良材被抛弃，处身偏远之地，我最终又能到哪里去？唉，眼泪沾湿胸口。遣兴二首 余陵本来就是壮丽之地，幽蓟也是著名的城邑。皇天造就南方的邦国，北斗开启瑶京。万国如登梯航海而来，宫殿建成，直达泰清。伟大啊帝王的居所，海岳自然环绕萦回。大禹治水开始于胼胝之劳，商汤也勤于四方征伐。光明盛大的继承训诫，圣人把自己的深情垂示后世。第二首：四海都是我的土地，九夷全都前来称臣；贡奉的珍宝送到北门，北方直抵玄谷。阳我祖先手持上天所授的斧钺，以血战开拓疆土；当时奉命辅佐的一一都是忠良。他们的气势喷薄，仿佛倚傍日月；万古以来，人们都仰望他们腾飞。乘应时运虽有一定时候，盛大的事业终究应当靠自身奋发。岁暮

译我坐在轩中，心情悄然，感叹这一年又到了年末。天地一气呈现肃杀之象，苍天任凭霜露降下，使衰败的容貌摇动万物。日月转眼又运行一周，赤骥刚刚长成，我自以为可以驾驭中原之君，扬鞭驰过都市，万马都不敢前行。天气寒冷，野草萧瑟；我在边塞中途徘徊。美好时光不会再次到来，我的头发忽然已经全白。看不见古代贤达，尽都被名声所误。沉思着怜惜蟋蟀，久久站立，羡慕鸥鹭。最终还是寄身远行，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值得顾念的？苦热 潜伏的阴气本应奋发，过盛的阳气却更加遥远。树梢上蟪蛄嘈杂地鸣叫，风也不能舒展。上天收起雷雨，万物因失去洗濯而沮丧。我推开案几忽然大叫：驾车的蓐收什么时候才能赶走烈日？大地厚重，却因挥汗而仿佛裂开，早晨和晚上都没有片刻清凉。古时虞舜弹琴，调理骄纵乖戾之气；轩辕制定六律，使四时没有错乱。什么时候才能挽回这两位圣人？我想终于仰身安卧。十五夜 夜间陈设芳香的宴席，座中有离群之人。中秋之夜却没有月亮，拿什么来安慰这杯美酒？宾主都凄惨而不快乐，围席之人全都回首张望。面对黑暗，明灯映入云中，景物在空窗前灿烂；还希望月光能冲破阴云而圆满。询问阴云的厚薄，不禁叹息：唉，这最精微的天体，你也要蒙受这样的污垢吗？上天悲悯相隔遥远，人生怨恨离别。月亮既有时显现、有时被遮蔽，我难道还要停止奔走吗？霜露停留在蔓草上，疾风吹落高柳。劝你姑且饮尽这杯酒，时间和岁月又有什么可以把握的呢？十六夜 四海水气蒸腾成云，连续三夜都刮着天风。他方即使有月亮，也照不到长安城中。长安有十二重楼阁，门窗雕凿得玲珑精巧。贵族金张之家徒然举行盛大宴饮，张开帷幕。华美的蜡烛代替明月，何必一定要让月光照通呢？傍晚的露水早已晒干，欢乐享受却还没有结束。压迫与闭塞本来确实各有不同，盛衰又哪里能相同？悠扬的月魄在云中，既圆满又自行亏损。鬼神厌恶盈满过度，天道怀有公正之心。十七夜 幽深的心意终究不能满足，我坐在沙岸边等待月亮。久阴之后本应放晴，明月却忽然坠落大地。桂树枝遮没了半轮月，蟾兔也仿佛失去了职守。嫦娥妆饰粉黛，愁苦至极，关闭在云楼中。鸾鸟忧愁，无法起舞，整夜掩着孤单的衣袖。高耸的黄金宫阙，我凭什么向天帝申诉？月色被破坏，力量又抵不过阴云；光明虽已充满，云层仍然遮蔽。徘徊走过树林，为你流下一行眼泪。小至 太阳是众阳的宗主，来往运行，形成新旧交替；来时使万物生长，往时宣告一年将成。羲和端正地驾着车，建立起向南飞行的旌旗；两条龙驾车姿态高傲，流云在车外如羽翼相随。和煦的风卷走寒冻的雾气，重重阴云却飒飒无赖。谁知道造化之神正在转动枢机，冥冥中与上天的意旨相合？君王庄严举行嘉礼，君子幸而通达亨泰。谁能帮助新生的阳气，为我激发灵动的天籁？赠徐子 偃王的世系早已荒芜湮没，石麒麟也被埋藏遮蔽。徐子从东吴而来，英明的议论还有施展的余地。蛟龙游于沧海波涛，却被阻挡，太阳升起时又被浮云遮蔽。唉！献王的士人竟然洒泪于荆山，美玉的光辉被遮掩，明珠遭到抛弃。宠幸西施、废弃旧法，自古以来都如此，并不只是你遭遇不幸。我本是任性旷达的人，与你一见如故，托付晚年的交谊。尽日酣歌，醉酒之时不分阴晴。我们各自都像征蓬一样四处飘散，我难道还要像匏瓜那样，拘系在从前南阳的旧宅吗？回头一看，已经相隔遥远。渡海远行早有约定，我将从此与你一同离去。七夕遇秦子咏赠 皎洁的银河和月亮，照着我西南面的楼阁。七夕远方宾客聚集，在城东角摆设酒席。铺开席子面对牵牛、织女两星，它们盈盈相望，却隔着银河中流。美丽的织女现身，想渡河却没有船。精神爽朗时容易相合，幽暗迷茫中终究难以求得。君子的德行明亮，少有的配偶谁能成为仇敌？难道没有采唐草订婚的约定吗？失去自身操守，实在值得责怪。人生确实多有龃龉，世事实在悠长无尽。看不见古代的人，即使白了头仍然能够位列公侯。葵藿之类不至于饿死，富贵又哪里可以强求？愿意拴住场下的马驹，尽情享用盘中的菜肴。我如今为秦声子唱歌，也作吴地的歌谣。尽情高歌直到天明，临别时赠你一把吴钩。赠王御史 夜晚寒风自行吹起，聚集的雪光照亮天空。明朗的月亮来得多么迅速，早已使美酒灿烂。偶然遇到我的兰友，摆下酒樽从容清谈。接连不断地谈笑，忽然已经通宵；为旧日朋友悲叹。美玉般的花朵虽不能折取，羽觞却时时举起。想起年轻时，我们共同振翅凌风，啄食九天之上的食物，停宿必在华池洲渚。中途遭遇更险的艰难，风波之中各自失去归所。大明驱除妖氛，回光照护衰败之物。诸位贤者既然联袂荐进，王子难道会羁留□？我有幸保全残生，追想往事实在痛苦。急促地弹奏《广陵散》，为山阳旧游感到悲恻。事情若能相合，终究会重新聚合；感念往昔，却徒然内心酸楚。暂且抛开一切安居，欢乐时再把玩酒器。酬伊阳殷明府追忆见寄 年轻时我怀有奇异高远的气节，志向想凌驾海岳。我骑白马来到金陵，在宛、洛之间游乐；出门跟七位贵人饮酒，醉中调笑五侯。美好的才华无人赏识，反被谗言和巧诈图谋夺去。凉风卷走团扇，世路也随飞蓬而飘转。我被贬居山邑做县令，颇为高兴能占据名城。山川郁然森秀，烟云每日喷薄而起。何况正逢秋高气爽，清霜扫过未尽的天空。龙门既疏朗高峻，伊水又清澄开阔。打开窗户眺望飞泉，靠着案几远看山峰。独自抚弄岩中的琴，遥遥受到您在汴水之上的诗作。想来贤者正在这里，感怀旧交却仿佛只在昨天。徒然伫立等待王乔般的仙鹤，没有实现与缑山仙人同游的愿望。最终希望辞别纷乱尘埃，携手向嵩岳而去。殷明府约游嵩山、少室诸山未能成行 旅居之处受崩迫局势限制，琐碎烦乱的事务又十分逼狭。先前约定同游嵩山、少室，我屈指计算，以为就在早晚之间；不仅想攀交当时的贤士，也想趁秋日舒展脚步。仆人已经准备衣粮，车马也都凑齐了。为什么忽然阻滞了行程，竟至于为违约而叹息？巍巍云中的山峰，阻挡你又究竟是为了什么？久久仰望突出的风峤，侧耳听右边泉水流注。昨夜逍遥入梦，忽然落在嵩山树间。松树下猿声连绵，岩石姿态淡远地显露出来。梦中存留的景象已经超越恍惚，醒来却像经历惊险颠簸。那美景遥远而渺茫在哪里？想到这里，悲怆之情难以再说。采摘蕙草怕来不及，疾病又使我害怕清晨的露水。烟萝四时都美，春日衣服容易备办。河阳百花盛开，我将挥鞭前往，希望有所遇合。酬答秦子：他把从前与杭子同舟分别时写的诗拿给我看，我读后因离别而悲怆，深深触动内心；这不仅是人事乖违，也确实如此。于是随手写下二十二韵，不论工拙，一并寄给杭子。记得二十多岁时，我骑马奔向燕地。士大夫并不认识我，我忧虑朝野不能共同享有清平安宁。嗜酒而显出天真，遇到愤懑之事便独自扼腕。出门追随杭子、秦子，只能徒然欣赏他们婉转美妙的文章。我们常常探讨到深夜，得意时忘记黄昏和清晨。即使下雪下雨也敲门相访，使仆人和马匹颇感劳苦。香山阁草木繁茂，蓬莱殿山势高峻。多次登临，耗尽一整天的气力，纵览景物足以匹敌壮观景象。孔雀翠鸟不容易驯服，人生本来就没有停泊之处。田野里的蓬草萧萧作响，随风各自分散。杭生正要到越地去，秦子则游历瀍水、涧水之间。南北两颗文星，光芒横贯霄汉。我的衰老使我更加乖谬，挂一漏万，每每顾此失彼。早年遭到青门斥逐，总还胜过黄州贬谪。如今我安息在沙泽，游走在河岸旁。秦子虽然同在一地，数月却见不到一次。秦子实在被繁劳事务困住，我也懒得梳洗。何况疆域阻隔，杭子又在江边。彼此怦怦思念，隔绝日久，年岁沉郁地更换。没有办法摆脱烦迫，反而坐看它日益蔓延。再次读到《并舟》诗篇，更加切实地感到山阳之叹。诵读诗中言辞，各自敬重对方的品德；悲伤离别，是古来共同的忧患。

译暮春时偶然遇到林子，在异乡思念旧友，写下胸中感怀，便完全依照原诗的韵脚。赤骥奋力奔驰在道路上，路神却厌弃池沼；不登上泰山顶，哪里看得见众山的渺小？明公从前得到际遇，志向高远得与青云相接。承受夕扉诏书的光荣，难道反而一再苦于司隶来扰乱您吗？实在令人愤懑，您昂然上疏，成为朝野间的诤臣；凛然正气像树木一样挺立。安巢的鸟儿自称孤独，众多毁谤聚集，迫使人逃窜，内心忧愁寂寞。您一被投置海滨郡，便守着荒僻辽远的江地。遥远的岭南国土，借助您高举文章的旌旗，使日月在中天运行。孤独的鹓鸟铿然振翅，您虽然受到仕途的牵累，但踪迹自从闽中发端，沿着考亭进入道统，又承继横渠、伊川。我这个旷达之人，只能以渔潜为伴，像背着蓧担寻找迷失的羊，却因道路多岔而无所适从，望着海洋徒然浩荡。分别已经历十个夏天，今天在春日将尽时偶然相逢。白天谈话，遗憾时光容易到傍晚；夜间相坐，忽然又到了天明。苑中花朵虽然寂寂无声，风中柳絮还在袅袅飘荡。回首通州分别之日，屈指一算，日子已经不少。如今看着我们两鬓斑白，谁忍心不置办清醥相饮？您将执掌大政，我的歌声则进入幽深渺远之处。林岭之间有早年的欢乐，烟萝幽静而袅袅。倘若没有王良那样的顾盼，空山中就会埋没騕□。安南歌送许给事中天锡 芳香的道路铺着车毂经过的尘土，垂柳系住了鸣响的马铃。使君请暂且不要出发，听我唱一曲《安南歌》。安南是古代夷人的偏远之地，山岭岛屿草木繁茂而高低不平。炎热的原野上象和犀牛怒吼，深海洞穴中鼋鼍喧鸣。自从秦汉以来，战乱凄惨地接连不断。天皇掌握教化的枢纽，环海之内没有惊扰。安南永远执守臣妾之礼，叩首称臣，心意没有二心。珍珠犀角运往北方，翡翠供给虞人的罗网。王臣乘着匹匹高大的骏马，带着金盘陀。早晨渡过白藤江，晚上涉过富良河。白日冲破蛮地的雾气，铜柱孤高险峻。刺面文身的人看见汉朝仪制，芭舞跳得多么婆娑。皇帝的恩德尽情宣示，曲折行进，采集民间歌谣。使君听我这番歌辞，慷慨激昂，顾不得自己的家。仆人手持明亮的钺，红色符节拂过树林花朵。楼船驶下烟雾笼罩的水湾，鼓吹之声传到海边。卷第十五 五言古诗四十四首：《乙丑除夕追往愤》五百字，《田居》《左生楷》二李见过二首，《城南别叶夏集》二首，《庆都篇》《帝乙》《黄衢》二首，《十二月朔》《夏歌》《湘妃怨》《春曲》《结客少年场行》《侠客行》《从军行》《出塞曲》《铜雀伎》《漳津夕眺》《吕仙祠》《三月河上宴集》《咏乐溪》《赠刘主事元瑞》二首，《湘江吟》《春曲》五首，《朔日》《槿树》《槿园》《春情》《游寺》《升天行》《春游篇》《四清篇》、正德四年七夕、《上方寺作》《戊寅早春方方寺夕集》《上方寺》《辛巳春》《山中》《置薪》《九潭诗》。《空同集》卷第十五，北郡李梦阳撰。五言古诗四十四首。乙丑年除夕追念往事而愤懑，五百字 回想从前蕤宾月初，皇帝因病停止临朝。那天白气横贯天空，黑风又猛烈冲击。很快传来天柱折断的消息，忽然如同慈母丧亡。皇帝本有尧舜般的资质，晚年行事却转为清峻刚烈。他收敛衣襟接见年高有德之士，声望远超汉代文帝、景帝。两宫为孝子欣慰，九庙享用流鬯。皇帝毅然整顿六军，如霹雳般无所阻挡。犬羊逃入北方沙漠，鲸鲵潜藏在大海波涛。深沉的德性没有凝聚长久的寿命，额头日表般的奇异相貌也徒然存在。湖中的蛟龙蜿蜒，一夜之间拔身于惊涛。回首哭望苍梧，魂魄在湘南瘴气中断绝。想到昨日承受圣明诏书，是臣确实没有尽到职责。我发誓死后也要呼喊宫门，伸长脖子甘愿受刑。梁冀、窦宪的势力灼热逼人，汉廷的气色令人惆怅。皇帝却到西园游乐，召来那些侍从供张。杯酒之间从容应对，似乎谦让，却又并非真正谦让。尚未拆开青锁门封存的奏章，已经下令金鸡赦放。臣下我哪里值得惋惜，整个国家都关系到衰弱的君王。历数古代圣明君主，谁的圣德节操能超过他？我将要粉身碎骨，唉，皇帝却无法欺罔。想攀住皇帝的胡须，却遥远得不可及，只能在桥山葬地痛哭。玉光震动前星，朱红符命彰显神灵的恩赐。继承大统的君主不能长久空缺，勉强起身以回应群臣的期望。金木二星忽然形成灾异，太白星白昼相抗。羯胡竟敢余留下来欺侮我们，我辈全都登上边塞防御。唉！榆台之战抛弃了我六千名壮士，踉跄倒下的是战士的尸骨，蹒跚而行的是将军的战袍。两个小人本来就轻率，腐烂的尸体也说应当如此。所遗憾的是国威在北方边境受辱，令人气息凄怆。钲鼓之声难道符合皇帝的心情吗？拿什么来安慰皇上的忧虑？凄冷的建未月，皇帝来到门前遣派征将。纨绔子弟却充任元帅，京军本来就浮荡轻佻。反而使沿边士卒束手无策，遭受鞭打掠夺。高山突兀插入云中，城池有谁再能扼住敌人的咽喉？胡人来时如风雨之声，胡人去时横冲直撞而歌唱。千村万落，人烟一片空荡。婴儿被贯穿在高矛上，妇女的衣物挂在衣桁上。狐狸叫声打破残垒，落日下四野寂静苍茫。这些人确实如鼠窃般偷袭，反复无常也难以估量。千里马被套在盐车上，徒有虚名却被肮脏的处境束缚。世上难道缺少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吗？只是卑贱者反而执掌鞭杖。琐碎无能的登坛将领，吃饱之后便飞扬跋扈。唉，这些良才受到的待遇实在太冤枉！国家的愤懑何时才能舒畅？水旱灾害之后又有秋雷，阴阳交替而骄亢失常。上天虽然最为公正，俯视此事却仍然一片混沌。臣自开始历任官职以来，错误地进入大夫行列。退朝以后实在愤懑，想要吐露真情，又害怕遭受官场诽谤。周武王执掌黄钺，以太公望为军师。历代圣人营建栋梁，驾驭人才也都是英明的工匠。先帝升遐那天，临终卧榻上召见三位宰相。田居，左生楷二李来访，二首 学习做官并非我的长处，做官久了谋划反而越来越拙劣。遭到斥退回到田庐，正好与最初的愿望相合。种树艺田确实有时令，农事本来就值得喜悦。原野上风吹来，轻快飘荡；明亮的江河映着月色。敞开衣襟任意自适，到了夏天也不知道炎热。回想从前奔走服役的日子，寒暑从未能够停歇。古人虽然鄙视疏懒，任性而为也可以说得通。肥沃的田地何况丰茂，积水却又凄冷清冽。白日明亮地照在这里，停驻的云朵安静得像凝结不动。特此致谢二三位朋友，请努力来安慰我这个衰颓之人。第二首：离开官职如今已经七个暑季，渐渐与农事亲近相随，也应当熟悉土性了。和乡野众人谈话，有时迎着微风，边走边唱，歌声回荡在空旷的丛林。古代先民遥远得无法攀及，我感叹自己生逢此时；这种感伤又有谁知道？只有二三位宾客与我往来谈论文理，彼此高尚的义理明亮可见。炎热的雨过后万物姿态舒展，凉风从长长的田畦吹起。我独自坐在林木下，太阳落山也忘了回去。黑色的蝉到了晚上叫得更加喧闹，飞鸟一只接一只离去。野外行走要防备露水太多，不要让它沾湿衣巾。城南别叶夏集二首 居住田间本来就自得其乐，何况兼有山林水乡的情趣。这个暑日清晨穿着夏衣，和贤士一同提着酒壶，沿着芳草绵延之地前行，临水而游玩。深厚的情意娟秀动人，沙滩上的鹭鸟在水中沐浴，树枝上的黄莺交相鸣叫。这里虽然不是岩潭胜境，闲旷开阔也足够成为我的居处。菰蒲摇曳着寒凉的阴影，果实不时坠落，令人突然惊动；有这样的空旷之地，何况它又近在眼前，哪里还会被尘事牵缠？第二首：扛着锄头放声高歌，濯洗冠缨尽情吟咏。谁知道这片耕稼之地，竟让芦苇侵入行步之处？风越过曾堤，移动宴席；趁着浓阴享受情致。既然有可寄托、可观赏之物，寓居其中的情怀自然深厚。水面曲折蜿蜒，云气在草间，禽鸟往来。陡峭的台地确实已经古老，高大的城池才刚刚创建。观察万物果然足以排遣心情，酒杯喝干了再斟一杯。庆都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