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空同集四十一

【卷第三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4–128 段

诏曰:「朕方图新政,理乐闻谠言,事关军民利病,切于治体,可行的着各衙门大小官员悉心开具,明白来说。」于是户部主事臣梦阳上疏曰:「臣闻人君不患世无直言之臣,而患巳之不能用其言;人臣不患其言不得上闻,而常患人君者闻之而不乐也。盖直言之臣,秉性朴实,不识忌讳,覩事积愤,诚激于中,义形于词,故其言剀切而无回互,药石而鲜包藏,是以为君者不乐闻也,即闻之不乐行也。夫明君英主则不然也,谓其言剀切,非为身也;药石非矢见名也。于是道之使言,言可行也;于是措之于行。是故下无壅蔽之奸,上无过举之政,故治化浃洽而百姓受福矣。臣窃伏思,陛下则真明君英主也,何以知之?陛下法祖宗者至矣,敬天地者蔑以加矣,饬躬勤厉,延问若不给矣,乃犹曰政理未新,谠言未闻,惓惓焉若将失之,欿焉怕不自安也。乃于是下诏布诚,广路谕之以悉心,诱之以乐闻,惟恐知之者不肯言,言之者不肯尽,岂不出于寻常者万万乎?臣故曰,陛下真明君英主也。然而治化不浃洽,百姓不受福,何也?意者病与害为之,而陛下弗察也,又其渐不可长焉。夫天下之势,譬之身也,欲身之安,莫如去其病;欲其利,莫如袪其害;欲令终而全安,莫如使渐不可长。今天下之为病者二,而不之去也;为害者三,而不之袪也;为渐者六,而不使不可长也。乃顾汲汲曰:『是奚不安也?奚不利也?奚不令终而全安也?』是何异于不药而求病愈?于戏,其可畏也哉!夫易失者势,难得者时,今覩可畏之势,而遇得言之时,使仍缄默退缩,以为自全苟禄之计,是怀不忠而欺陛下耳。臣今谨据所见,昧死开坐,惟陛下矜察哀怜,俯赐观览焉。」

二病,一曰元气之病。夫元气之病者,何也?所谓有其几,无其形。譬患内耗伏未及发,自谓之安,此乃病在元气。臣窃观当今士气颇似之,故曰元气之病。夫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人不喜人言,见人张拱深揖,口讷讷不吐词,则目为老成;又不喜人直,遇事圆巧而委曲,则以为善处。是以转相则效,翕然风靡。为士者口无公是非,后进承讹踵弊,不复知有言行之实矣。如此尚得谓之不病乎?且大臣者,庶官之表,而民之望也。今大臣□□□□□□□□□□□□□得以风闻言事者也。今大臣被弹劾,则率廷□以求胜,语人曰:“我非要作官,但要屈直明白耳。”及直矣,又恬然作官,此何理也?往大臣有亲之丧,服除非诏不起,今大臣服除自起矣。如此尚得谓之有礼义廉耻邪?夫无礼义则佞人进,乏廉耻则国无防。佞人进则因循互相欺诋,国无防则纪纲不张。臣窃谓此等不治,必积渐不可救药。故曰:“四夷未侵,百姓未离,刑政未坠,疆土未蹙,而国危主忧。”此臣所谓元气之病也。二曰腹心之病。夫腹心之病者,何也?攻之则难,攻不攻则亡身者也。臣窃计今事势,内官者腹心之病也。夫内官者,阴性而狼贪,其地逼近,又朋比难翦。臣故以为腹心之病。夫仓厂场库钱谷之要也,今皆内官主之。陛下以此辈为忠实可用邪?抑例不可废也?夫例访不可废,每处置一二辈足矣。今少者六七辈,多者二三十辈,何邪?且夫一虎十羊,势无全羊,况十虎而一羊哉!今某某有司擿发其奸,幸陛下洞见其情实,外议佥曰:“是必不赦,不具窜斥。”今数月矣,犹合而不行。夫人情莫不遮于潜而玩于彰,彼未擿发奸尚有严心,今其奸业擿发之矣,不置之法,又不□□□□□□□□□□□□□□□□□□□□可赦有□不可补,言难除也。今皇城之内通名□者,几万人焉,亦多矣。陛下又勑礼部选年十五以下凈身男子五百名,将安用邪?夫人情孰不欲富贵?今田野小民无故犹阉割亲儿以希进用,矧今有诏,矧有名?呜呼,此其祸可胜道哉!夫灭绝人类,则必戕天地之和;戕天地之和,则灾害必至。灾害至,则五谷不熟,人民离散。天道乖于上,人心怨于下,而阴性狼贪之徒无忌妄行于中,而国不危者鲜矣。臣故曰:内官者,腹心之病也。今陛下诚于此时拔廉直,奖忠鲠,斥无耻大臣,进卢扁之佐,则必转病而为安,厌祸以为福。且陛下何难于此而不为也?今议者必曰:彼曾不指实,某忠,某直,某为无耻,泛言难行。然不知上者风也,下者草也。拔一君子,则君子进,即有小人相率而化于善矣。且人不幸而有病,择医而治之者,为爱身也。今某某有司幸擿发其奸,是亦国之医耳。若一切合而不行,是医能治之,而上弗肯使也。且陛下何难于此而不为也?今诚欲腹心安,莫如铲内官之权。欲铲内官之权,莫如有罪不赦,有缺不补。传曰:治未病,不治已病。今固巳病也,而犹不治,是可惑也巳。

译诏书说:“朕正在谋划革新政务,治理政事最需要听取正直的言论。凡是关系军民利弊、切合治国根本的事情,可以实行的,都要由各衙门大小官员尽心列举,明白陈述。”于是户部主事臣梦阳上疏说:“臣听说,君主不担忧世上没有直言的臣子,而担忧自己不能采用他们的话;臣子不担忧自己的意见不能上达,而常常担忧君主听见后不愿意听。直言之臣,秉性朴实,不懂得避讳;看见事情日积月累而心中愤懑,真诚地激发于内心,正义便表现在言辞中,所以他们的话恳切而不迂回,像药石一样直指疾病,很少有所包藏。因此做君主的往往不愿听,即使听见了也不愿实行。明君英主却不是这样,认为臣下的话恳切,并不是为了自身;认为它像药石,也不是为了沽名。于是引导他们发言,使言论可以施行;然后再把它付诸实行。因此下边没有壅塞蒙蔽的奸邪,上边没有过失错误的政令,教化政治就能普遍融洽,百姓也能得到福祉。臣私下伏地思量,陛下正是真正的明君英主。怎么知道呢?陛下效法祖宗,已经达到极致;敬畏天地,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整饬自身,勤勉努力;延请询问,唯恐来不及,却还说政事治理尚未更新,正直的言论还没有听到,忧勤恳切,仿佛将要失去什么,内心空虚而不能自安。” 于是下诏公布诚意,广泛开通道路,晓谕臣下要尽心陈奏,以乐于听取来诱导他们,唯恐知道事情的人不肯说,能够说的人不肯全部说出;这难道不是远远超出寻常的吗?所以臣说,陛下是真正的明君英主。然而政教还不能普遍融洽,百姓还不能得到福祉,为什么呢?或许是疾病和祸害造成的,而陛下没有察觉;又有些渐变不可滋长。天下的形势,可以比作人的身体。想使身体安宁,没有比去除疾病更好的;想使它有利,没有比除去祸害更好的;想使它最终完整安宁,没有比让渐变无法滋长更好的。如今天下的疾病有两种,却不去除;祸害有三种,却不铲除;渐变有六种,却不使它不能发展。反而还急切地问:‘为什么不安定?为什么不便利?为什么不能善终而完全安宁?’这同不服药却希望疾病痊愈有什么不同?唉,真是可怕啊!容易失去的是形势,难以得到的是时机。如今看见了可怕的形势,又遇到了可以进言的时机,却仍然闭口退缩,把保全自身、苟且求禄当作打算,这是怀有不忠之心而欺骗陛下。臣如今谨据所见,冒死分条陈述,只希望陛下怜悯察看,俯赐阅览。” 两种疾病:第一是元气之病。所谓元气之病,是什么呢?就是有了征兆,却还没有显出形状。好比内在损耗潜伏着,还没有发作,自己却以为安然无事,这就是病在元气。臣私下观察当今士气,很像这种情形,所以说是元气之病。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说话要正直,行为也要正直。’如今人们不喜欢别人直言,见到有人拱手深深作揖,口齿木讷、不吐露言辞,便把他看作老成;又不喜欢别人耿直,遇到事情圆滑机巧、曲意周旋,便认为他善于处事。因此彼此转相仿效,风气很快蔓延。做士人的口中没有关于公理的是非,后辈承袭错误、沿袭弊病,再也不知道言语行为的真实意义了。这样还可以说没有病吗?况且大臣是百官的表率,也是百姓的希望。如今大臣□□□□□□□□□□□□□得以从传闻中议论政事的人。如今大臣受到弹劾,往往率领廷□以求取胜利,对人说:“我并不是一定要做官,只是要使曲直明白罢了。”等到曲直已经明白,又安然做官,这是什么道理?过去大臣有父母亲人去世,服丧期满后,若没有诏令便不起复;如今大臣服丧期满便自行起复。这样还可以说有礼义廉耻吗?没有礼义,谄佞之人就会进用;缺少廉耻,国家就没有防线。” 谄佞之人进用,便会因循苟且、互相欺骗诋毁;国家没有防线,法纪纲常就不能振作。臣私下认为,这些问题若不治理,必然逐渐积累到无法挽救。因此说:“四方夷狄还没有入侵,百姓还没有离散,刑法政令还没有败坏,疆土还没有收缩,而国家已经危险、君主已经忧虑。”这就是臣所说的元气之病。第二是腹心之病。所谓腹心之病,是什么呢?就是攻击它很困难,不攻击它又会危害自身的东西。臣私下估量当前形势,宦官就是腹心之病。宦官性情阴险,贪婪如狼,所处位置又接近君主,而且结党相互勾连,难以剪除,所以臣认为这是腹心之病。仓库、厂场、库藏,是钱粮的关键,如今都由宦官掌管。陛下认为这些人忠实而可以任用吗?还是认为旧例不可废除呢?如果说旧例不可废除,那么每处置一两个人也就够了。如今少则六七人,多则二三十人,为什么呢?况且一只老虎对十只羊,形势上尚且不会有一只完整的羊,何况十只老虎对一只羊呢?如今某某有司揭发了他们的奸恶,幸而陛下洞察了事实真相,外间舆论都说:“这次一定不会赦免,不会不具文贬斥。”如今数月过去了,仍然合在一起不予施行。人的常情,没有不在隐秘处遮掩、在显露处玩弄的;他们尚未被揭发奸恶时,还有所畏惧,如今奸恶已经被揭发,却既不依法处置,又不□□□□□□□□□□□□□□□□□□□□可赦有□不可补,言难除也。” 如今皇城之内通名□的人,有好几万人,也太多了。陛下又命礼部选取十五岁以下、净身的男子五百名,将要用来做什么呢?人情谁不想求富贵?如今田野中的小民,无缘无故尚且阉割亲生儿子来希望得到进用,何况现在已有诏令,何况还有名额呢?唉,这种祸害哪里说得尽啊!灭绝人类,必定会伤害天地的和气;伤害天地的和气,灾害必定到来。灾害到来,五谷就不能成熟,人民便会离散。上天的规律在上面乖乱,下面民心怨恨,而阴险贪婪的人又在中间肆无忌惮地妄行,国家很少有不危险的。因此臣说,宦官就是腹心之病。如今陛下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提拔廉正刚直的人,奖赏忠诚耿直的人,斥退无耻的大臣,进用像卢扁那样的辅佐之臣,就必定能使疾病转为安宁,使祸害转为福分。况且陛下为什么难于做这件事而不去做呢?如今议论的人一定会说:他并没有指明实情,谁忠、谁直、谁无耻,都只是泛泛而谈,难以施行。然而他们不知道,在上者如风,在下者如草。提拔一个君子,君子就会进用,即使有小人,也会相继被感化而向善。况且人不幸患病,选择医生为他治疗,是因为爱惜身体。如今某某有司幸而揭发了他们的奸恶,这也是国家的医生。” 如果一概把事情合在一起而不施行,就是医生能够治疗,而上面却不肯让他治疗。况且陛下为什么难于做这件事而不做呢?如今真想使腹心安宁,没有比铲除宦官权力更好的办法;想铲除宦官权力,没有比有罪者不赦免、有空缺不补充更好的办法。《传》说:治理疾病要在尚未患病时,不要等到已经患病才治理。如今本来已经患病了,却仍不治理,实在令人迷惑啊。

三害,一曰兵害。夫兵害者,何也?臣以为冗食而无补,空名而鲜实也。夫强本者,所以弱枝也。今在京之兵,以卫计之,七十有余分,为三营:一曰神机,二曰三千,三曰五军。盖带甲控弦者,数十万焉。意固欲以强本也。然至正统已巳,纔数十年耳,拔之乃仅得十二万焉,亦寡矣。于是有十二团营之名。团营至今,又纔数十年耳。日者遣将北伐,拔之不满三万焉,然其腰鞬弓刀不全也。骑士则牵露骨马,又旋置鞍辔等。夫兵数不减于前,食之者增也。一旦而狼狈若此,何也?官不恤其军,豪势多占,使远者迯,近者濳,职者不以报,粮籍不开除。又壮丁各营其家,老弱出而应点,冥其食之者增,而用之者寡也。臣故曰,兵害者,冗食而无补,空名而鲜实也。夫腾骧四卫者,今非所谓内兵耶?外官既不与稽其数,征役又不选用其丁,故其人率富豪而气骄。夫内官者,阴狡而狼贪者也。以富豪气骄之人,而率之以阴狡狼贪之徒,兹其害可忍言哉?且夫锦衣卫,爪牙之司也。今内官之家人子弟,官之团营兵之精也。内官参之内兵,又其专掌之。陛下乃何独而不为之寒心耶?古人有言曰:“官惟贤,赏惟□□□□□□□□□□□□□□□□□□□□。”人子弟,抑孰非诡托冐官也?乃遂令布列要地,为爪牙乎?谚不有之曰:“萌芽不伐,将折斧柯;爝爝不扑,燎原柰何。”言贵豫也。陛下诚于此时,查往年李五事例,仍置总兵官,使参掌内兵。又禁团营把总号头等,自今不得置其私人。乃于是令诸左右曰:“其诡托冐官自首者,听但罢免不问。”如此则威立而恩亦流,所谓消患于未形,计之上也。二曰民害。夫民害者,臣以为敛重而民贫,又贪墨在位,恩不下流也。臣闻惟智者而后起家,夫人未有无所赖而生者也。今百姓贤智者,百不一二;愚蠢者,十常七八。然又苦无赖而有司者不之恤也,敛之不问贫富也,役之不问胜否也,曰:是尔职焉矣。是故富者剥削,贫者称贷;称贷之不足,则必鬻子;鬻子而不足,则必逋窜。一旦弃父母,捐亲戚,背乡离井,愁怨之声上干天和,则必有水旱风雹之灾。逋者不还,居者缧绁而牵连,则必有无辜暴露之尸。臣故曰:民害者,重敛使之也。夫内府供用有常数也,宜有常簿焉。今油蜡皮张诸料等,较之弘治初年,费且十倍于前,此何也?盖下者効上者也,耴嬴者未有不羡者也。今既十倍于前,则户工二部科泒必又倍矣;丁之州县必又□□□□□□□□□□等必又倍矣。又经内官,必有贿赂,是益又倍矣。于乎!民日贫而敛日积,当道不若言以闻,有司乘机而肥其家如此,而犹望其治,是真却步以求前耳。陛下前固尝降诏旨存问矣,然簿数不减也,科泒不省,秤头如故,贿赂公行,无惮此,所谓空名而实祸也。臣故曰:贪墨在位,恩不下流者,此也。三曰庄场畿民之害。臣伏观洪武某年诏曰:直隶抛荒田地,听民开垦,永不起科。夫民既自开垦之矣,不可谓非其田矣。而今皇亲之家,听无赖光棍投献主使,谓非其田也。读之朝廷,朝廷亦谓非其田也,率即赐皇亲家。皇亲家既奉天子命为已有,乃辄遂白夺其田土,夷其坟墓,毁其房屋,斩伐其树木。于是百年土著之民,荡产失业,抛弃父母妻子,千里之内举骚然不宁矣。夫皇亲与国同休戚者也,而禄非不丰,蒉非不极也,乃秪以区区之田损害,亦子动摇基本如此,是不欲与国同休邪?呜呼,亦意矣!昔鲁廐焚,孔子见之,但曰:伤人乎?盖贵人贱马也。今蓟州牧马草场与百姓争阡而竞亩,尺分而寸剖之,臣窃悲也是何贱人而贵马也?夫草场数千顷地耳,今三遣官矣,百姓连年坐勾摄,转相牵联,妨废本业,耽阁其生理,男不秉耜女不上机,卖男鬻女,弱者转而死,泥涂者过半矣。呜呼,是何贱人而贵马也?臣虽未详其始末,窃计今事势,万无百姓侵官之理。设有之所办,亦官租耳,非若皇亲之家占之为已有也。今据勘牒,四至与民争者,止十之一二耳。臣谓宜置而不问,且百十年土著之民,一旦逐之使去,陛下忍为此耶?夫王畿,天下之本也。今以数十百顷之地,失黔首之心,伤阴阳之和。臣固知陛下不忍矣。陛下幸哀怜,听臣愚计,勑户部查景泰六年勘官冯諲奏内事理,以前项田土仍给民征租,但以空闲草地牧马便。

译三种祸害:第一是兵害。所谓兵害,臣认为就是军队冗余而徒耗粮食、没有补益,名义空有而实际力量很少。加强根本,是为了削弱枝叶。如今京城的军队,按卫所计算,有七十多个分支,分为三营:一叫神机,二叫三千,三叫五军。大概披甲挽弓的有几十万人,本意固然是想加强根本。然而到了正统己巳,才不过几十年,检阅所得竟只有十二万人,也已经很少了。于是有了十二团营之名。团营至今,又不过几十年;前些日子派将领北伐,检阅所得不到三万人,而且他们的腰鞬、弓刀还不齐全。骑兵则牵着露骨的瘦马,回来后才临时置办鞍辔等物。军队人数并没有比从前减少,供养他们的人却增加了。一天之间竟狼狈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官员不体恤军队,豪强权势之家多有侵占,使远处的人逃走,近处的人潜藏;任职者不据实上报,粮册也不予削除。又因各营壮丁都把家中事务放在一边,老弱出面应点,于是名义上吃粮的人增加,实际可以使用的人却减少。所以臣说,兵害就是军队冗余而没有补益、空有名额而实际力量很少。腾骧四卫,难道如今不就是所谓内兵吗?外官既不与之核查人数,征役时又不选择使用其中的壮丁,所以这些人往往是富豪子弟,气焰骄纵。” 宦官是阴险狡诈、贪婪如狼的人。让富豪而气焰骄纵的人统率军队,又用阴险狡诈、贪婪如狼的人来统率他们,这种祸害难道可以忍心说吗?况且锦衣卫是爪牙之官。如今宦官家中的仆从子弟,是团营兵中的精锐。宦官把他们参入内兵,又专门掌握他们。陛下为什么偏偏对此不寒心呢?古人有句话说:“任官只应任用贤能,赏赐只应□□□□□□□□□□□□□□□□□□□□。”宦官的子弟,又有谁不是诡称、冒充官籍的人呢?竟然还让他们分布在重要位置,充当爪牙吗?俗话不是说:“萌芽不砍除,终将折断斧柄;小火星不扑灭,燎原之后又怎么办?”说的是贵在预先防备。陛下如果在此时查照往年李五的先例,仍然设置总兵官,使他参与掌管内兵;又禁止团营把总、号头等人从今以后安置自己的私人;然后命令左右说:“那些诡托冒充官员而自首的人,只听凭罢免,不再追问。”这样威严树立而恩德也能流布,这就是在祸患尚未显形时消除它,是上等的计策。第二是民害。所谓民害,臣认为是赋税繁重而百姓贫困,又有贪污之人居于官位,恩泽不能下达百姓。臣听说,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建立家业;人没有任何依靠,是不能生存的。” 如今百姓中贤明有才智的,百人中不过一两个;愚昧笨拙的,十人中常有七八个。然而又苦于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有司却不体恤他们;征敛时不问贫富,派役时不问能不能承受,只说:“这是你的职责。”因此富人被剥削,穷人借贷;借贷仍不足,就必定卖掉儿女;卖掉儿女仍不足,就必定逃亡。一旦抛弃父母,舍弃亲戚,背井离乡,忧愁怨恨的声音上冲而损伤天和,必定会有水旱风雹等灾害。逃亡者不回来,留下的人又被锁系牵连,必定会有无辜者暴尸荒野。臣所以说,民害就是由繁重的征敛造成的。内府供给有固定数额,应当有固定账簿。如今油、蜡、皮张等物料,与弘治初年相比,费用将近是以前的十倍,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是下面仿效上面,取得盈余的人没有不贪求更多的。如今既然是以前的十倍,那么户部、工部摊派的数目必定又增加一倍;摊派到各州县的丁役必定又□□□□□□□□□□等也必定又增加一倍。再经过宦官之手,必定还有贿赂,这就更加倍增了。唉!百姓日益贫困,征敛日益积累,当权者却不把这些情况上报,有司乘机肥厚自己的家产,却还希望国家得到治理,这真是退后一步却想向前行走。” 陛下以前本来曾下诏慰问、存恤百姓,但账簿上的数额没有减少,摊派没有省减,秤头的弊端依旧,贿赂公开流行,丝毫不受顾忌;这就是所谓空有名义、实际造成祸害。臣所以说,贪污之人居于官位而恩泽不能下达百姓,就是这种情形。第三是庄田、牧场给京畿百姓造成的祸害。臣伏看洪武某年诏书说:直隶荒废的田地,听任百姓开垦,永远不再征税。百姓既然亲自开垦了,就不能说不是他们的田地。如今皇亲之家却听任无赖光棍投献、请托,把田地说成不是百姓的;把事情告到朝廷,朝廷也说不是百姓的,于是往往赐给皇亲之家。皇亲之家既然奉天子之命据为己有,便随意强夺田土,铲平坟墓,毁坏房屋,砍伐树木。于是百年居住本地的百姓,家产荡尽、失去生业,抛弃父母妻子,方圆千里之内都骚乱不安。皇亲是同国家休戚与共的人,俸禄并非不丰厚,恩宠也并非不极盛,却只因为区区田地而损害百姓,竟这样动摇国家根本,难道是不愿同国家共享安乐吗?唉,这也太不合情理了!从前鲁国马厩失火,孔子出来,只问:“伤到人了吗?”这是因为贵人而轻视马。如今蓟州牧马的草场同百姓争田界、争亩数,一尺一寸地分割,臣私下悲哀:这难道又是轻视人而看重马吗?” 草场不过数千顷地,如今却三次派遣官员,百姓连年因被拘捕、传唤而受牵连,妨碍、荒废本业,耽误谋生;男人不能拿起犁耕作,女人不能上机织布,只得卖儿卖女,弱小者辗转而死,陷入泥涂的人已经过半了。唉,这难道又是轻视人而看重马吗?臣虽然还没有详细了解事情的始末,私下估量当前形势,绝没有百姓侵占官地的道理。即便有这种情形,所应办理的也不过是官租,并不像皇亲之家那样把它占为己有。如今根据勘验文书,四至中同百姓争夺的,只占十分之一二。臣认为应当搁置不问;况且百十年来居住本地的百姓,一旦驱逐他们离去,陛下忍心这样做吗?王畿是天下的根本。如今因为几十、几百顷土地,失去百姓的民心,伤害阴阳之和。臣本来知道陛下不忍这样做。幸望陛下哀怜,听从臣的愚见,命户部查阅景泰六年勘官冯諲奏疏中的有关事理,将上述田土仍旧给百姓耕种、征收租税,只把空闲草地用于牧马即可。”

六渐夫六渐者,一曰匮之渐。夫匮之渐者,何也?臣以为兵连然耳。然又苦浪费,今各边用兵,以将则庸,以卒则罢,糜财而无功,旷日而损威。而钱谷吏挽首供给,莫敢如何,稍有不继,则军吏诿以自解。是故仓廪不足,不曰兵者麋之也,曰是钱谷者之误之也。钱谷者不曰巳误之也,曰是无米而求粥也。于是始有和买之议矣。和买而不足,于是有穵运之例。穵运而又不足,于是乞内帑之银。臣始至户部太仓库银尚百七十余万,今销耗且过半矣。然而乞者未巳也,由是积渐而不止,虽欲不匮,乌可得矣。夫今疆土不蹙于前也,又鲜大寇,非有若匈奴、突厥者也。竭天下之力以供边,而日犹不足,此其故何也?麋财而无功,旷日而损威者为之也。夫钱者,泉也,言流也。散于上则聚于下,公家削则私室盈。今京城内外千观万寺亦炽矣。顾又不止,彼左右侍臣,孰非造寺者也?动孰匪以巨万计?谚曰:「十入一出。」今彼巨万出,则其入不止于巨万,明矣。夫上惟风,下民惟草。今方春气和,耒耜在野,陛下乃不发仓廪助不给,赈不足,顾徧察寺观等勑给费修葺之,是道民以奉佛也。彼以巨万入者,又何惮而不造寺也?夫智者察微,今货入而于私室矣,又出而造寺观等矣。设卒有水旱之警,兵甲事兴,内取则巳匮,外敛则民穷。臣不知陛下计所出矣。故曰「又苦浪费者此也」。二曰盗之渐。夫盗之渐,何也?臣以为其几在民穷。夫盗者,非不知法当死也。彼以为往固无食矣,今盗而得食,即死不犹踰于馁乎?往固无衣矣,今盗而得衣,即死不犹踰于冻乎?往有租调官司之辖矣,今盗而得自由,不犹踰于追系鞭笞之乎?夫天下无智愚强弱,举俛首捧心以事我者,以有法维□□□□□□□□□□□□□□□□□之,则彼亦何所不至耶?故以臣之愚,窃计今事势非但忧盗将,必有大患。大患者,何所谓有乱之机,无乱之形也?夫今天下,无不臣之邦,四夷无不庭之国,百官奉职,筐篚岁至。太仓有红腐之粟,武库之兵朽而不用,又无方二三千里水旱之灾也。然而哨聚杀人,劫县烧村,剽掠妇女者,日相闻也。假如不幸而有方二三千里水旱之灾,武库乏兵,太仓粟竭,百官不奉职,夷狄外侵,海内有警,则事势又何如矣?故曰有乱之几,无乱之形。呜呼,此亦可以寒心矣。臣谓宜趁此,急选良有司,恤饥赈寒,以安民心。又密令整饬城池军马,以伺缓急之变。夫安不忘危,霸者之略;有备无患,圣王之政。况今承平日久,民不知兵,万一有虑外之警,有如平原、睢阳之伦乎?臣故曰计今事势,非但忧盗将有大患者,此也。三曰坏名器之渐。夫壤名器之渐者,臣以为黜陟失制也。夫明王悬爵赏以待天下之贤,将以奉天而理民也。故曰五服有章,自天命之示,非我也。又曰爵人于朝,与众共之,明至公也。是以古之英君,宁捐百万之费,而靳一郎之拜,其意亦谓此耳。而今乞官者官,乞荫者荫,黜其父者陟其子,黜其祖□□□□,臣不知陛下计所出矣。夫荫者所以报功,又示劝也。今黜者既陟其子孙,则有功者何劝焉?是以高其爵不足以励,糜乎赏不足以讽,夤缘钻刺之风既行,而廉耻名节之士遂寡。阻陛下何利于斯而为之也?夫大学士万安,前侍先皇帝丑秽彰露。陛下践祚之始,尝令内官逼脱其牙牌,逐之去矣。今而荫其子为丞,臣不知报耶劝耶?且陛下何利于斯而为之也?夫熏莸同器,不知有熏;廉污并赏,孰肯为廉?陛下若谓天下之大,何恡此一官,则所谓敝袴之藏,繁缨之惜者,皆非邪。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臣故曰坏名器之渐者,黜陟失制也。四曰弛法令之渐。夫弛法令之渐者,臣以为舛与玩为之。也夫,舛莫大于纵罪,玩莫大于长奸。昔者舜为天子,其父瞽叟杀人,孟子以为士师执之。为舜者,但宜窃负而迯。盖法者,公之天下,受之祖宗者也。掌于士师,士师不得而专也。出于天子,天子不得而专也。是故士师可以执天子之父,而为舜者不可私其亲。曩者犯人王礼,擅抢夷僧货物,捐辱国体,传笑外邦,狱案巳具,法所不赦也。陛下何从而赦之耶?以为无罪,则固巳追偿其货直矣;以为有罪,未闻有罪而赦之者也。有罪而赦之,是纵罪也。纵罪则奸长,奸长则政舛,政舛则民玩,民玩则令慢,令慢则法弛。此古之所大忌,而今之所甚忽也。夫忌莫大于刑,忽莫大于私。何则?刑,天讨也;公,天道也。

译六种渐变。第一是匮乏的渐变。所谓匮乏的渐变,是什么呢?臣认为,是由于战事连续不断。然而又苦于浪费。如今各边用兵,任用将领则多为庸才,任用士卒则多为疲弱之人,耗费钱财却没有功效,拖延时日而损害威势。钱粮官低头供给,不敢怎样;稍有接济不上,军吏便推诿来为自己解脱。因此粮仓不足,不说是军队耗费了它,而说是钱粮官吏误用了它;钱粮官吏也不说是自己误用了,而说是没有米却要煮粥。于是开始有和买的议论;和买仍然不足,于是有挖运的旧例;挖运又不足,于是请求内帑银两。臣刚到户部时,太仓库的银子还有一百七十多万,如今消耗将近一半了。然而请求的人还没有停止。这样积渐而不停,即使想不匮乏,又怎么可能呢?如今疆土并没有比从前缩小,也很少有大敌,并不是有匈奴、突厥那样的敌人。竭尽天下力量供给边疆,每天仍然不足,这是什么缘故?是耗费钱财却没有功效、拖延时日而损害威势造成的。钱就是泉,意思是流通。钱财散到上面,便聚集到下面;公家的财富削减,私家的财富便充盈。如今京城内外千座道观、万所寺院也都兴盛起来。” 可是还不止如此,那些左右侍奉的大臣,谁不是修造寺院的人呢?动辄谁不是以数万计呢?俗话说:“十份收入,只出一份。”如今他们一次支出数万,显然收入就不止数万。上面的人如同风,下面的百姓如同草。如今正当春气调和、农具遍布田野之时,陛下不打开粮仓来补助不足、赈济贫乏,反而遍查寺观,命令供应修葺费用,这是引导百姓奉佛。那些收入数万的人,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修造寺院呢?聪明的人能察见细微之处。如今货物收入私室,又从私室支出修造寺观;假如突然有水旱灾警,或兵甲之事兴起,向内取用就已经匮乏,向外征敛就会使百姓穷困。臣不知道陛下准备从哪里筹措。所以说:“又苦于浪费,这就是原因。”第二是盗贼的渐变。所谓盗贼的渐变,是什么呢?臣认为,它的端倪在于百姓贫困。盗贼并不是不知道法律规定应当处死,而是认为:过去本来就没有食物,现在盗窃而得到食物,即使死去,难道不仍胜过饿死吗?过去本来就没有衣服,现在盗窃而得到衣服,即使死去,难道不仍胜过冻死吗?过去有租税和官府管辖,如今盗窃而获得自由,难道不仍胜过被追捕、拘系、鞭打吗?天下无论智愚强弱,全都低头捧心来侍奉我,是因为有法律来维□□□□□□□□□□□□□□□□□;如果法律不能维持他们,他们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所以以臣的愚见私下估量当前形势,担忧的不只是盗贼将要发生,必定还会有大的祸患。所谓大祸患,是什么?就是已经有发生动乱的征兆,却还没有显出动乱的形态。如今天下没有不称臣的邦国,四方夷狄没有不来朝庭的国家,百官各自奉行职事,贡品每年送来。太仓有陈腐发红的粮食,武库的兵器朽坏而没有使用,也没有方圆二三千里范围内的水旱灾害。然而如今聚集成群、杀人,抢劫县城、焚烧村庄,剽掠妇女的事情,每天都能听到。假如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水旱灾害,武库缺少兵器,太仓粮食耗尽,百官不能奉行职务,夷狄从外侵扰,海内发生警报,那么形势又会怎样呢?所以说,这是有动乱的征兆,却还没有动乱的形态。唉!这也足以令人寒心了。臣认为应当趁现在赶紧选拔良吏,救济饥饿、赈济寒冷,以安定民心;又秘密命令整顿修治城池和军马,以等待缓急变化。安定时不忘危险,是霸主的谋略;有备而无患,是圣王的政事。何况如今太平日久,百姓不知道战争,万一有意料之外的警报,难道会出现像平原、睢阳那样的情况吗?臣所以说,估量当前形势,担忧的不只是盗贼将要发生、还会有大的祸患,就是这个道理。第三是败坏名器的渐变。所谓败坏名器的渐变,臣认为,是升降官员失去制度。”}], 明君设置爵位和赏赐来等待天下贤才,是要借此奉行天命、治理百姓。所以说,五等服制各有章法,这是上天命令的显示,并不是我个人的安排。又说,在朝廷上授予人爵位,要同众人共同商议,表明极其公正。因此古代的英明君主,宁可舍弃百万费用,也吝惜授予一个郎官的职位,他们的用意也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如今,求官的就给官,求荫的就给荫;贬黜他父亲,却提升他的儿子;贬黜他的祖先,却□□□□,臣不知道陛下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打算。荫官本来是用来报答功劳、又用来表示劝勉的。如今被贬黜者反而提升其子孙,那么有功劳的人还拿什么受到劝勉呢?所以,爵位加得再高也不足以激励人,赏赐耗费再多也不足以劝善;攀附钻营的风气一旦盛行,廉耻和名节之士就少了。阻止这种风气,陛下究竟有什么损失,为什么反而要这样做呢?大学士万安,先前侍奉先皇帝时丑行污秽已经暴露。陛下即位之初,曾命令宦官强迫他解下牙牌,把他驱逐出去。如今却荫封他的儿子为丞,臣不知道这是报答他,还是劝勉他?况且陛下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呢?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个器皿里,人们就不知道有香草了;廉洁和污浊一同受赏,谁还肯做廉洁之人?陛下如果认为天下广大,何必吝惜这一个官职,那么所谓收藏破旧裤子、珍惜繁缨的做法,难道都不是错误的吗?只有名号和器物,是不可以随便借给人的。因此臣说,毁坏名位和权器的开始,是升降官员失去制度。第四,是法令逐渐松弛的开始。臣认为,法令逐渐松弛,是由于错乱和轻忽造成的。错乱没有比放纵罪行更严重的,轻忽没有比助长奸恶更严重的。从前舜做天子时,他的父亲瞽叟杀了人,孟子认为司法官应当把他逮捕。舜所能做的,只应当偷偷背着父亲逃走。因为法律是天下公有的,是从祖宗那里承受来的。掌管法律的是司法官,司法官不能把法律据为己有;法律出自天子,天子也不能把法律据为己有。因此司法官可以逮捕天子的父亲,而舜却不能因私情偏袒自己的亲人。从前有人犯了王法,擅自抢夺夷僧的货物,损辱国体,使外国人传为笑柄,案件已经完备,按法律本来不可赦免。陛下怎么能赦免他呢?如果认为他无罪,那么既然已经追究并赔偿了他的货物价值;如果认为他有罪,却没有听说有罪还能被赦免的。有罪而赦免他,就是放纵罪行。放纵罪行,奸恶就会滋长;奸恶滋长,政事就会错乱;政事错乱,百姓就会轻慢;百姓轻慢,命令就会怠慢;命令怠慢,法令就会松弛。这是古人最忌讳的事,却是如今最忽视的事。最应当警惕的没有比刑罚更大,最不可忽视的没有比徇私更大。为什么呢?刑罚,是上天的惩罚;公正,是上天的法则。

王者不私其天,故罚一人而千万人惧。谚曰:「勿谓尺五,后且不补。」臣故以王礼之赦为弛法令之渐。五曰,方术眩惑之渐。夫方术眩惑之渐者,臣以为去之不力,则诱之必入也。夫自古帝王享国长久者,畏天而忧民也,非以奉佛也。康强少疾者,清心而寡欲也,非以事仙也。且陛下独不见梁武、唐宪乎?梁武帝奉佛最谨,然罹祸最惨;唐宪宗事仙又最谨,然年又最短。此其明効大验,彰彰可考者,而今创寺、创观、请额者陛下弗止也。比又诏葺其圯废,臣不知陛下乃何所取于彼而为之也。夫真人者,大虚无为之名也。今酒肉粗俗道士,陛下敬重之如神,尊为真人。又法王、佛子等并肩舆出入,珍食衣锦陛下践祚诏曰:「僧道不得作醮事扇惑人心。」堂堂天言,四海诵焉。夫陛下神心睿姿,不减于前也,乃今复尔者,臣故知有诱之者也。夫去之不力,则诱之必入。譬若锄草不尽,反滋其势陛下柰何去之不力,而反使之滋也?夫诱者必曰:「其道妙,又其法灵。」今天变屡见于上,百姓嗷嗷于下,边报未捷,仓库匮乏。信如真人、国师道足以庇,法足以佑陛下。何不遂一试之?且彼能设一醮、噀一法,使天变息而嗷嗷者安乎?此固必无之事,而陛下不察,反听其诱,此臣之所以日夜悲心者也。六曰贵戚骄恣之渐。夫贵戚骄恣之渐者,臣以为其防决也。夫水防惟土,国防惟礼。水决则溃,礼决则陵。昔者高皇帝制皇亲令曰:「皇亲之家不得与政。」臣尝伏读叹息,以为圣王不易之论。及退而考夫颁禄列爵,则又使大贵而极富巳。又考其器度田奴之等,则又不使踰也。臣于是又叹曰:是所谓礼之防也。夫皇亲与国至戚,也不宜有间,今顾制礼以防之者,臣以为此固保全而使之安也。今陛下至亲莫如寿宁侯,所宜保全而使之安者,亦莫如寿宁侯,乃顾不严礼以为之防,臣恐其溃且有日矣。夫下替则上陵,今寿宁侯招纳无赖,罔利而贼民,白夺人田土,擅拆人房屋,强虏人子女,开张店房,要截商货,而又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此谓之不替可乎?替则陵,陵则逼,大逼则法行。且今侧目而视,切齿而谈,孰非饮恨于寿宁者也?夫川溃则伤必众,万一法行,陛下虽欲保全而使之安,得乎?臣窃以为宜及今慎其礼防,则所以厚张氏者至矣,亦杜渐翦萌之道也。

秘录

译君王不把上天的公正据为私有,所以惩罚一个人,千万人都会畏惧。俗话说:“不要以为只差五尺,今后就无法补救。”因此臣把赦免犯王法之人看作法令逐渐松弛的开端。第五,是方术迷惑逐渐滋长的开端。臣认为,驱除方术不坚决,诱惑就一定会进入。自古享国长久的帝王,是敬畏上天、忧虑百姓,并不是因为奉佛。身体强健、少有疾病,是由于清心寡欲,并不是因为事奉神仙。况且陛下难道没有看见梁武帝、唐宪宗吗?梁武帝奉佛最为谨慎,然而遭遇的灾祸最惨;唐宪宗事奉神仙也最为虔诚,然而寿命却最短。这些都是明白的效验和确凿的验证,清楚得可以考察。可是如今修建寺庙、道观,请求赐额,陛下却不制止;近来又下诏修葺毁坏废弃的寺观,臣不知道陛下究竟从他们那里取得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所谓真人,是广大虚无、顺其自然的称号。如今那些饮酒吃肉、粗俗不堪的道士,陛下却像敬神一样敬重他们,尊称为真人。又有法王、佛子等人并肩乘轿出入,享用珍馐美食,穿着锦绣衣服。陛下即位时曾下诏说:“僧人、道士不得举行醮事迷惑人心。”堂堂皇帝的言语,天下四海都在传诵。陛下的神明心智和睿哲资质,并不比从前差;如今却又这样做,臣因此知道必定有人在诱导您。驱除它不坚决,诱惑就一定会进入。譬如锄草不除尽,反而会助长它的势头。陛下为什么驱除得不坚决,反而让它滋长呢?诱导您的人一定会说:“他们的道术玄妙,他们的法术又灵验。”如今上天的灾变屡屡出现于上,百姓在下面哀号,边疆战报还没有获胜,仓库又已匮乏。假如真人、国师的道术真能庇护陛下,法术真能保佑陛下,为什么不就试验一次呢?况且他们能设一场醮、施一个法,使天变停止、哀号的百姓安定吗?这本来一定是不可能的事,可陛下不察,反而听信他们的诱惑,这就是臣日夜悲痛的原因。第六,是贵戚逐渐骄横放纵的开端。臣认为,贵戚逐渐骄横放纵,是由于防范他们的堤防已经决口。水的堤防靠土,国家的防线靠礼制。水堤决口就会溃决,礼制决坏就会侵犯上下秩序。从前高皇帝制定皇亲法令说:“皇亲之家不得参与政事。”臣曾伏读此令而叹息,认为这是圣王不可更改的论断。等退下来考察颁发俸禄、排列爵位的规定,却又使他们极其尊贵、极其富有;再考察他们器用、田地、奴仆的等级,却又不让他们逾越制度。臣于是再次感叹:这就是所谓礼制的防堤。皇亲同国家是最亲近的亲属,本不应当有隔阂;如今反而制定礼制加以防范,臣认为这正是保全他们、使他们安定的办法。如今陛下最亲近的人没有比寿宁侯更亲近的,最应当保全并使其安定的人也没有比寿宁侯更应如此;可是陛下反而不严格遵守礼制来为他设置防范,臣恐怕这道堤防很快就要溃决了。下层衰替,上层就会受到侵犯。如今寿宁侯招纳无赖,以牟取私利为目的而残害百姓,公然夺取别人的田地,擅自拆毁别人的房屋,强行掳掠别人的子女,开设店铺,拦截商货,又占有盐课,横行江河,张挂、挥打黄旗,势力如同长着翅膀的猛虎,这能说是没有衰替吗?衰替就会侵犯,侵犯就会逼迫朝廷;逼迫得厉害,法律就会施行。况且如今侧目而视、咬牙切齿谈论他的人,哪一个不是对寿宁侯怀恨在心?河流决口,受伤的必定很多;万一法律真的施行,陛下即使想保全他、使他安定,又能做到吗?臣私下认为,应当趁现在谨慎建立礼制防范,这样才是厚待张氏到了极点,也是在祸患初起时加以杜绝、在祸根萌发时加以剪除的办法。秘录

初,诏下恳切,梦阳读,既退而感泣,巳叹曰:“真诏哉!”于是密撰此奏。盖体统利害,事草具,袖而过边慱士。会王主事守仁来,王遽目予袖而曰:“有物乎?”有,必谏草耳。予为此,即妻子未之知,不知王何从而疑之也。乃出其草示二子。王曰:“疏入必重祸。”又曰:“为若筮可乎?”然晦翁行之矣。于是出而上马,并行诣王氏,筮得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王曰:“行哉,此忠直之繇也。”及疏入不报也,以为竟不报也。一日忽有旨拏梦阳送诏狱,乃于是知张氏有本辩矣。张氏论我转罪十,然大意主讪母后,谓疏末张氏斥后也。掌诏狱牟斌,牟斌问曰:“寿宁胡不指其事实羽翼?”予曰:“虑对耳。”斌曰:“指则我能据事实翦厥羽翼,奚对焉?”狱成,牟斌参之,其略曰:“原情应诏论法,亦违而渠云十罪者,悉置弗入。”奉圣旨:“李梦阳妄言大臣,姑从轻罚俸三个月。”此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也。居顷之,龙驭上宾矣。痛哉,何忍言,何忍言!太医院使吴釴,高邮人也,谓我曰:“上崩之明日,釴往见一近侍阉,会阉挈其白绫褶子出,褶子自肩以下血淋淋未干也。阉迎釴以褶子泣曰:‘此爷爷口鼻中血也。’釴相与泣,问故,言‘上气绝时,阉负之自寝出。’云已,阉抆泪谓釴曰:‘怎更能得此圣明皇帝?’釴叩之,阉曰:‘前李梦阳事知否?’釴曰:‘不知。’阉曰:‘上初无柰寿宁辈逼何,金夫人又日在上前泣许不平。上欲借官人每力。一日朝退,召三阁老。上问曰:“李梦阳言事若何?”刘健辄对曰:“此狂妄小人耳。”上默然良久。谢迁前对曰:“其心无非为国。”上颔之曰:“然。”会科道官交章入,李梦阳由是得释。然释之日,金夫人犹在上前泣许求重刑。上怒推案出,竟批止罚俸三月。汝以为此等皇帝能更得否?”言既,二人相对大声哭,而尚书刘公大夏曰:“释李梦阳时,会上召我言阉辈。”事因遂及李梦阳事。上曰:“朕初欲轻谴此人,而左右者辄乃曰:‘轻莫如打二十,放了。’巳顾大夏曰:‘汝知渠意乎?’大夏叩头对曰:‘臣不知。’上曰:‘打必送锦衣卫,渠拴关节,打之必死也。于渠辈则诚快矣,如朕杀谏臣何?’正德间,予至江西,则见都御史艾璞曰:‘璞往为光禄卿,故事,光禄寺日办有攒盘。’云攒盘者,供近侍阉者也。孝宗末尚俭节,斯格不行矣。而一日未申间,忽有旨趣办攒盘十余,众惊愕,办矣,久不之取也。例办不入,卿不出。璞守至昏黑,东安门将下锁矣,一老阉来曰:“官第出。”璞于是仓皇出。明日入至寺,寺阉耳语璞曰:“知攒盘否?”璞曰:“璞何由而知也?”阉曰:“昨夜,上盖游南宫云。”“皇后”“皇太子金夫人”从而,二更时召二张自东安门入。璞问曰:“何事?”阉曰:“上和解二张耳,为李主事。”璞叩详细,阉不荅。而予因记往锦衣百户郭勋曰:“上游南宫时,二张夜入侍酒中,‘皇后’‘皇太子金夫人’皆迤逦出游,上独召大张促膝语,左右咸莫知闻,第遥见大张免冠触地谢。”云予始不甚信,今以艾公言质之,符矣。

【卷第三十九】

【状疏四篇】代劾宦官状槀【正德元年九月】秘录,拟处置盐法事宜状,请表节义本,乞休致本。

空同集》卷第三十九,北郡李梦阳撰。状疏四篇。

代劾宦官状槀【正德元年九月】

译当初,诏书下得恳切,梦阳读过后,退下来感动流泪,已经叹道:“这才是真诏书啊!”于是秘密起草了这份奏疏。大概考虑了体统和利害,事情只是草草写成,便把稿子藏在袖中,经过边博士那里。正好王主事守仁来了,王急忙看着我的袖子说:“袖中有东西吗?”我说:“有,肯定是谏稿。”我为了这件事,即使妻子儿女也不知道,不知王是从哪里猜疑出来的。于是我拿出草稿给两个儿子看。王说:“这份奏疏一呈上去,必定会招来重祸。”又说:“替你占一卦,可以吗?”不过晦翁已经这样做过了。于是我们出来上马,一同到王氏那里占卜,得到“田中捕获三狐,得到黄矢,正吉”的卦辞。王说:“可以行动了,这是忠直之人的卦辞。”奏疏呈入后没有得到答复,我以为终究不会答复。有一天,忽然有圣旨逮捕梦阳送入诏狱,这才知道张氏已经有了替自己辩解的奏本。张氏列举我的罪状十条,但大意是说我讥讪皇太后,认为奏疏末尾是在斥责张氏和皇后。掌管诏狱的牟斌问我:“寿宁侯为什么不指明他事实上的羽翼?”我说:“是担心对质。”牟斌说:“只要指出来,我就能依据事实剪除他的羽翼,还怕什么对质?”案件审定后,牟斌上奏,大意说:“按照实情,应当依照诏书议定法律;其中有违背之处,而他们所说的十条罪状,都不应列入。” 奉圣旨:“李梦阳妄议大臣,姑且从轻处罚,罚俸三个月。”这是正德十八年四月十六日的事。过了不久,皇帝驾崩升天了。悲痛啊,哪里忍心说,哪里忍心说!太医院使吴釴,是高邮人,他对我说:“皇上驾崩的第二天,吴釴去见一名近侍宦官,正赶上那宦官提着皇上的白绫褶子出来,褶子从肩以下还血淋淋的没有干。宦官迎着吴釴,拿褶子哭着说:‘这是爷爷口鼻中的血。’吴釴和他一起哭,问是怎么回事,宦官说:‘皇上气绝时,宦官背着他从寝宫出来。’说完,宦官擦着眼泪对吴釴说:‘怎么还能再得到这样圣明的皇帝呢?’吴釴追问此事,宦官说:‘从前李梦阳的事,你知道吗?’吴釴说:‘不知道。’宦官说:‘皇上一开始实在无法抵挡寿宁侯一伙的逼迫,金夫人又天天在皇上面前哭诉不平。皇上想借助大臣们的力量。有一天退朝后,召见三位阁老。皇上问:“李梦阳议论政事怎么样?”刘健马上回答:“这是个狂妄的小人罢了。”皇上沉默了很久。谢迁上前回答:“他的心意无非是为了国家。”皇上点头说:“是这样。”正好科道官员的奏章交相呈入,李梦阳因此获释。然而释放他的那天,金夫人还在皇上面前哭着请求加重刑罚。皇上愤怒地推开案几走出去,最后只批示罚俸三个月。你以为这样的皇帝以后还会有吗?”说完,两人相对大声哭泣,而尚书刘公大夏说:“释放李梦阳时,正好皇上召我谈论宦官们的事。”于是话题便涉及李梦阳的事。皇上说:“我起初想从轻责罚这个人,可身边的人却说:‘轻的处罚莫过于打二十板,放了他。’”随后回头问大夏:“你知道他们的意思吗?”大夏叩头回答:“臣不知道。”皇上说:“打板子必定要送到锦衣卫,他们会勾连关节,打他一定会死。对他们那一类人来说,这当然痛快;可是难道要让我杀掉进谏的大臣吗?”正德年间,我到江西时,见到都御史艾璞。他说:“我过去做光禄卿时,按旧例,光禄寺每天都要办理攒盘。”所谓攒盘,就是供近侍宦官食用的东西。孝宗末年崇尚节俭,这项旧规矩已经不实行了。可是有一天未时到申时之间,忽然有旨意催办十多个攒盘,众人惊愕,办好以后,却很久没人来取。按惯例,攒盘不送进宫,光禄卿就不能出寺。艾璞守到天色昏黑,东安门将要落锁了,一个老宦官过来说:“官员只管出去。”艾璞于是仓皇出宫。第二天进寺后,寺里的宦官在艾璞耳边说:“知道攒盘的事吗?” 艾璞说:“我怎么会知道呢?”宦官说:“昨夜,皇上大概游南宫去了。”皇后、皇太子、金夫人也跟随而去,二更时分,召张氏兄弟二人从东安门进入。艾璞问:“有什么事?”宦官说:“皇上只是要调解张氏兄弟的关系罢了,是为了李主事的事。”艾璞追问详情,宦官没有回答。我因此又记起过去问锦衣卫百户郭勋时,他说:“皇上游南宫时,张氏兄弟夜里入内陪皇上饮酒;皇后、皇太子、金夫人都陆续出游,皇上却只召大张近身交谈,左右侍从都没有听见,只远远看见大张脱帽触地谢恩。”我起初不太相信,如今拿艾公的话来验证,正好相合。【卷第三十九】【状疏四篇】《代劾宦官状》稿【正德元年九月】《秘录》《拟处置盐法事宜状》《请表节义本》《乞休致本》。《空同集》卷第三十九,北郡李梦阳撰。状疏四篇。《代劾宦官状》稿【正德元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