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六】
人有言曰:「富寿康宁」,然论者必归诸三王之世,非谓其太和风熙、无愁苦夭折之民耶?虽然,八十者于其时亦罕矣。故其制曰:「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又曰:「八十曰耄。」此非谓其觔力智虑衰耶?是故有罪不刑,食则常珍,于朝则杖。夫使八十者诚易得也,古之人岂宜优礼若此哉?然此亦谓其耄者耳,非夫妇偕也。假如八十而夫妇偕,又弗耄也。若今长安姜翁者,古之人又若何而优礼焉?呜呼,亦罕矣!余读载记,上下数千年间,夫妇齐德而隐者,吾获三人焉:冀缺、梁鸿、庞公,是已然。三人者,史皆不着其年。设其年与姜翁比,然未必皆弗耄也。即弗耄矣,未必与其妇偕也。呜呼,若姜翁者,不诚罕耶?不诚罕耶?且寿者,气昌而娱乐者之为也。今天下民穷而敛急,输不息肩,征弗停催,亦甚矣。姜翁顾奚所娱于心,而使其气昌也?余窃尝观翁夫妇矣,并生于宣德初年,是太和风熙之际也。一宜寿,齐德而隐;二宜寿,所谓「栽者培之」也。其子判名郡,振励不辱其身,养志率训,珍绮备矣。三宜寿。夫三者,一系之天,二系之人,是气之机而娱之要也。故曰:「得机者昌,知要者康。」夫若是,乃其寿焉,得而不偕也?又安所得耄矣?余往年道秦晋之境,见山谷田野间多庞眉皓发之民,乃其年故不工姜翁。然征输比急,愁叹贫病,相与转而之沟壑者,殆半矣。幸而存矣,气昌而娱乐者,几焉?于乎,亦罕矣!予于姜翁夫妇有深慕焉,有深敬焉,又有深感焉。作斯序。
封监察御史王公寿序
燕人王公就子养于河台。夫妇齐年而耋。八月二日,公生之辰也。寿公者,冠履阗门而入。客目之而叹曰:「昌哉!」入见公癯而强也,见公配李坚而贞,和而神清,出而曰:「康哉!」既又见其子宪君之欢其亲也,则曰:「养哉!」以告李子。李子曰:「昌生之积,康根于娱,娱由养生,养由心作。四者始天而终人者也。故仁人修身以成其天,孝子法天以永其亲。夫金石负质,松柏耀材,麟凤彰德。质之言气也,材之言植也,彰之言时也。故小大形之者气之庸也,完体俟用者植之功也,务实生名者时之通也。故耀非其时,则有必养而无必昌;植非其成,则有必积而无必娱;结非其气,则有必娱而无必永。故寿者始天而终人者也。」客曰:「吁俞哉!」王公孝敬勤家,聚而能分,年弥罔渝。厥配相之,贞淑明惠,德流嗣人,非积者欤?宪君慎官约身,若志养体,居处顺适,耳目以和,非由诸心者欤?非心奚娱?作积奚昌?昌以其时,娱以其植,气之永也,斯其征矣。窃闻之:引而无绝之谓永,湛而乐之之谓娱,安平绵吉之谓昌。王公自兹期颐,为籛铿,为大椿,有乎?李子曰:「有哉!」孔子之言仁也,曰:「仁者乐山。」诗之言孝也,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夫山也,又永尔类矣。寿尚有既乎?虽然,降尔遐福者,天之命也;修身俟之者,人之正也。故仁人事天,孝子爱日,言尽乎已焉尔。公前以子封监察御史,而厥配李封孺人,厥孙男子七人,吁备矣。
南园翁九十寿序
译有人说:“富裕、长寿、健康、安宁。”但议论者一定把这些归于三王时代,难道不是说那时太平和乐、风调雨顺,没有忧愁痛苦和夭折的百姓吗?即便如此,八十岁的人在那时也很少。所以礼制规定:“八十岁接受君王的召命,一次坐着而两次到达。”又说:“八十岁叫作耄。”这难道不是说人的筋力和智虑已经衰退了吗?因此有罪也不施刑,饮食常用珍贵食物,在朝廷上可以扶杖。假如八十岁的人确实容易得到,古人怎么会这样优厚地礼待他们呢?然而这说的也只是年老之人,并不是说夫妻都能一同长寿。假如夫妻都活到八十岁,而且还不衰老,那么像今天长安的姜翁这样,古人又会怎样优厚礼待他呢?呜呼,这也太少见了!我阅读史书记载,上下数千年间,夫妻德行相当而隐居的人,我找到了三位:冀缺、梁鸿、庞公,就是他们。但史书都没有记载他们的年龄。假设他们的年龄和姜翁相当,也未必都没有衰老;即使没有衰老,也未必能与妻子一同长寿。呜呼,像姜翁这样的人,难道不确实罕见吗?难道不确实罕见吗?况且长寿,是气血旺盛、心情喜乐的人才能达到的。如今天下百姓贫困,赋税征敛急迫,输送贡赋不得停息,征收催促没有停止,也太严重了。姜翁究竟从哪里得到心中的快乐,使他的气血旺盛呢?” 我曾私下观察过姜翁夫妇,他们一同出生于宣德初年,正是太平和乐的时期。这是他们适宜长寿的第一点:夫妻德行相当而共同隐居;第二点,是所谓“栽培它的就使它茂盛”。他们的儿子出任名郡长官,奋发自励而不辱没自身,奉养父母、遵循教诲,珍贵华美之物也都具备了,这是第三个适宜长寿的条件。这三点中,一点取决于天,两点取决于人,正是气机和快乐的关键。所以说:“得到气机的就昌盛,知道关键的就安康。”既然这样,他们怎么会只长寿而不能夫妻相偕呢?又怎么会衰老呢?我往年经过秦、晋一带,看见山谷田野间有很多眉毛斑白、头发全白的百姓,按年龄本来也未必比姜翁小。然而赋税输纳日益急迫,百姓忧愁叹息、贫困多病,彼此相伴而转入沟壑的,几乎有一半。幸而活下来的人,气血旺盛而能享乐的,又有几个呢?唉,也很少啊!我对姜翁夫妇深深仰慕,深深敬重,又深有感触,因此写下这篇序。《封监察御史王公寿序》燕地人王公到河台奉养父母,夫妻年龄相同而都已年老。八月二日,是王公的生日。为王公祝寿的人戴冠穿鞋,挤满门户而来。客人看见他,赞叹说:“昌盛啊!”进去见王公,见他虽清瘦却强健;又见王公的妻子李氏坚贞和善,神清气爽,出来后说:“康健啊!”后来又见他的儿子宪君使双亲欢喜,便说:“奉养得好啊!”客人把这些话告诉李先生。李先生说:“昌盛,是平日积累的结果;康健,根源在于快乐;快乐由奉养身体而来;奉养身体由内心造成。这四者从天开始而最终落实在人身上。因此仁人修养自身来成就天性,孝子效法天道来使双亲长久。金石承受坚实的质地,松柏显耀坚贞的材质,麒麟凤凰彰显德性。所谓质,是说气;所谓材,是说根基;所谓彰,是说时机。因此大小形体由气来成就,是气的作用;身体完整、等待发挥作用,是根基的功劳;致力于实际而声名产生,是时机通达的结果。所以光耀若不逢其时,便只有需要奉养而未必昌盛;根基若未成熟,便只有积累而未必快乐;结局若不依靠气,便只有快乐而未必长久。因此长寿是从天开始而最终由人完成的。”客人说:“啊,真好啊!”王公孝顺恭敬,勤于持家,聚财而能分给别人,年岁增长而志行没有改变。他的妻子辅佐他,贞洁善良、明达聪慧,德泽流传给后代,这不就是积累的结果吗?” 宪君谨慎为官,约束自身,像是有意养护身体;居处顺遂适意,耳目因此和悦,这不都是由内心造成的吗?没有内心,哪里会有快乐?没有积累,事业怎样昌盛?昌盛依靠时机,快乐依靠根基,气息因而长久,这些就是证明。我私下听说:不断延续而不绝叫作永,沉浸其中并感到快乐叫作娱,安定平和、绵延吉祥叫作昌。王公从今以后活到期颐,成为籛铿,成为大椿,可以吗?李先生说:“可以啊!”孔子谈仁,说:“仁者乐山。”《诗经》谈孝,说:“孝子之孝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山又能使你的同类长久。长寿难道还有尽头吗?即便如此,赐给你长久福禄,是上天的命令;修养自身等待它,是人的正道。所以仁人侍奉上天,孝子珍惜光阴,话说到这里也就尽了。王公先前因儿子的关系被封为监察御史,他的妻子李氏被封为孺人;他的孙子中男孩有七人,啊,实在完备了。” 《南园翁九十寿序》
南园翁者,京兆人也。今年九十矣,耳聪目明,体履矫健,喜饮酒,然多而不乱。与人奕,竟日。人以是疑翁,而私相谓曰:「夫酒,血虚则罔胜;中热者必病。夫奕,心机也。即壮者奕,鲜竟日也。」于是私相论,翁一人曰:「翁之寿,自为之也;一曰养之备,一曰主于积,一曰生有之。」尔言自为之者曰:「夫膏煎则涸,烛风则泪,故气耗则损,精摇则竭,形劳则惫,神役则折。」言养之备者曰:「翁之子尝臣邑矣,复有二孙接步于巍科。夫外足者内娱,心歉者体顦。耳目既和,欢洽随之矣。故志广者适,气舒者永,旨甘日陈诸前,纷援弗婴于中,即弗寿,期寿斯臻欤?」主于积者则曰:「窃闻之,积水成泽,积善成福。翁教行于家,化及乡闾,义形于断,仁阐诸施。四者昌之道也,乌乎不寿?」言生有之者则曰:「均介龟寿,均羽鹤寿,化工非私于松竹,其于寒也独荣。斯无他,定之秉者,人莫之增也。若归诸为,则颜回岂夭札之行?咎诸养,则荣启期九十,带索被裘,行歌斯亦窘矣。主于积,乃跖则以寿终。故金石负坚,籛铿引年,所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者也。」二孙之过大梁也,以其言告李木。李木曰:「言生者,拘诸气者也;积者,修诸志者也;养者,兼乎外者也;为者,专乎内者也。」吾请诸叔父,其叔父曰:「上古之民,故其民上寿,上寿百二十岁;中古之民皞皞,故其民中寿,中寿耄耋;季世之民劳,故其寿耆而老者寡矣。之民不知不识,顺帝之则者也。」于是击壤而歌曰:「帝力何有于我?帝之世也,皞皞之民,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者也。于是鼓腹而游,出作而入休,王之世也。」嗟尔木,汝以是足以占翁矣。汝见翁乎?者乎?皞皞者乎?
汪子年六十,鲍、郑二生绘图寿之,序。
汪子者,歙人也。而商于汴。嘉靖元年,生年六十矣。九月九日,其生辰也。于是其邑人同商者鲍氏、郑氏,绘图寿焉。一鹤立巉崕之上,张两翼,宛颈下鸣,警日也。日跃海而升,厥蹈赫霞,龙赤上则青松芘焉,下则白涛沸焉。云气旁流,清飙焉,悬萝翳焉。乃有紫芝之英,琼芊之蕤,媚礧砢而妍嵚崎。于是李子闻之曰:「寿哉汪子,图获之矣。夫鹤昂藏弗羣者也,非芳洁不啄,非清泠不饮,志在霄汉,一举千里。斯天下之禽也。然又千龄而丹,万龄而玄,上仙之所亲幸,神明之所宾友,造化者之所绥也。是故寿者取焉,非但长视,亦以高洁隐处之伦也。夫汪子者,隐之市而处乎商者也,出游者四十年,无卑行焉,乃今六十,无污名焉,固鹤之伦也。二生图之,以为之寿,不谓之获哉?故曰寿哉汪子。昔者诗人之祷居也,曰:『如日之升焉,如冈如陵焉,如松柏之茂焉』。而斯图也,三者具之,获诗之义矣。夫君臣朋友,殊分而同情者也,故爱之,咸欲其久久。莫如冈陵,次莫如松栢,其大者莫如始日。图而祷之,爱不啻鹤矣。图之情犹诗之情也,故曰获诗之义。义发于爱仁之绪也。仁不徒加,义不苟受。孟子曰:『爱人者,人怕爱之』,是也。夫汪子者,其仁人也矣。汪名昂,字懋昂,号松崕子。鲍名弼,字以忠,号梅山子。郑名作,字宜述,号方山子。」
陈公六十寿序
译南园翁是京兆人,今年九十岁了,耳聪目明,身体行动矫健,喜欢饮酒,但饮得多而不乱。和人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人们因此对他感到疑惑,私下议论说:“酒这种东西,血气虚弱的人就不能承受;体内有热的人必定生病。下棋是耗费心神的事,即使壮年人下棋,也很少能下一整天。”于是私下议论起来,其中一人说:“翁的长寿,是自己造成的:一是调养完备,二是以积善为根本,三是生来就具有。”说是自己造成的那人说:“油脂煎熬就会干涸,蜡烛遇风就会流泪;所以气耗损便会受伤,精气摇动便会枯竭,形体劳累便会疲惫,精神劳役便会损伤。”说调养完备的那人说:“翁的儿子曾经做过县令,又有两个孙子接连考取高等功名。外在满足,内心就快乐;内心有所欠缺,身体就憔悴。耳目既然和悦,欢乐融洽也随之而来。所以志意宽广的人舒适,气息舒展的人长久;美味甘食每天陈列在面前,纷乱牵累不侵扰内心,即使不能长寿,长寿也会自行到来吧?”说以积累为根本的那人说:“我私下听说,水积聚成泽,善行积聚成福。翁的教化实行于家庭,影响遍及乡里;在裁断事务时表现义,在施舍救济时彰显仁。这四件事都是昌盛的道路,怎么会不长寿呢?”说生来就具有的那人说:“人人都同样禀受龟的长寿、鹤的长寿,造化并不是偏爱松竹,只是它们在寒冷时独自茂盛。” 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各人禀受的命数已定,不是人能够增加的。若归因于人的作为,颜回难道是做了会早夭的事吗?若归因于调养,荣启期活到九十岁,腰系绳带、身穿皮衣,边走边唱,难道不是处境困窘吗?若以积善为根本,那么盗跖也活到了寿终。因此金石具有坚固的本质,籛铿获得长寿,这就是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两个孙子经过大梁时,把这些话告诉李木。李木说:“说禀赋的人,是把一切拘束于气;说积善的人,是修养志意;说调养的人,兼顾外在条件;说作为的人,专注于内心。”我把这些话请教叔父,叔父说:“上古的百姓淳朴,所以百姓多能享有上寿;上寿是百二十岁。中古的百姓和乐,所以百姓多享有中寿;中寿是耄耋。末世的百姓劳苦,所以活到耆老之年的人很少。这些百姓无知无识,顺从上天的法则。”于是他们击壤而歌唱:“帝王之力同我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帝王治理的时代,和乐淳厚的百姓,是百姓本来的样子,每天只管饮食起居。在这样的时代,人们吃饱了肚子出游,出去劳作、回来休息,是王道盛世。”唉,李木,你凭这些足以推知翁的情况了。你见过翁吗?他是有意作为的人吗?还是和乐淳厚的人吗?” 《汪子年六十,鲍、郑二生绘图为他祝寿》序。汪先生是歙县人,在汴地经商。嘉靖元年,他已经六十岁了。九月九日,是他的生日。于是同乡而又同在此经商的鲍氏、郑氏,绘制图画为他祝寿。画中一只鹤站在险峻的山崖上,张开双翼,弯颈向下鸣叫,仿佛在警告太阳。太阳从海上跃起升空,光芒照耀红霞;上方有赤色飞龙,便有青松遮蔽;下方白色波涛翻腾。云气向四周流动,清风吹拂,悬垂的藤萝遮蔽其间。又有紫芝的花朵、玉草的花穗,映衬着奇石和高峻山峰,显得娇美妍丽。李先生听说后说:“汪先生长寿啊,图画已经把这些表现出来了。鹤高昂挺拔、不与群禽混同,不是芳香洁净之物不啄食,不是清凉之水不饮用,志向在云霄之间,一飞便能千里。这是天下的禽鸟。然而它又要千年变红、万年变黑,是上仙亲近宠幸的对象,是神明的宾客朋友,是造化者所安抚的。因此祝寿的人取鹤来作比,不只是祝愿长寿,也用来比喻高洁隐逸之人。汪先生,是隐居于市井而从事商业的人,出外游历四十年,没有卑下的行为;如今六十岁,也没有污名,本来就是鹤这一类的人。二位学生为他作图祝寿,难道不是已经获得其意义了吗?所以说:汪先生长寿啊!从前诗人祈求居处吉祥,说:‘像太阳升起一样,像冈陵一样,像松柏茂盛一样。’” 这幅图中三种意象都具备了,已经得到诗句的意义。君臣、朋友虽然名分不同,感情却相同;因此爱护他的人都希望他长久。没有什么比冈陵更长久,其次没有什么比松柏更长久,而最大的莫过于初升的太阳。画下来为他祈祷,爱意不只像对鹤一样。图画的情意同诗的情意一样,所以说获得了诗的意义。义理发端于爱和仁的脉络。仁爱不会无故施加,义也不能苟且承受。孟子说:“爱别人的人,别人也会爱他。”说的就是这个。汪先生,是仁人了。汪名昂,字懋昂,号松崕子。鲍名弼,字以忠,号梅山子。郑名作,字宜述,号方山子。” 《陈公六十寿序》
陈公者,鄢人也。年六十矣,神意和,朗步健,发黟。李子闻之曰:“异哉,陈子!斯谓自寿欤?”黄子曰:“何也?”李子曰:“古之寿以上,后之寿以已。曰寿天筭也,有人已乎?”李子曰:“吁,有哉!古者教民,胎有训,生有将,幼有习,长有产。其衰也,则优之以礼,崇之以逸。于是有尊齿之经,国养之文;有杖乡朝之制,有给肉帛之令,有就见之体,珍从之仪。是故民至老无疢疠夭札之灾,生鲜窘忧而终之安然。上之人犹惧遗也,则又皷南熏之音,吹阴崖之律,俾跻之一。是故民鲜弗寿也。故曰古之寿以上,后世囲凿作息弗时,民始自力以求诸全。于是以勤集用,以俭省费,以退消事,以静抑欲,以适导性,以爱亲物,以恕容众,求全焉以自其年。而贤者藏也,则恬丘壑,甘农桑,于于煦煦,罔口世务,而或未忘也,则诲其子孙出,俾与时翱翔,曰‘犹吾出焉耳’。如此亦怕安而寡灾。故曰后之寿以已。”黄子闻之,冁然而笑曰:“有哉!夫陈公者,七善具者也。贤而藏,夫身为封君,彰矣。乃犹野服于林,召斯人者,真所谓力全者邪?”李子曰:“我明兴也,凖古而酌今,厥典备矣。是故国无不养之老,乡无非齿之民,肉帛之诏屡下,而问恤之令怕申也。陈公者亦谓三代之民非邪?”黄子曰:“某闻之,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譬诸黄茂种美而地肥,不有水早之厄,风雨之灾乎?故力全者人,长养者时,成之者天。故曰寿夭筭也。陈公兼之,真三代之民邪?”公号其居曰“坦窝”,遂自称“坦窝道人”。子某以名进士,官至山东参议。其寿之辰也,为正德已卯八月一日。会参议君归穪,觞于家。
黄太夫人八十寿序
黄太夫人者,尚书黄公之夫人也。初,尚书娶于孙生,三子:楫、霖、彬。封宜人矣。无何卒,而继娶于鲁生,二子:杞、桓。封淑人矣。无何,尚书卒。桓之官也,例进其父母,于是鲁淑人进太夫人,封。是时年八十矣。诸郎在者,彬与桓耳。彬,工部司务,免居太梁。桓,南京光禄寺署正也。奉太夫人于南邸。工部之居大梁也,立香几于庭,日夙兴。凡拜,北向拜者四,祝万岁者三;南向拜者四,祝万寿者三。客问工部:“南向拜祝者何?”工部辄泣已,挥泪曰:“吾母就弟桓于南邸。”已而又曰:“彬四岁而亡,母幸鲁夫人育之成。成彬,犹成桓也。”又曰:“桓今尚无子,彬有今郎也。”鲁夫人闻之,日寄音思见之,无异桓子也。客问夫人:“耋而祺者何?”工部曰:“毋惠而静,俭而敬。”问四懿者何?工部曰:“得之性而规诸行者也。”先尚书尝谓母曰:“人附于惠,神凝于静,家裕于俭,德聚于敬。是故毋遵服之,老而无懈,节而有仪,守一弗挠,恕而罔私。故既耋而棋天降之禧。”李子曰:“予于太夫人之寿,而知天人之道也。得诸诗三焉。三者何也?尚书公力德而贞,业矩内而标外,行于其室,四懿是成。非刑于寡妻欤?二子勇修克念,异胞同心,厥胤晚挺,非永锡尔类欤?嘉号载临,冠帔进荣,非降尔遐福维日不足欤?”客曰:“予得之《易》,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工部曰:“予得之《书》,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是故予夙兴,凡拜,北向拜者四,南向拜者四。
鲍母八十寿序
译陈公是鄢地人,已经六十岁了,神情意态和悦,步履明健,头发已经斑白。李先生听说后说:“奇异啊,陈先生!这可以说是自己求得的长寿吗?”黄先生问:“为什么?”李先生说:“古代的长寿归因于上天,后世的长寿归因于自己。有人说长寿是天数,难道其中没有人的作用吗?”李先生说:“唉,当然有啊!古代教导百姓,胎儿时期有训导,出生后有养育,幼年有学习,长大后有生计。到了衰老之时,便用礼仪优待他们,用安逸尊崇他们。于是有尊重年长者的礼制,有国家奉养老人的文书;有乡里和朝廷中扶杖的制度,有供给肉帛的命令,有亲自登门探视的礼节,有珍贵物品相随的仪式。因此百姓到了老年,很少有疾病、夭折、伤残的灾祸,活着时少有困窘忧患,死去时也安然。上位者还担心有所遗漏,于是又演奏南风之曲,吹奏阴崖之律,使他们登上高寿之列。因此百姓很少有不长寿的。所以说古代长寿归于上天。后世的人各自劳作谋生,作息不合时节,百姓才开始依靠自己努力来求得保全。于是用勤劳积聚财用,用节俭减少费用,用退让消解事务,用安静抑制欲望,用适度引导性情,用爱护亲近事物,用宽恕容纳众人,努力求得保全自己的年寿。贤者便隐退,安居山林,甘心务农,安闲温和,不问世事;有时又不完全忘记世务,便教导子孙出仕,使他们随时势翱翔,说‘这也就等于我出仕了’。” 这样也可以安享晚年而少有灾祸。所以说,后世的长寿归于自己。”黄先生听后,咧嘴笑着说:“当然有人的作用!陈公是七种善行都具备的人。贤能而隐退,自己又是封君,声名已经显著了;如今还穿着乡野衣服居住在林间,召来这些人的,真可以说是竭尽人力而求全的人吗?”李先生说:“我朝兴起,取法古代而酌量今情,典章完备。因此国家没有不奉养老人的地方,乡里没有不尊敬老人的百姓,供给肉帛的诏令屡次下达,慰问救济的命令也一再申明。陈公难道不是三代的百姓吗?”黄先生说:“我听说,夭寿并没有两样,应当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譬如黄茂种子优良、土地肥沃,难道就没有水旱灾害、风雨灾害吗?所以竭尽人力的是人,长期养护的是时,最终成就它的是天。因此说寿夭是天数。陈公兼具这些条件,真是三代的百姓吗?”陈公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坦窝”,于是自称“坦窝道人”。某先生凭进士身份入仕,官至山东参议。那一天是他的寿辰,为正德己卯八月一日。参议君适逢归来,在家中设宴饮酒。《黄太夫人八十寿序》黄太夫人,是尚书黄公的夫人。当初,尚书娶孙氏,生了三个儿子:楫、霖、彬,孙氏被封为宜人。不久孙氏去世,尚书又娶鲁氏,生了两个儿子:杞、桓,鲁氏被封为淑人。不久尚书去世。桓任官后,按惯例可以晋封父母,于是鲁淑人晋封为太夫人。此时她已八十岁。几个儿子中还在世的,只有彬和桓。彬任工部司务,免官居住在大梁;桓任南京光禄寺署正,在南邸奉养老夫人。工部住在大梁时,在庭院中设香案,每天早早起身。每逢拜祭,面向北方拜四次,祝愿万岁三次;面向南方拜四次,祝愿万寿三次。客人问工部:“面向南方拜祝,是什么缘故?”工部总是哭泣,擦着眼泪说:“我的母亲随弟弟桓住在南邸。”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四岁时父亲去世,幸亏鲁夫人把我抚养成人。养成彬,就像养成桓一样。”又说:“桓如今还没有儿子,彬却有了儿子。”鲁夫人听说后,每天寄来音信,思念并想见他,把他当作桓的儿子,没有不同。客人问夫人:“年老而有福,是为什么?”工部说:“不施惠而安静,节俭而恭敬。”又问“四种美德”是什么,工部说:“从本性中得到,并在行为上加以规范。” 已故尚书曾对母亲说:“人依附于恩惠,神凝聚于安静,家庭因节俭而富裕,德行因恭敬而聚集。因此母亲遵循这些原则,年老而不懈怠,节制而有礼仪,守持专一而不动摇,宽恕而没有私心。所以年老之后,上天降下吉祥。”李先生说:“我从太夫人的寿命中,知道了天人之间的道理。我从《诗经》中得到了三点。哪三点?尚书公奋力修德而正贞,事业在内合乎法度、在外树立标志,家中实行,于是成就四种美德,这不就是‘刑于寡妻’吗?两个儿子勇于修身、能够克制自己的念头,同母异父却一心一德,他们的后代晚年挺立成才,这不就是‘永锡尔类’吗?美好的封号降临,冠帽服饰增加荣耀,这不就是‘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吗?”客人说:“我从《易》中得到的是‘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工部说:“我从《书》中得到的是‘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所以我早早起身,每逢拜祭,面向北方拜四次,面向南方拜四次。” 《鲍母八十寿序》
嘉靖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鲍母刘年八十,其子曰崇相者,汴商也,先期驰归,谒李子,请言焉。李子曰:“予有天下之珍四,汝归而寿焉,可乎?”崇相默无以应也,心忖曰:“珍者,言邪?古之器邪?今之宝邪?”既曰四,非言矣,徐请焉。李子曰:“予之四珍:昆仑之桃,扶之茧,丹山之雏,翰海之鲲。也是四者,足以寿乎?”崇相闻之,默无以应也。良久曰:“窃闻之,有其理而无其事,君子据理以训来;有其事而无其言,君子即事以宣往。夫殊陬异域,有目所未睹,人迹未之及,如昆仑、扶丹山、翰海之伦,固寓托之微,而荒唐之云也。夫凤之雏有矣,如瓮之茧,天池之鲲,王母之桃,果有之邪?今子谓之珍,又以之吾母寿邪?”崇相感焉,是以默无以应也。李子曰:“鲍商知道哉!夫自世之狃于夸也,于是务文而摈实;自人之习于伪也,于是内略而外详。是故事其父若母,名号冠帔以为荣,而辱其身者,或弗之惭;拜跽奔走以为敬,而忧其亲者,则莫之恤;牲醴稷黍以为养,而违其志者,不之顾也。故寿其父若母,绘西池之图,撰南山之颂,夸东海之筹,侈北斗之杓,惟恠是述,而不复计事与理之有无。今汝不予言之珍而训来宣往者之惑,不谓之知道何哉?”崇相曰:“仆世商也,自我先公辈有修而弗耀,虽无所为荣者,然身弗敢辱也;虽无所为敬者,然弗敢贻亲之忧也;虽无所为养者,然志弗敢违也。是故吾为母寿,弗敢述恠以速君子之讥,而先生之言,请焉。”李子曰:“夫予非知道者,何言以塞汝哉?虽然,尝闻君子之绪论矣:居而养者以志寿,离而养者以心寿。心寿者,使亲之心常乐,离犹不离者也;志寿者,使亲之志不违,居而安之者也。汝商也有离焉,以心寿可也。心寿则乐,乐则无忧,无忧则无辱,其敬亲莫大于是。”崇相乃于是再拜曰:“天下之珍四,不如天下之珍一,是故人有真珍焉,心之谓。”哉,有真乐焉!寿亲之谓哉?
柏溪君哀序
柏溪君亡,也哀于戚,及其疏起之,迩动乎远,盖鲜不怆焉,悲也,鲜不喞焉,吟。咨咨而音,使人闻之,鼻鲜不洟者,鲜不泫然而泪也,斯哀之至也。李子曰:哀有诚伪,戚疏辨之,贤愚之等,迩远见之。何则?哀者,戚之之要情也。舍是,惟贤则哀之,哀贤虽疏远可也。夫天下未有无从之涕也,恩离爱析,顿踊涟洏,如求如失,强宽弗解,泣至不期,此天下之必情也。何也?戚之也。小人之于哀也,或饰诈以成势,则有抱婴而泣者,莾是也;或謟往以希利,则有拜墓而哭者,韬是也;或破疑以济谋,则有沾衣而别者,峤是也。斯所谓无从之涕也,有为而哀者也。故曰:哀有诚伪,戚疏辨之,是也。夫柏溪君,东川之布衣也,生无可借之势,殁无可希之利,假之不足以济谋。其亡也,戚者哀之,疏者哀之,迩者哀之,远者哀之,斯何也?天下有必贤者也。贤之则慕,慕之则思,思之不见则悲,悲之则吟,吟之则音,音之则诗。故闻而冀见之者,景行者也;知而重违之者,存敬者也。过墟里而欷歔者,不必戚;经祠墓而泪流者,百世而同臆也。如林宗孺子之俦是也。斯哀贤之至也。夫永死于药而飞于炉者,以真之必反也,鍮乱金者也。闇者金之,明者鍮之,以为之难掩也。故非贤而哀,非戚而哀,皆餙之、謟之、谋之之类也。故曰:得戚者情,得疏者义,得迩者狭,得远者广。疏戚迩远之间,而人之贤否决矣。柏溪君有子曰讲,举进士,过大梁,言其父之所以哀而蓬溪谭子复语予。柏溪君行□文成,亦为之欷歔久之。
余公挽歌诗序
译嘉靖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鲍母刘氏八十岁了。她的儿子崇相在汴地经商,提前赶回,拜见李先生,请他写文章。李先生说:“我有天下的四种珍宝,你回去用来为母亲祝寿,可以吗?”崇相默默无言,心里猜想:“珍宝,是说言语吗?古代的器物吗?还是如今的宝物?”既然说有四种,看来不是言语,于是慢慢请求说明。李先生说:“我的四种珍宝是:昆仑山的桃子、扶桑的茧、丹山的雏凤、翰海的大鲲。这四种东西,足以为母亲祝寿吗?”崇相听了,默默无言。过了很久才说:“我私下听说,有道理而没有事实,君子依据道理训诫后来的人;有事实而没有言语,君子就借事实来宣示前人的道理。像昆仑、扶桑、丹山、翰海之类的地方,偏远异域,眼睛没有见过,人的足迹没有到过,本来只是寄托性的隐喻,是荒诞的传说。凤凰的雏儿或许存在,像瓮中的茧、天池中的鲲、王母的桃子,果真存在吗?如今您把它们称为珍宝,又用来为我的母亲祝寿吗?”崇相有所感触,所以默默无言。李先生说:“鲍商懂得道理啊!世人习惯于夸饰以后,便致力于文辞而排斥实际;” 人们习惯于虚伪以后,便忽略内在而详饰外表。因此侍奉父母,给父母加上尊号、戴上冠帽服饰,便以为是荣耀;即使辱没自身,有的人也不感到惭愧;跪拜奔走便以为是恭敬,即使使父母忧愁,却没有人顾及;用牲醴稷黍供养便以为是奉养,即使违背父母的心意,也不顾虑。所以为父母祝寿,就绘制西池的图画,撰写南山的颂辞,夸说东海的筹算,铺陈北斗的斗柄,只把怪诞之事写出来,不再考虑事实和道理是否存在。如今你不接受我所说的珍宝,而指出那些训诫后人、宣扬前人的说法的迷误,难道不能说你明白道理吗?”崇相说:“我家世代经商,从我已故父亲一辈起就有修养却不炫耀;虽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求取荣耀的,却不敢辱没自身;虽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显示恭敬的,却不敢给亲人留下忧患;虽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表示奉养的,却不敢违背亲人的心意。因此我为母亲祝寿,不敢讲述怪诞之事来招致君子的讥笑;您的话,我愿意听取。”李先生说:“我并不是懂得大道理的人,哪里有什么话可以应付你的请求呢?即便如此,我曾听过君子的一些议论:居家奉养父母,要用自己的志向使他们长寿;离家奉养父母,要用自己的心意使他们长寿。所谓用心使亲人长寿,是让亲人的内心常常快乐,即使相离也如同未离;所谓用志使亲人长寿,是使亲人的心愿不受违背,即使同住也能安定。” 你经商而不得不离开母亲,可以用心意为她祝寿。心中有寿则会快乐,快乐就没有忧愁,没有忧愁就不会受辱,对父母的敬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崇相于是拜了两拜,说:“天下四种珍宝,也不如天下唯一的珍宝;所以人人都有真正的珍宝,这珍宝就是心。”啊,确实有真正的快乐!这才叫为亲人祝寿吗?” 《柏溪君哀序》柏溪君去世了,亲近他的人为之悲哀;等到这种悲哀从亲近者扩展到疏远者,由近处影响到远方,几乎没有人不悲伤,悲伤啊,几乎没有人不呜咽吟唱。唉声叹气发出声音,使人听见后,鼻中很少有不流鼻涕的,很少有不泪流满面的,这就是悲哀到了极点。李先生说:悲哀有真有假,亲疏可以辨别;贤愚的差等,远近可以看出。为什么呢?悲哀,是亲近者悲伤的真情。除去这一点,只有贤者才值得人悲哀;即使同贤者疏远,也可以悲哀。天下没有无缘无故流下的眼泪,恩情离散、爱意分裂,顿足跳跃、泪流不止,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已经失去,勉强宽解也不能平复,哭泣直到不期然而然,这是天下共同的人情。为什么呢?因为亲近。小人对于悲哀,有时装作虚假来造势,于是有抱着婴儿哭泣的,那是莾;有谄媚死者以求利益的,于是有到墓前跪拜哭泣的,那是韬;有打破疑局来成全谋划的,于是有泪湿衣襟而告别的,那是峤。这些就是所谓无缘无故的眼泪,是有所作为而悲哀。因此说,悲哀有真有假,亲疏可以辨别,就是这个道理。柏溪君,是东川的平民,活着时没有可以借助的权势,死后也没有可以希求的利益,假借他的名义也不足以成就谋划。他去世时,亲近的人悲哀他,疏远的人悲哀他,近处的人悲哀他,远处的人也悲哀他,这是什么缘故呢?” 天下确有必定贤能的人。认为他贤能,就会仰慕;仰慕他,就会思念;思念而见不到他,就会悲伤;悲伤,就会吟咏;吟咏,就会发声;发声,就成了诗。所以,听说而希望见到他的人,是景仰德行的人;了解他而不忍违背他的人,是心存敬意的人。经过废墟村里而叹息的人,未必是因为亲属忧戚;经过祠堂坟墓而流泪的人,是百代之下同有这种心情的人。像林宗、孺子这一类人就是如此。这是哀悼贤人的极致。那种因服药而长久死亡、在炉中飞散的东西,是因为真金必定会返本;鍮石却混乱了黄金。昏暗的人把鍮石当作金子,明察的人把金子认作鍮石,因为它们难以掩饰。所以,不是贤人却哀悼,不是亲戚却哀悼,都属于粉饰、谄媚、图谋之类。因此说:得到亲近的是情,得到疏远的是义;只得到近处的是狭隘,能得到远处的是广大。从疏与亲、近与远之间,人的贤与不肖就可以判定了。柏溪君有个儿子叫讲,考中进士,经过大梁时,说起他父亲之所以令人哀悼的事,蓬溪谭子又把这些话告诉了我。柏溪君的行状□文写成后,我也为此长久叹息。《余公挽歌诗序》
余公为河南按察司副使三月,亡何遽卒。其友人李子哭之,见其挽者歌之一,歌之百,和之乃喟然而嗟也曰:「予观诗书六艺之文,至于论天道备矣。其最明着,伊尹曰:『作善降之百祥』。夫然后孤行特出之士,怕恃此而不惧不平也,则呼曰『天乎天乎』。故宁隐忍轗轲,终不肯降志辱巳。苟与世推移,亦冀求伸于将来。乃今不然,善不必寿,恶不必夭。作忠者罹忧,造伪者显,遂视被苍苍方梦梦黪黪耳。则所谓天者安在哉?是以比干刳死,屈原见放,颜回短折,孔孟隐约,抚迹遭事,使人愤惋悲歌长叹,涕下不能自巳。故曰:『长歌之哀甚于痛哭』。今观余公,乃亦若此之伦矣。周公之言曰:『视履考祥』,又其诗曰:『求福不回』。夫余公自为邑令,为台谏,暨今为按察副,其履具载传志,其回与否,至彰彰可考也。往余在朝,盖亲见余公行事謇谔贞谅,是古贤之流也。乃今弗究也,又弗寿也。祥与福固如是乎?彼所谓天者安在欤?如是虽欲使人不愤惋悲歌长叹涕下不可得矣。故歌者导郁者也,诗者敷志者也,挽者宣悼者也。今诸为余公作者,诚不出于郁悼则已,使诚出于郁悼,则所以伤其志者必有甚于痛哭者矣。或曰:『颜夭跖寿,以变言耳。彼信能与世推移,取富厚显贵多金玉货财,安知其后之不丧也?』余君即弗究弗寿,然天下皆知余公之贤也久,安知其非子孙之利也?《诗》曰:『既克有定,靡人弗胜』,亦谓是耳。」李子曰:「诚若是,则诸为余公哀者,亦可以少纡焉矣。」
周处士挽诗序
人之情有七,其感人莫如哀。哀亦有七,然莫如义。而哀与夫耳目闻见而哀,吾于彼苟交且亲,闻其灾则痛,阅其逝则感,违其从则怨,口吟之则叹,鼻触之则酸者,固也。彼非吾交且亲,吾徒以见、以闻、以义者,从而哀之,毁于中而发于面,作于声气,布为歌诗,斯非易能,亦明矣。庞公、徐孺子,一匹夫耳,百世之下,闻其履行,见其山川墓庐,欷歔瞻恋,若失友昆,非有大不
得已,必祠吊而后去。是孰使之然邪?宜兴周景晖,孝弟耕稼,罔求闻于世,乡人化焉。予不幸不获与君识,窃知其为学,二子无疑也。君年七十而卒,卒之日,其交若亲,既无所不用其哀矣。巳而见之者哀焉,闻之者哀焉,义之者哀焉。君何以得此邪?哀不必同,发而为歌诗则同。此无他,天下无二情也。君嗣某,以国子生谒选铨部,自状父行,持哀歌诗一卷,因刑部杭君来请予序。予固未与君识,受而不辞者,义而哀之,与人同也。夫予既以前说应之矣,复语之曰:「子归展墓,幸高其封树。百世之下,安知不有祠吊而至者乎?」
【卷第五十七】
【传六篇】邵道人传。太白山人传。张光世传。鲍允亨传。六烈女传。尚书黄公传。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行实。
空同集》卷第五十七,北郡李梦阳撰。传六篇。
邵道人传
译余公任河南按察司副使三个月,没过多久便突然去世了。他的朋友李子哭悼他,见到前来吊唁的人便作挽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和唱之后才叹息说:“我看《诗》《书》以及六艺的文章,论说天道已经完备了。其中说得最明白的,是伊尹的话:‘行善,天就降下各种祥瑞。’正因为这样,那些独行特立的士人,才仗恃这一点而不畏惧不平之事,于是呼喊:‘天啊!天啊!’所以,他们宁可隐忍困顿,始终不肯降低志向、辱没自己;即使暂且随世俗变迁,也希望将来能够伸展志向。可是如今却不是这样:行善的人未必长寿,作恶的人未必早夭。尽忠的人遭受忧患,制造虚伪的人反而显达,于是只能把苍天看成正在做梦、昏暗不明的东西。这样说来,所谓天又在哪里呢?因此比干被剖心而死,屈原遭到放逐,颜回早夭,孔子、孟子困厄不得志。抚今追昔,遭遇这些事情,使人愤懑悲歌、长声叹息,眼泪流下而不能自止。所以说:‘放声长歌的悲哀胜过痛哭。’如今看余公,也属于这一类。周公说:‘观察人的履行以考察祥瑞。’他的诗又说:‘求取福禄而不违背正道。’余公从县令做到台谏官,直到如今任按察副使,他的操守都详细记载在传记和志书中;他是否违背正道,也显明得可以考察。从前我在朝廷时,大概亲眼见过余公的行事:正直敢言而坚贞诚信,是古代贤人的一类。如今他却未能成就事业,也没有长寿。祥瑞和福禄本来就是这样的吗?那所谓的天又在哪里呢?像这样,即使想让人不愤懑悲歌、长声叹息、流泪不止,也做不到。因此,歌是疏导郁结之物,诗是铺陈志意之物,挽歌是宣泄哀悼之物。如今写给余公的作品,如果不是出于郁结和哀悼便罢了;如果确实出于郁结和哀悼,那么用来哀伤他的志向的地方,必定比痛哭更深。有人说:‘颜回早夭、盗跖长寿,只是用来说明变化罢了。那些人如果确实能随世俗变迁,取得富厚显贵以及许多金玉财货,怎么知道他们后来不会丧失这些呢?’余君虽然未能成就事业,也未能长寿,但天下人早已都知道余公贤能,怎么知道这不是他子孙的福利呢?《诗经》说:‘既然能够克服并安定,没有人不能胜任。’说的也是这个道理。”李子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各位为余公哀悼的人,也可以稍稍宽解了。” 《周处士挽诗序》人的情感有七种,其中感动人的没有比哀伤更强的。哀伤也有七种,但没有比义更强的。至于因耳目听闻和亲身见闻而悲哀:我同那人既有交往又亲近,听到他遭灾便痛心,看到他去世便感伤,同他离别便怨恨,开口吟咏便叹息,鼻子接触到相关事物便酸楚,这本来是自然的。那人不是我的朋友和亲人,我只是因为看见、听见以及出于义而跟着哀悼他,内心受损而表现在脸上,发作于声气之间,铺陈为歌诗;这显然不是容易做到的,也说明这种情感确实深厚。庞公、徐孺子不过是普通人罢了,百代以后,听说他们的操行,看见他们的山川、墓地和房舍,仍会叹息、瞻望、留恋,仿佛失去了朋友兄长;若不是有不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已,必定要祭祀凭吊之后才离去。这是谁使他们这样做的呢?宜兴人周景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以耕田为业,不求在世上获得名声,乡里人都受到了他的感化。我不幸没有机会同您相识,但私下知道您的学问,您确实无疑是庞公、徐孺子那一类人。您七十岁去世,去世那天,您的朋友和亲属已经无不尽情哀悼了。过后,见过您的人哀悼您,听说您的人哀悼您,因义而敬重您的人也哀悼您。您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哀悼呢?哀悼的缘由未必相同,但发为歌诗却是相同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天下没有两样的情感。您的嗣子某人,以国子生的身份到铨部谒选,亲自陈述父亲的德行,带着一卷哀歌诗,请刑部杭君转来请我作序。我本来没有同您相识,却接受此事而不推辞,是因为我出于义而哀悼您,和众人有同样的感情。我既然已经用前面的话回答他了,又对他说:‘你回去扫墓时,幸而把坟墓封土培高、墓树种好。百代以后,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来祭祀凭吊而到此呢?’ 【卷第五十七】【传六篇】《邵道人传》《太白山人传》《张光世传》《鲍允亨传》《六烈女传》《尚书黄公传》。《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行实》。《空同集》卷第五十七,北郡李梦阳撰。传六篇。《邵道人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