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七】
邵道人者,蜀人也。至庆阳,年七十余矣。道人不欲言,凡所颐指色授,故莫究所自来。然见之者率知其异人也。道人馆于钟楼街周家,筑土被衲,无昼夜露坐。郡中诸子弟少年争来事道人。道人凡所颐指色授之诸子弟少年,无不当道人意者。道人喜看病,病者家请往,乃令病者张目,又令其嘘,即可活。道人则目诸弟子,而诸弟子即置饭病者前。道人出其袖中铁尺,横饭上,诵大悲呪,巳起尺摩病者,曰:“瘥矣。”脱不活,道人则趋而出。病者家以死日请道人,则出其指示日数,如其指数然。道人不取钱,每岁自正月始,活一人,取其布尺里衲里,完弗取也。病者家脱有见饭饭,道人以椀列诸案,无问多少,道人食之。若加饭,更以椀列之,不食也。若见饭是草恶食,道人即喜食之,曰:“更为造美食。”道人则不食。其见饭或杂荤物,道人曰:“第择去荤物,终不欲更造也。”道人善饮水,乡野人闻之,争来请愿观道人饮水。道人微笑颔然之。弟子前置水,道人目弟子,令乡野人自置水,亦以椀列诸案,无问多少,道人饮之。若冬月水氷,则闻道人齿间瀺瀺声,顷之肩踊,面红,汗簌簌下若雨也。道人与予世父同时,世父患胫疡,久不愈,以问道人。道人曰:“此崇也。若往聘于某氏乎?谓其女陋也,将更聘之。女惭而缢死,此其崇心。”世父大惊,伏地顿首曰:“柰何?”道人曰:“今遇我三日解矣。”三日疡果瘥。居十余年,忽谓诸弟子曰:“吾将归欤?”诸弟子曰:“先生福庆之人,庆之人无敢慢先生者,何遽言归邪?”道人不应。一日,道人令设几三曾而坐其上,诸弟子始悟其归,谓死也。环守之夜,有登几而伺其息者,道人犹挥肱坠焉。夜半□□隐隐起屋脊,苦戈士甲马战鬬之声,诸弟子震慑伏地。天明起视,则道人死矣。赞曰:子不语恠,若道人者,何如人哉?二氏惑世乱政,而道人口悛悛不欲道辞。急人之难,毙而后巳。呜呼!是所谓逃于墨者,非邪?
太白山人传
太白山人者,吴越间放人也。终吴越间,莫知其所自来。人问其姓名,山人曰:“我孙姓,一元名。”问其字,曰:“我字太初。”问何以称太白山人,曰:“我秦人也,尝栖太白之巅,于是称太白山人云。”于是人始知山人为秦人。及问其家世,山人不之荅,故人止知山人秦人也,而不知秦何人也。山人善诗,有超逸才。尝出秦,四游,浮湘汉,蹑衡庐,踰河涉泗,谒阙里,登岱岳之峯,憩日观,观日出焉,奇之骇呌,狂走,人颇异之,然弗识之也。于是山人则南走吴会,吴会人识山人,又识山人诗,于是争礼敬山人。山人固善说玄虚,又肤莹渥颜,飘须,望之如神仙中人,于是愈礼敬山人,而好异之士踵接于门矣。山人往来越湖间,多在支硎、南屏山寺中。巨家则争造寺,馈山人美饮食、鞋服,以是饶裕。冠佩之士慕名来访,山人辄供具欢洽竟日,酒酣畅歌,意态超脱,令人起尘外之思。人士或事功人说及时事,山人则又善说时事,率凿凿副名实,于是人士转相誉称,为“孙山人”,闻四方矣。一日山人病且革,仓皇属其友曰:“死葬我佳山,幸题我墓曰‘明诗人孙一元之墓’。”巳而山人苏起而愤曰:“几负我志!”而吴越人以是觇知山人初无羽化术,徒空谈放浪形骸,稍稍疑避,而山人则顾益说世务,怕切齿不平,其诗亦多为忿激悲壮之音。于是用世之士顾益喜之,乐与之交,义投情合,犯涛弄月,扣舷和歌,俛仰一笑,每自许于世无双。而湖举人施侃者,雅喜山人,而病其放,因说之居,山人然之。于是买田苕溪之旁,又说之婚,则婚侃妻妹张氏。喜山人者闻之,率移书相庆曰:“太初为全人矣。”是时建业刘麟、龙霓咸徙居湖,与吴充、陆昆暨山人结社游,号“苕溪五隐”。山人始讲吾儒性命之学。无何病作,竟死,年三十七矣。李梦阳曰:“予不识孙山人何如人,未之面也。往刘子过夷门,盖数称山人风。”神藻雅云曰:「与之游,令人坐忘。而山人亦时时诗寄来。然予竟莫知其何人也。」
张光世传
译邵道人是蜀人。到庆阳时,已经七十多岁了。道人不愿说话,凡是有所指示和以眼色示意的事情,所以没人能究问他来自何方。然而见到他的人,大都知道他是个奇异的人。道人住在钟楼街周家,筑土为台,披着僧衣,昼夜都露天坐着。郡中的子弟少年争相来侍奉道人。道人用眼神或手势向那些子弟少年示意的事情,没有不合乎道人心意的。道人喜欢给人看病,病人家请他前往,他便让病人睁眼,又让他呼气,说这样就可以活命。道人于是看一眼诸弟子,弟子们便把饭放在病人面前。道人从袖中取出铁尺,横放在饭上,诵念《大悲咒》,诵毕拿起铁尺摩挲病人,说:‘好了。’如果病人没有活下来,道人便快步走出去。病人家在病人死的那天请道人来,他便拿手指示意死亡的日期,果然同他所示的数字一样。道人不收钱,每年从正月开始,治好一个人,就取他一尺布来作内衲和里衲;布若完整,便不取。病人家如果有现成的饭食,道人就用碗把饭分列在各案上,不论多少都吃掉。如果再添饭,他便又用碗分列开来,却不再吃。如果看见的是草料一样粗恶的食物,道人反而高兴地吃,说:‘再做些美食来。’道人就不吃了。如果他看见的饭里夹杂荤腥,道人便说:‘只把荤物挑出去,终究不要再另做了。’道人擅长饮水。乡野人听说后,争着来请求观看道人饮水。道人微笑着点头答应。弟子上前放置水,道人看着弟子,让乡野人自己摆放水,也用碗分列在各案上,不论多少,道人都饮尽。如果是冬月,水已经结冰,便听到道人牙齿间发出潺潺的声音;过一会儿,他的肩膀耸动,脸色发红,汗水簌簌而下,像下雨一样。道人和我的叔祖父年纪相仿。叔祖父患胫部疮疡,久治不愈,便向道人询问。道人说:‘这是鬼祟。你是不是曾到某家求婚?因为嫌弃那家的女儿丑陋,想另行聘娶。那女子惭愧而上吊死了,这就是她怀着怨恨作祟。’叔祖父大惊,伏地叩头说:‘怎么办?’道人说:‘如今遇到我,三天就能解除。’三天后,疮果然痊愈。过了十多年,道人忽然对众弟子说:‘我要回去了。’弟子们说:‘先生是有福有庆的人,庆阳人没有敢怠慢先生的,为什么突然说要回去呢?’道人不回答。一天,道人命人设置三层几案,自己坐在上面,弟子们才明白他要归去了,意思是他将要死了。他们环绕守护了一夜,有人登上几案窥探他的呼吸,道人还挥动手臂把那人打落下来。半夜里,□□隐隐从屋脊上升起,像苦战中戈矛、士卒、铠甲、战马交战的声音,众弟子震惊恐惧,伏在地上。天亮后起身查看,道人已经死了。赞曰:孔子不谈怪异之事,像道人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佛、道两家迷惑世人、扰乱政事,而道人只是口中喃喃,不愿说出道理。他急人之难,直到死才停止。唉!这难道就是所谓逃避墨家而不归者吗?”},{ 《太白山人传》太白山人,是吴越一带的放达之人。在整个吴越之间,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人们问他的姓名,山人说:‘我姓孙,名一元。’问他的字,他说:‘我的字是太初。’问为什么称作太白山人,他说:‘我是秦人,曾经栖居在太白山顶,因此称为太白山人。’这样人们才知道山人是秦人。等到问他的家世,山人不回答,所以人们只知道他是秦人,却不知道是秦地的什么人。山人擅长作诗,有超逸的才华。他曾走出秦地,四处游历:泛舟湘水、汉水,登临衡山、庐山,越过黄河,渡过泗水,拜谒孔子故里,登上泰山的山峰,在日观峰休息,观看日出;他因奇异而惊叫,狂奔而去,人们很诧异,却并不认识他。于是山人向南来到吴会,吴会人认识山人,又知道他的诗,于是争相礼敬他。山人本来就善于谈论玄虚之理,加上皮肤光润、面色红润,胡须飘逸,远望如神仙中人,于是人们更加礼敬他,喜欢把他当作奇人,喜好奇异的人接踵来到门前。山人往来于太湖之间,多住在支硎、南屏山的寺院里。豪门大族争相修造寺院,赠送山人美食、鞋服,因此他生活富裕。戴冠佩玉的士人仰慕他的名声来访,山人总是备办酒食,与他们欢洽终日;酒酣之后放声高歌,意态超脱,使人产生尘世之外的思绪。有些士人谈论功名事业和时事,山人也善于谈论时事,大都说得切实,符合名实,于是士人们辗转称誉他,‘孙山人’的名声传遍四方。一天,山人病重将死,仓促间嘱咐朋友说:‘我死后请把我葬在佳山,希望在墓上题写“明代诗人孙一元之墓”。’不久山人苏醒起身,愤怒地说:‘几乎辜负了我的志向!’吴越人由此窥知山人原本没有羽化成仙的法术,只是空谈放浪、放纵形骸,便渐渐怀疑并躲避他;而山人反而更加谈论世务,对不平之事常常咬牙切齿,他的诗也多成为愤激悲壮的声音。于是有志于经世的人反而更加喜欢他,乐于同他交往;他们同道相投、感情相合,冒着风涛、玩赏月色,拍打船舷唱和,俯仰之间相视一笑,每每自以为在世上无双。湖州举人施侃素来喜爱山人,却以他的放纵为忧,于是劝他定居,山人答应了。便在苕溪旁买田,又劝他成婚,于是山人娶了施侃妻子的妹妹张氏。喜爱山人的人听说后,大都写信互相庆贺说:‘太初成为完整的人了。’当时建业刘麟、龙霓都迁居湖州,同吴充、陆昆以及山人结社游玩,号称‘苕溪五隐’。山人开始讲授我们儒家的性命之学。没过多久病发,最终去世,年仅三十七岁。李梦阳说:‘我不知道孙山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从未同他见过面。从前刘子经过夷门,大概多次称道山人的风采。’神藻雅说:‘同他交游,会使人坐忘。山人也时常寄诗给我。然而我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张光世传》
张光世者,洵阳人也。名凤翔,字光世,号伎陵子。生而异质,殊才,目羞日短视,然暗处则反明,灯月之不犹昼也。故其书窻昼必遮障而后亲也。字左手,横书之,兴到笔飞,瞬息满纸。李梦阳举之乡也。盖与光世同榜云。先是,西涯公遗提学石淙公书曰:“今年榜张潜冠乎?”石淙公荅之曰:“设无李张二生者,潜不后矣。”及见试录名第,西涯公叹且服曰:“邃老知人,邃老知人。”是时光世角尚丱,业已梦寐屈宋,追步班马,小视褒雄,驰骋骚赋,落笔千万言,奇字烂错,绮文辉奕,观者咸谓子安再生,文孝复出。既至京师,王公大人,翰卿吟客,访造其门,求其面识者,殆日无虚也。于是声名出李上,然光世不以自居,未始不兄事李,而让其精也。及举进士,李与同部,见其面黄,忧焉。居无几,睛亦黄,察其身又黄,问曰:“光世不病疸乎?”光世乃于是告休沐,卧西山岩崦中。李忖其非计,遗之诗有曰:“石髓遇不识,黄精春始花。洞中日月秘,强食胜丹砂。”光世于是乃移入城居。无何卒,年三十岁耳。子安二十九,文考二十四。先是人以二子拟光世,不谶乎?殁之日,母七十余岁,子七岁,一妻一妾,相号于旅邸,闻之无不心酸泪下者,盖伤张子才而不永,又老者孤者,孀者,贫无归也。李于是作哀凤之操:“凤之来兮,尔胡为兮?牛有皁兮,鸡有栖。凤兮凤兮,今何归?伤哉命兮,我心悲。”是时李梦阳与曹县王崇文亦部寮,实经纪其丧事。既以之归葬洵阳,梦阳复上书孝宗皇帝言:“凤翔抱才未究,居官清苦,困病客死,棺敛路费,咸资友朋,幸获反葬,礼遵首丘。然老母孤儿,幼妻不免冻馁沟壑,伏冀圣慈追绎凤翔前备,庶员六年不无犬马微劳,体古之敝帷敝盖之义,查近时李仑、孔琦之例,勑有司月给米一石,养赡终其母妻之身。”奏下吏部准行。至正德末,有人自洵阳来言,光世母谢世有司月米住支,而河南廵抚李公以前奏转行陕西廵抚官,言月米必终其妻于例乃合,不知今何如行也。嘉靖五年,马考功辑其遗文七卷,属胡苏州板之行,然散佚者不少矣。于乎,啬其年复忌其文哉!初,光世殁,李掇其手槀十余帙,未几李罢官,而人吏又无能识其槀中奇古字者。会孙平泉过索之去,曰:“吾必卒其事。”然竟无闻也。论曰:大化流行,谁乎测哉?相如病于金马,长吉死于玉楼,居实摧于秋风,胡之良,胡夺之永,是以豪夫志士惑焉,仰天而问,履霜而悲。凌云托之大人,造化比之小儿,盖愤簸美之叵测,而痛英雄之难遭也。夫张子者,固僻邑之产,而寒素之伦也。总角之年,非有鸡窻之授,萤囊之聚者也。一旦起而谈玄虚,振藻丽,渐鸿之逵,空骥之群,斯直学之至之哉?亦天之所以之也。乃今若斯焉巳,大化果测乎?吁伤哉!然张盖亦尝梦幢軿冉冉自天下,广乐导之,若迎巳者。病之革也,起端坐,索纸笔,扫诗一十八章,言意澷涣弗次,渐昏渐竭,末诗有一章三句者,一章二句,一句者,投笔而气绝矣。今集中录其全者一十四首。
鲍允亨传
鲍允亨者,歙人,商也。与其弟乘米舟,自湖阴之繁阳。有三人者来附舟,曰:“吾莼人也。”舟人疑之,不许。允亨曰:“汝以渠赤身疑邪?然渠莼人也,许之。”行至螃蠏矶,舟回旋不得进。于是允亨亦疑三人者,亟舟岸,遣之去。而是夜盗果来,执允亨兄弟,缚之,将并杀之,曰:“汝识我乎?”允亨侧窥之,则附舟者也。刃及血出矣。允亨大呼曰:“吾母老,即杀我,留吾弟。”其弟亦呼曰:“我杀无杀我兄。”贼犹豫不自决。会大风起,雨雷暴至,江汹汹,吼山鸣,地震,草木披乱。贼恐散遁去。一贼后谓允亨曰:“汝稻纸灰传血处可痊也。”君子曰:“诗云:‘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岂不信哉?”今观鲍允亨事,则急诈术而后仁义者不可省乎?而或者则谓风雷之会为偶然,斯亦甚可口也。夫天何物也,而欲豫谋哉?诚谓义不足以入贼,则江革、赵孝之伦虚邪?然予闻鲍氏先有值贼,父子争死,贼两释之者。若允亨者,亦其余烈否邪?
六烈女传
译张光世是洵阳人。名凤翔,字光世,号伎陵子。他天生资质奇异,才华非凡;眼睛怕日光而且近视,但在暗处反而明亮,灯光、月光照耀下也如同白昼。因此他白天在书窗前必须遮蔽后才读书。他用左手写字,横着书写,兴致一来笔走如飞,转眼间写满一张纸。李梦阳在乡试中举时,他也在其中,大概与光世同榜。此前,西涯公送信给提学石淙公说:‘今年榜上张潜能夺魁吗?’石淙公回答:‘如果没有李、张二位学生,张潜就不会落后。’等看到试录上的名次,西涯公叹服说:‘邃老真能识人,邃老真能识人。’当时光世还很年幼,已经在梦中思慕屈原、宋玉,追随班固、司马迁的步伐,轻视王褒、扬雄,纵横驰骋于骚赋之间;落笔能写千万字,奇异的文字交错,华美的文章光彩夺目,观看的人都说是王勃再生、李泌复出。到了京师,王公大人、翰林卿士和吟诗文士,登门拜访、求见认识他的人,几乎每天没有空闲。于是他的声名超过李梦阳,但光世不以此自居,始终把李梦阳当兄长侍奉,并谦让李梦阳的精深。等到考中进士,李梦阳与他同在一个部门,见他面色发黄,十分忧虑。没过多久,他的眼睛也发黄,查看身体又黄了,便问:‘光世,你难道不是患黄疸吗?’ 光世于是请假休沐,卧居在西山岩隈中。李梦阳料想这不是办法,赠诗给他说:‘石髓遇到不识货的人,黄精要到春天才开花。洞中的日月幽秘,勉强进食也胜过丹砂。’光世于是迁入城中居住。没过多久便去世了,年仅三十岁。王勃二十九岁,李泌二十四岁。此前人们把这两人比作光世,难道不是应验了吗?他死的那天,母亲七十多岁,儿子七岁,还有一妻一妾,在旅舍中相互号哭;听说此事的人没有不心酸落泪的。大概是哀伤张子的才华未能长久,也哀伤老人失依、孤儿失父、寡妇失夫、穷人无所归宿。李梦阳于是作《哀凤之操》:‘凤凰啊凤凰,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牛有黑色的栏圈,鸡有栖息的地方。凤凰啊凤凰,如今你要归向何处?可悲啊命运,我的心中悲伤。’当时李梦阳与曹县人王崇文也同在一个部门,确实经手办理了他的丧事。把他送回洵阳安葬后,梦阳又上书孝宗皇帝说:‘凤翔怀有才华却未能成就,任官清贫困苦,因病客死他乡,棺材和运柩费用都依靠朋友资助,幸而得以归葬,合乎狐死首丘之礼。然而老母、孤儿和年幼妻子,不免冻馁而死于沟壑之中。恭请圣上慈悲,追念凤翔先前的事迹;他任职六年,不能说没有一点像犬马那样的微薄劳绩。希望仿照古人破帷破盖也要收殓的义举,查照近来李仑、孔琦的事例,敕令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一石,以供养他的母亲和妻子终身。’ 奏疏下到吏部,获准施行。到了正德末年,有人从洵阳来,说光世的母亲去世了,有司每月供米也停止了;河南巡抚李公又把前一奏转发给陕西巡抚的官员,说按例每月供米必须供到他的妻子终身才合适,不知如今是否照此办理。嘉靖五年,马考功辑录他的遗文七卷,嘱托胡苏州刊板发行,但散失的仍然不少。唉,难道既吝惜他的寿命,又忌惮他的文章吗?当初光世去世,李梦阳收集了他的手稿十多帙;不久李梦阳罢官,而官吏中又没有能够辨识他稿中奇异古字的人。正好孙平泉经过,索取手稿带走,说:‘我一定完成这件事。’然而最终再无消息。评论说:天地大化流行,谁能测知呢?司马相如病于金马门,李贺死于玉楼,白居易在秋风中衰病,为什么要夺去他们长久的寿命?因此豪杰志士感到迷惑,仰天发问,踏霜而悲。司马相如把文章寄托于大人赋,造化却把他比作小孩子;这大概是因美好才华难以测度而愤懑,也是因英雄难得长存而悲痛。张子本来是偏僻县邑出身,属于寒微之士。他年少时,并没有得到鸡窗授学,也没有积聚萤囊之勤。一旦奋起,便谈论玄虚,振发文采,驰骋于鸿雁所经的道路,凌驾于骏马之群;这难道不是学问达到极致了吗?这也是上天使他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如今竟然如此,大化果真可以测知吗?唉,真令人悲伤!然而张光世也曾梦见华盖车幢缓缓从天而降,盛大的音乐在前面引导,仿佛有人来迎接自己。他病势危急时,起身端坐,索要纸笔,一口气写下诗十八章;词意散漫不连贯,渐渐昏沉、精力耗竭,最后有一首只有三句,另一首只有两句,还有一首只有一句,便投笔断气了。如今文集中收录完整的只有十四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鲍允亨传》鲍允亨是歙县人,以经商为业。他和弟弟乘米船,从湖阴前往繁阳。有三个人来搭船,说:‘我们是莼人。’船上的人怀疑他们,不答应。允亨说:‘你们因为他们赤身露体就怀疑吗?但他们确实是莼人,答应他们上船吧。’船行到螃蟹矶,船只回旋,无法前进。这时允亨也怀疑那三个人,急忙把船靠岸,打发他们离去。当天夜里,盗贼果然来到,捉住允亨兄弟,把他们捆起来,准备一并杀死,说:‘你认识我吗?’允亨侧眼窥看,原来就是先前搭船的人。刀已砍下,鲜血流出。允亨大声呼喊:‘我的母亲年老,即使要杀我,也请留下我的弟弟。’他的弟弟也呼喊:‘要杀就杀我,不要杀我的哥哥。’盗贼犹豫不决。正好大风骤起,暴雨雷电一同到来,江水汹涌,山谷吼叫,雷声震山,地面震动,草木披散纷乱。盗贼害怕,四散逃走。其中一个盗贼后来对允亨说:‘你把稻草烧成的灰敷在伤口流血处,就能痊愈。’君子说:《诗经》说:‘不要说天高高在上,天神上下察看人间。’难道不可信吗?如今看鲍允亨的事情,那么在危急时先用欺诈术、后来才行仁义的人,难道不值得警戒吗?但也有人说,风雷恰在此时出现只是偶然,这种说法也实在太轻率了。天究竟是什么东西,难道会预先谋划吗?如果真说义理不足以感动盗贼,那么江革、赵孝这一类人的事迹岂不是虚妄的吗?但我听说鲍氏家族从前也曾遇到盗贼,父子争着代死,盗贼因此把他们都释放了。像允亨这样的人,难道也是承继了这种余烈吗?《六烈女传》
儒生刘德举来言六烈女事,李子闻之泫然而涕出。刘生曰:“夫子奚恸也?”李子曰:“予盖伤为臣不忠云。于乎,死生亦大矣!往逆瑾之乱,予实丁焉。当是时,人士大都以赇行问之,曰‘救死尔’,又曰‘死瑾无谓’。于乎,死生亦大矣!彼粉黛笄袆之人,乃顾若是烈邪?自‘死瑾无谓’之说兴,于是赇者公言于朝,羣议于巷,偶语于途,以逮至则问金多少为罪重轻。于是天下吏曰:‘考掠桎梏之咸金,逋也。’下敛而上聚,公簿而显输,曰‘姑救死尔’。夫为臣宜若是否邪?设靡赇,瑾能尽死之邪?于乎,死生之际难矣!彼粉黛笄袆之人,乃顾若是烈邪?予盖伤焉,于是作《六烈女传》。”陈氏者,陈杰女也。年十八,聘杨瑄。居无何,瑄卒。女痛哭,将死之,父母不许,欲往哭瑄,又不许。女则窃翦发属媒氏,往置其夫怀。汴俗聘女生年月日、朱绮金字与男家号定婚帖。于是瑄母以定婚帖裹其发,怀瑄葬焉。而女乃遂卸容饰,素笄缟衣。居无几,父母谋改聘,女缢而死。天顺五年六月十一日也。后五十三年为正德甲戍,瑄有侄曰永康者,改葬瑄而求陈氏骨合焉。二骨朽矣,发定婚帖独鲜完。刘生曰:“葬之三年而岐谷□产之墓。”李子曰:“世人盖多言青陵台事,予窃疑焉。连理之木,比翼之禽,今以岐谷□观之,不其信邪?”张氏者,李杰妻也。年十八归杰,踰年而夫病且死,握其手诀曰:“我死,汝必更然,善侍后人矣。”妻泣矢之曰:“君死,妾死,不愿更也。”杰死,张氏谓棺匠曰:“棺大之,夫性喜宽大也。”其父母曰:“棺第狭之,勿大。”匠从其父母狭其棺。张氏哭毁其狭棺曰:“不大不棺也。”棺成,自经而死。高氏者,夏永昌妻也。嫁三月而永昌病死,高氏欲从之,然家人防之严,则日主前焚香窃祝曰:“永昌俟我。”其母知之,泣谓之曰:“汝今十九年耳,柰何轻死?”高氏曰:“嗟母谓百年永邪?然均死耳。”竟缢死。刘氏者,魏相妻也。相之死也。祖姑王觇妇有决志,乃引妇登楼同寝。妇哭之达旦不辍声。已绐其祖姑曰:「我饥渴甚。」祖姑信之,下楼取水食。妇以手巾二幅接缢于梁上,年二十一矣。王氏者,孙林妻也。林病贫,无以疗,王氏卖衣办汤药,夜吁天祈身代之。林死,则匍匐哭不绝声,水浆不入口者二日,乃潜诣后园枣树自经死。张氏者,田孝子妻也。孝子曰田锐,尝刲股疗母病,母死庐墓三年,于是称田孝子云。孝子有甥宿舅铺,而夜杀其邻铺客盗其财,于是逮孝子狱。无何,孝子死,出其尸,墙为之崩。张氏之死也,或劝之矣,则忿哭曰:「我与田锐夫妇二十年矣,被既为孝子,我独不得为节妇邪?」竟死。今按六女者,皆祥符郭门西人也。六十年间,烈者六焉,足谓之兴矣。闻风者激,邪抑地之灵使然邪?李子曰:「予于六女而重伤时俗之偷也。」孔子曰:「匹夫不可夺志。」乃人不欲死,顾诧人曰:「我死弗获死。」今以六女事观之,然邪否邪?夫巨镬之吓盈诸耳,甘绮之诱战于中,人鬼之关须臾是决。乃六女者方视死如归,求亡如饴,遉间伺隙如探金攫玉,惟恐后时而靡获也。斯其志可夺邪?不可夺邪?夫粉黛笄袆之人至微也,穷檐敝阓顦贑下贱之女,非有闺阁之储,文史之训,父兄之指诲,闻见之开卓也,而一旦有如此者。彼冠裳鸣佩之夫,口先王而讲诗书者,乃往往狼贪而狗生,患难之至不化蘅为萧,则豕突鼠窜矣。于乎极矣!予于六女安得不重伤时俗之偷也?刘德举曰:「斯举也,予倡首义于乡人,复曰其事于官司矣。」业为六女立庙郭西。赞曰:贵非必爵,辉岂惟华?有碎而完,有凶而嘉。于烈陈女,甘心未家,槁骸竟双,并蔕则岐穗离离,载嘉者禾。五女继兴奋义,执情陨躯,舍生展哉令名。于惟六女,生犹鸿毛,死而遽巍山岳。其高瞻庙者拜,过里者式。无贵无贱,无识不识,即迹揆心,持独验同。古今一感,人心至公。熊掌取譬,吾今是耻。尔忠,尔孝,敢告君子。
尚书黄公传
译儒生刘德举来告诉我六位烈女的事情,李子听后眼泪流了出来。刘生说:‘先生为什么这样悲痛?’李子说:‘我大概是在为臣子不忠而悲伤。唉,死生也是大事啊!从前刘瑾叛乱时,我确实亲身经历了。当时士人大多用贿赂来打听,说:“只是为了救活自己罢了”,又说:“为刘瑾而死没有意义。”唉,死生也是大事啊!那些打扮华丽、佩戴簪笄的女子,反而能如此刚烈吗?自从“为刘瑾而死没有意义”这种说法兴起后,行贿的人便公开在朝廷上这样说,在巷中聚议,在路上私语,直到被逮捕后还要问交了多少钱,以此决定罪行的轻重。于是天下的官吏说:‘受考讯、鞭打、戴刑具,都是因为没有交钱而逃避行贿。’下边搜刮,上边聚敛,公然记入簿册而明白收取,说:‘姑且只是为了救活自己罢了。’做臣子的本来就应该这样吗?假如没有贿赂,刘瑾能够把人全都杀死吗?唉,死生关头真是艰难啊!那些打扮华丽、佩戴簪笄的女子,反而能如此刚烈吗?我大概正为此悲伤,于是作了《六烈女传》。陈氏,是陈杰的女儿。年十八岁,许配给杨瑄。没过多久,杨瑄去世。女子痛哭,想为他殉死,父母不答应;想前往哭吊杨瑄,也不答应。女子便偷偷剪下头发,托媒人送去,放在她丈夫怀中。汴地的习俗是,订婚女子的出生年月日、朱绮金字以及男家的名号,都写在定婚帖上。于是杨瑄的母亲用定婚帖包裹她的头发,和杨瑄一起入葬。女子于是卸下容貌装饰,戴素簪,穿白衣。没过多久,父母谋划让她改嫁,女子便上吊而死。时间是天顺五年六月十一日。后来过了五十三年,到了正德甲戌年,杨瑄有个侄子叫永康,改葬杨瑄,便寻求把陈氏的遗骨合葬。两具骨头都已腐朽,唯独头发和定婚帖仍然鲜明完整。刘生说:‘他们死后三年,岐谷□产之墓……’李子说:‘世人多谈青陵台的故事,我私下也有些怀疑。连理树、比翼鸟,如今拿岐谷□的事情来看,难道不是确实可信吗?’张氏,是李杰的妻子。年十八岁嫁给李杰,过了一年丈夫病重将死,握着她的手诀别说:‘我死后,你一定要改嫁,好好侍奉后来的人。’妻子哭着发誓说:‘您死了,我也死,不愿改嫁。’李杰死后,张氏对棺材匠说:‘把棺材做大些,我丈夫生性喜欢宽大。’她的父母说:‘只管把棺材做窄些,不要做大。’匠人听从她父母的话,把棺材做窄。张氏哭着毁坏那口窄棺说:‘不做大,就不算棺材。’棺材制成后,她上吊而死。高氏,是夏永昌的妻子。嫁过去三个月,夏永昌便病死了。高氏想跟随他去死,但家人严加防范;她每天在灵位前焚香,暗中祷告说:‘永昌等着我。’她的母亲知道后,哭着对她说:‘你如今才十九岁,为什么轻易去死?’高氏说:‘唉,母亲难道以为人能活到百岁而长久不死吗?反正都是一死。’最终上吊而死。刘氏,是魏相的妻子。魏相死后,祖姑王氏看出她有决死之志,便拉她登楼同睡。刘氏哭了一整夜,声音不断。后来她欺骗祖姑说:‘我非常饥渴。’祖姑信了,下楼取水和食物。刘氏便用两幅手巾接在梁上,上吊而死,年二十一岁。王氏,是孙林的妻子。孙林贫病交加,没有钱医治,王氏卖掉衣服置办汤药,夜里向上天祈求代丈夫受病。孙林死后,她匍匐哭泣,声音不断,连续两天水浆不入口,才悄悄到后园,在枣树上上吊而死。张氏,是田孝子的妻子。孝子名叫田锐,曾割下大腿肉治疗母亲的病,母亲死后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因此人们称他为田孝子。孝子有个外甥住在舅舅的铺舍中,夜里杀死邻铺的客人,盗取他的财物,于是田孝子被捕入狱。不久,孝子死了,尸体被抬出时,墙都因此崩塌。张氏要死时,有人劝她,她便愤怒哭喊:‘我同田锐做了二十年夫妻,他既然已经成为孝子,难道我独独不能成为节妇吗?’ 最终也死了。现在考察这六位女子,她们都是祥符县郭门以西的人。六十年间,刚烈守节的女子有六人,足以说是兴盛了。听到这种风气的人受到激发,难道是地气的灵秀使然吗?李子说:‘我面对这六位女子,更加痛心于当时世俗的偷薄。’孔子说:‘普通人的志向也不可夺取。’可是人们本来不想死,却反而夸口说:‘我死了也不能真正死去。’如今从六位女子的事情看,事实果真如此,还是不是如此?那巨大的锅镬之刑充满耳闻,甘美绮丽的诱惑在心中交战,人与鬼的关口只在片刻间决定。然而这六位女子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把死亡看作甘甜,窥伺时机、寻找空隙,像探取金玉一样,只怕错过时机而不能获得。这样的志向可以夺取吗?不可以夺取吗?那些容貌华美、佩戴簪笄的女子本来极其微贱,是住在穷屋破巷、憔悴低贱的女子,并没有闺阁中的积蓄,也没有文史的教诲、父兄的指点和所见所闻的启发,却一旦能做到这样。那些穿戴冠裳、佩戴玉佩的男子,口口声声谈论先王、讲习《诗》《书》,却往往像狼一样贪婪、像狗一样苟生;患难到来时,不能化腐朽的蘅草为芳香的萧草,反而像野猪突围、老鼠逃窜。唉,真是到了极点!我面对这六位女子,怎么能不更加痛心于当时世俗的偷薄呢?刘德举说:‘这件事,是我在乡人中首先倡导义举,并且已经把事情报告给官府了。’ 已经为六位女子在郭门以西修建了祠庙。赞曰:尊贵未必在于爵位,光辉难道只在于华饰?有的身体破碎而名节完整,有的遭遇凶祸而结果美善。刚烈的陈氏女子,甘心未婚而死;枯骨最终成双,合葬之处如同并蒂之花,分出的穗子纷纷离离,正如值得称美的禾稼。其余五女相继奋发,守义持情,以身殒命,舍生而成就美好的名声。啊,这六位女子,活着时轻如鸿毛,死后却高大得如山岳。瞻仰祠庙的人会下拜,经过乡里的人会凭轼致敬;无论贵贱,无论相识与否,只要考察她们的事迹、推究她们的内心,便会发现各自坚守独立志向而共同验证大义。古今只有一种感动,人心最为公正。拿熊掌作比,我如今反而感到羞耻。你们忠贞,你们孝烈,谨以此告知君子。《尚书黄公传》
尚书黄公者,封丘人也。名绂,字用章。其先洛人,高祖克让,始徙封丘。克让生思豫,思豫生秀,秀生中,中生黄公。初,高皇帝兵起,思豫掌太常事,以罪编氓沅州已久。军平,越卫于是平越、沅州封兵,洛皆有黄氏。乃后,秀商金陵死,中收其赀,商重庆,娶于张,生公。重庆于是重庆亦有黄公。生之夜梦老人抱婴儿曰:「送蹇尚书为汝子。」长依舅氏张宗琦。宗琦为麻城学职,从如麻城归,如平越补卫学生。正统丁卯,以春秋中云南乡试第五,明年登进士第,除行人,升南京刑部员外郎,郎中出为四川参议,参政进右使,转湖广左使,升右副都御史,廵抚延绥,进南京户部尚书,改左都御史,尚书仍旧。黄公廉峻直,执遇事飙发,正色山立即重忤时贵,弗恤智巧所避。公毅然肩之,人率窃笑其呆然,亦以是获名。郎中时人业以「硬黄」目之矣。部堂尝缺官,公署堂印,诸寮事之,即犹堂官也,亦才识超之之故。谭千户者,大猾也,善欢显贵人,尝夺民芦场,显贵人无敢为民直者,公直之,竟归之民。为参议督松茂诸仓,兼备其兵,厘革宿弊,擒豪恶数百人,举劾将官各当,边赖以宁。参政如崇庆,旋风拥舆不得行,公曰:「汝冤气邪?姑散予图之。」至州,齐沐祷梦,翌日清其囚无验,乃祷诸城隍,夜果梦若有神言:「州西寺者,寺去州四十里,边路而巢山。」公旦起率州官吏兵往诣寺围捕之,有僧少而恶,诘之无牒,使醋垩涂其额,晒洗之则有巾痕,乃鞠讯之,遂尽暴其奸慝。云寺后有巨塘,凡杀宿人则杀之沉塘中,众分其财,有妻女则分其妻女,又攒典李节阳,王亲也,侵盗官粮巨万数,王为之窟,公按之悉如法。公虽钱谷司,然善摘发奸伏,以是威行境中。尝道川东青神令,望风解印绶走。为右使奏闭建昌银矿,许之。大盗周王簿者,哨众钞掠,檄公平之,公谓盗起于烦苛,宜少宽养而。阉官以方贡横敛,公抗不从。阉挤移近省,升左使。时两京工兴,征银二万,例派民。公以库积余充。又势豪马快船债万,坐逼索。又荆王奏徙坟塜,公悉不从。省费巨万,又计锢僧继晓。于是威惠大行。继晓之来也,势焰灼人。公私谓诸公曰:「晓以妖术媚上,遂奸眠食共之。今避而反乡,名扫墓而实逃生耳。」乃令武昌府锢之后堂,阳尊礼之。居无晓,果败槛送京斩之西市。公在蜀尝忤阁臣万安,衔之三年。六推威抑,公知之,乃亦连疏乞罢,凡三上已,乃有廵抚延绥之命。首劾参将郭镛,都指挥郑印、李铎、王琮,葭州史知州等。又计捕豪奸张纲,乃于是拔才能,察幽隐,问疾苦,饬废坠。于是申号令,修器械,严警逻,节候望,边政为新。公见饮马妇,片布遮其下体,乃悲以惭曰:「嗟乎!士之贫至此极,乃驱之战守邪!」于是令豫支米月三。会诏毁庵寺,公使汰尼解军门,给配鳏士人,人大欢悦,无不愿为公死者。及公去,尼有携子女拜送路傍者云。公既官六曹,益无所顾避,威棱截然。特旨改掌宪院,天下方仰望风采。公自以历侍五朝,中外凡五十年,戆直崕异,忤人获名,伏祸难测。又盛满宜戒,乃引年恳乞骸骨。居无何,疾作,竟不起,年七十有一。所为奏议及政迹,并所著文诗,悉弃不留。晚嗜参同契,号精一道人,蟾阳子,有注本独存。国制文极于六曹尚书,官之北斗,天造不论。夏蹇经纶,悃愊太宗北征,全国是属。三杨公亮、寅恊、熙绩,台省坐臻太平。君佚臣劳,所谓代天之相,英庙之遇,文达略似马周。吁俞一德,密画显断,万几稍核,局体一变,成化间忠良外植。三原、河州、单县,封五巍然辈出。居则岳屹,动则雷击,大事斧断,小细海畜。帷幄佞幸请剑必殛,使见之者畏,闻之者慑。斯其人死生富贵足动之哉?然较之天顺以前则殊矣,时与位不同邪?委任权力殊邪?弘治中。华容、洪洞、钧阳、灵宝、阳曲、卢氏、金陵、安福,咸称名卿。然志存纳约,行在精审,苟济其事,小枉安焉?局体又变矣。虽形迹罔暴,义遵矫直,亦运数然欤?自言路志伸,毁誉进黜,气焰满盛,公卿敛逊。正德以来,遂靡靡难观。亦诸人甘宠饰誉,稍有嘉美,便立祠树碑,要歌征颂,镂板镌石,惟恐不流。今信后也,此意既横,机巧自生,工言论务弥缝,斯又一变。然黄公为左都,则严甄御史量能委之,火其差簿于庭曰:“事贵得人耳,资劳久近,岂立官者意哉?”
译尚书黄公是封丘人。名绂,字用章。他的祖先是洛阳人,高祖黄克让开始迁居封丘。克让生思豫,思豫生秀,秀生中,中生黄公。当初高皇帝起兵时,思豫掌管太常事务,因获罪而被编入沅州民籍,已经很久了。军队平定之后,越卫于是平定越州、沅州,分封军士,洛阳一带便都有黄氏。后来,秀经商于金陵而死,中收取他的财产,又到重庆经商,娶张氏为妻,生下黄公;重庆于是也有了黄公。黄公出生那晚,梦见一位老人抱着婴儿说:‘送给蹇尚书做你的儿子。’黄公长大后依靠舅父张宗琦。张宗琦任麻城学职,他便随舅父到麻城;回来后又到平越,补为卫学生。正统丁卯年,凭《春秋》考中云南乡试第五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升南京刑部员外郎、郎中,出任四川参议、参政,升右使,转任湖广左使,升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进任南京户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仍任尚书。黄公清廉严峻正直,遇事便猛烈发作,正色立朝,屡次严重触犯当时的权贵,也不顾忌那些可以用来回避祸患的机巧。黄公毅然承担,因此人们私下笑他呆拙,但也正因此获得了声名。他任郎中时,人们已经用‘硬黄’来称呼他了。部堂官曾经缺员,黄公代理掌管堂印,各位同僚都听从他,俨然如同堂官,也是因为他的才识超过众人。谭千户是个大奸猾,善于讨好显贵,曾强夺百姓的芦场,显贵无人敢替百姓伸冤;黄公据理主持公道,最终把芦场归还百姓。他任参议时督理松茂各仓,并兼理军备,整顿革除长期弊病,捕获豪强恶徒数百人,举劾将官,各按罪责处置,边境因此安宁。他任参政到崇庆时,旋风卷住车舆,使其无法前行,黄公说:‘你是冤气吗?姑且散去,我来谋划。’到了州城,斋戒沐浴祈祷,第二天清查囚犯,却没有发现验证,于是向城隍祈祷;夜里果然梦见仿佛有神说:‘州西有座寺,距离州城四十里,靠边路而坐落在山中。’黄公第二天早晨起身,率领州中官吏、士兵到寺院围捕。有个年轻而凶恶的僧人,盘问他却拿不出度牒,便用醋和白垩涂在他的额头上,晒干洗去后显出头巾的痕迹,于是审讯他,终于把他的全部奸恶罪行揭露出来。据说寺后有个大水塘,凡是杀害过夜旅客,便把尸体沉入塘中,众人分取财物;若有妻女,也分取他的妻女。又有攒典李节阳,是王亲,侵盗官粮数额巨大,王为他提供庇护,黄公审查后全都依法处置。黄公虽然主管钱粮,但善于揭发奸人隐伏之事,因此威名在境内流行。他曾取道川东,青神县令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逃走。黄公任右使时,上奏请求关闭建昌银矿,获准。大盗周王簿聚集党徒抢掠,朝廷檄令黄公平定,黄公说盗贼起因于烦苛,应该稍稍宽缓以休养百姓。宦官借进贡之名横征暴敛,黄公抗拒不从。宦官排挤他调往近省,升任左使。当时两京兴建工程,征银二万,按例摊派百姓,黄公用府库积余补足。又有权势豪强以马快船债万相逼索取。荆王上奏请求迁移坟墓,黄公全都不答应。这样节省了数万费用,又谋划囚禁僧人继晓。继晓到来时,势焰灼人。黄公私下对诸公说:‘继晓用妖术媚惑皇上,于是奸邪之人同他一起侵害皇上的饮食起居。如今他回乡避祸,名义上说是扫墓,实际上只是逃命。’于是命武昌府把继晓囚禁在后堂,表面上仍尊敬礼待他。没过多久,继晓果然败露,被戴枷送往京城,在西市斩首。黄公在四川时曾触犯阁臣万安,万安怀恨他三年。六次推举都压制黄公,他知道后,也连续上疏请求罢职,共上了三次,才得到巡抚延绥的任命。他上任首先弹劾参将郭镛、都指挥郑印、李铎、王琮以及葭州史知州等人;又谋划捕获豪强奸人张纲,于是提拔有才者,察访隐情,询问百姓疾苦,整饬废弛的政务。于是申明号令,修整器械,严密巡警,节省候望,边境政务焕然一新。黄公看见一个饮马的妇女,只用一块布遮住下体,便悲伤而惭愧地说:‘唉,士人的贫困竟到了这种极点,难道还要驱使他们去作战守边吗?’于是命令预先发放粮米,每月三次。正好遇到诏令毁弃庵寺,黄公让尼姑淘汰后解送军门,再把她们分配给鳏居的士人,众人大为欢喜,没有不愿为黄公效死的。黄公离任时,还有尼姑带着子女在路旁拜送。黄公在六部任官后,更加无所顾忌,威势严正分明。皇帝特旨改任他掌管都察院,天下正仰望他的风采。黄公自认为历经侍奉五朝,在朝廷内外共五十年,性情戆直、卓异,因触犯他人而获得声名,潜藏的祸患难以预料;又想到盛满应当戒惧,便援引年老为由恳切请求退休。没过多久疾病发作,最终不起,享年七十一岁。他所作奏议和政绩,以及所著文章诗作,全都丢弃不留。晚年喜爱《参同契》,号精一道人、蟾阳子,只有注本留存。国家制度中,文臣的地位以六部尚书为极,官位如同北斗,天造之才不必论说。夏蹇善于经纶,忠诚质朴,太宗北征,全国事务都交付给他。三杨公亮、寅恊、熙绩,使台省官员共同达到太平。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这就是所谓代天辅弼;英宗对他的知遇,文达大概略像马周。唉,俞一德能秘密谋划而公开决断,使万机政务稍稍得到核实,政治格局又改变了;成化年间,忠良之臣在外任用。三原、河州、单县等地,封爵崇高的人相继出现。他们居处时如山岳耸立,行动时如雷霆震击;大事果断如斧,小事则包容如海。对于帷幄中的佞幸之人,请求诛杀便一定处死,使看见他们的人害怕,听到他们的人震慑。这样的人,难道会被生死富贵所动摇吗?然而同天顺以前相比却大不相同,是时代和职位不同吗?还是委任和权力不同呢?弘治年间,华容、洪洞、钧阳、灵宝、阳曲、卢氏、金陵、安福等地,都有著名卿士。但他们的志向在于采纳简约的意见,行事在于精审;只要能够成就事情,即使稍有枉曲也能安然接受,政治格局又改变了。虽然表面上没有显露形迹,义理上却遵循矫正正直之道,也许是气数使然吧?自从言官的志向得到伸展,毁誉、升降和黜免,都使声势气焰极为盛大,公卿收敛退让。正德以来,风气便衰败得难以观看。也是因为有些人甘心接受宠爱、粉饰声誉,稍有一点美善,便立即立祠树碑,索要歌功颂德的文章,刻板镌石,唯恐不能流传。如今相信后世评价的人,这种心思一旦横行,机巧自然产生;善于言辞的人致力于弥缝粉饰,政治格局又发生了一次变化。然而黄公任左都御史时,严格选拔御史,量才任用,把差簿在庭中烧掉,说:‘政事贵在得到合适的人。资历功劳和任职久近,难道是设置官职的本意吗?’
当是时,言官能毁之黜否邪?斯为政在人邪?抑时不同邪?公焚奏草,自泯其嘉美,视汲汲流今而信后者,又何如邪?江淛食盐钱钞,民苦包揽掊勒,呻吟。公为尚书,力条其折征银状以闻,至今行之便。此其事,比之汲汲流今信后者,得与失不较然白哉?公年二十六举进士,始室孙郎中镛女也,生子楫、霖、彬,封宜人,赠夫人。继室鲁卫镇抚宣姊,生子杞、桓,封夫人。盖终其身无妾婢云。彬,工部司务;桓,光禄司署正。公卒之日,皇帝惊悼,遗祭勑有司营葬,墓在长葛县马陵冈。
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行实
正德七年闰五月二十六日,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攻华林贼,战死之,其子干救之,战亦死。时予在泰和,闻之,惊而疑,已而实然,则痛哭曰:“勇哉周君!见危而授命。”已哀其子曰:“干死于孝矣。”言是日,君以贼食尽,会兵三面夹攻,君攻自北门,三战射辄中,贼少却,君与其子先登逼之。会贼滚其墙,召下如雨,军溃被执,君头中刀,血流满面,左髀中枪,不能行,犹大骂贼不绝口,贼怒,支解之以狥。其子干前救君,中鎗也,然犹力战,竟坠崕死。贼兵先舁其尸回营,翌日谕贼求君尸,贼裯里尸还焉。先是,制兵者以马脑华林贼剧,滑诸山贼则日又窃发,忧之。会君到,即檄君剿之。君首擒庐山左湖、盆塘贼百数,军为之振。乃移军奉新,计擒飞王、胡雪二马脑寨平,华林贼恐,分立仙女寨以拒我,君拔之。贼又立寨鸡公岭,君又拔之,先后斩获以千数。于是进壁华林,绝其出道,堑之而守。久之,贼窘,遗谍者言贼饥饿匍匐状,君信之,遂移檄会兵夹攻。然它兵实观望不大进,而君独与其子进逼之,坐是败而死。于乎哀哉!屡胜者骄邪,抑命欤?君弘治六年毛澄榜进士,历刑部员外郎,谪兖州府通判,正德改元复其官,历郎中、大理府知府,拜令官,官一年而死。夫逆竖之乱,炎荒瘴海之滨死者屡矣,君不之死也,乃今死,以此君为主事也。检狱政,日莅视狱中人,药其病者,员外郎则坐请贷言疑狱者,罪贬官,两在郡无不得民也。所至则又善剖疑狱,此皆足不死,乃竟死也。君系出元緫管思后,貌魁梧,性侃侃不阿,善星命之学,谈星命十中八九,然不谙自命。初华林之役,有星命者实贼党来谈君星命,巳再拜贺曰:“美哉,动罔不利。”君曰:“我刑杀大重,无制。”其人曰:“夫刑杀者,利子兵者也。”议遂决,故曰:“天有大数,世有大运,人有大命。”故京房、郭璞皆不免杀身,由是观之,命可识矣。君生天顺四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午时,年五十有三岁。配宋氏,封宜人。四子:金州学生,娶黄氏;纨,娶马氏;干,死于孝者也;娶刘氏。春聘高氏。二女:长适刘槊举人,次适李瞳州学生。君父讳正,大同府知府。正父贵,封滁州知州。贵交复复父添祥。添祥始居长沙,后徙安陆州。
【卷第五十八】
【杂文一十八篇】贾隐【有序】训敦【有序】原火。原寿。贾论。作志。通论。蛤雀论。叙松山小隐说。农赠薇山子。叙九日宴集赠蔡氏。题史痴江山雪图后。题三王祠翰后。题明远楼诗后。题琴竹诗后。毛监察登楼诗跋。题东庄饯诗后。朝正倡和诗跋。
空同集》卷第五十八,北郡李梦阳撰。杂文一十八篇。
贾隐【有序】
松崕子游江湖间,老矣。一日买舟将大归,人疑之曰:「渠贾人也,松崕子乎?」松崕子闻之曰:「谓我贾者,贾;谓我松崕子者,松崕子。」或以其言告李子,李子曰:「是隐而贾者也。」于是作《贾隐》。
译当时,言官能够诋毁他并使他被罢黜吗?这究竟是政治取决于人,还是时代不同呢?黄公烧掉奏疏草稿,自己抹去自己的美名;同那些急于让名声流传当世、取信后世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江浙地区的食盐钱钞,百姓苦于包揽和搜刮勒索,呻吟不已。黄公任尚书时,极力条陈把盐课折征银两的情况上奏,直到如今仍在实行,百姓因此便利。这件事同那些急于流传当世、取信后世的人相比,得失难道不是清楚可见吗?黄公二十六岁考中进士,起初娶孙郎中镛的女儿为妻,生子楫、霖、彬,妻子封宜人,后赠夫人。继室是鲁卫镇抚宣的姐姐,生子杞、桓,封夫人。大概他终身没有妾婢。彬任工部司务,桓任光禄寺署正。黄公去世那天,皇帝震惊哀悼,派遣祭使,命有关部门营葬;墓在长葛县马陵冈。《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行实》正德七年闰五月二十六日,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攻打华林盗贼,战死;他的儿子周干前去救他,也战死。当时我在泰和,听说此事,震惊而怀疑;不久确认确实如此,便痛哭说:‘周君真勇敢!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随后又哀悼他的儿子说:‘周干死于孝道了。’听说当天,周君因为盗贼粮食吃尽,正好官军从三面夹攻;周君从北门进攻,交战三次,箭箭射中,盗贼稍稍退却,周君和他的儿子先登城逼近。正好盗贼滚落墙石,向下投掷如雨,官军溃败,周君被擒。他头部中刀,鲜血流满面孔,左大腿中枪,不能行走,却仍大骂盗贼不止。盗贼发怒,把他肢解后示众。他的儿子周干在前面救父,中枪后仍奋力作战,最终坠崖而死。盗贼先把他的尸体抬回营寨,第二天周君的部下告诉盗贼,请求归还他的尸体,盗贼用布包裹尸体送还。此前,统领军队的人认为马脑、华林的盗贼最为猖獗,滑地各山的盗贼又不断盗发,正为此忧虑。恰逢周君到任,便下檄令让他剿灭。周君首先擒获庐山左湖、盆塘的盗贼数百人,军威因此振作。于是移军奉新,谋划擒获飞王、胡雪两个马脑寨,平定了那里;华林盗贼害怕,分立仙女寨抵抗官军,周君又攻拔了它。盗贼又在鸡公岭筑寨,周君再次攻拔,前后斩杀、俘获盗贼达数千人。于是进军驻扎在华林,断绝他们的出路,挖壕沟把守。过了很久,盗贼困窘,派遣间谍伪装成盗贼饥饿匍匐的样子,周君信以为真,于是发布檄令会合各路军队夹攻。然而其他军队实际上观望不前,周君独自同儿子进逼盗贼,因此失败而死。唉,悲痛啊!屡次获胜使人骄傲了吗,还是命运如此呢?周君中弘治六年毛澄榜进士,历任刑部员外郎,谪为兖州府通判;正德改元后恢复原职,历任郎中、大理府知府,授令官,任官一年便死了。逆贼宦官之乱时,死在炎荒瘴海边的人很多,周君没有死在那里,如今却死了;这是因为周君担任主事时,办理狱讼政务,每天亲自到狱中察看囚犯,为患病者给药;任员外郎时,则坐在堂上审议,请求宽免、辨明疑狱,获罪而贬官。在两个郡任职时,他都没有不得民心的地方。所到之处又善于剖析疑狱;这些都足以使他不死,他却最终死了。周君是元代总管思后的后裔,体貌魁梧,性情直爽,不阿谀逢迎,擅长星命之学,谈论星命往往十中八九,却不懂得推算自己的命运。当初华林战役时,有个懂星命的人,是盗贼党羽,来为周君谈论星命,谈完后拜了两拜祝贺说:‘好命啊,行动无不顺利。’ 周君说:‘我掌管刑杀,责任太重,恐怕没有约束。’那人说:‘刑杀之星,正是有利于掌兵的人。’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所以说:‘天有大数,世有大运,人有大命。’因此京房、郭璞也都不能免于杀身之祸;由此看来,命运是可以看出的。周君生于天顺四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午时,享年五十三岁。妻子宋氏,封宜人。有四个儿子:金州,国子学生,娶黄氏;纨,娶马氏;周干,是因孝而死的人;另有一子娶刘氏。春,聘高氏为妻。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举人刘槊,次女嫁给州学生李瞳。周君的父亲名正,任大同府知府;正的父亲名贵,封滁州知州;贵的父亲是交复,交复的父亲是添祥。添祥起初居住在长沙,后来迁往安陆州。【卷第五十八】【杂文十八篇】《贾隐》【有序】,《训敦》【有序】,《原火》,《原寿》,《贾论》,《作志》,《通论》,《蛤雀论》,《叙松山小隐说》,《农赠薇山子》,《叙九日宴集赠蔡氏》,《题史痴江山雪图后》,《题三王祠翰后》,《题明远楼诗后》,《题琴竹诗后》,《毛监察登楼诗跋》,《题东庄饯诗后》,《朝正倡和诗跋》。《空同集》卷第五十八,北郡李梦阳撰。杂文十八篇。《贾隐》【有序】松崖子在江湖间游历,已经老了。一天,他买船将要回大梁,人们疑惑地说:“他是商人,还是松崖子呢?”松崖子听见后说:“说我是商人的,我就是商人;说我是松崖子的,我就是松崖子。”有人把这话告诉李子,李子说:“这是隐居而经商的人。”于是写了《贾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