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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空同集六十四

【卷第六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6–245 段

东方苍龙七宿中,曰火,心星也。心昏中则夏木生,火也。人心属火,故名火为心。《诗》七月流火,是也。斯皆自然之数也。火秋则流而下,以火不生金,故不复中于西,而二十八宿西者虎,北者龟蛇,东者龙,南者鹑,皆自然此象,非人假借之也。北之象,二阴二也。空同子曰:「予往在玉虚观,见其像,设问道士:『此何神?』答曰:『皆星也。』虑人不敬畏,故假名借像耳。如王灵官,即心星也,故焰而火轮。」

北者,至阴之地,阳之根窟,故日照三面,如人之背。至阴不自见,至静而动者出焉。非此则无根,无根则其用穷也。人五脏系于背,背有神舍,故膏肓病则无医。膏肓者,根也。

夏易首《连山》天下不止,不动动根止;商易首《归藏》天下无阴无阳,阳根阴;周易首《干》天下非阳不统,故后天尊阳。

化理下篇

夏则伏者,传其所克也。秋冬春不伏者,子承母也。伏则蒸湿者,土气也,助金生之也。木生火,故日东出。日不照丂以水也。夏至日照三面,亦不北。月西生者,金生水也。月不北者,从日也。又借日而光者也。又阴不独成者也。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谓不相妨耳。桃荣而梨枯,麦秀而谷稿,钊妨矣。百步之内,茂草各遂,一不遂则妨矣。虎肥而鹿瘠,马健而牛羊羸,则妨矣。

斗七,故天之数多凖七。二十八宿皆七也。左氏曰:「天以七纪」,是也。日月五行玑政亦七。《易》曰:「七日来复」,极永之昼时七则回,夜亦如之。《诗》曰:「终日七襄」,是也。僧家窃其意义,是故数亡人用七。

人皆曰:「中国天地东南隅耳。」又曰:「万物齐乎巽,故中国文物声教独懿。」然燕之土,卢卢龙塞是也。卢黑也,江之南,石之色皆赤。中国之四方,不见乎?又星历验之,测景台,郭守敬量天尺,亦树嵩洛间。则中国不有中乎?佛者窃其意,乃曰:「天地有几部?中国者,南赡部也。」

或问海市,李子曰:「此处偶有此恠异气耳。夫阴阳五行,气化不齐,滨海之邦,海错万殊。广之珠,滇之石,北之蛏,南之鮝,淮之蠏,吴之蛤,能尽究其所来邪?事有不必辩者,以其非急也;有不能辩者,以其非理也。不必辩,如海市、鸟鼠同穴、象胆四时、在四胫之类是也;不能辩,如豕立、人蹄、人死托生之类是也。人不能自见其脑与背,病之来也,忽而痛,忽而止,忽而寒,忽而热,自不能知之,而好奇者每每辩其非急,求之理之外乎?」

夏之初,月高;其圆也,低。冬之初,月低;其圆也,高。进退之义也。

人之五脏,各自其喜。生肾虚者,嗜醎;肝虚者,嗜酸。凡食,脾胃喜之则味佳,不喜则咽之不下。亦自喜生之道欤?口脾之属欤?

济之性劲,其源出于晋,伏流地中,乍见乍伏。一支穿太行,为百泉,为卫水;一支为济源,出山东,为七十二泉。大抵天地劲气,在山西,人之性劲,天下其铁亦如之,所谓并州剪刀者也。汉之性曲,其流十里九湾,郢沔之间,潴为泽薮,皆汉之漾也。语曰:劲莫如济,曲莫如汉。

五行火,无体,在物则藏,燃物则用,用尽则息。五脏心为火,烱然中伏,遇动则发,不动则已。

干支在时,五日一周;在日,两月一周;在月,五年一周;在岁,六十年一周。朱子谓「六十节者,此也」。

十二支子鼠丑牛等,初谓取象取然。木人见漆则疡,猫见寅人则衔其儿,走徙其窠。昨问刘南宫,刘曰:「是真有之也。」不但取象,朱子论干马、坤牛、震龙、巽鸡、坎豕、离雉、艮狗、兑羊,曰:「此取象亦自有来历,非假譬之。」由是观之,十二支象真有之邪?

项氏曰:六子始气也,未形也;中精也,雷风,气也;山泽,形也;水火,精也。空同子曰:雷电光堕地,则石;气非不形也,山泽通气,形非不气也;水火,非气何来?气非不精也。形、气、精,一而三,三而一者也。朱子本义:主揲蓍乎?

阴阳贳钱,四时一缗。钱乱而成缗,已矣。向北上下,难仍也。四时成岁,已矣。明晦雨旸,难仍也。

离为科上,槁木盛火,藏于内,助其盛。木槁火燃其外,灰其槁。人水火济而生者也。生则神栖,目离为目也。水绝则死,以槁而焚也。人槁则神先去目。

空同子省穑,坐其场,麦将扬,候风焉。田老曰:“风之来,视云,云之方无风也。”已而四方云风来,李子诘之,田老曰:“风即来,无定方,斯谓断续之风也。”不信,令扬焉,麦果四落。李子曰:“嗟!斯可以观心矣。夫风无不入者也,云犹格之,况心乎?况心乎!”

译东方苍龙七宿中,有一宿叫火,就是心星。心星昏暗而居中时,夏天的树木就生长,这就是火。人的心属火,所以把火星叫作心星。《诗经》说“七月流火”,就是这个意思。这些都是自然的规律。火星到了秋天向下运行,因为火不能生金,所以不再居于西方中央;二十八宿中,西方是白虎,北方是龟蛇,东方是青龙,南方是鹑鸟,都是自然形成的象,不是人强行借用的。北方的象,是两个阴数相重。空同子说:“我过去住在玉虚观,看见那里的神像,便问道士:‘这是什么神?’道士回答:‘都是星辰。’因为担心人们不敬畏,所以才借用神名和形象罢了。比如王灵官,就是心星,所以有火焰和火轮。” 北方是阴气最盛的地方,也是阳气的根窟,所以太阳照到三面,像人的背部一样。至阴的东西不能自行显现,极静之中会有运动产生。若不是这样就没有根,没有根,作用就会穷尽。人的五脏联系于背部,背部是神明所居之处,所以膏肓患病就无医可治。膏肓就是根。夏代《易经》以《连山》为首,天下万物尚未止息,运动的根本仍在止息;商代《易经》以《归藏》为首,天下没有无阴无阳的事物,阳以阴为根;周代《易经》以《乾》为首,天下若没有阳就不能统摄,所以后天之卦尊崇阳。” 化理下篇 夏天所以潜伏,是因为传承了它所克制的一方;秋、冬、春不潜伏,是因为子承母气。潜伏时蒸腾湿润,是土气在起作用,帮助金气生成。木能生火,所以太阳从东方升起。太阳不照向北方,是因为北方属水。夏至太阳照到三面,也不照北方。月亮从西方生成,是因为金能生水。月亮不向北方,是因为跟随太阳;又因为它借太阳而发光;也因为阴气不能独自成就。万物一起生长而互不伤害,只是说彼此不妨碍罢了。桃花盛开而梨树枯萎,麦子抽穗而谷物枯槁,这已经是相互妨碍了。方圆百步以内,茂盛的草各自顺遂生长,只要有一种不能顺遂,就是受到妨碍。老虎肥壮而鹿瘦弱,马强健而牛羊羸弱,也就是彼此妨碍。北斗有七星,所以天的数字多以七为准。二十八宿也都是七宿。左氏说:“天以七来纪数”,就是这个意思。日、月、五行、玑衡之政也都以七为数。《易》说:“七日来复”;最长的白昼以七为周期,就会回转,夜晚也是如此。《诗经》说:“终日七襄”,就是这个意思。佛家窃取了其中的意义,所以计算亡者常使用七这个数字。人们都说:“中国只是天地东南角的一隅。”又说:“万物在巽方齐备,所以中国的文物声教尤其美盛。”然而燕地的土是黑色的,卢龙塞就是这样;“卢”就是黑色。长江以南,石头的颜色都发红。中国四方的情况,难道看不出来吗?又从星历来验证,有测景台,有郭守敬的量天尺,也都建置在嵩山、洛水之间。这样看来,中国难道不是居于中央吗?佛教徒窃取这个意思,于是说:“天地有几个部分?中国就是南赡部洲。” 有人问海市蜃楼,李子说:“这里偶然有这种怪异的气罢了。阴阳五行的气化并不整齐,濒海地区的海产种类也极其不同。广东的珍珠、云南的宝石、北方的蛏、南方的鲞、淮地的蟹、吴地的蛤,能完全查清它们来自哪里吗?有些事情不必争辩,是因为它们不紧要;有些事情不能争辩,是因为它们不合于常理。不必争辩的,如海市、鸟鼠同穴、象胆四时变化、长在四条腿上的东西之类;不能争辩的,如猪站立、人的蹄、人死后托生之类。人不能亲眼看见自己的脑和背,疾病来临时,忽而疼痛,忽而停止,忽而寒冷,忽而发热,自己尚且不能知道原因,却有些好奇的人总要争辩这些不紧要的事,难道还要到道理之外去求解释吗?” 夏初,月亮的位置高;到了月圆时,位置反而低。冬初,月亮的位置低;到了月圆时,位置反而高。这就是进退的道理。人的五脏,各自有喜欢的味道。天生肾虚的人嗜好咸味,肝虚的人嗜好酸味。凡是饮食,脾胃喜欢它,味道就觉得好;不喜欢它,咽下去也困难。这也算是各自喜好、由此生成的道理吗?口是脾的同类吗?” 济水的性质强劲,源头出自晋地,潜伏在地下,时而出现、时而潜伏。一支穿过太行山,成为百泉,流为卫水;另一支成为济源,在山东流出,形成七十二泉。大概天地间强劲的气在山西,所以人的性情强劲,天下的铁也同样如此,这就是所谓并州剪刀。汉水的性质曲折,它流十里就有九个湾,郢、沔之间蓄积成湖泽,都是汉水曲折回旋的地方。俗语说:强劲没有比济水更强的,曲折没有比汉水更曲折的。” 五行中的火没有固定形体,存在于万物中就隐藏着,燃烧事物就发挥作用,作用完尽便熄灭。五脏中,心属火,明亮的火潜藏在内部,遇到运动便发作,不运动就停止。干支用于时辰,五天循环一周;用于日期,两个月循环一周;用于月份,五年循环一周;用于年份,六十年循环一周。朱子说:“六十节就是这个意思。” 十二地支与子鼠、丑牛等相配,起初是说取其形象、取其自然属性。木工见到漆就会生疮,猫见到寅年出生的人就会叼起自己的幼崽,搬动窝巢。昨天我问刘南宫,刘南宫说:“确实有这种事。”不只是取象,朱子论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猪、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说:“这些取象也自有来历,并不是随意假设的比喻。”由此看来,十二地支的象确实存在吗?” 项氏说:六子是最初的气,还没有形成形体;中间是精,雷和风属于气;山和泽属于形;水和火属于精。空同子说:雷电的光落到地上就成为石头,可见气并非不能形成形体;山泽相通而有气,可见形也并非没有气;水火若不是气,又从哪里来?气也并非没有精。形、气、精,是一而三、三而一的东西。朱子的《本义》是以揲蓍为主吗?阴阳像散钱一样,四时合成一串钱。钱散乱而最终串成一缗,就这样罢了。向北上下运行,难以重复。四时合成一年,就这样罢了。明暗、雨晴交替,难以重复。离卦居于科上,枯木中盛着火,火藏在内部,帮助木火之势更加旺盛。枯木燃烧于外,便把它的枯槁烧成灰。人是依靠水火相济而产生的。生命存在时,神栖居其中;眼睛属离,所以离又代表眼。水气断绝就会死亡,就像枯木被焚烧一样。人的身体枯槁时,神先从眼睛离去。空同子巡视农事,坐在打谷场上,麦子将要扬场,正在等待风来。田间老人说:“风来的时候要看云,云正朝着哪个方向时,那个方向就没有风。”不久四面云和风一同到来,李子责问他,田间老人说:“风就是这样忽然而来,没有固定方向,这叫断续之风。”李子不信,命人扬麦,麦子果然四面散落。李子说:“唉!这可以用来观察内心。风没有不能进入的地方,云尚且能阻隔它,何况人心呢?何况人心呢!”

后天之易,退干西北,长子用事;退坤西南,长女代母。然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传称「观志」,易戒无成。又家有主母,则悍奴夺气。如汉高不废吕雉者,斯何也?空同子曰:「用事者六,主之者二。是故六气代谢,而乾坤常行也。」故曰:「役乎坤,战乎干。」

秋之云阔而薄,故其雨微;夏之云独而涌,故其雨注。化气亦专而后壮者,势然也。轰雷徧四海,冻澍尽八埏。天地能之乎?故言仁智,必曰勇。勇者,专壮之义也。风行水上,涣天下之至文也。其涣也,文随之而生者,亦天下之至变也。天地之道一耳。齐生而槩敛,则其功不普。物之生,敛有先后,而无弃遗者,变化之渐也。故曰:「干道变化,各正性命。」化极而不生,不敛则萌者始,柘实者始槁,斯倾者覆之也。非变化之罪也。

小人多,君子少,何也?阳一,阴二也。阳生于阴也,小人必坏者,邪也。福善祸滛之道也。阳生于阴者,男自女生之证也。

元气正行,已矣;成岁功,已矣。非无邪恶妖秽之气,任之矣。任之者,俟其尽自灭也。彼即溷溷,无损于岁功,斯天地之大也。尧舜之治,亦其大焉矣。非户户人人者论也。

时甲子五日,一周周六而成月。月甲子,两月一周周六而成岁。岁甲子,六十岁一周周六而为三百六十。倮虫三百六十,而人长之。毛虫三百六十,而麟长之。羽虫三百六十,而凤长之。介虫三百六十,而龟长之。鳞虫三百六十,而龙长之。皆六之则也。木、水用阳,六甲、六壬。火用阴,六丁。而土、金不用。

或问:“舜入井,以孔出。”空同子曰:“既入井,顾安所得孔哉?即有孔,象独不之知邪?”曰:“若是舜,胡由出?”曰:“神为之也。”汉高大风破围,光武六月之氷,宋康王泥马渡河,古来真天子恠异多矣,况舜哉?此等不可知,亦不可穷。

物理篇

道理一横一直尔,十字是也。数尽十,理亦尽之矣。王字故真、草、篆、隶不变,挺三才而独立者也。变之,非王也。

人食蔬谷,不害;食果蓏,害。木克土也。木味酸,木生火,故食果蓏多则酢而内热【木实曰果,草实曰蓏】雀乳雏,四月;四五月,五六月,六。夫历者,圣人节天者也。鸟知四时,巳矣,知月乎哉?

麦种之秋,而焦于夏;秋克金也。麦穗直,而芒有兵象焉。谷种之春,而焦于秋;金克木也。谷穗垂,而毛有木象焉。

环庆无麦,秋大梁无萤,无寒蝉。然寒蝉、萤,北京有之矣。地之异邪?冷使之邪?江之南不产荆棘,山不产栎,柔之义邪?孔林不产荆棘,仁邪?

空同子之庐,有蝠焉,多而秽。令扑焉,扑者无始而有终也。问焉曰:「始扑之,逐焉,逐逐扰扰,其获也少;中立庐之中,俟焉,至则扑之,故其获多。」甚哉,一之应万也。宋人不言理外之事故,其失拘而泥。玄鸟生商,武敏肇姬,尹之空桑,陈抟之肉,抟斯于理,能推哉?空同子曰:「形化后,有气化焉。野屋之鼠,酰瓮之鸡,其类已。」

桃杏仁,以壳内含生生,故曰仁。孟子曰:「仁,人心也。」又曰:「仁者,人也。」以生生言之也。

发血之余,血阴也。发黑者,水之色也。白者,反从母气也。凡物极则反。

松柏苍然,梧竹疏秀,茶梅冷淡,荆棘针,樗栎臃肿,芝茵灵异,茶縻秾弱,鹿葱海棠艳,并育而同生气之变化然也。文固难以拘论也。故文必曰如此如此者,皆拘之类也。

双生以后,为兄者昧化理者也。凡产必先动,谓之回转,无碍则首始下,首下则生矣。即以受气先后凝,则回转时先气者先出矣。斯造化至妙之几,所以全母子者也。予亦双生子,先生者体大差长,亦独先龀。

橄榄为楫,拨鱼则浮,亦磁石引针,琥珀起草之类欤?骨鲠以玉簪花根汁滴之,则化。

席具化理,其篾一横一直者,二仪也;一显一伏者,阴阳也;一篾显伏者,阴阳一道也。篾必错三而成文者,三才也;织之必自中起者,极也;形必方者,四方也。制器尚象,孰不由之?而人知之乎?

北之土厚,故其人信;南之水广,故其人智。土厚,故其鼻隆;水广,故其口閜。鼻隆,故北人不相鼻;口閜,故南人不相口。信而偏,故其性戆;智而流,故其性餙。

水克火,然水火既济;木生火,然火焚木,何也?天下有一气之害,二气之交也。

海翁忘机,则鸥狎;百里奚忘禄,则牛肥。禄亦机心乎?禽鸟先气者也。凡噪聚处,则旺而兴。空同子曰:「弘治初,予盖侍朝焉。每锺皷鸣,则乌鸦以万数集于龙楼。予退而问诸长老曰:『此百鸟来朝也。』然久矣,朝朝帝帝如此。后正德间,不复见此矣。甞闻兴王之国,舟泊龙江,观乌鸦以万数集江柳,向王舟鸣噪,亦今中兴之应欤?今人家喜鹊忧鸱,亦气之先欤?」宁陵符坐旧称老鸦符,家言环庄树皆鸦,每鸣噪妨人语。今多事来,鸦亦不之来。

译后天八卦中,乾退居西北,由长子主事;坤退居西南,由长女代替母亲。然而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之福。传记称为“观察志向”,《易》又警戒不可一事无成。家中若有主母,悍奴就会夺取主人之气。像汉高祖不废掉吕雉,就是这种情况吗?空同子说:“实际主事的有六卦,主宰它们的有两卦。因此六气交替消长,而乾坤始终运行。”所以说:“在坤中服役,在乾中交战。” 秋天的云宽阔而稀薄,所以雨势微小;夏天的云集中而涌动,所以雨倾注而下。气化也要专一以后才会强盛,这是形势决定的。轰鸣的雷遍及四海,冻结的雨露穷尽八方。天地能够做到这些吗?所以谈仁智时,必定还要说勇。勇,就是专一而强盛的意思。风行于水面,形成天下最华美的文采。水面涣散时,文采随之产生,也是天下最重大的变化。天地的道理只有一个。若万物同时生长而又同时收敛,它的功用就不能普遍。万物生长,收敛有先后,却没有被遗弃的,这是变化逐渐进行的结果。所以说:“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变化到了极点而不再生长,不收敛,萌芽的开始就会出现;柘树结实后开始枯槁,这就是倾斜之物被覆压的结果。并不是变化本身的罪过。小人多而君子少,为什么呢?阳只有一个,阴有两个。阳产生于阴,小人最终必定败坏,因为小人属于邪。善者得福、淫者得祸,就是这个道理。阳产生于阴,也是男子由女子生出的证明。元气正常运行,事情就完成了;一年的功业形成,事情就完成了。并不是没有邪恶、妖异、污秽之气,只是任凭它们存在罢了。任凭它们存在,是等待它们自行耗尽、灭亡。那些混乱的气即使存在,也不损害一年的功业,这就是天地的广大。尧舜的治理,也同样广大。这里说的不是逐户逐人去讨论。时辰以甲子起,五天循环一次;循环六次成为一月。月份以甲子起,两个月循环一次;循环六次成为一年。年份以甲子起,六十年循环一次;循环六次成为三百六十年。无毛之虫有三百六十种,而人是其中的首长;毛虫有三百六十种,而麒麟是其中的首长;羽虫有三百六十种,而凤凰是其中的首长;甲虫有三百六十种,而乌龟是其中的首长;鳞虫有三百六十种,而龙是其中的首长。这些都是以六为法则。木、水使用阳数,所以有六甲、六壬;火使用阴数,所以有六丁;土和金则不使用。有人问:“舜掉进井里,是从孔洞中出来的。”空同子说:“既然掉进井里,哪里还会有孔洞呢?即使有孔洞,象难道不知道吗?”又问:“如果真是舜,他凭什么出来?”回答说:“是神使他出来的。”汉高祖用大风歌突破重围,光武帝在六月得到冰,宋康王骑泥马渡河,自古真正的天子出现怪异之事很多,何况舜呢?这些事无法知道,也无法穷究。物理篇 道理不过是一横一竖罢了,就是“十”字。数到了十就穷尽,理也随之穷尽。王字无论是真书、草书、篆书、隶书都不改变,是挺立三才而独自存在的字。改变它,就不是王字了。人吃蔬菜和谷物,没有害处;吃瓜果,就有害处。这是木克土。木的味道是酸,木能生火,所以瓜果吃多了就会酸而内热。【木本的果实叫果,草本的果实叫蓏。】雀哺乳雏鸟,在四月;四月五月,五月六月,六月。历法是圣人用来节制天时的。鸟能知道四时,已经如此,难道还能知道月份吗?麦子在秋天播种,却在夏天枯焦;这是秋气克制金。麦穗直立,麦芒有兵器的象征。谷子在春天播种,却在秋天枯焦;这是金克制木。谷穗下垂,谷粒的毛有木的象征。环庆没有麦子,秋天大梁没有萤火虫,也没有寒蝉。然而寒蝉、萤火虫在北京都有。是土地不同吗?是寒冷使它们这样吗?长江以南不产荆棘,山中不产栎树,这是柔和之义吗?孔林不产荆棘,是因为仁吗?空同子的房屋里有蝙蝠,又多又脏。命人扑捉它们,扑蝙蝠的人有一开始没有收获、最后却有收获的情况。我问他,他说:“开始扑捉时,追赶蝙蝠,来回纷扰,捕到的很少;后来站在屋子中央等待,蝙蝠一来就扑,所以捕到的多。”一个道理应对万事,真是厉害啊!宋代人不谈理之外的事情,所以他们的弊病在于拘泥。玄鸟生商、武敏开创周代、伊尹生于空桑、陈抟从肉中出生,这些事情完全合于常理,能够推究清楚吗?空同子说:“形体变化以后,还有气的变化。野外房屋中的老鼠、醋瓮里的鸡,都是同一类事情。” 桃仁、杏仁,因为在外壳内部含有生生不息的生命,所以叫作“仁”。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又说:“仁,就是人。”都是从生生不息来说的。头发是血的剩余,血属阴。头发黑,是因为水的颜色;头发变白,是反过来承受了母气。凡是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松柏苍翠,梧桐和竹子疏朗秀美,茶梅冷清淡雅,荆棘带刺,樗树和栎树臃肿,灵芝和茵陈奇异,茶蘼花繁盛柔弱,鹿葱和海棠艳丽;它们共同生长,都是同一生气变化的结果。文章本来就难以用固定说法来概括。因此文章若一定说“必定如此如此”,都属于拘泥。双胞胎出生以后,年长的那个成为哥哥,是不懂得造化规律的人。凡是生产,胎儿必先活动,叫作回转;没有阻碍时,头部开始向下,头向下就能出生。若按受气先后而凝成胎体,那么回转时先受气的就会先出来。这是造化极其精妙的关键,用来保全母子。我也是双胞胎,先出生的那个身体明显较大,也独自先换牙。橄榄可以用来吸引鱼上浮,是否也像磁石吸引针、琥珀吸起草屑一类的现象呢?鱼刺鲠在喉咙里,用玉簪花根的汁液滴入,就会化掉。席子本身体现了造化之理:席篾一横一竖,是两仪;一条显露、一条潜伏,是阴阳;一条席篾有显有伏,是阴阳同一道理。席篾必须交错三次才能形成纹理,是三才;编织必定从中间开始,是极;形状必定方正,是四方。制作器物而崇尚取象,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可是人们知道吗?北方土地厚实,所以那里的人守信;南方水域广大,所以那里的人聪明。土地厚实,所以鼻子高隆;水域广大,所以嘴巴宽阔。鼻子高隆,所以北方人不以鼻子相面;嘴巴宽阔,所以南方人不以嘴巴相面。守信却有所偏执,所以性情愚直;聪明却流动不定,所以性情浮饰。水能克火,然而水火又能既济;木能生火,然而火又能焚木,为什么呢?天下有一种气造成的伤害,也有两种气相互交合的作用。海边老人忘掉机心,海鸥就亲近他;百里奚忘掉俸禄,牛就肥壮。俸禄也是机心吗?禽鸟是最先感知气的动物。凡是鸟群喧叫聚集的地方,气势就旺盛而兴起。空同子说:“弘治初年,我大概曾在朝廷侍奉。每当钟鼓响起,乌鸦便成千上万地聚集在龙楼。我退朝后问长老们,他们说:‘这是百鸟来朝。’然而很久以来,每天早朝、每天面对皇帝都是这样。后来到正德年间,就再也看不见了。我曾听说兴王之国,船停在龙江,看到成千上万的乌鸦聚集在江边柳树上,朝着王船鸣叫喧闹,这难道也是当今中兴的征兆吗?如今人家喜欢喜鹊、忧虑鸱鸮,也许同样是气先行的征兆吧?”宁陵符氏的旧称叫老鸦符,家里说环绕庄园的树上全是乌鸦,每次鸣叫喧闹都妨碍人说话。如今事情多了,乌鸦也不再来了。

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惟君子而后知乐。空同子曰:声言直,音言曲,乐言律。直者,单而粗者也;音者,方而文者也;律者,比而谐者也。如啄啄呼鸡,落落呼猪,咄咄呼马驴,苗呼猫,鷕呼雀。呼之则应者,知声也。人人能谣,如今里巷之词曲,不学而能之,疾徐高下,皆中板眼。所谓知音者,及问其出某吕,某律,孰宫,孰商,则不知也。故曰:惟君子而后知乐。觧者未达,乃以瓠巴鼓瑟,游鱼出听;伯牙弹琴,六马仰秣。为禽兽知音,夫作乐而兽舞,凤仪斯感通之妙,非声音之末也。昔有鼓瑟于池上者,调及蕤宾,而蕤宾铁跃之出,亦谓知音邪?

天道亏盈而益谦,绘事其证乎?凡绘不及,则是过之则非。如绘人分寸,亦人若六七尺,则非人以人长五尺也。物皆然。又如绘朴野幽寂之形,则雅如草村茅庐,疏松片石,波驴破帽,则稚若绘楼阁金碧,凡富贵事,则俗矣。吁!天之亏盈,不显哉?不显哉!

鸟之性,南向。鸦鹊,晨南,昏北;蝠,昏南,晨北。南出而北还也。鴈之南也,鹤、鹳亦南。即鹌鹑、鹪鹩、梧桐、黄雀之微,亦南。不问远近,但见其南耳。

生性难移,如草木之蔓之直,故人刚柔之偏,变之为刚善、柔善有之矣。若欲刚为柔,柔为刚,能之乎?

天之生物,主于用。龙用天,故云马;用地,故徤虎;用山,故风牛。主耕,故柔;马主行,故不寐。承主食,故一乳十七八。推之物,皆然。而仙释之徒,乃欲弃人伦,绝群类,高飞达翥哉!如生才,亦主用。大受小受,即有湮沦者,鲜焉。用之时义,大矣哉!

王生善听声,闻丁公马蹄声曰:“旬月必拜相。”又闻其啼声曰:“必出而西行。”皆验。以是观之,小人名位素定矣。《易》谓“小人道长”,不以是乎?又以知宋宰相乘马,今达官肩舆行,谓马卑也。康宋拜相,则筑沙堤,或以便于马。

禹贡》山川多与今不合,何也?空同子曰:「自河之入淮也,破荥泽、孟诸、芒砀诸陂,今皆耕牧地耳。流谦变盈,沧海而桑田,古今能合哉?」

车陆,象鸟;舟水,象鱼。盖不能不圆,席不能不方。智者行其所无事,已矣。私意凿之哉?

空同子围炉而观铜瓶之水,热极则响,转微乃喟然而叹曰:「嗟!至光不耀,至声无闻,天之道哉!天之道哉!」凡欲人知者,非足者也;凡人不知而闷者,欲人知者也。

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天下之毛多矣,繁令必曰牛毛者,何也?空同子曰:「牛之毛于人独无用,用之无益也。」然则繁令者,可不鉴哉?

味生色,故染绛必以酸;义生味,故吟诗必用色。

嘉靖六年四月,舞阳之野,麟生于牛。其夜火光,又其声雷。又见其角,而麟以为妖,击之。口吐火,毙。顷又苏,瘗之土,又自起,声转雷,击碎首乃死。见者谓麟也。野人惧,扛之省城。然诚麟也?古谓麟一角,然此则双肉角。麟马蹄,此则牛蹄。古谓鹤胎生,今鹤卵生,岂传者误邪?抑形有变邪?此似麟非麟者邪?古又谓牛马交则生麟,此牛马交者邪?龙与马交则生千里马,汗则腹下麟。

甞疑大学絜矩,又疑平天下不言凖而言矩,今乃知方圆平直一道,矩尽之也。矩为方,削其角则圆;矩为平直,其尾则平不直不平也。阵法五变,亦方变圆。或问:方能圆,圆不能方,何也?李子曰:阳根阴也。

巨之齿大,平直则入木不行,必有龃龉,俗谓之料斯。济变之譬也,覂驾之马,不羁之才,用之易效。

圣人贵智,亦贵藏。以智者,善藏也。鳜鱼性痴,见人则树其鬟,谓人惧巳也。又其性畏寒,西方有鸟曰半翅者,亦痴,见人飞不过三五尺,可以杖击之得也。鲥鱼入网輙伏者,惜麟也。孔雀爱其尾,潜则露尾;锦鸡爱其毛羽,自照水,因而有溺死者。皆不智、不藏者也。

干为驳驳巨牙,食虎豹,一名兹白。空同子曰:「凡物食,物天生相制之义,非但力之也。驳未必力,虎豹虎豹食鹿豕牛马,鹿豕牛马见之则颤而尿。斯有制之者,非力之罪也。如豺小而降虎豹是也。在人,如君制民,夫制妻;在禽,如鹘抟兔,鹊击鸢。」

治道篇

或问:“哀帝屡诛大臣,而卒不威,何也?”空同子曰:“人主以无为为威,有代天之相,则百官自正;有执法之吏,则百度自贞。君何为哉?故自用者小,侵下者烦,烦小之政,挟之诛戮,则人心离。矧哀帝非正已之君乎?”贾氏曰:“廉远地,则堂高。”

译只知道声音而不知道音调的,是禽兽;知道音调而不知道音乐的,是普通百姓;只有君子才懂得音乐。空同子说:声音说的是直,音调说的是曲,音乐说的是律。直,是单一而粗疏;音,是方正而有文采;律,是相互配合而和谐。比如啄啄是呼唤鸡,落落是呼唤猪,咄咄是呼唤马驴,苗是呼唤猫,鷕是呼唤雀。呼唤它们便有回应,就是懂得声音。人人都会唱歌,如今里巷中的词曲,不学习也能唱,快慢高低都合乎节拍。这只能说是知道音调;若问它出于某个调、某种律,哪个是宫音、哪个是商音,就不知道了。所以说只有君子才懂得音乐。解释者没有通达其义,却拿瓠巴弹瑟、游鱼出水倾听,伯牙弹琴、六匹马仰头吃草的故事,说禽兽也懂音调。至于演奏音乐而使野兽起舞、凤凰来仪,这是感通的精妙,不是声音的末节。从前有人在池边鼓瑟,调到蕤宾,蕤宾铁便跃出水面,这也能说是懂得音调吗?”},{ 天道会减损盈满而增益谦下,这在绘画之事上也能得到证明吗?凡是绘画,达不到就不够,超过了又不对。比如画人的尺寸,真人若有六七尺高,就不能把人画成身长五尺。万物都是这样。又如要画出朴素野趣、幽静寂寥的形态,就应当清雅,像草屋村舍、稀疏的松树、几块散石、破旧的帽子;若画成楼阁金碧辉煌等富贵景象,就显得俗气了。唉!上天减损盈满的道理,不是很明显吗?不是很明显吗!鸟的习性是朝向南方。乌鸦和喜鹊,早晨向南,黄昏向北;蝙蝠黄昏向南,早晨向北。它们都是向南飞出,再向北返回。大雁南飞,鹤和鹳也南飞。即使是鹌鹑、鹪鹩、梧桐、黄雀这样的微小之物,也都向南。不论路途远近,只见它们向南而已。人的天性很难改变,就像草木的藤蔓有的向直处生长一样。因此,人性刚强或柔弱的偏向,改变成刚强而善良、柔弱而善良的,还是有可能的。若想把刚强改变成柔弱,把柔弱改变成刚强,能够做到吗?上天生成万物,着重在于它们的用途。龙用于天,所以称为马;用于地,所以成为健虎;用于山,所以成为风牛。牛以耕作为主要用途,所以性情柔顺;马以行走为主要用途,所以不会安睡。承受以食物为主要用途,所以一胎能生十七八个。由此推论万物,都是如此。而仙道、佛教一类的人,却想抛弃人伦、断绝同类关系,飞得高远、翱翔而去吗?即使是人的才智,也以能否发挥作用为要。得到重用或小用,真正因此湮没埋没的,还是很少的。运用才智时所依据的道理,意义实在重大啊!王生善于听声音,听到丁公的马蹄声,说:“十天到一个月内,他一定会拜为宰相。”又听到它的嘶鸣声,说:“他一定会出京向西行。”后来都应验了。由此看来,小人的名位原来也是预先确定的。《易经》说“小人之道增长”,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又由此知道,宋代宰相乘马,而如今达官贵人乘肩舆,是因为认为马低贱。康宋拜相时,还修筑沙堤,有人说这是为了便于马行走。《禹贡》所记的山川,多半与今天不相符合,为什么呢?空同子说:“自从黄河流入淮水,冲破荥泽、孟诸、芒砀等陂泽以后,如今那里都成了耕地和牧地。水流减退、盈满变迁,沧海变成桑田,古今怎么能够完全相合呢?” 车在陆地上行驶,取法于鸟;船在水上航行,取法于鱼。车盖不能不做成圆形,席子不能不做成方形。聪明人只顺着事物本来能够做到的去做,也就够了。何必还要凭自己的私意去凿改呢?空同子围着炉子观看铜瓶中的水,水热到极点时发出声响,声音渐渐微弱下来,他便长叹说:“唉!最光明的反而不炫耀,最大的声响反而没有声闻,这就是天道啊!这就是天道啊!”凡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人,都是还不充足的人;凡是别人不知道而自己感到苦闷的人,都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人。秦代施行商鞅的法令,繁多得像牛毛。天下间的毛多得很,繁琐的法令却一定说成“牛毛”,为什么呢?空同子说:“牛毛对于人来说独独没有用处,使用它也没有益处。”既然如此,制定繁琐法令的人,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滋味产生色泽,所以染成深红色一定要用酸;义理产生滋味,所以吟咏诗歌一定要运用色彩。嘉靖六年四月,舞阳的田野中,有一头牛生下了麒麟。那天夜里有火光,又有雷鸣般的声音。人们又看见它长着角,便把麒麟当作妖怪,击打它。它口中喷出火来,死了。过了一会儿又苏醒过来;人们把它埋入土中,它又自行起来,声音变得像雷一样,直到把它的头打碎才死去。看见它的人都说是麒麟。乡野之人害怕了,便把它抬到省城。然而它确实是麒麟吗?古人说麒麟只有一只角,可这只却有两只肉角。麒麟的蹄子像马蹄,可这只却是牛蹄。古人说鹤是胎生,今天却知道鹤是卵生,难道是传述的人弄错了吗?还是形体本来就会发生变化?这难道是像麒麟而不是麒麟的东西吗?古人又说牛马交配就会生麒麟,难道这是牛马交配所生的吗?龙和马交配会生千里马,出汗时腹部下面有麒麟纹。我曾经疑惑《大学》所说的“絜矩”,又疑惑治理天下时不说“准”而说“矩”,如今才知道,方、圆、平、直是一回事,都可以由矩来概括。矩用来制成方形,削去它的角就成了圆形;矩用来测量平直,矩的末端若平而不直,就既不能平也不能直。军阵的变化有五种,也同样是由方变圆。有人问:方能够变成圆,圆却不能变成方,为什么?李子说:这是因为阳以阴为根。巨物的牙齿很大,若牙齿平直,伸入木头就不能继续前进,必然会彼此错杂妨碍,俗话称作“料斯”。这可以用来比喻应付变化:驾驭失控的马、不受羁束的人才,使用起来反而容易见效。圣人重视智慧,也重视隐藏;有智慧的人,正是善于隐藏自己。鳜鱼性情痴呆,见到人就竖起鳍鬣,以为这样便能使人害怕自己。它又怕寒冷。西方有一种鸟叫半翅,也很痴呆,见到人飞不过三五尺,拿杖就可以打到。鲥鱼一落入网中就伏下,是因为爱惜自己的鳞片。孔雀爱惜尾巴,潜藏时反而露出尾巴;锦鸡爱惜羽毛,喜欢对着水自照,因此有溺水而死的。这些都是不聪明、不善于隐藏自己的表现。干是驳,驳长着巨大的牙齿,能吃虎豹,又名兹白。空同子说:“凡是动物捕食其他动物,体现的是上天赋予万物、彼此相制的道理,并不只是凭力量。驳未必有力量;虎豹以鹿、猪、牛、马为食,鹿、猪、牛、马见到虎豹就发抖撒尿。这是有能制约它们的东西,并不是力量本身的过错。譬如豺很小,却能降服虎豹,也是这样。在人类中,如君主制约百姓、丈夫制约妻子;在禽鸟中,如鹘搏击兔子、喜鹊攻击鸢。” 《治道篇》。有人问:“汉哀帝多次诛杀大臣,最终却没有树立威严,为什么?”空同子说:“君主以无为作为威严;有代替上天主持政务的宰相,百官自然会端正;有执行法令的官吏,各项政务自然会正当。君主还需要做什么呢?所以,凡是事事自作主张的君主,器量狭小;凡是侵扰臣下的君主,政令烦琐。政令烦琐而器量狭小,再凭借诛杀刑戮来维持它,人心就会离散。何况哀帝又不是能够端正自身的君主呢?”贾氏说:“内心清廉而不受外物干扰,地位就会高,如堂屋高大。”

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遏者,止之之义;而扬者,彰之之名也。火在天上,既无所不照,物无遁形,善恶毕露。使遽赏罚之,则四海兆民胜罚之邪,又能尽爵之邪?故圣人不曰罚,而曰遏。遏之不遏,则罚行;不曰赏,而曰扬。扬之又扬,则赏行。天命有善而无恶,又火在天上,故曰顺天。言有非我者,遏之扬之,吾何心哉?真伪两在,不逆其伪;功罪具疑,则重其功,上之道也。群居而和,一君子每盖数小人,阳统阴也。私起而争,一小人每害数君子,阴贼阳也。反复之道也。天地能使阴无哉?在统之有道耳。

众美、容恶、群恶不容。美如华屋有秽,只见其华;而茅茨之下,着一雕器,则诧眼难观矣。故众君子中不无小人,而群小人内绝无君子。故治朝君子七而小人三,不害其治;而乱世容一君子不得。

言治者必曰唐虞,何也?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也。尧在位一百一年,舜在位八十年,又禹继之,则二百余年矣。即有尧舜,而年或不及,则于变亦难。孔子言王者必世而后仁,谓此也。

郊上幸社稷,上戊祭孔子。上丁,戊在丁后,故先丁。如十日丁,则初一日戊,当先戊而后丁。以丁不常十,故人鲜知一日之戊。弘治间,吏部主事杨子器上言:「戊从初十日之丁,则次戊非上戊也。」时无谙礼者,竟寝不行。

大人以天下为度。书云:“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言度也。论相者曰:“鼻吸三斗醋,曰腹内好撑船。”亦以度言也。相必言度者,以狭人气胜也。气胜则偏,偏则室窒,则瞢。天下之务,大人恒澄明。澄明则鉴物也。今人但知宰相包容,不知包容中有鉴也。不然,模棱胡涂,亦谓天下之度可乎?

天地父母万物,圣人父母万民,其心无一息忘之,故孔有「莫知之叹」,孟有「不得已之辩」。即如父母育婴儿,有一息忘之邪?

庄周齐物之论,最达天然,亦最害治。使人皆知彭殇、孔跖同尽同归,则孰肯自修?或又知清浊混沌,金石销铄,孰彭、孰殇,孰孔、孰跖?肯自修乎?故曰害治。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人之病,痰火,八九十老人不宜尽去火,虚人不宜尽去痰,去之则愈,病斯救世之譬也。

书曰:「汝惟风,下民惟草。」又曰:「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政之行,风行之也。」关羽威振华夏,陶侃千里不拾遗,亦风耳。李斯论囚,渭水为赤,而关东盗愈繁;汉武令直指使者诛捕无道,而海内愈扰,以不知风耳。《传》曰:「知风之自。」

甘誓,以君行,故其词严;胤征,以臣行,故其言详。一君二民之道也。

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命之天者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秉之人者也,命一也。荡之世乃辟,乃匪谌,乃有初无终,皆诗人疑恠之辞也。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言酗酒者不制之义。酒伐德故愆尔止,又乱性故无明晦。号呼俾昼作夜者,靡明靡晦也,斯自事耳,非天湎之也。颠沛之揭者,本实先拨也,非枝叶之害也。治天下有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也。

人无贤愚,嗜酒必跲然。纣甚是,故《诗》《书》言酒祸于纣切也。

居上贵宽,太宽则弛;临事贵简,太简则漏。故曰:宽而栗,又曰:居敬而行简。

圣人重禄位者,本人情而顺天心也。天之祸福,主德;人之好恶,主利。孔子称舜曰:“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又曰:“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书》曰:“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廸简,在王庭,是以名位歆之也。”《诗》亦曰:“尔公尔侯,逸豫无期。”圣人岂内好爵而外隐约哉?民之所好,好之,又天以是报德也。故今将乔其官,则高广;红黄梦寐,嘉美星命拱吉,固知天未始不禄之重也。人曰:“期人以名位,不若勉人以德业。”空同子曰:“无其德,无其业;无其业,无其位;无其位,无其名。即有之,幸耳矣。”

空同子曰:「使孔子得位,二帝三王之治难哉!」或问:「何难也?」曰:「尧、舜、禹之世,则有益、稷、皋、契、夔、龙;汤有伊尹,菜朱;文、武有太公、周、召;孔门惟一颜子,王佐才,不幸而蚤死。设使孔子得位,则参、雍、游、夏、季路辈能为益、稷诸人事否乎?以沛中豪杰、南阳贵人观之,则佐命未生,亦孔子不王之兆也。」

为政在人,非其人而用之,则不官。取人以身,非其身而取之,则不人。不人而曰世无人,不官而曰世无官,有是理哉?孟子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刘基、徐达、李善长等,固元生之也。我太祖用之,而与世无人邪?有人邪?

译君子应当遏止邪恶、彰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善的命令。所谓“遏”,就是制止的意思;所谓“扬”,就是彰显的名称。火在天上,照耀一切,万物没有能够隐藏形迹的,善恶全都显露出来。若立即据此赏罚,那么四海的百姓难道承受得了刑罚吗?又怎么能把爵位全部赏给他们呢?所以圣人不说“罚”,而说“遏”;遏止到不能再遏止时,刑罚自然施行。不说“赏”,而说“扬”;彰扬到不能再彰扬时,赏赐自然施行。天命只在善而没有恶,又因为火在天上,所以说“顺天”。说到有不是我的人,就遏止他、彰扬他,我抱着的是什么私心呢?真伪两方面都存在时,不要先拒斥其中的伪;功劳和罪过都难以确定时,就加重看待他的功劳,这是居上位者的道理。众人共处而和睦时,一个君子往往能够压过几个小人,这是阳统摄阴。私欲兴起而互相争斗时,一个小人往往能够伤害几个君子,这是阴暗中伤阳。事情就是这样反复变化。天地怎么能使阴完全不存在呢?关键在于能否有正确的统摄之道。众多美好可以容纳丑恶,众多丑恶却容不下美好。美丽的房屋中即使有污秽,人们也只看见它的华美;而在茅屋下面放置一件雕刻精美的器物,反而会显得刺眼,难以相容。所以,众多君子之中并非没有小人,而一群小人之中却绝不会有君子。因此,治世的朝廷中即使君子有七成、小人有三成,也不妨碍治理;而乱世即使容纳一个君子,也容纳不下。谈论治理天下的人一定说到唐尧、虞舜,为什么呢?因为圣人长久坚持他们的治道,天下才教化成功。尧在位一百一年,舜在位八十年,禹又继承他们的事业,这样就有二百多年了。即使有尧、舜这样的圣人,若在位时间达不到这么久,想要实现彻底的变革也很困难。孔子说君王要经过一世之后,仁政才会形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郊外举行仪式时,皇上亲临祭祀社稷;在上戊日祭祀孔子。上丁日中,戊日在丁日之后,所以应当先丁后戊。假如十天之中以丁为首,那么初一日就是戊日,就应当先戊后丁。因为丁日不固定在旬首,所以人们很少知道初一日的戊日。弘治年间,吏部主事杨子器上奏说:“戊若承接初十日的丁,那么下一个戊日就不是上戊日了。”当时没有通晓礼制的人,最终把这件事搁置下来,没有实行。大人以天下作为自己的度量。《尚书》说:“他的心胸宽大从容啊,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啊。” 这是在说器量。谈论相术的人说:“鼻子能吸进三斗醋,就叫作肚子里好撑船。” 这也是用器量来说明。相面一定要谈器量,是因为心胸狭窄的人,气势容易胜过理智。气势胜过理智就会偏颇,偏颇就会使心室闭塞,于是昏昧。天下的事务,大人一向能够保持澄明;澄明,就能鉴察万物。如今人们只知道说宰相能够包容,却不知道包容之中还包含着鉴察。否则,模棱两可、糊里糊涂,也能称作具有天下人的器量吗?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圣人是万民的父母,他们的心一刻也没有忘记万民,所以孔子有“没有人知道它”的叹息,孟子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辩说。就像父母养育婴儿,难道会有一刻忘记婴儿吗?庄周关于齐同万物的论说,最通达于自然之理,却也最妨害治理。假使人人都知道彭祖和夭折者同样归于死亡,孔子和盗跖同样归于消灭,那么谁肯自我修养呢?或者又知道清浊混同、金石消融,哪里分得出谁是长寿者、谁是夭折者,谁是孔子、谁是盗跖?还肯自我修养吗?所以说它妨害治理。孔子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去做,却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人的疾病,有的是痰火;八九十岁的老人,不宜把火全都去掉;虚弱的人,不宜把痰全都去掉。去掉它们疾病就会痊愈,这正是借治病来拯救世道的譬喻。《尚书》说:“你是风,下面的百姓就是草。” 又说:“彰明善行,憎恶恶行,树立它们的风声。”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政令的推行,就像风吹过一样。”关羽的威势震动华夏,陶侃行军千里而不拾取遗物,也都是风气所造成的。李斯议论囚徒之事,使渭水变红,可关东盗贼反而更加繁多;汉武帝命令直指使者诛杀逮捕无道之人,而天下反而更加骚扰,都是因为不懂得风气的根源。《左传》说:“要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 《甘誓》是君主出征时发布的,所以言辞严厉;《胤征》是臣子出征时发布的,所以言辞详尽。这是一个君主、两个臣民所代表的道理。“疾威上帝,其命多辟”说的是上帝严厉,他的命令多有偏邪;这是把命归之于天。“天生烝民,其命匪谌”说的是天生众民,他们的禀命却不可完全相信;这是把命归之于人。命本来是一个意思。至于说世道动荡便有偏邪、便不可相信、便有始无终,都是诗人表示疑怪的话。上天并没有用酒迷醉你,也没有使你遵从不义;这是说嗜酒的人自己不受约束。酒能损害德行,所以使你行为失误;酒又能扰乱性情,所以使人不分明暗。那些呼喊喧闹、把白天当作黑夜的人,是既没有明也没有暗;这都是自己的行为,不是上天把他灌醉了。树木颠沛而倒下,是根本先败坏了,并不是枝叶造成的祸害。治理天下也有根本,根本混乱而末端却能治理,是不可能的。人无论贤愚,嗜酒必然跌倒。纣王尤其如此,所以《诗经》《尚书》谈到酒给纣王带来的祸害时,语气格外痛切。居于上位贵在宽厚,但过于宽厚就会松弛;处理事务贵在简要,但过于简要就会遗漏。所以说:“宽厚而严肃。”又说:“心存敬畏而行事简约。” 圣人重视俸禄和职位,是依据人的情感而顺应天意。上天的祸福,主要看德行;人的好恶,主要看利益。孔子称赞舜说:“所以大德之人一定得到相应的职位,也一定得到相应的俸禄。”又说:“贫穷和卑贱,是人所厌恶的。”《尚书》说:“我周朝有大德之人,赐给你显明简约的教令,使你在王庭中行事。”这正是用名位来吸引人。《诗经》也说:“你做公、做侯,享受安乐没有期限。”圣人难道会在内心喜爱爵位而在表面上故作隐约吗?百姓所喜爱的,圣人也喜爱;上天也因此用名位俸禄来报答德行。所以如今将要提升官职,便会使它更加崇高广大;红黄之梦、嘉美的星命拱卫吉祥,也足以知道上天从来没有不重重赐予俸禄的。有人说:“用名位来期待人,不如用德业来勉励人。”空同子说:“没有德,就没有业;没有业,就没有位;没有位,就没有名。即使拥有这些,也只是幸运罢了。” 空同子说:“假使孔子得到职位,达到二帝三王那样的治理,难道很难吗?”有人问:“有什么难的?”他说:“尧、舜、禹的时代,有益、稷、皋、契、夔、龙;商汤有伊尹、莱朱;文王、武王有太公、周公、召公;孔门中只有颜子一人,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可惜早早去世。假使孔子得到职位,那么曾参、冉雍、子游、子夏、季路这些人,能够完成益、稷等人的事业吗?以沛中的豪杰、南阳的贵人来看,辅佐天命的人才尚未出生,也正是孔子不能称王的征兆。” 治理政事在于任用合适的人;不是这样的人却任用他,就等于没有官员。选取人才要看其自身;不是这样的人却选取他,就等于没有人才。没有人才却说世上无人,没有官员却说世上无官,哪有这样的道理?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刘基、徐达、李善长等人,本来就是元朝所生的人才。我的太祖任用了他们,难道能说世上无人吗?当然是有人啊!

鲍参政曰:“今欲平治,先三要。”或问:“何谓三要?”曰:“内阁掌印一要,吏部尚书一要,左都御史一要。”空同子曰:“内阁之要,大而公;吏部之要,明而执;都御史之要,贞而无回。”大生公公生明明生执执生贞贞无回。

闻之先生曰:「销元气者,荷吏也。苛则刻,则不恕;则恕巳,凌人则讦人,则侵察人。譬无疾而药,索五脏之未形。」

今之弊,官不久任。国初,台省不甚通,如御史升按察佥副,或径升使,使久则入为左右都副,则左右副;佥则左右佥。如知府久则升左右布政使,或参左右;使久则入为部侍郎、尚书等。如此,则法吏敢持绳紏之权,民吏无不更事之嫌。今台省既大相通融,而任又弗久也。盖官非良久,必败。故今之官利数迁,大相夤缘,求速,故私奸易规避,大事无了绝,途路迎送糜费。甚者,一官至,民不知姓名,去矣,犹过客也。今又为小转法,如知府转按察副使,按察佥事转参议等;或年资未应转,又为更调法。如此,府调彼府,此县调彼县,此臬调彼臬,此省调彼省等。甚者,廵抚都御史亦调,法愈巧而官愈废。故曰今弊。

古之良吏,久任获之也。汉世为吏者,不长子孙,平凡治朝,皆然。

孝庙不立贵妃。是时,言官有以匹夫之行言者,或诮之。诮之者,不读礼者也。古者,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诸侯一娶九女,皆广嗣之道也。是故,一传绝,曹志、秦秀、庾纯父子,皆切实之才。晋武怒而不采。郄诜、阮种、华谭,直辨慱之士,则上第登庸。斯取人以身之证乎?

太宗时,鄱杨一老儒诋斥濂洛之学,上已所著书,上览之,大怒,合臣杨士奇力营救,得不杀,遣人即其家,尽焚其所著书。空同子曰:「盛世之君,有道哉!记曰:一道德以同俗,故异言乱政。」

诏令足以占朝廷,言有遗虑,则知野有遗贤矣。故朝有王臣,则其言王;朝有霸臣,则其言霸。尉佗得汉文书,即撤黄屋,奉正朔。窦融得光武玺书,叹服曰:“天子明见万里,孰谓诏令不足占朝廷哉!”

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如聚财、强兵,非不为上,然非为德;拔引私昵,非不为下,然非为民。

舜禹有天下而不与,孟子所谓「若固有之者」,注曰:「不以位为乐,非也。乐者,对忧之名。不以位乐,以位忧乎?既若固有,则忧乐俱冺,岂必不乐而后为不与哉?独言舜禹者,以其得天下易也。」

成康刑措之治,召毕寿考,夹辅之功也。不然,康之世其难哉?或曰:「任之而不疑,二王不贤乎?」

春秋诸侯出,告庙则书;至则有饮至、策勋之礼,所以敦孝敬而防游佚也。圣人之制礼,不其微邪?是故僖伯忧如棠。

和气致祥,而治世亦菑,天心仁爱之欤?乖气致异,而叔世亦瑞,灯烕必光耳。或曰:治世菑在朝廷,而瑞在天下;叔世瑞在朝廷,而菑在天下。

论学上篇

知易者,可与言诗;比兴者,悬象之义也。开阖者,阴阳之例也。发挥者,情;往来者,时;大小者,体;悔吝者,验之言;吉凶者,察乎气。

阳已回,则天寒愈剧;人将亨,则困益至。故祸败萌,而气焰愈炽;福佑临,而拂乱益深。三代之学,必论天人之际,以消长倚伏,非斩然而来也。呜呼!《易》备矣,诗书详焉。今之学者,知之否乎?

空同子曰:「暑日但静坐,则心便定。心定则凉然。老人不能也。道心者,借血气行者也。孔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身衰则行之自难也。孟子亦曰:『壮而行之。』」

昔人谓文至《檀弓》极,迁《史序》骊姬云云。《檀弓》第曰:“公安骊姬约而该,故其文极如此。”论文,天下无文矣。夫文者,随事变化,错理以成章者也。不必约,大约伤肉;不必该,大该伤骨。夫经史体殊,经圭约,史主该。譬之画者,形容之也,贵意象。且且如非骊姬,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之类是也。经者,文之要者也。曰安而食,寝备矣。自《檀弓》文极之论兴,而天下好古之士惑于是,惟约之务,为湔洗,为聱牙,为克剔,使观者知所事,而不知所以事,无由彷佛其形容。西京之后,作者无闻矣。或曰:“今之材,松栢故易摧;古之材,金玉故难朽。”予曰:“金不铸,玉不琢,古而今矣。松栢非栋梁不斲,今而古矣。”或曰:“斲之人摧之,已今之材自弃哉?”予曰:“不铸不琢,无害于质;斲之摧之,质斯毁之欤?”

涉疑而径询于长,则渎;闻誉而专叩于已,则损。故夷齐知仁,桑户知简,谓之善问。

译鲍参政说:“如今想使天下平治,首先有三件要事。”有人问:“什么叫三件要事?”他说:“内阁掌印是一要,吏部尚书是一要,左都御史是一要。”空同子说:“内阁的要领,在于宏大而公正;吏部的要领,在于明察而执持;都御史的要领,在于正直而不回转。”宏大产生公正,公正产生明察,明察产生执持,执持产生正直,正直而不回转。听先生说:“损耗元气的,是苛刻的官吏。苛刻就刻薄,刻薄就不能宽恕;一旦宽恕自己,便会凌辱别人;凌辱别人,就会揭发别人,侵扰并窥察别人。这就好比人没有疾病却给他用药,去搜求五脏中尚未显现的病。” 如今的弊病,是官员任职不久。国家初建时,台省之间并不十分通融,例如御史升为按察佥事、按察副使,有时径直升为按察使;任职久了便入朝担任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或左右佥都御史。像知府任职久了,就升为左右布政使,或任左右参政;按察使任职久了,就入朝担任各部侍郎、尚书等职。这样,法吏才敢掌握绳纠之权,民吏也不会有不熟悉政务的嫌疑。如今台省之间既然已经大相通融,而任职又不长久。大概官员任职不能长久,必然会失败。所以如今做官的人以频繁升迁为有利,彼此大肆攀援关系,求取迅速升迁,因此私下的奸邪容易逃避,大事没有了结,途中迎送又浪费财物。更严重的是,一个官员到任,百姓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他就离任了,仍不过是个过客。如今又制定小幅转任的办法,例如知府转任按察副使,按察佥事转任参议等;有的年资还未达到转任条件,又制定更调的办法。于是有的府调往另一府,有的县调往另一县,有的按察司调往另一按察司,有的省调往另一省等。更严重的是,巡抚都御史也调动,法令越巧,官政越废。所以说这是如今的弊病。古代的良吏,是靠长期任职才能获得的。汉代做官的人,甚至不能使子孙长期安逸;大凡治理朝政,都是这个道理。孝宗没有册立贵妃。当时,言官有人以普通人的品行来进谏,有人讥笑他。讥笑他的人,是没有读过《礼记》的人。古代天子有后、夫人、世妇、嫔;诸侯娶一正妻和九个妾,都是为了广泛繁衍后嗣。因此,一旦皇统中断,曹志、秦秀、庾纯父子等人,都能以切实的才能进谏。晋武帝发怒而不采纳。郤诜、阮种、华谭,是正直善辩、博学多识的人,于是被列为上等而任用。这难道不是根据人的自身来选取人才的证明吗?太宗时,鄱阳有一位老儒生诋毁斥责濂洛之学。皇上已经知道他所著的书,阅览后大怒;大臣杨士奇竭力营救,他才免于被杀。皇上派人到他家中,把他所著的书全部烧掉。空同子说:“盛世的君主,真是有道啊!《礼记》说:‘统一道德来使风俗相同,所以异端的言论会扰乱政事。’” 诏令足以用来观察朝廷;如果其中有遗忘和遗漏,就知道民间有被遗漏的贤才。所以朝廷有王佐之臣,诏令就有王道之言;朝廷有霸佐之臣,诏令就有霸道之言。尉佗得到汉文帝的诏书,立即撤去黄屋,奉行汉朝正朔。窦融得到光武帝的玺书,感叹佩服说:“天子能明察万里之外,谁说诏令不足以观察朝廷呢?” 处于上位,是为了德行;处于下位,是为了百姓。比如聚敛财富、强化军队,不是不为上位者服务,但并不是为了德行;提拔任用亲信,不是不为下位者服务,但并不是为了百姓。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孟子所说的“好像本来就拥有它”,注释说:“认为他们不以职位为乐,是不对的。‘乐’是与忧相对的名称。不以职位为乐,难道就是以职位为忧吗?既然他们把天下看作本来就有的,那么忧和乐都消除了,难道一定要不快乐才叫不把天下据为己有吗?只说舜、禹,是因为他们得到天下很容易。” 成王、康王时代刑罚被搁置的治理,是由于召公、毕公长寿,能够共同辅佐他们的功劳。否则,康王的时代岂不困难吗?有人说:“既然任用他们而不疑心,难道两位君王不贤吗?” 《春秋》中诸侯出行,告祭祖庙就要记载;到达目的地后,还要举行饮至、策勋的礼仪,用来敦促孝敬、防止游荡放纵。圣人制定礼仪,难道不是细密周全吗?所以僖伯为鲁隐公将要到棠地游观而忧虑。和顺之气会带来祥瑞,可是太平时代也有灾异,这是天心仁爱吗?乖戾之气会带来异象,可是衰乱时代也有祥瑞,就像灯火将要熄灭时反而特别明亮。有人说:太平时代的灾异在朝廷,而祥瑞在天下;衰乱时代的祥瑞在朝廷,而灾异在天下。《论学》上篇。懂得《易经》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诗经》。“比”“兴”是悬象所体现的意义;开与合,是阴阳的类别;发挥,是情感;往来,是时势;大小,是形体;悔与吝,是验证于言辞;吉与凶,是观察于气势。阳气已经回转时,天气反而更加寒冷;人将要亨通时,困厄反而更加逼近。所以祸败将要萌发时,气焰反而更加炽盛;福祐将要降临时,拂逆扰乱反而更加深重。三代的学问,一定讨论天与人的关系,认为盛衰和祸福相互依伏,并不是截然突然到来的。唉!《易经》已经完备,《诗经》《尚书》也说得很详尽。如今的学者,知道这些吗?空同子说:“暑天只要静坐,心就会安定;心安定了,身体便觉得清凉。老人做不到这一点。道心是借助血气来运行的。孔子说:‘我衰老得太厉害了!已经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身体衰弱,实行道义自然就困难。孟子也说:‘趁着壮年实行它。’” 从前有人说文章到了《檀弓》就达到极致,司马迁在《史记序》中说到骊姬等等。有人说:“《檀弓》只是因为写公孙骊姬的文字简约而周备,所以文章才达到极致。”如果按这种说法评论文章,天下就没有文章了。所谓文章,是随着事情变化,交错组织义理而成为篇章。不必过分简约,大略简约会伤害血肉;不必过分周备,过分周备会伤害骨骼。经书和史书体制不同,经书以简约为主,史书以周备为主。这好比画家描绘形貌,贵在意象。又比如写骊姬使人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一类的话,就是这样。经书是文章中最简要的。只说“安而食”,睡眠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自从《檀弓》文章达到极致的说法兴起以后,天下好古的士人便被它迷惑,只务求简约,洗削字句,使文辞艰涩,刻意剔除修饰,使读者只知道应当做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也就无法大致体会文章所描绘的形貌。西京以后,便听不到有这样的作者了。有人说:“如今的材料像松柏,所以容易摧折;古代的材料像金玉,所以不易腐朽。”我说:“金不铸造,玉不雕琢,古今都是一样;松柏若不是用作栋梁,便不会砍削,今人与古人也就倒过来了。”有人说:“砍削它们的人使它们摧毁,难道是如今的材料自己抛弃自己吗?”我说:“不铸造、不雕琢,并不损害材质;砍削摧毁,难道不是把材质毁掉了吗?” 心中有疑惑却径直向长者询问,是亵慢;听到赞誉便只追问自己,是自损。所以夷齐懂得仁,桑户懂得简约,都称得上善于提问。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君子不下带而道存焉。」《记》曰:「视不下带,其言至近,然道存者何也?」视上于带,则傲;下则戚;倾则奸。无是三者,非道乎?故曰善言。或问:「《诗》集自序谓真诗在民间者风耳,雅颂者固文学笔也。」空同子曰:「吁!《黍离》之后,雅颂微矣。作者变正,靡达音律,罔谐,即有其篇,无所用之矣。予以是专风乎言矣。」吁!予得巳哉?

张东海韵辩:「东冬青清,何以殊?虞模麻遮,何以同?夫东冬青清,反切本殊,而人自不殊;虞模麻遮,调恊本同,而人自不同。顾归罪韵者,呜呼!人之蔽至此哉!」韵母子相生,五音互之,自然而成声,智不能加,愚不能损。信如此言,则冬江贞先虞尤不得通押,而说不得说【去声】哲不得哲【去声】今人因前人云「四声出于沈氏」,遂不复根究,便立训教人,不知兹韵其来也远,沈特校定之耳。呜呼伤哉!

王维诗高者似禅,卑者似僧。奉佛之应哉?人心系则难脱。

惟圣罔念作狂,斯反之之圣乎?卫武公抑诗:「如履薄氷,临深渊」是也。或曰:「圣矣,念罔乎?」曰:「生而知者无哉?然有惕心焉。」《诗》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惟圣罔念作狂,斯反之之圣乎?卫武公抑诗:「如履薄氷,临深渊」是也。或曰:「圣矣,念罔乎?」曰:「生而知者无哉?然有惕心焉。」《诗》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激生于忿,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人自聋自肓,耳音色使之哉?阴阳消长,五行生克。发之声为音,吐其采为色,腾之为气,滋之为味。天以之成,人以之生。贪者戕,滛者荒,音色之罪哉?毁量折衡而民不争,民之争,量与衡使之哉?黄锺者,累黍而成,隔八相生,万事由之,自然之数也。量与衡所由起也,圣人则天训民,已耳,非有心为之也。凡此皆忿人之辞耳,故曰:忿之辞激,元结之文激,亦忿人非邪?

枚氏《七发》非心于七也,文涣而成七。后之作者无七而必七,然皆俳语也。夫宫室、服食、游猎诸等,君子耻言之,而乃侈之,又相袭言之邪?汉之崔传,魏之王、曹,晋之张、陆,皆一代之伟也,亦尔尔邪?今俳人作院本,名《一文钱》,战到底,祖曹植七而为之也。

序卦有「过物者必济」,然过曰贤智,则过亦难矣。过犹不及,思中行而与之者,立教之经欤?

志不在卑,而不力以求之,思而不学者,也有终身焦劳而不获者矣。力以求之,而心无达焉,学而不思者,也有终身研磨而弗获者矣。

敬生于爱者,厚生于畏者,严生于德者,久坐于尊者,暂。

爱生于公,则徧;生于私,则偏;生于真,则淡而和;生于伪,则秾而乖;生于义,则疏而切;生于欲,则昵而疑。

特立之士,必无狥人之为;狥人者,必同也。心无义理,则狭;举目无可意事,故曰尽心知性。

宋儒兴而古之文废矣。非宋儒废之也,文者自废之也。古之文,文其人,如其人便了,如画焉似而已矣。是故贤者不讳过,愚者不窃羙而今之文,文其人,无羙恶皆欲合道传志,其甚矣。是故考实则无人,抽华则无文。故曰:宋儒兴而古之文废。或问:“何谓空同子?”曰:“嗟!宋儒言理不烂然欤?童稚能谈焉,渠尚知性行有不必合邪?”

流行天地间,即道人之日,为不悖;即理,随发而验之,即学。是故,摭陈言者腐,立门户者伪,有所主者偏。

古人言必称先王,不合则疑,疑则阙。今人弗合则诋,诋则丸。程子曰:「自点检不暇,尚暇点检人邪?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诋人者必好为师者也。」

杜甫见道,过韩愈,如白小群分命,文章有神,交有道,又如随风潜入夜,水流心不兢,出门流水住等语,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也。

或问「典谟训诰不言权,吕刑轻重诸罚有权一端耳」,空同子曰:「夫权者,权其变以适中者也,故变而后权。夫圣人在位,允执厥中,又用其中于民矣,何权之言哉?」曰:「舜不告而娶,唐虞禅,汤武放伐,非权乎?」曰:「夫身或遇之,行之矣,又何言哉?」曰:「孔子每言权,何也?」曰:「高而无位,于是发其微以诏来。且春秋之世,何世矣?」曰:「孟子七篇大半言权,何也?」曰:「战国之世,又何世矣?孟子不发其微,天下不以谋数为权乎?」吁!大哉,予何敢忘孟氏之功也?孟不生,孔其熄乎?矧帝王之心传?或又问汉儒,空同子曰:「反经无道,无道何权矣?圣人之权,轻重之以适中者也,非反之也。」问宋儒曰:「宋人不知孟子,又安知权?故心帝王之传者,必孔孟;心孔孟者,必知权可也。」曰:「若是则宋儒得位不兴三代之治乎?」空同子曰:「吁!难言哉!周程其大矣。宋之开国者谁欤?致太平者谁欤?应变定倾者谁欤?固非斯人之流也。」吁!难言哉!然周程其大矣。

译孟子说:“言辞浅近而意旨深远,是善于说话。君子不必低头过腰,身边就有道理存在。”《礼记》说:“目光不低于衣带,言辞极其浅近,然而道理为什么仍然存在其中呢?”目光高于衣带,就显得傲慢;低于衣带,就显得忧戚;眼神倾斜,就显得奸邪。没有这三种弊病,不就是道吗?所以说是善言。有人问:“《诗集自序》说,真正的诗在民间的只是风,雅、颂本来就是文人的文章。”空同子说:“唉!《黍离》以后,雅、颂衰微了。作者改变了正声,不能通达音律,不能协调,即使有篇章,也没有用途。因此我把风专门看作语言。”唉!我难道还能停止吗?张东海论韵说:“东、冬、青、清,为什么要区别?虞、模、麻、遮,为什么又相同?东、冬、青、清的反切本来不同,却是人们自己把它们读得不同;虞、模、麻、遮的声调本来相同,却是人们自己读得不同。反而把罪责归给韵书,唉!人的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韵母彼此相生,五音相互作用,自然而然形成声音,聪明人不能增加,愚钝人也不能减少。如果真像这种说法,那么冬、江、贞、先、虞、尤就不应通押;“说”不能读作去声,“哲”也不能读作去声。如今人们因为前人说“四声出于沈氏”,就不再追根究底,随意立说教人,不知道这些韵的来源已经很久,沈氏只是加以校定罢了。唉,真令人悲伤!”},{ 王维的诗,写得高妙的近似禅理,写得低下的近似僧人。这是信奉佛教所应有的结果吗?人的心一旦有所系恋,就难以摆脱。只有圣人一旦不加思虑,也会变成狂人;那么,反过来说,能防止这种情况的才是圣人吗?这正如卫武公《抑》诗所说:“要像走在薄冰上一样,像面对深渊一样。”有人说:“已经是圣人了,还会有不加思虑的时候吗?”回答说:“难道有生来就什么都知道的人吗?不过,他们会有警惕之心。”《诗经》说:“即使在幽暗处也有人监临,即使没有厌恶之事也能保持自守。” 只有圣人一旦不加思虑,也会变成狂人;那么,反过来说,能防止这种情况的才是圣人吗?这正如卫武公《抑》诗所说:“要像走在薄冰上一样,像面对深渊一样。”有人说:“已经是圣人了,还会有不加思虑的时候吗?”回答说:“难道有生来就什么都知道的人吗?不过,他们会有警惕之心。”《诗经》说:“即使在幽暗处也有人监临,即使没有厌恶之事也能保持自守。” 激烈的情绪产生于愤怒;“五音使人耳聋,五色使人眼盲”。是人自己使自己耳聋眼盲,难道是声音和色彩使他如此吗?阴阳有消长,五行有生克。发出来成为声音,就是音;吐露出光彩,就是色;升腾出来成为气;滋润生成的就是味。上天凭借这些成就万物,人凭借这些得以生存。贪欲会伤害自身,淫逸会使人荒废,难道这是声音和色彩的罪过吗?毁掉度量器具,使衡器折断,百姓就不会争斗;百姓争斗,难道是度量和衡器使他们如此吗?黄钟,是积累黍粒制成的;按隔八相生的规律,万事都由此产生,这是自然的数理,也是度量和衡器产生的依据。圣人只是取法于天来教导百姓罢了,并非有意创制这些东西。以上这些全都是对愤怒之人的辩说,所以说:愤怒之人的言辞激烈,元结的文章也激烈,难道同样也是因为愤怒之人吗?枚乘的《七发》并不是专门取意于“七”,而是文章铺陈流宕,最后形成七段。后来的作者本来没有七段,却偏要凑成七段,但全都是俳谐之语。宫室、服饰、饮食、游猎这一类事情,君子以谈论它们为可耻,可他们却把这些事铺陈夸饰,还相互沿袭着来写,难道不奇怪吗?汉代的崔氏,魏代的王氏、曹氏,晋代的张氏、陆氏,都是一代的伟才,难道也不过如此吗?如今俳谐之人创作院本,题名《一文钱》,写战争直到最后,正是仿效曹植《七发》的体例创作的。《序卦传》说:“超过万物的,必定能够济渡。”然而,如果超过常人而成为贤者、智者,那么这种超越也就很难了。过分与不足是相同的,都应当思考中道并奉行它;这大概就是树立教化的常道吧?志向并不在卑下之处,却不努力去求取;只思考而不学习的人,也有终身焦虑劳苦却一无所得的。努力去求取,却内心没有通达领会;只学习而不思考的人,也有终身钻研磨炼却始终没有收获的。敬意产生于爱,厚重产生于畏惧,威严产生于德行,长久地处于尊贵地位则会产生暂时之感。爱产生于公心,就会普遍周遍;产生于私心,就会偏狭;产生于真诚,就会淡泊而和谐;产生于虚伪,就会浓烈而乖戾;产生于义,就会疏远却亲切;产生于欲望,就会亲昵而令人疑惧。卓然自立的人,必定不会做迎合他人的事;迎合他人的人,必定会与人同流。心中没有义理,就会狭隘;抬眼所见没有一件合意的事,所以说要竭尽心力来认识自己的本性。宋代儒者兴起,于是古代的文章衰废了。并不是宋代儒者使它衰废,而是文章本身使自己衰废。古代的文章,是按照作者本人来写文章;作者是什么样,文章也就是什么样,这就够了,就像绘画,只求形似而已。因此,贤者不避讳自己的过错,愚者也不盗取美名。可是如今的文章,是按照作者本人来写,无论美丑都想使它符合道理、传达志意,这就过分了。所以考察实际内容就没有作者本人,剥去华饰就没有文章。因此说:“宋代儒者兴起,于是古代的文章衰废了。”有人问:“什么叫作空同子?”回答说:“唉!宋代儒者谈论道理,难道不是已经说得明白透彻了吗?连儿童都能谈论这些道理,他们难道还知道人的本性与行为未必相合吗?” 凡是在天地之间流行的,若把它看作道,就是人的日常生活而不悖逆;若把它看作理,就随着事物的发生加以验证,这就是学问。因此,拾取陈旧言论的人是腐朽的,树立门户的人是虚伪的,有所偏主的人是偏颇的。古人说话必定称引先王;如果不合,就产生疑问;既然有疑问,就暂且存缺。今人一旦发现不合,就加以诋毁;一诋毁,就“丸”〔原文如此〕。程子说:“自己检查自己都还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去检查别人呢?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诋毁别人的人必定是喜欢做老师的人。” 杜甫领会了道,超过了韩愈;例如“白小群分命”〔原文疑有讹误〕、“文章有神”、“交有道”,又如“随风潜入夜”、“水流心不兢”、“出门流水住”等语句,正所谓随手拈来,处处都合乎道理。有人问:“《典谟》《训诰》没有谈到权变,《吕刑》关于刑罚轻重,也只有一处谈到权罢了。”空同子说:“所谓权,就是权衡事物的变化,使它适合中道,所以要先有变化,然后才谈得上权。圣人在位时,诚信地执守其中,又把中道施用于百姓,哪里还用得着谈权呢?”有人说:“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唐虞实行禅让,汤、武放逐并讨伐君主,这些难道不是权变吗?”回答说:“一个人有时亲身遭遇这种情势,便实行它,又何必特意说出来呢?”有人说:“孔子常常谈到权,为什么?”回答说:“他地位虽高却没有君位,所以才阐发其中隐微的道理,来告诫后世;况且春秋时代,究竟是怎样的时代呢?”有人说:“《孟子》七篇大半都在谈权,为什么?”回答说:“战国时代,又是怎样的时代呢?孟子如果不阐发其中隐微的道理,天下人岂不就把谋略和权术之类都当成权了吗?”唉!意义多么重大,我怎么敢忘记孟子的功劳呢?如果孟子没有出生,孔子的道统恐怕就要熄灭了吧?何况帝王心传的道理呢?又有人问汉代儒者的情况,空同子说:“违背常经却没有道理;既然没有道理,哪里还谈得上权呢?圣人的权,是权衡轻重以合于中道,并不是背离常经。”又问宋代儒者,回答说:“宋代人不了解孟子,又怎么会了解权?所以,心存帝王之道统的人,必定以孔孟为宗;心存孔孟之道的人,必定要懂得权,这才可以。” 有人说:“既然如此,宋代儒者如果取得职位,就不能兴起三代那样的治理吗?”空同子说:“唉!难以说啊!周敦颐、程颢、程颐已经很伟大了。宋朝开国靠的是谁?使天下达到太平靠的是谁?应对变乱、安定倾覆靠的是谁?本来就不是这些人的同类。”唉!难以说啊!然而周敦颐、二程确实很伟大。

孔门曾子传《大学》,子思传《中孟子传《权》。非权则中不中,非中则《大学》不《大学》。

情者,性之发也。然训为实,何也?天下未有不实之情也。故虚假为不情。

论学下篇

术异者终罔吉,泄化机也。京房、郭琪,其人也。文异者终罔吉,发神秘也。迁、固、蔡、祢、韦、陆,其人也。贪盛者终罔吉,犯止戒也。好讦者终罔吉,悖厚训也。好杀者终罔吉,戕生道也。

古诗妙在形容之耳,所谓水月镜花,所谓人外之人,言外之言。宋以后则直陈之矣,于是求工于字句,所谓心劳日拙者也。形容之妙,心了了而口不能觧,卓如跃如有而无,无而有。

小子何莫学夫诗?孔子非不贵诗,言之不文,行而弗远。孔子非不贵文,乃后世谓文诗为末技,类贱之,何欤?岂今之文非古之文,今之诗非古之诗欤?阁老刘闻人学此,则大骂曰:“就作到李杜,只是个酒徒。”李杜果酒徒欤?抑李杜之上更无诗欤?谚曰:“因噎废食”,刘之谓哉!

色厉而内荏,内柔而外刚也。色取仁而行违,内阴而外阳也。

赵宋之儒,周子、大程子,别是一气象,胸中一尘不染,所谓光风霁月也。前此陶渊明,亦此气象,陶虽不言道,而道不离之,何也?以日用即道也。它人非无讲明述作之功,然涉有意矣。

大人赤子,心一耳。扩之为大人,未扩则赤子。如草木始于萌,以出土时分量具也。培之使之足已耳,非能矫之使增也。如松参天,栢盘石,桃李能之乎?

近有以格致为非者,此义外者也。又曰:“守之心为格致”,此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者也。孰谓今之世无告子哉?

人之目,一尘不着,而心亦然。一尘则碍,见道亦然,一尘则不透。又如镜然,一尘则不莹。镜无妍媸,人自妍媸;镜不尘,人自尘;月不云,人自云。

晋人字,传之今,无不精妙者。然比之义之,则下矣。神不如也。羲之字,轻重操纵,独神而十七帖为最。

理欲同行而异情,故正则仁,否则姑息;正则义,否则苛刻;正则礼,否则拳跽;正则智,否则诈餙;言正则经,否则簧色;正则信,否则庄笑;正则时,否则謟;正则载色载笑称焉,否则辑柔尔颜讥焉。凡些皆同行而异情者也。

人之偏甚于蔽,蔽易通,偏难回。难回则坚,坚则僻;易通则开,开则复。

多言畔道,故曰讷,曰慎,曰谨,曰寡,曰默,曰时。凡与人谈,简言少失矣。张订顽足矣,乃又正蒙,故于道畔欤?如太和谓道性无形,聚散为客,形太虚氷水等语,非畔欤?

六经言利,而孔孟不言利。经言利,利正也。孔孟不言利,谓非正者也。公私之别也。然夫子戒利辞更严,谓多怨,谓小人喻。故于利则罕言,以利非贞,鲜不坏。耆书之言多西土之音,如呼我为台,本奴来切。至今西人音犹然,而注者训为怡。又如西人谓都是为纯,而纯其艺黍稷,谓都是黍稷也。今训者为全。又西人着力干此事,则呼为所,而所其无逸,王敬作所。今训者以为居处。

古人重威仪,而《诗》为详。威仪棣棣,不可选也。以身言者也,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以德言者也,朋友攸摄,摄以威仪。以事神言者也,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以治民言者也,《大学》“赫弓、喧弓”者,威仪也。以学言者也,旁见之六经,远证之三代《仪礼》三千,皆欲人制其外以飬其中。《书》曰:“思夫人自乱干威仪。”《诗》曰:“颙颙昂昂,万民之望。”而今无知之者,悲夫。

孟子论好勇、好货、好色。朱子曰:「此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能无者。」是言也,非浅儒之所职也。空同子曰:「此道不明于天下,而人遂不复知理欲同行异情之义。」是故,近里者讳声利,务外者黩货色。讳声利者,为寂为约;黩货色者,从侈从矜。吁!君子素其位而行,非孔子言邪?此义惟孔知之,孟知之,朱知之,故曰:「非浅儒之所识也。」

有恃必坏,恃勇者乱,乱必亡;恃才者凌,凌必伤;恃壮者纵,纵必夭;恃势者骄,骄必戕。孟子所谓「生忧患而死安乐」者也。

高必自卑,大必由众。故自高无卑,无卑则危;自大无众,无众则孤。得丘民为天子,众之谓也;无得罪于群臣百姓,卑之谓也。孔子曰:「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

曲糵为酒,酒成而曲糵弃;读书求义,义精而文字捐。故泥书者,谓之糟粕。

孔子曰:「不义而富,具贵于我如浮云。」汉以下儒者,只言富贵如浮云,过矣。斯中庸之鲜也。周茂叔「君子以道充为贵,而曰尘视金玉,铢视轩冕」,如其义,亦尘铢之乎?

孟子不谈《易》,以孔门不易言也。《论语》“加我数年,与不恒其德耳”,孔子传之参。《大学》不言《易》,参得之思;《中庸》不言《易》,思传之轲。孟子不言《易》,以是知孔门不易言。所谓“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译孔门中曾子传下《大学》,子思传下《中庸》,孟子传下《权》。没有权变,中就不能真正合乎中道;没有中道,《大学》也就不成其为《大学》。情,是本性的发露。但为什么训释为“实”呢?因为天下没有不真实的情感。所以虚假就是没有真实的情感。《论学》下篇。奇异的术数最终不会有吉利,因为泄露了造化的机密;京房、郭璞就是这样的人。奇异的文章最终不会有吉利,因为泄露了神秘之理;司马迁、班固、蔡邕、祢衡、韦、陆等人就是这样。贪求盛大的人最终不会有吉利,因为触犯了止欲的戒律。喜好攻讦的人最终不会有吉利,因为违背了敦厚的教诲。喜好杀戮的人最终不会有吉利,因为残害了生养之道。古诗的妙处只在于描摹形态,也就是所谓水中月、镜中花,所谓人外之人、言外之言。宋代以后便直截陈说,于是只在字句上求工巧,正所谓心力劳苦而一天比一天笨拙。描摹形态的妙处,心里明白,却口中难以解释;卓然鲜活,仿佛有而又无、无而又有。“小子为什么不学习《诗》呢?”孔子并不是不重视诗,只是言辞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能久远。孔子并不是不重视文章,可后世却说文章和诗歌是末技,往往轻视它们,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今天的文章不是古代的文章,今天的诗不是古代的诗吗?阁老刘闻见有人学习这些,便大骂说:“即使写到李白、杜甫那样,也不过是个酒徒。”李白、杜甫果真是酒徒吗?还是李白、杜甫之上再没有诗人了?俗话说:“因为噎住就废弃吃饭。”说的不正是刘闻吗?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是内里柔弱而外表刚强;外表表现仁厚而行为违背仁义,是内里阴险而外表阳善。赵宋的儒者中,周敦颐、程颢、程颐另有一种气象,胸中一尘不染,正所谓光风霁月。在他们以前的陶渊明,也有这种气象。陶渊明虽然不谈道,道却没有离开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日常生活本身就是道。其他人并不是没有讲明道理、著书立说的功劳,然而都涉及有意为之了。大人和赤子,心本来是同一个心。把它扩充开来就是大人,没有扩充就是赤子。这好比草木从萌芽开始,出土时就已经具备了各自的大小,只须培育使它充足,并不是可以强行改变使它增加。松树能长到参天,柏树能盘根于巨石,桃李能够做到吗?近来有人认为格物致知是不对的,这是把道理放到心外了。又有人说:“守住本心就是格物致知。”这是从言语上得不到道理,却又不肯从内心求取。谁说当今世上没有告子呢?人的眼睛要做到一尘不染,内心也是如此。一点尘垢便会妨碍视线,见道也是如此,一点尘垢便不能透彻。又像镜子一样,一点尘垢便不明亮。镜子本身没有美丑,是人自己有美丑;镜子本身没有尘垢,是人自己蒙尘;月亮本身没有云,是人自己造出云来。晋人的书法流传到今天,没有不精妙的。然而同王羲之相比,在义理神韵上就低了,精神气韵也不如他。王羲之的字体在轻重、运笔、收放之间独具神韵,而《十七帖》最为突出。理和欲可以同行而情态不同,所以端正就是仁,否则就是姑息;端正就是义,否则就是苛刻;端正就是礼,否则就是拘谨屈膝;端正就是智,否则就是欺诈掩饰;言语端正就是经典,否则就是花言巧语;端正就是信实,否则就是装庄重、作戏笑;端正就是合时宜,否则就是谄媚;端正就是神色和悦、言笑适度,否则就是勉强柔顺、以脸色讥刺。凡此都是同一行为而情态不同。人的偏执比蒙蔽更严重。蒙蔽容易疏通,偏执却难以扭转;难以扭转就会坚固,坚固就会走入偏僻;容易疏通就会开明,开明就能恢复正常。多说话容易背离道,所以说要迟钝、谨慎、严谨、少言、沉默、合时。凡是同人交谈,言语简少就少有过失。张载作《订顽》已经够了,却又作《正蒙》,难道不是背离道吗?例如《太和篇》说“道和本性没有形体”“聚散只是客形”“形体是太虚中的冰水”等话,难道不是背离道吗?六经谈利,而孔子、孟子不谈利。经书所说的利,是正当之利;孔子、孟子不谈利,是因为所说的是不正当之利。这是公与私的区别。然而孔子告诫人不要谈利,语气更为严厉,说利会带来许多怨恨,说小人只明白利。因而他很少谈利,因为利不是正道,涉利的人很少有不败坏的。《尚书》的话多有西方方言的语音,例如称“我”为“台”,本来按“奴来”切音。直到今天西方人的读音仍然如此,但注释者却解释为“怡”。又如西方人把“都”说成“纯”,所以“纯其艺黍稷”是说都种黍稷;如今的训释者却解释为“完全”。又如西方人着力做某件事,就称为“所”,所以“所其无逸”“王敬作所”中的“所”,如今的训释者却解释为居处。古人重视威仪,《诗经》说得最详细。“威仪庄严整齐,不可挑剔”,是从人的仪态来说;“举止恭敬,威仪谨慎,这就是德行的边角”,是从德行来说;“朋友相互扶持,以威仪相扶持”,是从侍奉神灵来说;“敬慎威仪,成为百姓的法则”,是从治理百姓来说;《大学》中所说的“赫弓、喧弓”,也是威仪,是从学习来说。六经中还处处可以看到,向远古三代的《仪礼》三千条去验证,都是要人制约外在仪态来涵养内心。《尚书》说:“想想这个人会不会自乱于威仪。”《诗经》说:“仪态端庄昂扬,成为万民的期望。”而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些了,真可悲啊。孟子谈到喜欢勇武、财富和美色。朱子说:“这些都是天理所具有、也是人情所不能没有的。”这句话不是浅薄的儒者所能认识的。空同子说:“这种道理没有在天下彰明,于是人们就不再知道理欲可以同行而情态不同的意义。”因此,拘守内在的人忌讳声名利益,专务外在的人则贪恋财货美色;忌讳声名利益的人,便趋向寂静简约;贪恋财货美色的人,便追逐奢侈自夸。唉!君子安于自己的处境而行事,难道不是孔子说的吗?这个道理只有孔子知道、孟子知道、朱子知道,所以说:“不是浅薄的儒者所能认识的。” 凡有所凭恃,必然败坏。凭恃勇力的人会作乱,作乱必然灭亡;凭恃才智的人会欺凌别人,欺凌必然受伤;凭恃强壮的人会放纵,放纵必然夭折;凭恃权势的人会骄傲,骄傲必然自取残害。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因忧患而生存,因安逸而死亡”。高处必定从低处开始,大事必定由众人完成。所以自以为高而没有低处作根基,就会危险;自以为大而没有众人支持,就会孤立。得到丘民拥戴而成为天子,说的是有众人;不获罪于群臣百姓,说的是居于卑下。孔子说:“无论人数多少,无论地位大小,都不敢怠慢。” 用曲和糵酿成酒,酒酿成后曲糵就被丢弃;读书是为了求得义理,义理精通后文字便可舍弃。所以拘泥于书本文字的人,被称为只守着糟粕。孔子说:“用不义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汉代以后儒者只说富贵如浮云,已经过分了。这正是中庸之道少有人知。周茂叔说:“君子以道充实自己为贵,把金玉看得如尘土,把车服冠冕看得如铢两。”如果按照他的义理,难道也只是把它们看作尘土和铢两吗?孟子不谈《易》,因为孔门本来就不轻易谈《易》。《论语》说“再给我几年时间,我就能学习《易》而不使自己的德行改变”,孔子把这传给了曾参。《大学》不谈《易》,曾参从思考中得到它;《中庸》不谈《易》,子思把它传给孟轲。孟子不谈《易》,由此知道孔门不轻易谈《易》。这就是所谓“人的本性和天道,是无法听闻到的”。

春秋》终始为麟,鲁西狩获麟,孔子乃始取鲁史笔削,起自隐元,故曰始于麟。笔至获麟之文,遂止不复修,故曰终于麟。

道贵简默,非但慎谨防易与烦也。有道者,其言自简,听言亦简,不费辞说,而情伪了然也。言约而义尽,故自简易。曰:吉人之辞寡。

象与义至精者,莫如颐。颐,口辅也,飬也。象曰: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口之出,惟言语;入,惟饮食。故其象视它卦独精。飬德莫如慎言语,飬身莫如节饮食。故其义更精。

君子之道,费而隐。费,贲也;显,之义也。故曰:上下察也。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至者,极至之义,精而微者也。朱子以全体言,非也。即以夫妇言之,二五妙合,圣人知之乎?孔子不幸而出妻,圣人能行之乎?故一事有一至,全体有全至。下文曰:「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即上下察也。天,言天地;言渊也。察者,飞之跃之也。斯谓之至,亦全体乎?

大风歌而霸心存,秋风辞而悔心萌。诗外哉?否乎?作事谋始,然坤戒始则曰无成。知终,终之然讼戒终则曰终凶。由是言之,执一者可与易乎?

事势篇

论乐毅者,谓不即下即墨、莒而败。空同子曰:「细人哉!」斯言,周之克殷也,周公、君陈、毕公继抚其余民多士多方,谆恳未服也。乃毅能旬月而收齐众,墟其城郭,夷其宗庙,食其仓庾,税其畎亩,役其丁夫邪?即使无单之火牛,火牛不止一单矣。孟子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万世之鉴乎!

柳氏谓箕子佯狂,意纣或崩,武庚幸立,无人辅之。空同子曰:「细人哉,斯言!」箕子《洪范》数学之源也,乃独不知天命去留邪?微子去之,亦为辅正;庚去邪,武庚可辅之君否耶?

家曰:齐恩断义也,如刀切草。国曰:治绪而分之也,如理乱丝。天下曰:平,因其好恶而均之也,如平道涂。斯大小远近之义乎?

子孙贵而贤,上也;贤而不贵,次也;贵而不贤,则下矣。贵不期骄,不贤则滛;滛则菑其身,不然必其子孙矣。子孙非生而不肖,则观效为之矣。人家世修积而后贵,子子贵而不贤,则家未有不破者,富贵之滛也。

天地间皆性也,独人贵者,自贵之也。失其贵,则贱恶至矣。有草芥犬马之者矣。夫草芥犬马,不犹有爱之者乎?

斗筲之器,管仲之器,虽小,之然器也。今之材,虽小,无之矣。何也?成而后器,今未成而毁之,奚其器?

人有未学而仕者矣,有初仕而坏者矣。女有未笄而归者矣,有未归而穴窥者矣。果未熟而市鬻之矣。

五谷,米,兄而采之,食焉矣。始秋而萑苇箔矣。十岁而冠者有矣,布帛日短矣,斗升日巨矣,工日粗矣,啇日伪矣,农日惰矣,士日嬉矣,官日自营矣。正德以后,甚焉。悲哉!嗟嗟!王制:用器不中度,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五谷不时,果食未熟,木不中伐,禽兽鱼鳖不中杀,皆不鬻于市。而今不之见矣。悲哉!嗟嗟!

正德以后,官之代速矣,消长之起落促促矣,俗靡靡矣,无弗謟者矣,无弗餮者矣,无敢缺者矣。

空同子曰:「关张死,而蜀之事去矣。伤哉!」或曰:「蜀存亡,孔明哉?」曰:「恶!何言也?汤非尹不啇,文非姜不周。何也?拨乱世,反之正,其才殊也。夫萧、张非信劣者也,然卒成汉者,信也。由是观之,将必有殊才。不然,莱朱、周召非圣人邪?而鸣条、牧野之师,必尹与姜行哉!」

凡势进而上则难,语曰:「从善如登」,是也。日之行,过午则疾,以下也。日月尚然,而况于它乎?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者,实也。李广口咄咄不能吐,而亡之日,无识不识,哀焉,以实也。黄宪、郭林宗无功业事实文辞于世,而天下颂之后世信之者,以是也。故名者,非言貌袭取之也。

有开必先秦,其开汉乎?隋,其唐乎?五代,其宋乎?成则王,败则虏,幸乎?抑道乎?窃国者侯,窃钩者诛,然乎?不然乎?空同子曰:「道,天佑之矣。故曰:天赐,天启,天授。」

皮以为裘,虽圣必服,狸狐是也。言以为训,虽恶必录,阳虎是也。蛇蝎砒硝,药皆入之,世欲无小人得乎?

礼重主器,非私之也,所以示尊昭一。飬体定势者也,如此而奸人豪奴犹有觊觎之者,况轻之乎?

病而后知安之获,患而后知平之益。过益则伤,故病而后知安;太盛则损,故患而后知平。

聚必散,散之不善则恶矣。善者,仁行而义施;恶者,祸生而家破者也。吁!慎聚哉。

祀礼,发油然之心者也。崇祖考者,所以广爱敬而交神人也。圣人之意,微矣。故遏慢止悖,莫先于祀。严祀立教,莫大于祖考。爱敬者,孝弟之所由生也。今士大夫于祀也忽,故其教废。教废则风偷,风偷则俗恶。故其子孙视其祖考,犹秦越也。吁!甚矣,圣人之微意蔑矣。

译《春秋》始终都以麒麟作为标志。鲁国在西方狩猎获得麒麟,孔子才开始取用鲁国史书加以删削,从鲁隐公元年开始,所以说始于麒麟;笔写到记载获得麒麟的文字,便停止不再修订,所以说终于麒麟。道贵在简约沉默,不只是因为谨慎小心可以防止轻易和烦琐。有道的人,他说话自然简约,听取言语也简约,不费许多辞说,却能清楚辨明真情和虚伪。言语简约而意义完备,所以自然简易。古语说:吉人的言辞少。卦象和义理最精妙的,没有超过《颐卦》的。颐,就是口腮,也就是养育。卦象说:君子因此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口中出来的只有言语,进去的只有饮食,所以它的卦象比其他卦尤其精细。养德没有比谨慎言语更好的,养身没有比节制饮食更好的,所以它的义理更加精妙。君子之道,广大而隐微。“费”是广大,“隐”是隐微的意义,所以说上下都能明察。普通夫妇的愚昧,也可以参与知晓;但达到极致时,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夫妇的不肖,也可以做到;但达到极致时,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至”是极致的意思,指精微之处。朱子从整体上解释,是不对的。即使只从夫妇来说,阴阳二五的精妙结合,圣人能知道吗?孔子不幸休掉妻子,圣人能做到吗?所以一件事有一件事的极致,整体也有整体的极致。下文说:“达到极致时,就能明察天地”,这就是上下都能明察。“天”是说天地,“渊”也是说天地深处。所谓明察,就是飞翔、跃动的状态。这称为极致,也能说是整体的极致吗?唱《大风歌》时,称霸天下的心志仍然存在;作《秋风辞》时,悔恨之心开始萌发。这与诗歌之外的心情有关吗?还是无关呢?做事要谋划开端,但《坤卦》告诫开端时说“不可成就”;知道结局,就要完成结局,但《讼卦》告诫结局时说“结局凶险”。由此说来,拘守一个方面的人,能够同他谈《易》吗?《事势篇》。谈论乐毅的人说,他没有立即攻下即墨、莒地,所以失败。空同子说:“真是小人之见!”周灭商时,周公、君陈、毕公接连安抚剩余的百姓、众多士人和各方之民,殷民仍未完全归服,尚且如此恳切。难道乐毅能够在十天一个月之内收服齐国众人,夷平城郭,拆毁宗庙,吃尽粮仓,征收田亩赋税,役使成年男子吗?即使没有田单的火牛计,火牛也不只田单一人能用。孟子说:“如果取得燕国而燕国百姓喜悦,就可以取得它。”这难道不是万世的鉴戒吗?柳氏说箕子是假装疯狂,料想纣王或许会崩亡,武庚幸而即位,却没有人辅佐他。空同子说:“真是小人之见,这话说得太浅薄了!”箕子的《洪范》是数术的源头,难道唯独不知道天命的去留吗?微子离开商朝,也是为了辅佐正道;如果武庚离开邪道,他难道就会成为可以辅佐的君主吗?在家族层面,是齐一恩情、断绝私义,如同刀切草;在国家层面,是治理纲绪、分别条理,如同整理乱丝;在天下层面,是达到平衡,依据人们的好恶使之均平,如同修平道路。这就是大小、远近的不同意义吗?子孙既尊贵又贤能,是上等;贤能而不尊贵,是次等;尊贵而不贤能,就属于下等。尊贵本身不会必然使人骄傲,但不贤能就会放纵;放纵会给自己招来灾祸,否则也一定会祸及子孙。子孙如果不是天生不肖,也会观察父辈而仿效他们。人家世代修积德业,后来才富贵;如果子子孙孙富贵却不贤能,家族没有不破败的,这就是富贵造成的放纵。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有本性,唯独人显得尊贵,是因为人自己使自己尊贵。失去这种尊贵,卑贱丑恶就会到来。有把自己当作草芥、犬马的人。可是草芥犬马,难道不也有爱它们的人吗?斗筲之器、管仲之器,虽然狭小,却仍然是有用的器具。如今的人才,虽小却连器具都算不上。为什么呢?器具要成形以后才成为器具;如今尚未成形就把它毁掉,怎么能成为器具呢?有人还没有学习就做官,也有人刚做官就败坏。女子有未到笄年便出嫁的,也有还没有出嫁就从洞中窥看人的。果实还没有成熟就拿到市场上出售。五谷,只要米粒尚未成熟,就采来食用。刚到秋天,便把萑苇编成帘箔。十岁便加冠的人成年了,布帛一天比一天短,斗升一天比一天大,工艺一天比一天粗,商人一天比一天虚伪,农民一天比一天懒惰,士人一天比一天嬉游,官员一天比一天只顾经营自己。正德以后,更加严重。悲哉!唉,唉!《王制》规定:器物不合尺寸,布帛精粗不合规格,幅面宽窄不合尺度,五谷未到时令,果实尚未成熟,木材不合砍伐时节,禽兽鱼鳖不合捕杀时令,都不得在市场出售。而如今已经看不到这种制度了。悲哉!唉,唉!正德以后,官员更替得快了,盛衰起落更加匆促,风俗日益颓靡,没有不谄媚的人,没有不贪食的人,没有人敢有所缺失。空同子说:“关羽、张飞一死,蜀汉的事业就离去了。可悲啊!”有人说:“蜀汉的存亡,取决于诸葛孔明吗?”他说:“啊!怎么能这样说?商汤没有伊尹就不能成为商,文王没有姜太公就不能成就周。为什么?平定乱世、使它恢复正道,需要特殊的人才。萧何、张良并不是比韩信差的才士,然而最终成就汉业的,是韩信。由此看来,将帅必须有特殊才能。否则,莱朱、周公、召公难道不是圣人吗?鸣条、牧野的战争,难道一定非伊尹、姜太公亲自进行不可吗?” 凡是形势上升而进入更高阶段,就更加困难。俗话说:“从善如登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太阳运行过了正午,速度就加快,因为它开始向下运行。日月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事物呢?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会形成小路,是因为它们确实有果实。李广口中只能咄咄发声,不能吐露完整言语,可他死的那天,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哀痛,也是因为他的实际为人。黄宪、郭林宗在世上没有功业、事迹和文章,可天下人和后世仍然称颂他们、相信他们,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名声不是靠言语和外貌袭取来的。有一种政权的开启,前面必定有秦;汉的开启,前面是隋;唐的开启,前面是五代;宋的开启,前面又是什么呢?成功了就成为王,失败了就成为俘虏,这是幸运吗?还是合乎道吗?偷窃国家的人封侯,偷窃带钩的人被诛杀,这合理吗?不合理吗?空同子说:“道会保佑它,所以说是天赐、天启、天授。” 用皮制成皮衣,即使圣人也必然穿它,狸皮、狐皮就是这样。把言语作为训诫,即使是恶人的话也必须记录,阳虎就是这样。蛇、蝎、砒霜、硝石,药物都可以纳入其中;世上难道能希望小人完全不存在吗?礼制重视主持祭祀和掌管宗器的人,并不是偏爱私人,而是用来表示尊卑、昭明正统。这是用来涵养身体、确定形势的。这样尚且有奸人豪奴想要觊觎,何况轻视礼制呢?生病以后才知道安适的可贵,遭遇祸患以后才知道太平的好处。过度就会受到损伤,所以生病以后才知道安适;过于盛大就会受损,所以遭遇祸患以后才知道平和。聚集终究要离散,离散处理得不好就会产生恶果。好的结果,是施行仁爱、推行义理;坏的结果,是祸患产生、家族破败。唉!聚集时一定要谨慎啊。祭祀礼仪,是启发油然而生的情感。尊崇祖先,是为了扩大爱与敬,并使神灵与人相交。圣人的用意真是微妙。因此,遏制怠慢、止息悖逆,没有比祭祀更优先的;严肃祭祀、树立教化,没有比祖先更重大的。爱与敬,是孝悌由此产生的根源。如今士大夫对祭祀忽视,所以教化废弛;教化废弛,风俗就偷薄;风俗偷薄,习俗就恶劣。因此子孙看待祖先,就像秦国和越国一样疏远。唉!太严重了,圣人的微妙用意竟被轻视到这种地步。

忠者,通上下而言者也。独于臣切者,利达之途,其心易欺也。左氏上思利民,忠也。不忠不足以使民,况事君乎?

孔子出妻,亦不王之兆也。三代兴废,皆判于妇人。文王刑于寡妻,亦天成之也。《诗》曰:「天作之合。」

孟子气象,非止岩岩。说大人,使藐之。货多,便厚葬其亲。得位,便车乘台仆。传食于诸侯,便曰:“舜受尧天下,挥霍赫灼,难量哉!”

接之以文,虽恶必荅。孔子之于阳货,是也。隆之以貌,虽丸必酬。关羽之于曹操,是也。吁!斯可与俗人道哉!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予。”非止悼传,亦以占废也。凡王之兴,天必与之佐。孟子所谓“其间必有名世者”,故益、稷佐禹,尹、朱佐汤,吕佐文、武。天豫生之,虽鸟、氷、牛、巷、空桑、寂、滨,必全成之,而置之王侧。夫孔门王佐,一颜子耳。今也早死,不天丧子,而谁丧哉?

空同子曰:「古今人见同乎?偶哉!或问何也?曰:周以文弊,宜忠与质以矫之。予序《战国策》言之矣。然陆士衡甞述焉,不偶同乎?」

时能轻重人,或问何也?空同子曰:「桓荣曲谨之学,遇盛汉而重;贺循大贤之具,当衰晋而轻。是故今之人知荣而不知循,非时使之乎?」

空同子曰:「岳武穆,全人乎?得正而毙矣。」或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曰恶,何言也?」不受命者,其身犹将也,周亚夫是也。非召之使还也,使之还者,夺之也。夺之而不受命,是叛也。以叛伐叛,夫谁其与之?曰:「阃以外,将军不制之乎?」曰:「制之者,其身将军也。」言有位也,汲黯发仓粟之类也,非召而夺之也。召之而不赴,则骑刼代毅矣;代之而不赴,则阳周之镯镂下矣。呜呼!岳也得正而毙矣,春秋之义也。

处难进之时,可高,不可太高者,何危行是也?不大者,何言逊是也?危,谓孤峻;逊,谓谦晦。孤峻如避世、避地、息文、绝游,斯之谓高;谦晦如不讥议、不圭角、不问朝报差除、不言官府得失,斯之谓不大。凡祸自口出,故言贵逊;道不可贬,故行贵危。

髠问:“男女授受之礼,而举嫂叔者何也?”礼,嫂叔无服,又不通问,斯别之又别,嫌之又嫌者,髠真辩雄哉!大抵战国横议,坚白非孟子不能破。

求胜者必败,老子不为物先,即见群龙无首也。故项毙于刘,智氏赵烕。

天生才,必用。孔孟弗遇,为万世师,不谓之用,何邪?子陵、渊明,世遗之矣。然闻其风者,必起尘外之思,不谓之用邪?

今人论行藏太易,是故退风微矣。孔子谓颜渊:「惟我与尔有是夫?」则行藏易邪?不易邪?

据《诗》《书》载记,文王非无意于商也。曰:“文王受命,曰大业未集。”如后车载姜,三龄与武勘黎,伐崇等事,诚非无意者,特时未可耳。孟子曰:“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正是也。亦谓时未可耳。然孔子则谓文王无意。

春王正月,系王正月之上,明子月非寅月,初无它意义,而儒先每以大一统言,凿矣!今秦权往往人视之,亦有「王春」或「王正月」文,亦谓之大一统乎?或问:「秦权何有此文?」空同子曰:「秦奉周正朔,故云王,以别子寅。以是言之,《春秋》王正月,必鲁史本文也,非孔子故加之以大一统也。」曹无刘久矣,然铜雀瓦有建安年;秦无周久矣,然权有「王正月」。

予谓「关张死而蜀事去」,或云「蜀之不幸,庞士元死。士元不死,关张未必死」,然乎?

惟圣人能通天下之变,其次莫如守。守身,守官,守礼,守法,皆是也。或谓“琴瑟改弦,何也?”空同子曰:“调琴瑟者,必能琴瑟者也。否则愈更而愈乱。”故曰:“其次莫如守。”

操不代汉者,欲挟天子以平吴蜀也。或谓操身受臣之名,而使子孙享君之利者,非也,亦操欺之也。操甞曰:「死题墓道曰『汉征虏将军曹侯足矣』,此欺之由也。」操征马超,斫树而血流,操恶之,急还欲受汉禅,而死于途。

异道篇

或问风水,空同子曰:“有哉,无哉?风气聚则灵,异自发。何谓无?富贵可遇而不可求,天之秘非人之能为也。何谓有?故吉以善获,非善之家,虽遇弗遇矣。曰者,是则废之乎?虽然,曷可废哉?卜其安焉,平焉者可矣。”

或问:「子平,空同子曰:小数哉!包括造化,未之尽也。是故得失半焉。如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者,推之有不凖哉?」河图洛书,伏羲之易是也。徐升,字子平,今星命家宗其学。

空同子曰:「仙者,以能久视耳。然犹夫人也。吾百年死,渠二三百年死,渠固犹吾也。夫仙者,轩翥尘氛之表,下小区寰,扰扰溷溷焉耳。吾静观高览,吸日月之华,极云霞之变,阅寒暑之代,潜消息之用,何仙之弗若也?乃其狭小寰内,哀怜蠢蠢者,吾固亦如之矣。斯所谓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故曰:犹夫人也。」

译忠,是贯通上下而言的。若只对臣下说忠,是因为通往利益和显达的道路上,人心容易被欺骗。左氏所说“首先考虑使百姓获利”,就是忠。不忠尚且不足以役使百姓,何况侍奉君主呢?孔子休掉妻子,也是不称王的征兆。三代的兴亡,都取决于妇人。文王以身作则对待妻子,也是上天成就他的安排。《诗经》说:“这是上天为他们安排的婚配。” 孟子的气象,不只是高岸严峻。他游说大人,使大人反而显得渺小;一旦财富多了,就厚葬自己的亲人;一旦得到职位,就讲究车乘、台阁和仆从。在诸侯那里寄食,便说:“舜接受尧的天下,气势辉煌显赫,真是难以估量啊!” 用文辞礼貌地接待人,即使是恶人也必定答复,孔子对待阳货就是这样;用外表礼貌尊重人,即使是小人也必定酬答,关羽对待曹操就是这样。唉!这种道理能同世俗之人说吗?颜渊死时,孔子说:“唉!上天要亡我啊!”这不只是哀悼传道的人,也是用来推知王业将要废弃。凡是王者兴起,上天必定给他辅佐之臣。孟子所谓“其中一定有闻名于世的人”,所以益、稷辅佐禹,伊尹、莱朱辅佐汤,吕尚辅佐文王、武王。上天预先生下这些人,即使其出生处有鸟巢、冰、牛、巷、空桑、寂处、滨水等各种异象,也必定使他们完整成长,并把他们安置在王者身边。孔门中能够辅佐王业的,只有颜子一人。如今他早死,不是上天亡我,又是谁亡我呢?空同子说:“古今人的见解会相同吗?真是偶然啊!”有人问:“为什么?”他说:“周朝因文饰过盛而产生弊病,应该用忠实和质朴来纠正它。我在《战国策序》中已经说过了。然而陆士衡曾经也这样说,难道不是偶然相同吗?” 时势能够使人的分量发生轻重变化。有人问为什么。空同子说:“桓荣拘谨曲谨的学问,遇到强盛的汉朝便显得重要;贺循具备大贤之才,却生逢衰败的晋朝而显得轻微。因此如今人们知道桓荣而不知道贺循,难道不是时势造成的吗?” 空同子说:“岳武穆是成全之人吗?他得到正道而死。”有人说:“将军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说他得到正道而死,岂不是不对吗?”他说:“不接受命令的人,他本人仍然是将军,周亚夫就是这样。这里不是召他回来使他还军,而是要使他还军的人夺去他的兵权。夺去兵权后仍不接受命令,就是叛乱。用叛乱去讨伐叛乱,谁会站在他一边?有人说:‘关隘以外的事,将军难道不能自行控制吗?’他说:‘能够控制它的人,正是他这个将军本人。’这是说他有相应的职位,例如汲黯发放仓中粮食一类的事,并不是召他回朝、夺去兵权。如果召他而他不赴命,那么骑劫就会取代乐毅;取代他而又不赴命,那么阳周的镯镂之刑就会降临。唉!岳飞得到正道而死,这正是《春秋》的义理。”}], 处在艰难而容易招祸的时期,可以显得高峻,却不可过分高峻,为什么呢?因为行动太危险。不可显得太张扬,为什么呢?因为言语要谦逊。这里说的“危”,是指孤高峻拔;说的“逊”,是指谦抑隐晦。像避世、避地、停止著文、断绝交游,这就是所谓高峻;像不讥讽议论、不显露锋芒、不过问朝廷文书和官员任免、不谈官府的得失,这就是所谓不张大。祸患大多从口中产生,所以说话贵在谦逊;道义不可贬损,所以行为贵在高峻。髠问:“男女之间有授受不亲的礼法,为什么偏偏举嫂嫂和叔父为例呢?”按照礼法,嫂嫂和叔父之间没有丧服关系,而且连一般问候也不相通,这样的分别已经是分别中的极致,嫌疑也已经是嫌疑中的极致了;髠真是善于诡辩、气势雄健啊!大抵战国时代众说横行,若不是孟子,便不能驳倒公孙龙的坚白之辩。一心求胜的人必然失败。老子说不做万物的先导,这就是所谓群龙无首。因此项羽败亡于刘邦,智氏败亡于赵氏。上天生下人才,必定会使他发挥作用。孔子、孟子没有遇到明主,却成为万世的老师;如果这不算发挥作用,又算什么呢?严子陵、陶渊明,被世道遗弃了。然而听到他们遗风的人,必定会生起超脱尘世的志趣;如果这也不算发挥作用吗?如今人们谈论出仕和退隐太轻易了,所以退隐的风气衰微了。孔子对颜渊说:“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一点吧?”那么出仕和退隐是容易的呢,还是不容易的呢?根据《诗》《书》以及史籍记载,周文王并非对商朝毫无意图。记载说:“文王受天命,说大业还没有完成。”至于像后车载着姜尚、经过三年便和武王谋划伐黎、讨伐崇国等事情,确实不能说他毫无意图,只是时机还没有成熟罢了。孟子说:“如果取得燕国而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取得它。”古人中有实行这一原则的,文正公就是这样。也就是说,时机还没有成熟。然而孔子却说文王没有这样的意图。《春秋》说“春王正月”,把“王正月”系在“春”字之下,是为了说明子月不是寅月,原本没有其他意义;可是儒家前辈总是用“大一统”来解释,实在是穿凿附会!如今秦代的权量上往往刻有人名,也有刻着“王春”或“王正月”字样的,难道也要说这是“大一统”吗?有人问:“秦代的权量为什么会有这种文字?”空同子说:“秦朝奉行周朝的正朔,所以称‘王’,用来区别子月和寅月。由此说来,《春秋》的‘王正月’,一定是鲁国史书原来的文字,并不是孔子为了表示大一统而特意加上的。”曹操死后刘备建立蜀汉已经很久了,但铜雀台的瓦上还有建安年号;秦朝距周朝灭亡也已经很久了,但权量上仍有“王正月”的字样。我说:“关羽、张飞一死,蜀汉的事业就完了。”有人说:“蜀汉的不幸,是庞士元死了。庞士元如果不死,关羽、张飞未必会死。”这话对吗?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天下的变化,其次没有什么比守持更重要。守住自身、守住官职、守住礼法、守住法律,都是这样。有人问:“琴瑟要改弦,是什么意思?”空同子说:“调弄琴瑟的人,必定是懂得琴瑟的人;否则越改就会越乱。”所以说:“其次没有什么比守持更重要。” 曹操不取代汉朝,是想挟持天子来平定吴、蜀。有人说,曹操自己承受臣子的名分,却让子孙享有君主的利益,这种说法不对,也是曹操用来欺骗别人的话。曹操曾说:“我死后,墓道题作‘汉征虏将军曹侯’,这样就足够了。”这就是他欺骗世人的缘由。曹操征讨马超时,砍树而树中流血,曹操厌恶这种征兆,急忙返回,想接受汉帝禅让,却死在途中。异道篇 有人问风水,空同子说:“究竟有风水,还是没有风水?风气聚集,便会产生灵异。为什么说没有呢?富贵可以遇到,却不能强求;上天的奥秘,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为什么又说有呢?所以吉祥要靠善行获得;不是积善之家,即使遇到吉祥,也等于没有遇到。这样说来,风水之说就应该废除吗?即使如此,怎么可以废除呢?占卜住宅,只求安宁平稳,也就可以了。” 有人问子平之术,空同子说:“这只是小数术啊!它所包含的天地造化,还没有穷尽。因此其中得失各占一半。像能够范围天地而不过分,曲成万物而无所遗漏那样,推究它难道会没有准验吗?”河图、洛书和伏羲的《易》,就是这样。徐升,字子平,如今星命家以他的学说为宗。空同子说:“所谓仙人,只不过能够长久地活着罢了;但仍然和普通人一样。我活一百年而死,他活二三百年而死,他本来仍和我一样。仙人飞翔在尘世烟氛之外,向下看这狭小的天地,只觉得纷扰混浊罢了。我静观高览,吸取日月的精华,穷尽云霞的变化,观看寒暑的更替,暗中体察消长的作用,这些方面哪一点比不上仙人呢?至于把狭小的天地看作全部、怜悯那些愚蠢的众生,我本来也和他们一样。这就是所说的‘后来如果有继承周朝的人,即使百世以后也可以知道’。所以说,仙人仍然和普通人一样。”

或问仙有死,空同子曰:「气消之也。气旋转,消息息则臭腐而神化;消则精灵而枯朽也。仙结天地日月之精,去壳出神焉耳。然如消何?元会数穷,天地日月亦消,而况于仙乎?」

或问导引采取之法,空同子曰:「小法耳,杀人哉!心动则疲,精下无返。人体如天,血肉固实,脉络周流,无罅无欠。外气入之,灌之,红铅安容哉!」

邪术、邪人不能用,必强正而后行;邪术、邪物不能用,必假正而后行。如济源妖气攵却,抛献必假之渎;如术人役鬼,心于货色,则鬼反弄之,是也。

释言「恠主于有故」,妄宋儒言「恠主于无故」,泥恠者,鬼神之变也,有而无者也。

高释名儒,静同而色异。释之色幽沉,儒之色和晬。又静同而意异,释之意抑,儒之意活。释强而止,故抑;儒顺而用,故活。

儒义取故其地高,释贪取故其教污。儒有挥千金而不顾者,而释则望人施。儒非其力不食,而释则食人之食,庐人之庐,衣人之衣。

人言释有体无用。夫体者,对用之名也。无用而有体哉?吾儒寂然不动者,体也;感而遂通者,用也。人之动常活,故感则通。所谓敦化而川流,敛之一而散之万者也。释毁心人也,夫心既死,而有体哉?

释亦有至言,如「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即易之「不远复」,书之「狂克念」,诗之「诞先登」,是启人自新之门,而辟其反观之机,也可以人废之哉?

嘉靖丙戍夏,倍热;戊子更热。其年皆倍寒,故曰:「大热之岁,必大寒。」言阴阳之争也。五运六气不达,而欲治医者,可鉴哉?

夏气毕达,伏阴在内,谓系系未绝之阴,潜伏待时。夏至为姤,如冬至之复也。验之井泉,则阴之伏亦九渊之底。而病暑者,大顺散治之。姜桂大热,音为过。饮氷水者,设如王安道之议,非谓伏阴能使人虚也。

英奇之气,流显沙漠,每发异人,然竟卑于中华帝王之世。蛮夷率从,玁狁之难,同薄伐之,无大患也。卫霍横行匈奴,汉威以振。英卫提兵深入,唐业是成。使宋任李、宗岳、刘诸人,即百兀朮,足道哉!我明于石执柄,也先禠魄,故明虏势炽者,非其才无敌也,非中华无人也,用不用也。如其奇气生佛,号西方圣人,能识吾周孔道哉?

神贵藏,人五脏真色见则病剧,以其神露也。脾病剧则黄疸,黄者脾之真色也。脏之名,藏之义欤?故肝病则色青,肺病则白,心病则赤,肾病则黑。故曰:望而知之之谓神,言察乎露者也。

【卷第六十二】

【书九篇】戏拟赵高答李斯书,与徐氏论文书,驳何氏论文书,再与何氏书,荅吴谨书,论史荅王监察书,荅周子书,荅黄子书。

空同集》卷第六十二,北郡李梦阳撰。书九篇。

戏拟赵高答李斯书

二世使中车府令高按丞相斯狱治罪,李斯乃从狱中上书陈七事。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乃顾诈为二世答书遗斯曰:「览丞相事辞,甚愍朕,窃恠丞相忘其大而掇乎细,拾毛琐之行而捐夫赫赫者也。朕盖惑焉。先王幸哀怜黔首,立诗书仁义之教,所以惠来世甚厚。丞相固诵习其说巳,乃立议尽焚之。夫诗书何恶于丞相哉?诸生之坑,咸阳也。朕自有识知,闻此事未尝不腐心而切齿者。丞相緃不与谋,独不能强谏邪?朕既与丞相诀,何敢卒讳沙丘之事,出自朕本心与否,丞相所明也。大行丧未发,輙背自立,又矫吾亲属及大臣荼毒之。朕口虽不言,于心独无耻乎?一诏一令,无不自丞相手出。丞相为朕则得矣,如先王何?如天下何?往以私议于丞相,丞相乃曰:「尧禹以身徇天下,是奚足法?法之是以天下为桎梏者也。」丞相不欲朕为尧禹,则欲为桀纣邪?夫谗贼者不可与共国,阿比者不足以存君。丞相侍始皇帝,始皇帝末听惑左右,穷兵黩力,殚天下之财,勤事四夷,外内骚动,丞相弗止也。既戡六王,丞相不以此时强谏,按甲息戈,振百姓之急,乃言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剿为已有,抑末矣。且前数事,孰与丞相所自陈?丞相何爱琐琐之迹,而轻夫赫赫者也?夫辟地显主,循尺寸取功名者,将之事也。镇国家,调变阴阳,辑和其民人,使人人亲其主上,以显序大业,相之职也。且丞相将邪?相邪?丞相治民三十余年于兹矣。始皇帝倍群臣未久,关东盗贼大起,杀长吏,攻陷城邑,裂帜而鬪,揭竿而兵者至不可胜数,使者冠盖相望于道,其咎安在?丞相子由三川守与贼通,按验且有状,君其告诸廷尉。」李斯览书,泣涕良久,仰天喟然叹曰:「嗟乎,斯之死固晚矣!」遂服辞,论具五刑,腰斩咸阳市。

与徐氏论文书

译有人问仙人为什么也会死,空同子说:“这是因为气消散了。气在旋转,消长运行一旦停息,就会由臭腐而转为神化;气消散了,精灵便枯朽了。仙人凝结天地日月的精华,不过是脱去躯壳而显出精神罢了。然而又怎么能逃过消散呢?元会之数终究会穷尽,天地日月也会消亡,何况仙人呢?” 有人问导引和采炼的方法,空同子说:“那只是小法术罢了,却会害死人!心一动就会疲惫,精气向下流失便不能返回。人的身体如同天地,血肉坚实,脉络周流,没有缝隙,也没有亏缺。外来的气怎么能进入并灌注其中呢?红铅又怎么能容纳进去呢?” 邪术、邪人不能独自施行,必定要假借强正之名才会实行;邪术、邪物也不能独自施行,必定要借助正当名义才会实行。比如济源的妖气驱除之事,抛献必定要借助亵渎性的仪式;又如术士役使鬼神,心中一意贪求财物美色,鬼反而会戏弄他,就是这个道理。解释“怪异以有缘故为主”,却妄自听从宋儒所谓“怪异以无缘故为主”的说法,这是拘泥于怪异。怪异是鬼神的变化,是由有而变为无的现象。释家和儒家都是名流,静态相同而神色不同。释家的神色幽暗沉郁,儒家的神色和悦温润;静态相同而意趣不同,释家的意趣压抑,儒家的意趣活泼。释家强行制止,所以压抑;儒家顺应事物而发挥作用,所以活泼。儒家以义为取舍,所以其处境高尚;释家贪取财物,所以其教义污浊。儒家中有挥霍千金也不顾惜的人,释家却盼望别人布施。儒者不靠自己的力量便不吃饭,释者却吃别人供给的食物,住别人的房屋,穿别人供给的衣服。人们说释家有本体而没有作用。本体这个名称,正是相对于作用而言的;难道会有无作用的本体吗?我们儒家寂然不动的状态是本体,受到感应而无不通达是作用。人的活动通常是活泼的,所以一有感应便能通达。这就是所谓厚实地化育万物,如河流般流行;收敛时归于一体,发散时遍及万物。释家毁坏人的心灵;心灵既然死灭,哪里还会有本体呢?” 释家也有至理名言,例如“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就是《易》所说的“不远复”,《书》所说的“狂克念”,《诗》所说的“诞先登”。这些话开启了人们自我更新的门径,开辟了反省自身的契机,难道能因为说话的人不同就废弃它们吗?嘉靖丙戍年夏天,异常炎热;戊子年更加炎热。那两年冬天都异常寒冷,所以说:“大热的年份,必定有大寒。”这是说阴阳之间的争斗。五运六气不能通达,却想要行医治病的人,难道不应以此为鉴吗?夏季的阳气完全通达,阴气潜伏在内部;这里说的是尚未断绝的一线阴气,潜伏着等待时机。夏至对应姤卦,如同冬至对应复卦一样。从井水泉水验证,潜伏的阴气也在九渊的最深处。患暑病的人,可以用大顺散治疗。姜和桂性大热,把它们用作药物似乎太过了。至于饮用冰水,按照王安道的说法,并不是说潜伏的阴气能够使人虚弱。英奇之气流布并显现在沙漠地区,常常产生非凡人物,但最终仍低于中华帝王的时代。蛮夷大多能够顺从;玁狁之患,不过是一起出兵讨伐,并没有造成大祸。卫青、霍去病横行匈奴之地,汉朝的威势因此振作。英布、卫青率兵深入,唐朝的事业因此成就。假使宋朝任用李纲、宗泽、岳飞、刘锜等人,即使有一百个兀朮,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朝在石亨掌权时,也先丧胆,所以明朝被虏势所炽盛,并不是他们的才干无人可敌,也不是中华没有人才,而是取用与不取用的问题。假如那种奇异之气产生在佛教中,称为西方圣人,他能认识我们周公、孔子的道吗?”},{ 精神贵在潜藏。人的五脏显露出本来的色泽,病情就会加重,因为这是精神外露的缘故。脾病加重就会出现黄疸,黄色是脾脏的本色。脏这个名称,是否就是取藏的意义呢?所以肝病就面色青,肺病就面色白,心病就面色赤,肾病就面色黑。因此说:“一望便能知道病情,叫作神明。”这是说观察精神是否外露。【卷第六十二】【书九篇】《戏拟赵高答李斯书》、《与徐氏论文书》、《驳何氏论文书》、《再与何氏书》、《答吴谨书》、《论史答王监察书》、《答周子书》、《答黄子书》。《空同集》卷第六十二,北郡李梦阳撰写。书九篇。戏拟赵高答李斯书 秦二世派中车府令赵高审理丞相李斯的案件,治他的罪。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陈述七件事情。赵高让官吏把奏书丢弃,不许上奏,说:“囚犯怎么能上书!”于是回头假造了一封秦二世答复李斯的书信送给他,说:“看了丞相陈述事情的言辞,实在使朕怜悯;只是私下奇怪丞相竟忘记重大的事情而拾取细小的过失,捡起毛发般琐碎的行为,却抛弃了那些显赫的大事。朕对此很迷惑。先王幸而怜悯百姓,建立《诗》《书》以及仁义的教化,用来惠及后世,恩泽十分深厚。丞相本来已经诵习过这些学说,却又提出意见,要把它们全部焚毁。《诗》《书》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丞相呢?坑杀诸生,是在咸阳进行的。朕自从有了知觉以来,听到这件事,没有一次不痛心切齿。丞相即使没有参与谋划,难道独自不能极力进谏吗?朕既已同丞相诀别,又怎么敢最终讳言沙丘之事究竟是不是出自朕的本心,这一点丞相是明白的。先帝大行的丧事尚未发引,你就背弃先帝而自行拥立,又假传诏命,残害朕的亲属和大臣。朕口中虽然不说,心里难道就不感到羞耻吗?每一道诏书、每一项命令,无不从丞相之手发出。丞相这样做,对朕来说也就算了,可怎样面对先王?怎样面对天下?过去朕曾私下把这些事拿去和丞相商议,丞相却说:‘尧、禹以自身献给天下,这有什么值得效法的?效法这种做法,就是把天下当作桎梏。’” 丞相不想让朕成为尧、禹,难道是想让朕成为桀、纣吗?对于进谗言、作恶的人,不能同他共同治理国家;对于阿谀勾结的人,不足以使君主得以保存。丞相侍奉始皇帝时,始皇帝晚年听信左右近臣的迷惑之言,穷兵黩武,耗尽天下财力,勤于征伐四方,使内外骚动,丞相却没有制止。已经平定六国之后,丞相不在这时极力进谏,收起铠甲、停止战争,救济百姓的急难,反而主张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以显示君主得意,把这些功劳据为己有,这也太卑末了。况且前面所说的几件事,哪一件比得上丞相亲自陈述的那些大事?丞相为什么吝惜这些琐碎的行迹,却轻视那些显赫的功业呢?开辟疆土、使君主显赫,依循尺寸之功来取得功名,是将帅的事情;镇抚国家,调和阴阳,安定百姓,使人人亲近自己的君主,以彰显大业的条理,是丞相的职责。况且丞相究竟是将帅,还是丞相?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始皇帝去世还没有多久,关东盗贼便大规模兴起,杀害长吏,攻陷城邑,撕裂旗帜而争斗,举起竹竿而起兵的人多得数不清;使者的车盖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丞相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时与盗贼相通,经过审查验证,已经有了证据,你应当把这件事报告给廷尉。”李斯看完这封信,流泪很久,仰天长叹说:“唉,李斯死得实在太晚了!” 于是李斯服罪认罪,定案具备五刑,最后在咸阳市腰斩。与徐氏论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