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空同集四十三

【卷第四十 】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2–138 段

李子游于禹庙之台,览长河之防,孤城古宫,平沙四澷,遐睇故流,北尽碣石,九泒湮淤,云草浩浩。于是怆然而悲曰:「嗟乎,予于是知王霸之功也。霸之功驩久之,疑王之功忘久之,思。昔者禹之治水也,导川为陆,易臬兀为宁地,以之平天,以之成,去巢就庐而粒而耕,生生至今者,固其功也。所谓万世永赖者也。然问之耕者弗知,粒者弗知,庐者弗知,宁者弗知,陆者弗知。故曰王之功忘,譬之天生物而物忘之,泳者忘其川,栖者忘其枝,民者忘其圣人。非忘之也,不知之也,不知自忘。及其菑也,号呼而祈恤。于是智者则指之所从来,而庙者兴矣。」河盟津东也,蹙旷肆悍,势犹建瓴,堤堰一决,数郡鱼龞。于是昏垫之民匍匐诣庙,稽首号曰:「王在,吾奚溺而防?」丁堰夫桩,户草门输筑困苦,则又各诣庙稽首号曰:「王在,吾奚役?」斯所谓思也,故不忘不大,不思不深,深莫如地,大莫如天,王之道也。伯者非不功也,然不能使之不忘,而不能使之不疑。何也?不忘者小小则近,近则浅,浅则疑,如秦穆赐食善马肉酒是也。夫天下未闻有庙桓文者也。故曰:「子观禹庙而知王霸之功也。」或问汤文不庙,李子曰:「圣人各有其至,尧仁,舜孝,禹功,汤义,文王之忠,周公之才,孔子之学是也。夫功者切乎菑者也。大梁以菑故,是故独庙禹。」是时监察御史澶州王子会按河南,登台四顾,乃亦怆然而悲曰:「嗟乎,予于是而知功之言征也。吾少也览,尝蹑州城眺沧渤,南目大梁之墟,乃今历三河揽淮泗,极洪流而尽滔滔。使非有神者主之,桑而海者久矣,尚能粒邦耕邪?庐邪?能臬兀者宁邪?川者陆邪?」嗟乎,予于是而知功之言征也。所谓「微禹吾其鱼者邪」?所谓「羙哉勤而不得者邪」?于是饬所司葺其庙,而属李子碑焉。王子名溱,以嘉靖元年春按河南,明年秋代去。乃李子则为迎送神辞三章。俾祭者歌之,侑神焉。其辞曰:「天门兮显辟,赫赤赤兮云吐,窈黄屋兮陆离,灵緫緫兮上下。羗若来兮鯈不见,不见兮柰何?望羙人兮徒怨苦,横四海兮怒波。」右迎神。絙弦兮镗鼓,神不来兮谁怒?执河伯兮显戮,饬阳侯兮清路。露雨奄霭兮来至,风泠泠兮堂户,舞我兮我醑。尸既饱兮颜酡,惠我人兮乃土乃粒。日云暮兮尸柰何?「右降神。」风九河兮涛暮,云曀曀兮昏雨。王驾鳯兮骖文鱼,龙翼翼兮两旟。怅佳期兮难屡,心有爱兮易离。爱君兮思君,肴芳兮酒芬。君归来兮庇我,民兮「右送神。」

双忠祠碑

译李先生游览禹庙的高台,观看长河的堤防,只见孤城、古宫,平坦的沙地四面漫展;远望旧日的河道,向北直到碣石,九条水道淤塞,云气和野草一望无际。于是悲伤地说:“唉,我在这里知道了王道和霸道的功业。霸主的功业欢乐一时便长久吗?王道的功业却疑似被遗忘了很久,令人思考。从前大禹治理洪水,疏导河流使水道成为陆地,把高低不平之处改变成安宁的土地;凭借这些使天下平定、使万物成就,使人们离开巢穴住进房屋,能够获得粮食、从事耕作,世世代代生存到今天,这本来就是他的功劳,也就是所谓万世永远依赖的功劳。然而问耕田的人,他不知道;问吃粮的人,他不知道;问住屋的人,他不知道;问安居的人,他不知道;问陆地的人,他不知道。所以说王道的功劳容易被遗忘,就像上天生养万物,而万物却忘记了上天;游泳的人忘记了河流,栖息的人忘记了树枝,百姓忘记了圣人。其实并不是忘记,而是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自己忘记了。等到发生灾害,他们号哭呼喊,祈求救济。这时有智慧的人才指明灾患的来由,于是祭祀圣王的庙宇就兴建起来了。”河流在盟津以东,水势逼迫空旷之地而纵横奔腾,形势仍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堤堰一旦决口,几个郡县就会变成鱼鳖之国。于是遭受水患的百姓匍匐到庙中,叩头哭喊说:“大王在这里,我们怎么会被淹没而死呢?”到了筑堰打桩、家家割草、各户输送材料、苦于修筑的时候,他们又各自到庙里叩头哭喊说:“大王在这里,我们怎么会服劳役呢?” 这就是所谓的思念。因此,不遗忘并不在于事情巨大,而在于是否思考;不思考就不会深刻。深没有比大地更深的,大没有比上天更大的,这就是王道。霸主并不是没有功劳,但不能使人不遗忘,也不能使人不怀疑。为什么呢?不能遗忘的事情往往小而且近,近就浅,浅就容易产生疑惑,如秦穆公赏赐食物、善马、肉和酒之类就是这样。天下从来没有听说为齐桓公、晋文公建庙的。因此说:“你看禹庙,就能知道王道和霸道的功业。”有人问汤王、文王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庙,李先生说:“圣人各有各自达到极致之处:尧以仁著称,舜以孝著称,禹以功业著称,汤以义著称,文王以忠著称,周公以才著称,孔子以学问著称。功业,是同灾患最切近的。大梁因为有灾患,所以唯独祭祀大禹。”当时监察御史、澶州人王子会巡按河南,登台四望,也悲伤地说:“唉,我在这里知道功业这句话确实有根据。我年轻时读书,曾登上州城眺望沧海渤海,向南看大梁的遗址;如今经过三河,俯览淮水、泗水,看到洪流浩大而滔滔不绝。假如不是有神灵主宰,桑田变成大海已经很久了,哪里还能使这个国家有粮可食、有人耕作?还能有房屋可住吗?那些高低不平的土地能安定吗?河流能变成陆地吗?”唉,我在这里知道功业这句话确实有根据。所谓“没有大禹,我们恐怕都要成为鱼鳖了”,不正是这样吗?” 所谓“多么美好啊,辛勤劳作却不能得到收获”,不正是这样吗?于是命有关部门修葺禹庙,并嘱托李先生撰写碑文。王子会名溱,于嘉靖元年春天巡按河南,第二年秋天任满离去。于是李先生又写了迎神、送神的歌词三章,让祭祀者歌唱,以娱侑神灵。歌词说:“天门啊显然敞开,赤光赫赫啊云气吐纳;幽深的黄屋啊光彩纷呈,神灵纷纷啊往来上下。为何仿佛要来却忽然不见,不见了啊又能怎么办?遥望美人啊徒然怨苦,横贯四海啊怒涛翻涌。”以上是迎神之辞。“琴弦绷紧啊鼓声铿锵,神灵不来啊让谁发怒?把河伯擒来啊公开诛戮,命令阳侯啊清理道路。露水烟雨朦胧啊神灵来到,清风冷冷啊吹入堂屋;起舞为我啊我献上美酒。神尸已经吃饱啊面色酡红,赐惠我的百姓啊使他们有土地、有粮食。天色将晚啊神尸又将如何?”以上是降神之辞。“九河之风啊暮色中的波涛,阴云密布啊昏暗的雨。大王驾着凤凰啊以文鱼为骖,蛟龙整齐飞翔啊两旁树立旌旗。惆怅美好的相会啊难以多次,心中有爱啊却容易离别。爱戴君王啊思念君王,祭品芬芳啊美酒香醇。君王归来啊庇护我们百姓。”以上是送神之辞。《双忠祠碑》

双忠祠者,祠关龙逢、比干者也。祠比干者,何?长垣去千墓百里而近。祠逢者,何?逢千俦也。又邑有村曰龙相,龙相人掘地而获石文,曰“龙逢”。云双之,谁知?县杜子开也。大之者,伍畴中也。伍侯之来也,诣祠谒览焉,而叹曰:“是尚不足以恢恢耀乎?乃兹猥焉卑也。”窃闻之,标迷者必显其臬,成大者罔恤其小。故欲启遐诏来,必有阐名撝实。于是蒇工庀物,度时节力,厥祠是新。崇其堂室,峻其垣墉,浚池莳木,旁屋翼如。财靡帑出,役罔农妨。再阅月而祠成。起瞻壮睹,望之岿如,枚枚渠渠。于是二忠哲者知之,过之欷以悲。瞢者问之,知黯焉。内摧逐臣,放子过之,涕淫淫垂,亦有颡泚面赤者,车将过而辕为之回也。斯伍子之绩也。或问逢干之事,李梦阳曰:“余曩道朝歌之墟,盖数谒于墓云。及灵宝西南,又望见逢墓于心,实摧之,不自知涕淫淫下也。”然谍记备之,圣者述之,余复何说矣?曰:“干于纣无去之义,是矣。”志曰:“人臣三谏其君而弗听,则退而待放。逢何死也?”李子曰:“忠臣必君之悟也,斯杀身从之矣。有君而不有身也。”传曰:“见危授命,当是时,暇戚疏计哉?”曰:“三代异兴而同亡。周之亡也,稽首奉图籍,西向纳土,不闻有死之,何也?”曰:“文弊之也。文弊则天下横议,横议则从横行,从横行则乱贼肆而贞纯匿。故苏洵者,从横者也。其言曰:‘比干有心而无术,苏秦有术而无心。’秦何人也?鴳雀与孔鸾长短邪?故祸天下者,必洵之言者也。设使干有术,亦效秦揣摩捭阖以诱之邪?诚使揣摩捭阖足以诱之,秦奚不使战国君为禹汤邪?故忠臣成仁,义士死国,舍仁义何术矣?”曰:“若是则干辛恶来,胡久于人朝?”李子曰:“夏商之亡以人,周之亡以俗。俗坏于从横,从横始于横议,横议由于文弊。故言从横者,必洵者也,祸天下者也。”李子既赋迎送神辞三章,俾恊之律,被之弦管,发之皷。钟以妥灵侑尸矣,乃复载祠由拜私所撰说刻之碑曰斯文也,余盖嘉伍子绩云。伍子名余福,姑苏人也。宰邑之年,是为正德庚辰,而祠成立碑。伍盖遣邑学生王汉、杨桂来言碑事,辞曰:君各乘兮两螭分,前导兮四旗沛,连蜷兮云际鯈,若留兮歘若逝,执天枰兮震河鼓,灵禗禗兮畴怨苦,林冥冥兮崄艰惊风兮河波,瞰二墟兮心酸涕,旧都兮滂沱。右迎神巍颡兮广颧,怒目兮颜丹,左设瑚兮右琏,灵并惨兮不欢,按长铗兮凝视,风琅琅兮鸣户,云迤迤兮覆宇,日窈杳兮即暮,兰镫兮桂醑,琴瑟絙兮万舞,僾有闻兮太息,祝申申兮告予曰:秉直兮匪躬,遭闵兮遘凶,噂沓兮绰约,庸之弗疑兮谓为哲邦,殄瘁兮后陨颠,二代墟兮心劳煎。右降神天门兮显通,腾而上兮云中,陟降兮帝左右,夹长剑兮曳文绶,入不独兮出与双,凌倒景兮斡阴阳,五风兮十雨,福我氓兮有稌有黍。右送神

啸台重修碑

译双忠祠,是祭祀关龙逢、比干的祠堂。祭祀比干,为什么呢?长垣县距比干墓只有近百里。祭祀龙逢,又为什么呢?因为龙逢是千人中的佼佼者。县里又有一个村子叫龙相,龙相人掘地得到一块刻有文字的石头,上面写着“龙逢”。把二人合称为“双忠”,谁知道这件事呢?是县令杜子开。把祠堂扩建起来的,是伍畴中。伍侯到任后,前往祠中拜谒游览,感叹说:“这样还不足以宏大地彰显他们吗?为什么竟如此卑陋狭小呢?”我私下听说,标举迷失方向的人,必须显明他的准则;成就大事的人,不会顾惜细小的地方。所以想要远方下诏、招来贤才,必定要彰明名声、落实实际。于是筹备工程、置办材料,估量时日和人力,把这座祠堂重新修建起来。扩建堂屋,增高围墙,疏浚池塘,栽种树木,旁边的屋舍像鸟翼一样整齐。钱财没有从官库支出,劳役也没有妨害农事。两个月后祠堂建成。兴建后抬头观看,远望高峻巍然,栋栋房屋宽敞整齐。于是两位忠臣的英灵知道了此事,经过这里便悲泣。蒙昧的人听到这件事,也会顿时明白而黯然。被贬逐的臣子、流放的罪人经过这里,眼泪不断流下,也有人额头出汗、面色发红;车子将要经过时,车辕甚至也仿佛为之回转。这都是伍子的功绩。有的人问起龙逢、比干的事,李梦阳说:“我从前经过朝歌的废墟,大概曾多次拜谒他们的墓。到了灵宝西南,又在心中望见龙逢的墓,内心实在悲痛,不知不觉眼泪就不断流下来了。” 然而史传和记载已经把这些事记述完备,圣人也已经加以阐述,我还再说什么呢?有人说:“比干对于纣王没有离去的道义,这是对的。”记载说:“臣子三次劝谏君主而君主不听,就应退下等待放逐。龙逢为什么竟至于死呢?”李先生说:“忠臣一定希望君主醒悟;到了这种地步,便只能舍身相从了。有君主,就不再顾及自身。” 传记说:“在危急关头献出生命,正是这种时候,哪里还有闲暇去计较亲疏和得失呢?” 有人说:“夏、商、周三代兴起的情况不同,灭亡的结局却相同。周朝灭亡时,君臣叩头奉上图籍,向西面纳土投降,没有听说有人为国而死,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文辞流弊造成的。文辞败坏,天下就会横加议论;横加议论,就会使合纵连横之术盛行;合纵连横盛行,叛乱和盗贼便肆虐,而正直淳厚的人就会隐没。所以苏洵是倡言合纵连横的人。他说:‘比干有忠心却没有权术,苏秦有权术却没有忠心。’苏秦是什么人?难道燕雀可以和孔雀、凤凰相比长短吗?所以祸害天下的,必定是苏洵这样的言论。假使比干有权术,难道也要效法苏秦,以揣摩和捭阖去诱导纣王吗?果真揣摩捭阖足以诱导君主,苏秦为什么不使战国诸侯成为禹、汤那样的圣君呢?所以忠臣成全仁义,义士为国而死,除了仁义,哪里还有什么权术呢?”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比干和辛、恶来等人为什么能长期处在人臣之位?”李先生说:“夏、商灭亡是因为用人,周朝灭亡是因为风俗。风俗败坏于合纵连横,合纵连横始于横加议论,横加议论又由于文辞流弊。所以倡言合纵连横的,必定是苏洵这样的文章;祸害天下的,也正是它。李先生已经写成迎神、送神辞三章,使人协和音律,配上弦管,击鼓奏出。用钟声使神灵安定,又用来助祭尸,随后重新记载这座祠堂的来由,把自己撰写的这篇文字刻在碑上,说这篇文章,是我赞美伍子功绩的意思。”},{ 伍子名叫余福,是姑苏人。伍子任县令的那一年是正德庚辰年,于是为他建祠并立碑。伍子大概派县学生王汉、杨桂来说明立碑的事情,碑辞说:‘君王各自乘着两条螭龙,前面有四面旗帜浩荡引导;身形盘曲直上云际,忽然停留,忽然远逝;手执天秤震动河鼓星;神灵威严安详,谁还怨恨忧苦?树林幽暗,山路险艰;惊风吹来,河水翻波。俯视两个旧都,内心酸楚流泪,旧都一片滂沱。’这是迎神辞:右边的神灵额头高大、颧骨宽阔,怒目而视,面色赤红;左边陈设瑚,右边陈设琏。神灵并不欢悦,按着长剑凝神注视;风声琅琅,吹响门户;云气缓缓,覆盖屋宇;太阳幽暗,天色将暮。点燃兰灯,斟上桂酒;琴瑟连奏,众人起舞。仿佛有所听闻,神灵长叹。祝者反复向我说道:‘我秉持正直,并非只顾自身;遭逢忧患,又遇凶祸。众人纷纷议论,姿态从容柔和;庸常之人不加怀疑,反说这是有智慧的国家。国家残破困顿,后来终于覆亡;两个朝代都成了废墟,令人心中劳苦煎熬。’这是降神辞:天门显现,神灵通达;腾跃而上,进入云中;升降于天帝左右,身佩长剑,拖着文绶;进入时并非独自一人,出来时则成双成对;凌驾于倒映日影之上,运转阴阳;使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赐福我百姓,使他们有稻有黍。这是送神辞。《重修啸台碑》

迹者,因乎彰者也。思者,追乎实者也。永者,存乎继者也。激者,本乎风者也。故观人以彰,可以识世思而永之政也,系也。然不激不着,着无定形,视施以明显,默拔微,斯其致矣。而御史许君按县还也,则谓予曰:“吾比游于苏门,盖登孙登台云,恍若见其人,徘徊焉,若聆厥啸焉。”子曰:“思哉!”许君曰:“台圯,予令修焉,巳为祠,祠登于台北。”予曰:“永哉!”自是有彰乎?然厥施系焉,又激扬之臣也,风斯行矣。夫孙登者,晋之贱丈夫也,无妻子属云,而栖其邑北山土穴内,是苏门之山也。乃其人,夏衣草衣,冬而被发自覆,至微末不足述。而史氏则称之曰:“登好读易,抚一弦琴,性无恚怒。人或投之水中,欲观其怒,登既出,便大笑。”然登不欲言。阮籍尝候之,既见与语,登不应。籍退而至山半,闻有声若鸾凤音焉,则其啸也。又嵇康从登游三年,问终不荅。康别去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言如斯而已。若登者,诚何如人哉?语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故人患在无实,誉不必显晦,不必微实,斯思思,斯永矣。故登者,非赫赫闻者也,非有河上公之授经,庞鹿门之耦耕,非如陶隐居岩处而朝议,渊明嗜酒苦诗也。迯污而洁,我随安卑而尊我追。含之而见者,不谓其无峻绝,而当时不以为敖;苦约而天下不以为矫。故过其里者,思其台;登其台,若见其人,徘徊焉,若聆厥啸焉。祠之若靡之,永也。斯非实之明效哉?孔子曰:“邦无道,其默足以容。”世之不幸,莫大于使人默。予故曰:“观人以彰,可以识世。”盖言晋也,亦谓登非徒默者也。世不可使人默,亦不可使人不默。何也?溺于显则廉耻之道丧,廉耻丧则政坏,政坏则风不激。故风者,生于政者也。政视其施,思而永之,必实焉彰,此激扬之。先也许君得之矣。夫嵇康者,亦晋之闻也。乃卒不免于刑戮。诗曰:「昔惭柳下,今愧孙登。鸟兽之见毕弋,莫不高翔;疾走者知二者祸巳也。」及冥于所欲,鲜有能免焉。者何也?见欲而不见祸也。故曰:「不习为吏,视巳成事,乃人自不必绝妻子污埋如登也。」能如河上公诸人,自足免于世矣。然而罕焉,岂以激之者寡耶?乃今人非惟不之激,顾悻悻曰:「风奚益于世?」讵不大可诧也哉!知县赵钺曰:「啸台傍故有思亲、聚远二亭,百泉南有秾翠亭,咸圯。」监察公曰:「咸复焉。然孙祠之余材,材咸无扰于官民。」又曰:「是役也,按察佥事刘君实襄之。」云许名完,丹徒县人;刘名泽,济宁州人。正德十年夏五月,北郡李某记。记之日,落成日也。

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

译所谓遗迹,是因彰显而存在的;所谓思念,是追寻真实事迹;所谓长久,是依靠后世承继;所谓激励,是以风教为根本。因此,观察人物所彰显的事迹,可以认识世道;思考它并使之流传长久,就是政治的关键。然而没有激励就不能显著,显著也没有固定的形式;要看施行是否能够彰明事理,默默地扶植细微之善,这才是达到目的的方法。御史许君巡视县境回来时,对我说:‘我近来游览苏门山,大概登上了孙登台,恍惚间仿佛见到了那个人,在那里徘徊,仿佛听见了他的长啸。’我说:‘值得思念啊!’许君说:‘台已经坍塌了,我下令修复它;已经建成祠堂,把祠堂建在台的北面。’我说:‘可以流传长久了!’从此不就有值得彰显的事情了吗?况且他的施政关系到兴废,而许君又是能够激励、振扬臣节的人,风教就会由此推行。孙登,是晋代一个卑微的男子,没有妻子儿女和亲属,住在他乡北山的土穴里,那就是苏门山。他这个人,夏天穿草衣,冬天披散头发遮盖身体,卑微得几乎不值得记述。然而史书却称道他说:‘孙登喜欢读《易》,抚奏一弦琴,性情没有恼怒。有人把他投入水中,想看看他发怒的样子,孙登出来后,反而大笑。’但孙登不愿说话。阮籍曾去拜访他,见面后同他说话,孙登不回答。阮籍离开,走到半山腰时,听见有如鸾凤鸣叫的声音,那就是孙登的长啸。后来嵇康跟随孙登游学三年,询问事情始终得不到回答。嵇康告别时说:‘先生竟然一句话也不说吗?’孙登才说:‘火生成便有光,却不使用它的光;人生来便有才华,却不使用他的才华。所以使用光明,关键在于得到柴薪,以此保全光耀;使用才华,关键在于认识真实,以此保全寿命。’所说的不过如此。像孙登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俗话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走出一条小路。’所以人的忧患在于没有真实的品德;声誉不一定要显赫,也不一定要隐微,只要真实,便值得思考,也便能够长久流传。因此孙登并不是声名显赫的人,不曾有河上公传授经书,也不曾像庞德公、鹿门人那样结伴耕作;不像陶隐居隐居山岩却受到朝廷议论,也不像渊明嗜酒而苦心作诗。他逃避污浊而保持洁白,我却随其安于卑下而尊崇他,我追慕他。虽然含蓄不言而仍被人看见,却不能说他没有高峻绝异之处;当时人们也不认为他是在傲慢。生活困苦简约,天下人却不认为他是在矫饰。因此经过他乡里的人,就会思念他的台;登上他的台,仿佛看见了他,在那里徘徊,仿佛听见了他的长啸。为他建祠,即使祠堂毁坏,仍然会使他的精神长存。这难道不是品德真实显现的明证吗?孔子说:‘国家无道时,保持沉默也足以自容。’世上的不幸,没有比迫使人沉默更大的了。所以我说:‘观察人物所彰显的事迹,可以认识世道。’ 这大概是在说晋代的事情,也就是说,孙登并不只是沉默而已。世道不能使人一概沉默,也不能使人一概不沉默。为什么呢?沉溺于显扬,廉耻之道就会丧失;廉耻丧失,政治就会败坏;政治败坏,风教就不能振兴。所以风教产生于政治。考察政治的施行,思考它并使之流传长久,必须有真实的事迹作为彰显,这就是激励、振扬。许君已经首先做到了。嵇康也是晋代有声望的人,却最终没有免于刑戮。诗说:‘从前我为柳下惠感到惭愧,今天又为孙登感到惭愧。鸟兽见到弓箭和罗网,没有不高飞远走的;疾走的人知道这两件事会带来灾祸。’等到沉溺于自己的欲望,很少有人能够免祸。为什么呢?因为只看见欲望,却看不见灾祸。所以说:‘不熟习做官的道理,只看事情已经造成的后果,那么人也不必一定像孙登那样抛弃妻子儿女、逃避污浊而埋没自己。’如果能像河上公等人那样,自然足以免于世俗祸患。然而这样的人很少,难道是因为能够激励他们的人太少了吗?如今的人不仅不去激励,反而悻悻地说:‘风教对世道有什么益处?’这难道不是十分可怪吗?知县赵钺说:‘啸台旁边原有思亲、聚远两亭,百泉南面有秾翠亭,都已经坍塌了。’监察公说:‘都恢复起来。不过,修建孙登祠所用的余材,全部不得扰及官府和百姓。’又说:‘这项工程,按察佥事刘君实际帮助完成了它。’ 许君名完,是丹徒县人;刘君名泽,是济宁州人。正德十年夏五月,北郡李某记。题记写成的日期,就是工程落成的日子。《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

开封城马军衙桥西,故有于少保祠。云初公以定倾保大之功,居无何而死。于是天下人闻公死,咸惊而疑,而涕泣语曰:「鹭鸶氷上走,何处寻鱼嗛?」而公前廵抚河南时,实廨马军衙桥西。而梁父老于是闻公死,则咸涕泣,日相率潜诣公故廨,为位哭奠焉。会□□皇帝立,诏白少保谦冤,宥其家,而遣祭其墓。乃梁父老则又咸涕泣,相率私起祠故廨傍,祠公伏腊忌。梁父老则把香曳筇趿履,若少壮,咸翼如不期至,稽首祠下,哭填门塞户矣。会又敬皇帝立,诏曰:「少保谦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立祠岁春秋祠之,而曰旌功祠。」乃于是梁父老则又咸涕泣,相率数百千人诣阙门伏诉,少保谦前兵部侍郎时廵抚功云:「愿梁立祠如杭祠。」不报。而梁父老归伏腊忌岁,仍聚哭公于私祠,今三十年余矣。正德十年,监察御史廵按张君清军许君并谒公祠下,见其门屋三间仅存,堂欹漏欲颓矣,鸽雀扰扰,栱栋鼠走,鸱啸周垣尽圯,羊猪外来。于是悄然思俯而悲也,巳仰而欷曰:「嗟斯非梁地邪?宋不此都哉!靖康之事,千载衔焉。二帝不南矣!」夫定倾者世,保大者食,泽流者思,故祠之言思也,血食使之世者也。于是下令曰:「少保祠撤故易腐,扶欹植颓,起圯新而绘垩而级而隅而荣而序备矣。」曰谒者奚止也?则重而堂器奚贮也?则翼而廊而道士玄林守焉。西北隅其房也,望之栗栗而巉巉,枚枚而严严,是使之世者之道也。李梦阳曰:「子观今人论肃愍公事,未尝不酸鼻流涕焉,盖伤为臣不易云。」夫事莫大于君出虏入,排迁主战,四者旦夕之势,而存亡之判也。乃今人议则异是,或见鲍庄事,輙曰:「夫葵犹能卫其足,然独不思勇士不忘丧其元乎?」孟子曰:「所欲有甚于生者,故生而有所不用也。」然将军蠡留侯良,功成身抽,天下两高焉,此又何焉?于乎难言。乎难言乎?岂所谓计免者非忠,贪盛者违智欤?而贼酋拥太上皇大同城下,勒降也。大同人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京城下,京城人又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于是公扬言曰:“岂不闻社稷为重,君为轻?斯言也,事以之成,疑以之生者欤?且太子之易,南宫之锢,二者有能为公恕者否邪?”公有不如意,辄拊膺忿曰:“此一腔血竟洒何地!”闻其言,孰非酸鼻流涕者,而独咎予也?于乎伤乎!伤乎!虽然,宗泽、岳飞非下于人者,艰难百战,卒愠衄而死。若公者,死可矣,死可矣。公廵抚诸所业,载传状,乃今不复述,第述其始终若是,亦大者云。祠修于是年春,越夏而告成。张君名淮南,皮县人;许君名完,丹徒县人。事祠事者,开封知府贺君锐也。系之诗曰:“于铄旋运,曷平不陂?康屯倾否,哲者斯利。于维哲英,鉴精含贞。匪时曷征,匪猷曷兴?靡疑靡惊,厥伐用成。厥育是轻,委躬于诚。蛇何盘社?龙何在野?干极卼元,臬日月易舍。惷尔乃贼乃奰,国邑之乱之讧。陵庙岌岌,公丁其时,矢身以殉。山仡排议,不戁不震。佥曰和宜,公曰有战。四方之事,譬丝游刃帝弗疑。公泣视师,义激六军,如虎如罴。惟直斯壮,人心干城。肃肃我垒,悠悠我旌。羯奴喙突,疆场载清载清载宁。皇归于京。古曰荷难,今谓曰痴忠。古爰嘉今,胡嫉而何谗?非名何毁?非功孰谗?靡和孰毁?弗同彼巧彼荏,厥肤斯厉。古则曰直,今曲自为。于乎!少保时晦时昭。古谁无死?死有荣褒。峩峩庙祠,栋隆崇基。神之游之,旆旆其旗。白马朱衣,有风凄其歘其。有光若往若来,即面罔见,跂望涟洏。兹邦哿居氓,实尔思。

大梁书院田碑

译开封城马军衙桥西面,过去有于少保祠。传说于公凭借扶危定倾、保全国家的功劳,任职不久便去世了。天下人听说于公去世,都惊讶疑惑,流泪说道:‘鹭鸶在冰上行走,到哪里去寻找鱼吃呢?’于公从前巡抚河南时,官署实际上就在马军衙桥西面。梁地父老听说于公去世,便都流泪,每天相互带领,悄悄来到于公旧官署,设位哭祭。适逢□□皇帝即位,下诏洗雪少保于谦的冤屈,宽宥他的家属,并派人祭祀他的坟墓。梁地父老于是又都流泪,相互带领,在旧官署旁私自建起祠堂,按伏腊和忌日祭祀于公。梁地父老手持香火,拄着竹杖,拖着鞋子,仿佛少壮之人;大家不约而同地纷纷来到祠下,叩头哭泣,哭声充满门庭、堵塞门户。后来又适逢敬皇帝即位,下诏说:‘少保于谦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建立祠堂,每年春秋祭祀,称为旌功祠。’于是梁地父老又都流泪,相互带领数百上千人到宫阙门前伏地申诉,说少保于谦任兵部侍郎时巡抚河南有功:‘希望梁地也像杭州那样为他建立祠堂。’但没有得到答复。梁地父老回来后,每逢伏腊和忌日,仍在私祠中聚集哭祭于公,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正德十年,监察御史巡按张君、清军许君一同来到于公祠下,见祠堂只剩三间门屋,正堂倾斜漏雨,几乎要坍塌;鸽雀纷扰,拱木栋梁间老鼠奔走,猫头鹰在四周残破的围墙上啸叫,羊猪从外面跑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于是他们默然俯身思考而悲伤,随后抬头抽泣说:‘唉,这里不是梁地吗?宋朝不是曾经在这里建都吗?靖康之变,千年之后仍令人含恨;宋代二帝终究不能南渡!’扶危定倾的人使时代得以安定,保全大业的人使百姓得到食用,恩泽流传便会引起思念,所以建祠的意义就是思念;用血食祭祀,使这种思念世代延续。于是下令说:‘少保祠拆除旧的、容易腐坏的部分,扶正倾斜的,树立倒塌的;重建坍塌处,重新粉饰、砌台阶、修墙角、整治屋宇和次序,一切都要完备。’有人问:‘拜谒的地方怎么能停止呢?’于是重修正堂,置办祭祀器物。又修建两翼、廊道,由道士玄林守护。西北角是他的房屋,远望去令人战栗而又险峻,层层整齐而森严;这就是使祭祀世代延续的道理。李梦阳说:‘你看今天的人谈论肃愍公的事,没有不鼻酸流泪的,大概是感伤做臣子实在不容易。’事情没有比君主从敌境归来、排斥迁就之策、主张抗战这四件事更重大的了,它们是旦夕之间的形势,也是国家存亡的分界。如今人们议论此事却与此不同,有人看到鲍庄的事情,就说:‘葵尚且能够保护自己的根部,难道独独不想想勇士不会忘记丧失头颅吗?’孟子说:‘有比生命更值得追求的东西,所以有时宁可舍生。’然而范蠡、留侯张良,都是功成身退,天下人同样推重他们,这又该怎么说呢?唉,这实在难以说清。难以说清啊!难道所谓谋求保全性命的人不是忠臣,贪恋显赫的人反而违背智慧吗?当贼寇首领拥着太上皇来到大同城下,逼迫守城者投降时,大同人登城谢绝说:‘依赖天地、宗庙和社稷的神灵,国家还有君主。’到了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谢绝说:‘依赖天地、宗庙和社稷的神灵,国家还有君主。’到了京城城下,京城人又这样谢绝说:‘依赖天地、宗庙和社稷的神灵,国家还有君主。’于是于公公开说道:‘难道没有听说社稷为重、君主为轻吗?这句话,是使事情成功,还是使人产生疑惑呢?况且太子更换、南宫幽禁这两件事,有谁能够替于公宽恕吗?’于公稍有不如意,就捶胸愤怒地说:‘我这一腔热血究竟要洒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些话,谁能不鼻酸流泪,反而单单责怪我吗?唉,令人悲伤啊!悲伤啊!即使如此,宗泽、岳飞也不是才能低于他人,却在艰难百战之后,最终含愤受挫而死。像于公这样的人,死也可以了,死也可以了。于公巡抚各地所做的事情,已经记载在传状中,如今不再复述,只叙述事情的始末如此,也算说到大要了。祠堂在这一年春天修建,到了夏天便宣告完成。张君名淮南,是皮县人;许君名完,是丹徒县人。主持祠堂事务的,是开封知府贺君锐。附诗说:‘盛大的运势回转,哪里有平地不会变成险坡?使困顿转为安康,使倾覆转为安定,这是贤哲所能做到的。多么贤明英武啊,明察精微而内含贞正;若非时机,怎能出征?若非谋略,怎能兴起?毫不疑惧,功伐因此完成;把教养百姓看得轻微,却把自身委托给忠诚。蛇为何盘踞社坛?龙为何潜伏荒野?天道极高而根本动摇,日月也变得无所依归。你们这些愚蠢的贼寇于是凶暴作乱,使国家和城邑陷于纷乱争斗。宗庙陵寝危急,正逢于公身处其时,于是发誓以身殉国。山岳般坚定,排除众议,不畏惧,不震动。众人都说和议合宜,于公却说应当作战。四方的事情,譬如游刃解牛,皇帝对此毫不疑虑。于公哭泣着巡视军队,大义激励六军,如虎如罴。只有正直才能壮盛,人心就是坚固的城防。我们的营垒整肃,旌旗悠扬。羯奴突出的嘴脸退去,疆场得到清理,恢复清平安宁。皇帝归于京城。古人说这是担当危难,今天却说是愚痴而忠诚。古人对此加以嘉许,今天为什么嫉恨、诬谗?若不是声名,谁来毁谤?若不是功劳,谁来诬陷?不肯和议,谁来毁谤?不要同那些巧诈柔弱之人一样,他们的外表柔顺,内心却凶厉。古人说这是正直,今天却反而自称为曲直颠倒。唉,少保有时晦暗,有时彰明。古来谁能不死?死后仍有荣耀和褒扬。高大的庙祠,栋梁隆起,台基崇高。神灵在其中游行,旗帜飘扬。白马朱衣,风声凄厉,忽来忽去。’ 神灵的光辉仿佛往来不定,面对面却无法看见,只能踮足远望,泪流不止。这里的百姓能够安居,实在是因为思念您。《大梁书院田碑》

大梁书院田成,或问书院有田乎?李子曰:有哉!赵宋之肇也,睢阳、石鼓、岳麓、白鹿四者,其巨矣。然必田焉,祭也,以达乎养。何也?聚人之所,必庙其所师,庙必有祭,祭非田何出矣?聚而不养则散,制散成聚,莫先乎财。《易》曰:“何以聚人?曰财。”故田者,财以之生,养以之成者也。曰:田若是急乎?李子曰:闻之先生,天地非养无以物,圣人非养无以民,士非养无以成身。故养者,天以之生,地以之行,人以之成。是故二气推荡,风霆流形,消息往来,各足其精,天地之养也。则明因利嘉谷,时成制恒,备奸寿康安平,圣人之养也。审今酌古,仁纬义经,厚积广施,性坚德明,士之自行也。是故先王之士也,与民异,田则代耕,何也?不如是,无以专志而业精也。故士所之庠序,别其冠衣,程其饩廪,端其术业,凡以异民也。后世则又选胜而区稔,拔其良聚焉,于是有积书之院,祭养之田,又以异士而考成也。曰:窃闻之,孔子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敢问士易聚而难成何也?曰:聚非其聚也。予尝蹑大梁之台,造院谒祠,登堂陟阁矣。丛篁茂林,长廊委翳,鸟鸣狸走。问曰:“士奚不聚也?”曰:“无田。”“曰祭乎?”“曰祭有司办之。”“今田矣,士仍不聚也。”问之曰:“无倡之尔。”故曰:“聚非其聚也。”曰:“知难聚而必田之何也?”曰:“善身者不以一噎而捐食,善田者不一歉而弃穑。故宁伪行欺世,而不可使天下无信道之名;宁矫死干誉,而不可使天下无伏义之称;宁田而难聚,聚而难成,而不可使天下无养士之仁。”于乎!识斯义者,可与成亹亹言变通。与《诗》曰:“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兹之谓也。是田也,都御史内江李公、监察御史吉水毛公实倡之,而提学副使历城边公赞之。后都御史道州何公,而监察则信州汪公、大名王公、桂林喻公成之。是田也,更数君子,而其势愈兴,久而弥贞。嗟吾士,自是其聚也。夫其聚也,夫买田人姓名,今刻之碑阴,而田之仓则立郡学内,出纳学官者司之矣。

鄢陵县城碑

年月,鄢陵县城,成城周二千三百三十七丈,高二丈五尺,基广二丈,堑广三丈,深三之一。城四门,各楼门各有郛周庐十,敌台十一。城四角各楼,楼橹修修,长堞遒遒,翼翼濯濯,下壑上削,昼遉宵逻,铃柝是节,伺察有伯簿吏,乃钩外奸,潜夺内犬,靡聒。是役也,始于正德丁丑正月,弗踰年而告成,费盖巨万缗,徒数万人云。畚杵如云,登登四闻,樽劳均力,人人欢悦,缩溢伸乏,咸有经纪。厥知县章为之云。是故费罔官损,役匪农妨,覩者叹迹,聆者颂,能监之者嘉,核之者褒。初知县章至县也,行城履隍,垣齾池凸,污秽黄蒿径蹊交交,以问左右,左右对曰:“是地也,残焉故矣。”前中原盗起,控弦擐甲者盖数十万焉,渡河转战,先驱略鄢,鄢之城不攻而陷,民以之荼。是故民疮痍未还也,烬于今犹烈。知县章于是俯而思,仰而叹曰:“嗟乎,无城无县,无县无民,予诚不能苟一日而食。”乃于是集部吏,召父老,延乡士夫议城事,佥曰:“是役也,众知县章曰:‘吾能。’众曰:‘费曰吾能。’费曰:‘费而众上之人必以为利巳。’曰:‘诚巳也,彼即以为弗巳忸也。诚弗巳也,即以为巳。吾何忧?’曰:‘彼谓民劳,曰诚佚之,即以为劳之可。’”且章闻之,计小者害大道,谋者寡成故乡校毁,侨麑裘诮,孔圣贤且尔,况其下乎?始盗之入也,鄢之士若夫若父老若吏,不曰设城坚吾奚以荼,上而省若臬若郡长吏,不恨曰设城坚吾鄢奚以荼。及平也,上之人谓城劳也,疑巳利也,诸议者又谓费也众也,斯所谓厝薪而忧火者也。夫渴而后井,井岂渴及哉?不城吾诚不能一旦食鄢。及城事兴,果有谤知县章于监者核焉,获颠末,乃于是罪谤者而嘉知县章,移檄褒焉。李子曰:“令哉章!何则?大者举则细者可推矣。夫政莫大于动众,功莫大于域民。夫城者,域民之急,必众而成者也。是故书称勤墉,易戒覆隍,城漕城,谢城,韩。城朔,诗人咏焉。武夫宗子,非城莫譬也。春秋之义,城筑必书,虽羙刺殊,旨要之其大巳力任其大民,以之域众而弗扰,是克今也。故曰令哉章。或曰鄢郑克叚者也,叚城京也。祭仲忧其不度,何也?李子白公私异也。是故君子之动众域民也,公而后功,正而后政,章斯有焉。故曰克令章。龙氏,汉川县人,以举人前为德兴县学谕,有捍贼功,擢令官云鄠,致仕。尚书刘公书抵李子曰:“凡令鲜克令龙也,克令而又城吾鄢。夫春秋城必书,愿子书焉。”而鄢学谕田君祜及乡士若夫,又咸赞趣书于作鄢陵县城记。

河南省城修五门碑

译大梁书院的田产建成后,有人问:‘书院有田产吗?’李子说:‘有啊!赵宋建立之初,睢阳、石鼓、岳麓、白鹿四所书院,规模最为宏大。然而一定要有田产,是为了祭祀,并由祭祀达到供养。为什么呢?聚集人的地方,一定要为老师建立庙宇;有庙宇就一定要有祭祀;祭祀若没有田产,费用从哪里来?聚集而不能供养,人就会离散;制止离散、使人聚集,没有什么比财物更优先。《易经》说:‘用什么聚集人?回答说是财。’所以田产,是使财物产生、使供养得以完成的东西。有人说:‘田产真有这么急迫吗?’李子说:‘我听先生说过,天地若没有供养,就不能生育万物;圣人若没有供养,就不能养育百姓;士人若没有供养,就不能成就自身。所以供养,是天用来生育万物的,地用来运行万物的,人用来成就自身的。因此阴阳二气推荡运行,风雷流布成形,消长往来,各自充足其精气,这是天地的供养。明智之道顺应利益,嘉谷按时成熟,制度长久稳定,防备奸邪,使人长寿、健康、安宁、平和,这是圣人的供养。考察当今、斟酌古代,以仁为纬、以义为经,厚积而广泛施行,使本性坚定、德行彰明,这是士人的自我修养。因此,先王时代的士人与百姓不同:有田产代替他们耕作。为什么呢?不这样就无法专心立志、精通学业。所以士人所处的学校,要区别他们的冠帽衣服,规定他们的廪饩,端正他们的学术事业,一切都是为了使他们区别于百姓。’ 后世又选择优胜之地划分田区,选取良田集中起来,于是有了藏书的书院、用于祭祀和供养的田产,又借此使士人不同于常人,并考察他们的成就。有人说:‘我私下听说,孔子耕田时,饥饿也在其中;求学时,俸禄也在其中。敢问士人容易聚集却难以成就,为什么?’回答说:‘聚集的并不是合宜的聚集。我曾登上大梁的高台,来到书院拜谒祠堂,登堂上阁。只见竹林丛生、树林茂盛,长廊隐蔽,鸟鸣狸走。我问:‘士人为什么不聚集?’回答说:‘没有田产。’我又问:‘祭祀呢?’回答说:‘祭祀由有关官司办理。’我说:‘如今有田产了,士人仍然不聚集。’再问原因,回答说:‘只是没有倡导者罢了。’所以说:‘聚集的并不是合宜的聚集。’又问:‘既然知道难以聚集,为什么还一定要置办田产?’回答说:‘善于修养自身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噎住便放弃吃饭;善于经营田产的人,不会因为一次歉收便放弃耕种。所以宁可出现假装实行、欺骗世人的情况,也不能让天下失去信奉道义的名声;宁可有人矫饰赴死以求声誉,也不能让天下没有尊崇义行的称誉;宁可有田产而难以聚集,聚集而难以成就,也不能让天下失去供养士人的仁德。’唉!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才可以和他从容讨论事物的变化和通达。《诗经》说:‘看待百姓不轻薄,君子便以此为法、以此为效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项田产,是都御史内江李公、监察御史吉水毛公首先倡议的,提学副使历城边公加以赞助。后来由都御史道州何公,以及监察御史信州汪公、大名王公、桂林喻公完成。由于这项田产经过几位君子的接续办理,势头越来越兴盛,时间越久越坚贞。唉,我辈士人,从此可以聚集了。关于这次聚集,买田人的姓名如今刻在碑的背面;田产的仓库则建在郡学里面,钱粮的出纳由学官掌管。《鄢陵县城碑》某年某月,鄢陵县城建成。城墙周长二千三百三十七丈,高二丈五尺,墙基宽二丈,护城壕宽三丈,深度为宽度的三分之一。城有四门,每座门都有门楼;每门外的郭城周围各有十座庐舍,共有敌台十一座。城的四角各有楼,楼橹高耸,长垛坚劲,整齐鲜明;下面是深壑,上面陡削。白天侦察,夜间巡逻,以铃和梆子声作为节度;负责侦察的有主管和簿吏,于是钩察外来的奸细,暗中捕获潜入城内的盗犬,毫无喧扰。这项工程开始于正德丁丑年正月,不到一年便告成,费用大约数万缗,役使的人数有数万人。簸箕和木杵多得如云,劳动声四处传来;用酒慰劳,平均分配劳力,人人欢喜;有余力的收缩,有不足的补充,凡事都有安排。这都是知县章办理的。因此费用没有损耗官府,劳役没有妨害农事;看见的人赞叹其功迹,听见的人歌颂;能够监督它的人称善,能够核查它的人加以褒奖。起初知县章到县任职时,巡视城墙、踏看护城壕,只见墙垣残缺、壕池高低不平,污秽和黄蒿丛生,道路交错。他询问左右,左右回答说:‘这地方已经残破很久了。’此前中原盗贼兴起,张弓披甲的人大约有数十万;他们渡河转战,先头部队侵掠鄢陵,鄢陵城没有经过攻打便陷落,百姓因此遭受荼毒。所以百姓的创伤至今还没有恢复,战火留下的残迹直到现在仍然严重。知县章于是低头思考,抬头叹息说:‘唉,没有城就没有县,没有县就没有百姓,我实在不能苟且偷安一天而享用鄢陵的粮食。’于是召集属部官吏,召见父老,请乡里的士大夫来商议筑城之事。大家都说:‘这项工程,众人都知道知县章说“我能办成”。众人又说“费用方面,我也能办成”。费用说“如果花费钱财,众人上面的官员一定会认为这对自己有利”。有人说“确实对自己有利,他们就会认为不是对自己有利而感到忸怩;确实不是对自己有利,他们反而会认为是对自己有利。我们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又有人说“他们会说百姓劳苦;如果说确实使百姓安逸,他们反而会认为劳苦也是可以的。”’章又听说:小谋略会妨害大道,谋划的人少所以难以成功;因此乡校毁坏,侨麑穿裘而被讥笑,连孔子这样的圣贤尚且如此,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当初盗贼进入鄢陵时,鄢陵的士人、父老和官吏,没有不说‘如果设置坚固的城防,我们怎么会遭受荼毒’;上级的省、臬、郡长官,也没有不遗憾地说‘如果设置坚固的城防,我们鄢陵怎么会遭受荼毒’。等到平定以后,上级官员说筑城使百姓劳苦,怀疑这对章本人有利;参与议论的人又说费用太大、役夫太多。这正是所谓把柴薪堆在火边,却担忧将来失火。口渴以后才挖井,井水难道能及时解渴吗?如果不筑城,我实在不能在一天之内保全鄢陵。等到筑城工程兴起,果然有人在监察官那里诽谤知县章;监察官查明始末,于是治罪诽谤者而嘉奖知县章,发布檄文加以褒奖。李子说:‘章县令真是善于治理啊!为什么呢?大的事情能够举措得当,小的事情便可以由此推知。政治没有比发动众人更大的事,功业没有比保卫百姓疆域更大的事。筑城,是保护百姓的急务,必须依靠众人才能完成。因此《尚书》称道勤于修筑城墙,《易经》告诫不要等到护城壕倾覆;城漕、城、谢城、韩城,筑朔方之城,诗人都有吟咏。武夫和宗子,如果没有城,就无法作比。因此《春秋》的义理是,筑城一定要记载;虽然有的赞美、有的讥刺不同,但要旨在于说明大事已经有人承担,百姓用来防卫众人而不受扰害,这就是章能够成就当今之事。所以说章县令真能治理。有人说:鄢陵是郑国攻克段的地方,段曾筑京城;祭仲忧虑它不合制度,为什么呢?李子说:这是公事和私事不同。因此君子发动众人、保卫百姓,必须先公而后成功,先端正而后施政,章县令做到了这一点。所以说章县令确实善于治理。龙氏是汉川县人,曾以举人身份任德兴县学谕,有抵御贼寇的功劳,升任令官,后来致仕。尚书刘公写信给李子说:‘凡是县令,很少有能够像龙君这样善于治理的;他既善于治理,又为我们鄢陵筑城。春秋时代筑城一定记载,希望您把它写下来。’鄢陵学谕田君祜以及乡里的士人、父老,也都赞成并催促撰写《鄢陵县城记》。《河南省城修五门碑》

河南省城者,宋之内京城也。是城也,起自五代,至宋而益饬。神宗时,则更筑新城于外,今曰土城者是也。宋亡入金,历元,外城毁而内城存。我高皇帝定天下也,跸于汴,驻焉,但遣将北伐,于是升汴为京,设卫十有六,埴实之,守焉。是故是城也,缮之视他城坚,甃皆砖也。然又重砖而城根,砖若石,入之地又数尺。天顺辛巳,河灌城,乃独其北门陷。而是城也,自降而为省也,置王府三司,又调其十五卫去,遂空其四隅,斥卤水国。又今百五十年,故其城若门虽大势巍壮,而中损蚀者不少矣。嘉靖元年,太监吕公来镇兹土,登城蹑楼,俛仰者久之,乃嘅然而叹曰:“谚有之曰,‘此夕小不补,直至尺五。’是城也,及今修之,费犹省也。”夫门者,城之喉;楼者,门之冕也。城修宜自门始。于是集三司长暨庶尹群吏议城事已,又谋之抚按之臣,乃命罔恊于厥廸。于是吕公则毅然任曰:“天子勑宪之来也,若曰‘城池军马,汝饬汝核。’今之举固费省而功倍者,乃佥罔恊于厥廸。”佥曰:“动大众者,占之人;举大事者,审乎时。事莫大于城,城非大动众不集。今兵馑疫疠,我民未和。记有之曰:‘因天事天,因地事地,度时未若占人靡和,其何城之为?’”吕公曰:“嗟!天下不有惠而不费,劳而弗怨者乎?是城也,先其五门及西关土城若门,计费万金耳。今无碍帑金若干斤,更稍稍益之,便足矣。夫汴旧京也,游食者伙,馑则归之,益兵城之役,诚计日佣之,菜色可活而亡命可攵也。如是则不动众而大事集矣。”佥曰:“窃又闻之,事无巨细,人存则行。是城也,前修之者屡矣,然上侵而下渔,费倍而效寡。又土木之役,破除易而稽察难。”吕公曰:“嗟!利弊由人者耳。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予甞奉命修京之东门矣,人无玩心,工无耗财。是城也,举度不中,厥惟予咎。”于是廵抚都御史何公,廵按御史王公,清军御史喻公暨三司长稔知吕公贤,又计帑金得十之六七。会又有东寇闭城而门之枢朽铁叶烂脱,于是佥议始同,而城之役兴矣。是役也,始于东门,程能计日,经费节力,奖勤黜惰,勾稽有簿,大持小维。工佣称事,执信布义,听其自来。凡城之材,砺鍜砖垩,木石槱炭,胶角颜采,皆公市平取,官靡告困,民罔知劳。一门既,一门继,五门既,土城若门,继行之有序,匪棘匪纾,革之仍之,各适厥中。于是撤朽克蚀,植颓筑虚,凸凹完齾,浚浅疏塞。远而望之,楼橹翚赫,粉堞唤如,坚者屹屹,深者郁郁,直者嵂嵂,横者翼翼。廹而察之,石楣铁枢,虹梁卧冲,隍堑萦输,盖一夫当关,万夫莫前者也。登而览之,嵩行失崄,大河夺色;俯而视之,司府填委,仓库充实,旌棨甲冑,周庐是严,足以域民,威暴壮气,助武。然计之则费省,要之则功倍。斯何也?所谓事无巨细,人存则行者也。廵抚王公,廵按俞公,清军戴公之来,颇亦异同于斯城,及见吕公贤,乃亦咸相于厥成。乃吕公则愈心于城事,时时出督劳之,曰:“嗟尔官,尔工,尔佣,母欺毋玩,母自阱尔躬。”是故一门成,则尽徙其余于他门,即拳石块砾,寸铁尺木,敝杵坏畚,无妄弃者。汴之为水也,出城则甘。于是吕公周览而叹曰:“嗟!设卒有寇至,小门扃,大门钥,乘障之士,瞭陴之子,守麾之吏,渴也奚救之矣!”乃默祷于卜门,穿一井,五井皆甘。是时布政左使刘公,右使宋公,实经厥费;按察使张公,都指挥徐公,赞画为力。乃命议代石为碑,树之南熏门月城亭焉,以纪实诏来,且张城大修之本也。城门故各有庙,是役也亦各新之,而严其祀。或问李子曰:“先王之建都也,必城焉,急然孟子则云‘固国不以山溪之崄’,何也?”李子曰:“斯恶夫专事地者也。非天不生,非地不形,非人不成。是故先王之为治也,内外交饬,本末具修,顺时豫防,设崄为固,人心虽和守战是忧,故曰: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故城者,民之扞也,障内而严外者也。虽然,诗有之矣:「走斗,走斗,武夫公侯干城。」又曰:「宗子维城。」故不天则悖,不地则害,不人则空。故人者,本也。孟子所谓「地利不如人和」者也。善为治者,本末、外内交饬而具修可也。

河南清军察院名碑

译河南省城,是宋代的内京城。这座城始建于五代,到宋代更加修整。神宗时期,又在外面改筑新城,就是今天所说的土城。宋朝灭亡后归入金朝,历经元代,外城毁坏而内城保存下来。我高皇帝平定天下后,车驾驻跸汴地,派将领北伐,于是提升汴地为京城,设置十六卫,充实城防,驻守此处。因此这座城的修缮比其他城池坚固,城砖全都用砖砌成;又在城根处加重砖石,砖层如石,深入地下又有数尺。天顺辛巳年,黄河水灌入城中,只有北门陷毁。后来这座城的地位由京城降为省城,设置王府和三司,又调走十五卫,于是四角空虚,成为盐卤水乡。又过了一百五十年,因此城墙和城门虽然总体上仍然高大雄壮,但内部损坏剥蚀的地方已经不少了。嘉靖元年,太监吕公来到这里镇守,登城踏楼,俯仰观察了很久,便慨然叹息说:‘俗话说:“今晚稍不修补,直到损坏一尺五寸。”这座城若趁现在修理,费用还可以节省。’城门是城的咽喉,门楼是城门的冠冕。修城应当从城门开始。于是召集三司长官、各位官员和群吏商议修城之事,又同巡抚、巡按等官员谋划,最后下令,众人没有不协力办理的。于是吕公毅然承担责任说:‘天子命宪臣来这里,大概是说“城池军马,你要整顿、你要核查”。如今这件事本来就是花费少而功效大的事情,却没有人同心协力办理。’众人说:‘发动大批百姓,要看人力;举办公共大事,要审察时机。事情没有比筑城更大的,而筑城若不大举发动众人,就不能完成。如今兵灾、饥荒、疫病交加,百姓还没有和顺。记载说:“顺应天时以事奉天,顺应地势以治理土地;衡量时机,不如观察人情;人心既然不和,还筑什么城呢?”’吕公说:‘唉!天下难道没有惠及百姓而不耗费、劳作却不使人怨恨的事情吗?这座城先修五座城门以及西关土城和城门,估计费用不过万金。如今帑金中有若干斤可以动用,再稍加补充,就足够了。汴地是旧京城,游食之人很多,发生饥荒便会归来;增加兵力参加筑城工程,确实按日雇佣他们,面有菜色的人可以得到救活,亡命之徒也可以得到收拢。这样既不大规模惊动百姓,大事又能完成。’众人说:‘我们又听说,事情无论大小,有人主持就能实行。这座城以前多次修过,但上级侵吞、下级渔利,费用加倍而功效很少。况且土木工程,破坏拆除容易,考核监察困难。’吕公说:‘唉,利弊只是由人造成的。’ ‘假如您不愿意,即使奖赏您,您也不会偷取。’我曾奉命修缮京城东门,当时人人没有玩忽之心,工程也没有耗费钱财。这座城的修缮,如果估算不当,责任只在我。’于是巡抚都御史何公、巡按御史王公、清军御史喻公以及三司长官,都早已知道吕公贤能,又估算帑金可以取得六七成。恰逢东边寇乱,城门关闭,门枢朽坏,铁叶腐烂脱落,于是众人的意见才一致,修城工程由此兴起。工程从东门开始,规定期限、计算日程,节省经费和劳力,奖励勤劳、黜退懒惰,勾稽核查都有簿册,大事统领小事维持。工役和雇工都与事务相称,依诚信施行义理,听任他们各自前来。凡是筑城所需的材料,如磨砺锻造之物、砖瓦灰垩、木石柴炭、胶角颜料,都由公家按公平价格购买,官府没有困乏,百姓也不知道劳苦。一座城门完成,就接着修另一座;五座城门完成,又接着修土城和城门,前后次序井然,不急迫也不松缓,旧制该革除的革除、该沿用的沿用,各自适合其中。于是拆除腐朽、修补蚀坏,扶正倾斜、填筑空虚,修补凸凹残缺,疏浚浅处、疏通堵塞。远远望去,楼橹辉煌,粉饰的城垛鲜明如画;坚固处高高耸立,深邃处幽深厚重,直立处高峻,横向处如鸟翼张开。近处察看,石制门楣、铁制门枢,虹形梁木横卧,护城壕和堑沟环绕相通,真是一个人扼守关口,万人也不能前进。登上城楼眺望,嵩山的道路仿佛失去了险峻,大河也失去了颜色;俯身往下看,司府衙门排列密集,仓库充实,旌旗、棨戟、铠甲和头盔齐备,周围庐舍森严,足以划定百姓疆域,威慑暴乱,壮大气势,辅助武备。然而计算费用却很省,概括工程却功效加倍。这是为什么?就是所谓事情无论大小,有人主持就能实行。巡抚王公、巡按俞公、清军戴公到来时,对这座城也颇有不同意见;等见到吕公贤能,便都帮助他完成此事。吕公于是更加用心于筑城事务,时时出来督察并慰劳工役,说:‘唉,你们这些官员、工匠和雇工,不要欺骗,不要玩忽,也不要自己陷害自己。’因此一座城门完成,就把其余材料全部移到别的城门;即使拳头大的石块瓦砾、寸长的铁、尺长的木,以及破杵坏畚,也没有随意丢弃的。汴地的水,流出城外便是甘水。吕公于是巡视各处,叹息说:‘唉,假如突然有贼寇到来,小门关闭,大门上锁,登障的士卒、瞭望城垛的士兵、掌守旗的官吏,口渴了又怎么救济他们呢?’于是默默向卜门祈祷,凿了一口井,五口井的水都很甘甜。当时布政左使刘公、右使宋公实际负责经办费用;按察使张公、都指挥徐公也出力筹划。于是命人商议用石头代替木材刻碑,把碑立在南熏门月城亭,以记载事实、传达诏令,并说明这次大修城池的根本。城门过去各有庙宇,这次工程也都一一重修,并使祭祀更加严整。有人问李子:‘先王建都,一定筑城;但孟子却说“巩固国家不能只靠山川的险要”,这是为什么?’李子说:‘这是厌恶那种只专门依靠地势的人。没有天,就不能生养;没有地,就不能形成;没有人,就不能成就。因此先王治理国家,内外都加以整饬,本末都加以修治;顺应时势,预先防备,设置险要来巩固城池。人心即使和顺,也要把守御和战争作为忧虑,所以说:重重关闭门户,敲击梆子,以等待暴徒来犯。因此城池,是百姓的防护,是屏障内部、严防外部的东西。即使如此,《诗经》也说:“奋勇作战,奋勇作战,武夫和公侯是国家的干城。”又说:“宗子就是国家的城墙。”所以没有天时便会悖乱,没有地利便会受害,没有人和便会空虚。人,是根本。孟子所说的“地利不如人和”,就是这个意思。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能够把本末、内外交相整饬、同时修治,就可以了。’ 《河南清军察院名碑》

监察御史丹徒许君清河南军三年,当代去。顾其厅左有记名之碑,碑前监察顾君所树,而李子记者也。李子曰:「是记也不文。」许君曰:「出子手,奚不文也?」诚不文也,愿磨去前作。李子曰:「夫记不以碑乎?碑不以名乎?然是碑也,非清军河南御史不名何也?以河南清军察院碑也。夫见有异同,则行有得失;职有久暂,则绩有巨细。故同官而异情,同事而异声,情以声殊,名以情别。名而志之,则妍丑具列;列而永之,非薄之道乎?」然君子乃不之废。碑者,非谓昭鉴戒备,今昔览之者怡悚然起哉?夫军者,民之对,而清之者,淆之理也。昔高皇帝制兵也,意每昂军而下民,惟官亦然。文皇帝南翦北逐,亦非于兵忘也。乃宣德间,顾业忧军之淆也,议立清之之官矣。夫法缘情者也,今人情既莫不乐民而苦军,故上之人虽日忧军,而军之法日愈淆,故官初弗尊也。今惟监察御史使,初患数代,今三易年,代不数代,又专然。官者靡有乐久乎?此者也,此无他,势难也。难之势二:严也,必繁句稽民,必大扰扰,则妄指掜报而害人;必曰苛。缓也,必玩,玩必潜,必漏,必脱,人必曰纵。是故官者不欲久也。曰:「吾病弗克理。」即弗病也,曰:「吾虽久而闲。」久者闲,病者归,去者幸,来者効。是军也不终淆哉?夫士未有不名而励者,来诚有惕于名。碑曰:「彼苛吾宽,彼纵吾密,彼暂吾久,彼闲吾力。」诚以是快然起也。君子亦若之何而能废碑也?故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故劝来者未有不证往者也。劝来以证往,则今昔自备考;情以指名,则鉴戒易昭。此所谓「小大由之」者,奚啻乃军事?又奚啻河之南?虽然,琴瑟不调,必解而更张之者,势有不可仍者也。天下固有力而久,密而宽而不之能为者,此则非迂儒之所知也。许君三年案牍,盖二十倍于前,然又数上封事,所规画率军便。睢君前在兹,亦理淆之才。然未久,以盗起,罢去。二君名籍载之下方矣。

【卷第四十一】

【碑文九篇】东山书院重建碑,锺陵书院碑,宗儒祠碑,六合亭碑,南新二县在城社学碑,钓台亭碑,提学江西分司题名碑,《旴江书院碑》,曲江祠亭碑。

空同集》卷第四十一,北郡李梦阳撰。碑文九篇。

东山书院重建碑

译监察御史丹徒许君清理河南军务三年,任期届满即将离任。但他的厅堂左侧有一块记载姓名的碑,碑是前任监察御史顾君所立,李子撰写碑文。李子说:‘这篇记文没有文采。’许君说:‘出自您的手,怎么会没有文采?’确实没有文采,希望把以前的文章磨去。李子说:‘记事不凭借碑吗?碑不凭借姓名吗?然而这块碑为什么不是清理河南军务的御史就不题名呢?因为它是河南清军察院碑。一个人所见有不同,施行便有得失;任职有长有短,功绩便有大小。因此同样任官而情怀不同,同样办事而声誉不同;情怀因声誉而有差异,题名也因情怀而有区别。把姓名刻下并记载下来,美丑就都排列在眼前;排列出来并使之长久流传,难道不是轻率的做法吗?’然而君子并没有废弃这块碑。碑的作用,难道不是使人明白鉴戒、预作防备,让今天和后世观看的人既欣喜又警惕地奋起吗?军队是百姓的对立面,清理军务就是整治混乱的治理。过去高皇帝制定兵制,心意常常是抬高军队而压低百姓,官府也如此。文皇帝南征北伐,也并非忘记军队。到了宣德年间,顾虑军务混乱,于是商议设置专门清理军务的官员。法律是随着人情而制定的;如今人情无不乐于百姓而苦于军队,所以居上位的人虽每天忧虑军务,军务的法令却日益混乱,因此这种官职起初并不受尊重。如今只有监察御史奉命办理此事,起初担忧任职年限太短;如今三年更换一次,代次并不繁多,而且成为专任官职。做官的人哪里有乐意长久任职的吗?就是因为这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是形势艰难。艰难的形势有两种:严厉,就必然频繁稽查百姓,必然造成大规模骚扰,于是有人妄自指摘、捏造报告来害人,别人一定说这是苛刻;宽缓,就必然玩忽,玩忽就会暗中放纵,必然有所遗漏、脱失,人们一定说这是纵容。因此任此官职的人不愿久任。有人说:‘我有病,不能治理。’即使没有病,也说:‘我虽然久任,却很清闲。’任职久的人装作清闲,有病的人归去,离任的人庆幸,来任的人仿效。军务难道终究不会混乱吗?士人没有不因声名而自我激励的,来任的人确实会因名声而有所警惕。碑上说:‘别人苛刻,我宽和;别人放纵,我严密;别人任职短,我任职久;别人清闲,我尽力。’如果真能因为这句话而欣然奋起,君子又怎么能够废弃这块碑呢?所以说:‘砍伐斧柄,砍伐斧柄,取法并不在远处。’因此劝勉后来者,没有不以往事为证明的;以往事证明来劝勉后来者,那么今昔就自然都有可考察之处;以情怀来指明姓名,鉴戒就容易彰显。这所谓‘大小事情都由此而行’,哪里只限于军务?又哪里只限于河南?即使如此,琴瑟不协调,就一定要拆开重新调弦,因为形势有不能沿袭的地方。天下本来就有既有力量又能长久、既严密又宽和而无法做到的人,这不是迂腐儒生所能了解的。许君任职三年,处理的案牍大约是前任的二十倍;又多次上奏封事,所提出的谋划大多有利于军务。睢君先前也在这里任职,是有才能治理混乱的人。然而任职不久,因盗贼兴起而被罢免。两位君子的姓名和籍贯都记载在下方。【卷第四十一】【碑文九篇】《东山书院重建碑》、《锺陵书院碑》、《宗儒祠碑》、《六合亭碑》、《南新二县在城社学碑》、《钓台亭碑》、《提学江西分司题名碑》、《旴江书院碑》、《曲江祠亭碑》。《空同集》卷第四十一,北郡李梦阳撰。碑文九篇。《东山书院重建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