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空同集六十一

【卷第五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4–228 段

天下之隐二:上隐隐心,次隐隐迹。心隐迹彰,无损于真;迹隐心彰,人斯细矣。然君子耻之,众人誉焉。兹何也?夫石一也,玉其表,则观者改目;置金瓦砾,视之弗谛,鲜不弃者。大抵显饰易欺,而深情难察也。夫策肥垂坚之士,难语茹芝饮泉之事;纷华声利之夫,岂探幽玄岑寂之娱?故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且夫松之为物也,盘石则茂,饮雪则贞,得泉则嗽,遇风则吟。嗽如玉金,吟如瑟琴。其在崕也,据礧砢,跨岑嶃,翳县茑,挂惊猿,限重壑,韬层颠,逃羣之所躭悦,冥心之所扳援。乃松崕子奚取于斯,而以自名,且以征也不几于持异而求同哉?夫人者,贾也。系竹靡辍于耳,绮丽怕接之日,口厌厥腴,躬华其服。入有弹碁洒翰之侣,出有飞缨耸盖之属。胡取之松?奚有于崕,而以之名?征诸将来。郁郅子闻之曰:「若是,是室伯夷之室,而后作仲子之廉也。」窃闻之:居动而执静者之谓定,履嚣而用寂者之谓坚,涉迩而探遐者之谓明,混杂而守一者之谓贞,在羣而立独者之谓高,处污而弗玷者之谓洁。故上士朝隐,大仙市藏,要之心获,匪迹是关。故金马石渠之贵,弗能损;岁星窃棰之精,紫尘黄埃之秽,无以戕。药肆县壶之灵,而人者必茹松之毛,荫其芘覆,飧其膏液,又蹑其危崄,披荆蓁,女蓐蒙茸,然后为松崕子哉。

训敦【有序】

训敦者,何患时之偷也?宗不立,则祠不严;桐不严,则族不合;族不合,则亲离;亲离,则礼亡;礼亡,则义蔑;礼义亡蔑,则肉骨视为途人。呜呼!时之偷极矣,不可患哉?夫反偷,莫大于敦俗;敦俗,莫急于建标。标不建,则教不着;教不着,则训不行;训不行,则敦不反。然高氏其人也,迁其乡,则姓之庙而宗之无离;亲焉祭而聚,吊而聚,庆而聚;愈繁而愈一,愈远而愈密,无散族焉。年历四百,代更数姓,犹一日也,非敦之至邪?以是为训,教不着乎?即偷何患矣!于是作训敦。

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也,未有不族始者。患其涣也,于是类焉。《易》曰:「类族辩物。」患其乖也,于是睦焉。《书》曰:「九族既睦。」患其争也,于是有大小宗之礼。患其忘也,于是有大宗之庙。又患其弗率,于是有九两之法。世系之官,李子曰:「予历周、秦、燕、赵、晋、卫诸墟,询故采实,未尝不流涕而悲也。」曰:「嗟乎!教之衰至此哉!族之散,祸之邪。有庶见素冠者矣,有范冠而蝉緌者矣。父子兄弟亦若是偷邪?齐民不足言,乃衣冠之冑,身之外亦途人邪?问其世,则无宗;核其文,则无谱;究其居,则无庙;叩其族,则忻戚不相闻。呜呼!先王之所以教者,何乃今若斯邪?教之类乃今涣焉,教之睦乃今乖焉,教之宗乃今不庙。斯法与官之者缺邪?时与势殊邪?人狃于俗然邪?」及涉淮汉,览风大江之南,东见其故国遗俗,有百年着土之民。已而又闻高奥、高氏之宗之族也,则又叹曰:「嗟乎!予观高氏而知三才之因也。大尉琼五传而高奥兴,高奥再传而宗立庙严。又数传而闻人生至南屏公,大显于位。庸李子曰:「得时者亨,得势者长,得人者昌。中原乱则海隅罔丘,是谓得时;山水环则风气结,是谓得势;礼义行则乖离弗生,是谓得人。得时者天,得势者地,得人者德。高氏具焉,三才备矣。」建标而训以之,教国可以敦,国以教天下可敦,天下夫合抱之木,荫广亩者,其本深也。得其地人以永之,天必笃之矣。所谓「栽者培之」也。若高氏者,虽百千世可也。人苟则之,同百千世可也。斯训敦之义也。

原火

译天下的隐士有两种:上等的是内心隐逸,其次是行迹隐逸。内心隐逸而行迹显露,并不损害真正的隐逸;行迹隐逸而内心显露,这个人就浅薄了。然而君子以此为耻,众人却称赞他。这是什么缘故呢?石头本来是同一种石头,如果外表像玉,观看它的人就会改变眼光;把金子放在瓦砾中,若不仔细察看,很少有人不把它丢弃。大体说来,外在的显饰容易骗人,而内在的真情难以察知。那些鞭策肥马、佩带坚固兵器的人,难以同他们谈论食芝饮泉的事情;追逐繁华声利的人,哪里会探求幽玄寂静的乐趣?所以说:道路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况且松这种东西,盘根于巨石便茂盛,饮雪便坚贞,得到泉水便发出啸声,遇到风便吟鸣。啸声像金玉,吟鸣像瑟琴。它生长在山崖上,依凭着嶙峋的巨石,跨越高峻的山岭,遮蔽着悬挂的茑萝,承受惊猿攀援,阻隔重重深谷,隐藏在层层山巅之上,是逃离群居者所沉醉喜爱的地方,也是专心求道者所攀援依托的所在。那么松崖子为什么取这些作为自己的名号,并且以此自我标榜,岂不是执着于奇异而求取相同吗?这个人是商人,耳边系着竹制饰物从不停止,华丽的服饰日日相接,口中厌弃精美的食物,身体穿着华美的衣服。进门有弹棋挥毫的朋友,出门有飞动缨帽、耸立车盖的同伴。他同松有什么关系?同山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用它们来命名自己?把这些留待后人评断吧。郁郅子听了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住在伯夷的屋舍里,后来却做出仲子式的廉行了。” 我私下听说:处在动荡中而能守持宁静,叫作定;身处喧嚣而能运用寂静,叫作坚;接触近处而能探究远方,叫作明;混杂其中而能守住专一,叫作贞;置身群体而能独立自守,叫作高;处在污浊中而不被玷污,叫作洁。所以,上等士人可以在朝廷中隐逸,大仙可以藏身于市井,关键在于内心有所获得,并不取决于行迹。即使享有金马门、石渠阁那样的尊贵,也不能损害这种品格;即使受到岁星暗中鞭打以及紫尘黄埃的污秽,也不能摧残它。药铺悬壶的灵妙,必须亲自吃松树的松毛,享受它的荫蔽,食用它的脂液,又踏过险峻之处,披开荆棘丛,然后才算是松崖子。训敦【有序】所谓“训敦”,是说还要担忧时俗日益偷薄吗?宗族不建立,祠庙就不庄严;祠庙不庄严,族人就不能团结;族人不团结,亲情就会离散;亲情离散,礼制就会灭亡;礼制灭亡,义理就会被轻视;礼义都亡失轻视,亲骨肉也会被看成路人。唉!时俗偷薄到了极点,难道不值得忧虑吗?要挽回偷薄,没有比敦厚风俗更大的办法;要敦厚风俗,没有比树立标志更急迫的事情。标志不树立,教化就不能彰明;教化不彰明,训诫就不能实行;训诫不实行,敦厚就不能恢复。然而高氏就是这样的人家:他们迁到这个乡里后,便建立了姓氏的祠庙并尊奉宗族,使宗族没有离散;亲人因祭祀而聚集,因吊丧而聚集,因庆贺而聚集;族属越繁多却越统一,距离越远却越亲密,没有一个族人离散。历经四百年,几代更换了数个姓氏,仍然如同一天,这不正是敦厚到了极点吗?把这件事作为训诫,教化难道还不能彰明吗?这样一来,还何必忧虑时俗偷薄呢!于是写了《训敦》。从前贤明的君王治理天下,没有不先从整合宗族开始的。担心宗族涣散,于是使族类相聚。《易》说:“区别族类,辨明万物。”担心宗族乖离,于是使亲族和睦。《书》说:“九族已经和睦。”担心族人争斗,于是制定大宗、小宗的礼制;担心族人遗忘祖先,于是建立大宗祠庙;又担心族人不遵循,于是制定九两之法。掌管世系的官员,李子说:“我遍历周、秦、燕、赵、晋、卫各国旧墟,询问旧事,采集实情,没有一次不流泪悲伤。”他说:“唉,教化的衰败竟到了这种地步!宗族离散,难道是祸患造成的吗?有时还能见到穿素冠的人,有时却见到戴范冠、垂蝉緌的人。父子兄弟也竟然这样偷薄吗?平民尚且不必说,竟连衣冠世族,除了自身以外也把亲族看成路人吗?问他们的世系,就没有宗族;考察他们的文献,就没有族谱;追究他们的居处,就没有祠庙;询问他们的族人,彼此连喜忧都不知道。唉!先王用来教化人的东西,为什么如今竟成了这样?教人类聚,如今却涣散;教人和睦,如今却乖离;教人尊宗,如今却连祠庙也没有。是制度和主管制度的官员有所缺失吗?是时代和形势不同了吗?还是人们习惯于这种世俗状况呢?”等到渡过淮水、汉水,观看大江以南的风俗,向东看见那些旧国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有在此扎根百年的民众。不久又听说高奥是高氏的宗族,于是又叹息说:“唉!我观察高氏,便知道三才相互成就的道理了。太尉琼传到第五代,高奥兴起;高奥传到第二代,宗族建立,祠庙庄严。又传了几代,听说高氏有一位人生公,后来成为南屏公,在官位上大显身手。”庸李子说:“得到时机的就亨通,得到地势的就长久,得到人才的就昌盛。中原动乱而海隅没有丘陵阻隔,这叫得到时机;山水环绕而风气凝聚,这叫得到地势;礼义流行而乖离不生,这叫得到人才。得到时机属于天,得到地势属于地,得到人才属于德。高氏三者都具备,天地人三才完备了。”树立宗族标志并用它训导族人,教化一个国家就可以使它敦厚;用教化治理国家,天下也可以敦厚。那种合抱的大树,能够遮蔽广阔田亩,是因为根基深厚。获得了适宜的土地和人民来使它长久,天也必定厚待它。这就是所谓“栽培它的,天必然使它茂盛”。像高氏这样,即使延续百千世也是可以的。人们如果都以此为准则,同样可以延续百千世。这就是《训敦》的意义。原火

江西火者焚,或曰火弛欤?或曰火僣,或曰以侈,或曰亢也。燥熯之沴,会他郡若邑亦火。以问李子,李子曰:「火者无省也。夫署以官立,官以体正。体正则德敷,德敷则才阐。才以令布,五者所以植邦而定乱也。定则民安,民安则兵革不兴。兵革不兴则和气应,而灾害弗作。是故当令不行,是曰慢;期用才迟乏,是曰凉。力执持靡坚,屈衄洊至,虽得曷行矣?德沮者侮至,侮则弗威,孙敌授柄,关钥外扃,豺虎入室,体胡有焉?体亏则官具,官具则署不立。数者政之大蠹,而天所弃也。天之所弃,灾害必臻,然无专沴,感斯应矣。会亢斯焚,故曰火省者无自也,亦言天弃之也。夫刑赏异行,劝戒同情,思咎损盈,天之道也。不弃曷存?不无谁有?荧惑退舍,厥微着矣。是故谂情捄偏,式法摧奸,不贰不挠,令之上也。刚柔杂措,疏通敏果,明毅济之,才之良也。廉平岂弟,罔纵惟允,德之程也。不疑不惧,势不敢凌,邪不可弃,体之经也。以是而官中外清肃,吏役严命,身之所居,鬼神守之,所谓天助之厘也。即有灾害,不害之矣,此生于忧患者也。若槩谓冥数,泄泄以希幸亡,且无日矣。」或曰:「若是则火郡若邑者,亦谓之无郡若邑邪?」李子曰:「然矣。火弛、火僣、火侈、火亢,又何也?」曰:「类从也。」予原火言其类省郡邑者也,厥火详见杂记。

原寿

夫寿之品六何也?生而寿者,则其人觔骨坚礥,束肉其气,则蓬如然好动,鲜疢疾。夫人寡嗜欲,能调饮食,亦寿。亦有服气导引之法。夫无思无营,混混冥冥,合于无形,神聚精凝,此寿者,则道家者流也。道家者流,寿则神秀,然不闲世务,闲世务于理道,罔攸悖,斯德寿者也。故曰:仁者寿。然予观蔡泽从唐举相,及许负相周亚夫等,则寿又亦天数。故曰:修短之纪,无弗命矣。穷通寿夭,鲜弗定矣。而世顾以为孔子称仁者寿,盖言静云,遂以为寿不可事事。古人有言曰:枢动不蛀。今信无他嗜溺,然日用之履可废欤?夫忧乐喜怒者,情也。即信无他嗜溺,乃四者之情,何殄矣?坚制其情,以悖道废履,其示不知定命矣耳。故人具者,形也;生者,神也;栽者,德也;戕者,嗜也;不可易者,数也。故制形者坚,存神者永,知德者昌,纵欲者贼,顺数者安。知斯五者,斯知寿矣。

贾论

语人曰:「贾之术,恶人必以为谬,然不知贾深刻取赢羡,深刻则心易残,取赢羡则戕物,故非大奸巧不能踰等夷。然贾亦不尽尔,若尔常十七八,亦其术使然也。夫心神,舍也,深刻则耗神,耗则昏眊而形不和,形不和则不能修于身,行此非术之罪哉!今天下机利,莫大于盐。若货盐,若货散而之四方,剧故盐若货贾尤富实,易尽力而其人则率能目语额瞬,谈智干尺寸之间,而窥窬于分毫之际。泰者则辄揳妓女,弹鸣瑟,即肥甘绮丽,车马珍玩诸属,与诸大贵人等矣。夫贾,编户之民也,而一旦音乐妓女之奉,肥甘绮丽,车马珍玩诸属,与诸大贵人等,则淫侈而易为邪。夫入深谷翳林而能得材者,择木者也;处奢靡踰躐而能制心者,择行者也。是以陶朱公居置千金而显名天下,传于后世。故不务仁义之行,而徒以机利相高者,非卫欲喜生之道也。」

作志通论

夫述者,存往者也;作者,训来者也。存以比事,训以阐义;事以史着,义以经见。二者殊涂,归则一焉。然自皇帝王伯之世,更丘坟,谟诰不陈;雅颂之音,弗闻于世。于是圣贤君子,托述作以寓志。故曰:「周东迁而春秋作,宋南渡而纲目修。」所谓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者,呜呼微哉!然要有伤之焉。夫志者,史之流也;分例祖诸《禹贡》,属事本之《周礼》;褒贬窃《春秋》之笔,风俗寓同一之制;宫室取《大壮》之义,謌诗系观风之意。夫史者,备辞迹,昭鉴戒,存往诏来者也。是以分例属事,善恶备列,褒贬见之矣。五方异性,则风俗杂核;宫室不自立例,艺文但标其目。彰善讳恶,忠厚之道也。故称志焉。夫志者,一郡一邑之书也;史者,天下者也。小故详,大则槩。然其义悉于经祖焉。所谓殊涂同归者也。

蛤雀论

舟见举蛤者,形犹雀也,茸茸余毛焉。李子曰:「蛤知其雀乎?雀知其为蛤乎?蛤奚弗雀也?且雀入水也,雀知之乎?水入雀,水知雀乎?雀未入水,知非水乎?入水知水乎?易翔为潜,倏沕冥焉。绝林游渊,则柔异质,性情迁焉。灵同形殊,谷食波食,有喧无喧。截喙壳涎,寸肉内含,臻臻延延,飞沉漠焉。乌鹊其友,今鱼鳖邻。雀不知其蛤,蛤不知其雀,孰究厥端?阴阳变化,玄之又玄。阴阳不自知,知之谁乎?阖辟修短,委厥时尔。故求固者雀乎?雀者也。」

叙松山小隐

译江西发生了火灾并被焚毁,有人说是火势松弛了吗?有人说是火势僭越,有人说是因为奢侈,有人说是因为亢盛。干燥炎热的灾变,又恰好使其他郡县也发生火灾。拿这件事询问李子,李子说:“火灾是没有反省造成的。官署因官职而设立,官职因体制而得到端正;体制端正,德行就能施布;德行施布,人才就能显现;人才用来发布政令。这五件事是建立国家、平定祸乱的根本。国家安定,百姓就安宁;百姓安宁,兵革就不会兴起;兵革不起,和气就会响应,灾害也就不会发生。因此,应该执行的政令不能实行,叫作怠慢;任用人才却迟疑匮乏,叫作凉薄。力量用来执持却不坚固,屈服挫败接连而来,即使得到人才又怎能施行呢?德行受阻,侮辱就会到来;受到侮辱便没有威严,向敌人谦让而把柄授予他,关隘门户从外面锁闭,豺狼老虎进入室内,体制还会存在吗?体制亏损,官署就徒具形式;官署徒具形式,官署便不能建立。这几项是政治的大蛀虫,也是上天所抛弃的。上天所抛弃的,灾害必然来到;但灾害并非只由某一种原因造成,受到感应便会相应发生。恰逢亢盛,于是焚烧,所以说,所谓火灾是上天的警省,并非没有原因,也就是说上天抛弃了它。刑罚和奖赏虽然作用不同,劝勉和警戒的用心却相同;思考过错、减少盈满,是天道。不抛弃它,怎么能保存呢?不使无有,谁能拥有呢?荧惑退居其舍,灾变的微小征兆已经显露。因此,审察实情,救正偏差,依照法令摧毁奸邪,不偏不屈,这是政令的最高境界。” 刚强与柔和交错运用,疏通而敏捷,明察而果毅相互补济,这是良好的才干;廉洁公平,和乐平易,不放纵而只求允当,这是德行的准则;不疑惑、不畏惧,形势不敢欺凌,邪恶不能放弃,这是体制的常道。凭借这些,内外官府清明肃整,吏役严格执行命令;自身所居之处,鬼神也守护它,这就是所谓上天相助的福佑。即使有灾害,也不能伤害它,因为这产生于忧患意识。如果一概说成冥冥中的定数,懈怠敷衍而只希望侥幸免除灾祸,那就永远不会有好日子了。”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发生火灾的郡县,也可以说是没有郡县了吗?”李子说:“是这样。”又问:“火势松弛、僭越、奢侈、亢盛,又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同类相从。”我写《原火》,是说同类的过错使郡县受到警省;其中火灾的具体情况,详见《杂记》。原寿 寿命的类别为什么有六种呢?生来长寿的人,筋骨坚实强健,肌肉紧束,元气充足,身体蓬勃而喜欢活动,很少患病。人若少有嗜欲,能够调节饮食,也可以长寿。还有服气导引的方法。无所思虑、无所营求,混混沌沌、幽深冥寂,与无形相合,精神聚集、精气凝结,这种长寿的人,是道家一流。道家一流的人长寿而神采秀异,但不闲暇于世俗事务;若能处理世务而合乎道理,不违背任何原则,这就是凭德而长寿。所以说:仁者长寿。然而我观察蔡泽跟随唐举相面,以及许负为周亚夫等人相面,便知道寿命也有天数。所以说:寿命长短的期限,没有不是命定的;穷困、通达、长寿、夭折,很少有不是预先确定的。可是世人只把孔子所说“仁者长寿”理解成清静,于是认为寿命不必通过日常行事来求取。古人有话说:门轴转动就不会被虫蛀。如今即使确实没有其他嗜好沉溺,日常生活中的行动难道可以废弃吗?忧愁、欢乐、喜悦、愤怒,是人的情感。即使确实没有其他嗜好沉溺,这四种情感难道能完全灭绝吗?如果强行压制情感,以违背道理的方式废弃日常实践,那只是表明不懂得安定命运罢了。因此,人所具备的是形体;使人生命存在的是精神;培植生命的是德行;损害生命的是嗜欲;不可改变的是命数。所以,约束形体的人坚强,保存精神的人长久,懂得培植德行的人昌盛,放纵欲望的人自我伤害,顺应命数的人安宁。” 懂得这五件事,才算懂得长寿。贾论 我对人说:“经商的道理,坏人一定会认为荒谬,却不知道商人用深刻苛求的手段获取盈余,手段深刻苛酷,内心就容易残忍;获取盈余,就会损害万物,所以不是大奸大巧的人不能超过一般人的程度。然而商人也不全都如此,如果常常有十之七八如此,也是这种经商方法造成的。精神是人的居所,深刻苛酷会耗损精神;精神耗损,就昏暗疲惫而形体不和;形体不和,就不能修养自身。这种结果难道不是经商方法造成的吗?如今天下的机巧逐利,没有比盐更大的了。如果贩卖盐,货物分散到四方,特别是盐商尤其富足,投入较少力量便能获利,于是这些人往往能用眼示意、眨动额头,在尺寸之间谈论智谋,在分毫之际窥伺取利。富裕的人往往立刻蓄养妓女,弹奏瑟琴,享用肥甘美食和华丽服饰,乘坐车马、玩赏珍奇器物等,和那些大贵人相等。商人本是编户平民,一旦享受音乐妓女、肥甘绮丽、车马珍玩等,与大贵人相等,便容易淫靡奢侈,也容易走向邪路。进入深谷幽林而能取得木材的,是善于选择树木的人;身处奢靡越轨之境而能约束内心的,是善于选择行为的人。因此陶朱公拥有千金而显名天下,流传后世。所以不致力于仁义的行为,只以机巧逐利相互夸耀,不是保全欲望、喜爱生命的道路。” 作志通论 撰述,是保存过去的事情;创作,是训导将来的人。保存过去要通过排列事实,训导将来要阐明义理;事实靠史书显著,义理靠经典体现。这两者途径不同,归宿却相同。然而自从皇帝、帝王、霸主的时代更迭以来,丘坟之制变迁,谋谟诰命不再陈述;雅乐颂歌的声音,也不再被世人听到。于是圣贤君子借撰述和创作寄托志向。所以说:“周朝东迁而《春秋》产生,宋朝南渡而《纲目》修成。”所谓“它的文章是史,它的义理是丘”,我私下取用这句话,唉,意义多么深微啊!然而其中也有令人感伤的地方。志书是史书的支流;分门和体例取法《禹贡》,按事分类取本于《周礼》;褒贬暗用《春秋》的笔法,风俗寄托于一体的制度;宫室取《大壮》的意义,歌诗联系采集民风的用意。史书备载言辞事迹,昭示借鉴警戒,保存过去以告诫将来。因此分门列例、按事分类,善恶都备载其中,褒贬也显现出来。五方风俗性情不同,便杂加考核各地风俗;宫室不另自立体例,艺文只标明篇目。彰显善行、避讳恶事,是忠厚的原则,所以称为“志”。志书是一郡一邑的书,史书则记载天下。小事详细记载,大事概略叙述;但其中的义理全都以经典为根本。这就是所谓途径不同而归宿相同。蛤雀论 船上看见有人捕获蛤,形状还像雀,身上还有茸茸的细毛。李子说:“蛤知道自己是雀吗?雀知道它会成为蛤吗?蛤为什么不仍是雀呢?况且雀进入水中,雀自己知道吗?水进入雀体,水知道雀吗?雀还没有入水时,知道那不是水吗?进入水中后,知道水吗?从飞翔变为潜游,转眼间便沉入幽暗之中。离开树林游入深渊,柔弱的形质就发生变化,性情也随之迁变。灵性相同而形体不同,吃谷物或吃水中食物,有的喧闹,有的无声。喙、壳和涎液相互隔绝,寸许的肉包藏在里面,慢慢延续生长,飞翔或沉潜都茫然不知。乌鸦和喜鹊曾是它的朋友,如今鱼鳖成了邻居。雀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蛤,蛤也不知道自己曾是雀,谁能探究其中的根源?阴阳变化,玄妙又玄妙。阴阳自身尚且不能知晓,谁能知道它呢?开合、长短,都只是听任时机罢了。所以,求取固定不变的是雀吗?是雀这种东西啊。” 叙松山小隐

铜陵徐君墅,松山之旁,自称曰「松山小隐」。五山汪子者,徐之娅也,言于李子。李子曰:「嗟!徐君隐乎?小乎?然予闻之矣。人也,固斯人之徒也。立弗遗世,行罔离群,居匪殊域,乃称曰隐,又自小之,斯殆寂乎嚣者也。夫嚣者,棼纶尘溷之名,而隐之反也。是故高人之于天下也,恶嚣之贼巳也,于是思超然以自脱,恬而不棼,静而不纶,洁而不溷,清而不尘,凡以保寂破嚣焉尔。而乃举眼无可意之事,开口鲜契心之友,和通有轇轕之扰,孤亢多危疑之忧。于是乎即山居焉,以泉石猿鸟足以寂吾而绝嚣也。又抚松盘桓焉,以厥毛可衣,实可茹,厥风瑟琴可听,厥色冬青,厥根苓食之寿,是之谓隐。然君子弗之取何也?以行之非中也。夫人有仁义中正之彝,以成身也;有耳目口鼻四肢之嗜,以全生也;有父母妻子君臣朋友之伦,以振经也。若一切山居而松游,惟隐乎躭是绝物之行也。夫寂嚣不于其迹,于其心者也。故处棼而恬者,真恬者也;在纶而静者,实静者也;于溷而洁者,能洁者也;居尘而清者,大清者也。夫徐君者,固有人道之伦,仁义中正之彝者也。耳目口鼻四肢之嗜,度而不逾,孤而无危,亢而无疑,和而无扰,通而靡随,是迹嚣而心寂者,称之曰隐,又自小之,殆是之谓矣。」汪子曰:「嗟!达人知言,上士明心,李之谓哉!」石徐之为人也,处轇轕尘棼之区,而有泉石猿鸟、松风飧苓之高,烟朋霞侣,登吟坐啸,虽日有余情,而仁施义怀,厚化敦俗,见斯为之矣。故不山而山,不松而松,不隐而隐,是曰「小隐」。李子曰:「嗟!予读《殖货志》矣,以今徐君观之,而知迁之言过也。其言曰:「岩穴隐处之士,设为名高者,亦以利耳。」信斯言也,则伯夷为矫,巢由为伪,开仓赈饥者为沽名,解衣救寒者为饰誉。以今徐君观之,然欤?否欤?予故曰:读《殖货志》而知迁之言过也。」汪子曰:「惟诚动天,徐君。」五十无子,后阁十年不字,今乃定足以占其非利而为之矣。

说农赠薇山子

李子明农于大梁之墟。有洞微先生者,过观焉。李子无患而修具,先期而戒种,相壤以遵播,验粒以斥恶,竭力以勤本,警惰以集事,守一以俟时,节财以浚源,蓄衍以防歉。洞微子曰:“善哉,子之农,可以喻政。今木巳之政,其人乎?”李子曰:“予鄙人也,痴痴混混,马牛耒耜,闻耳。挹云氛,卧桑阴,聆禽音,焉耳,奚政之谙也?”子证之木巳。洞微子曰:“木巳之尹,薇山子者,少而饬躬,长而励行,敦礼嗜文,保贞驰问,藉之白茅,射隼高墉,非农之修具者乎?其临政也,涤秽剔垢,范才效良,操纲展日,程猷经谟,非先期戒者乎?大结则斫,小结则析,克之用刚,怀之用柔,蒲鞭示辱,桁杨威暴,非相壤播者乎?败羣之羊,必除;梗类之草,必锄,非验粒以斥恶乎?夙兴夜寐,无小弟亲,无隐弗究,无瘼弗询,非竭力以勤本乎?录善奖能,恕难矜愚,日计岁期,亡业者复,游食者务,非警惰以集事乎?不违道而于誉,不矫情以钓名,不饰言以要进,不快捷方式以求速,非守一以俟时乎?政之行也,则均众寡,定神缩息,喘止呻抑,过埤损储,羡慎余敝,帷罔弃木屑是收,非节财以浚源蓄□以防歉乎?”李子曰:“予之农于墟也,第知痴痴混混焉耳,不知木巳之政似也。”洞微子曰:“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夫事万而理一者也。”梓材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李子遇木巳士于郊东,倾盖班荆而坐,以洞微子之言质焉。士曰:“予挟简策,诵先王人也。木巳尹则知之矣,不知其政也。”李子曰:“请言其尹。”士曰:“刘之尹木巳也,吾见其官理民治,教行政清焉耳,而不知其具何也?见其豫而立,备而无患焉耳,而不知其种戒也?见其淑慝区彰瘅明焉耳,而不知其相而播之也?见其善人多而猾贼匿焉耳,而不知其验而斥之也?见其繁剸而错剖,壅决而棼解焉耳,而不知其竭力勤之也?见其荒芜辟疆场饬。焉耳,而不知其警惰集之也。见其不矜巳,不凌物焉耳,而不知其守一俟之也。见其乏不惧,匮不忧焉耳,而不知浚源防歉之有道也。李子曰:「甚哉,木巳之政似农也。」洞微子得其内,士得其外。外者其巨也,内者其细也。细功也,臣效也。甚哉,木巳之政似农也。薇山子之所行也。例邑有异政,三年则旌拔焉。薇山子未三年,独旌拔焉。他邑尹闻之,贤也面以之赤,下也吐舌警惕。洞微子曰:「居家埋故,治可移之官。子不求之身,而欲达之官,而欲异等拔乎?」李子曰:「粗者精之寓,小者大之始,近者远之自。以木巳之政政于国,国不治乎?以木巳之政政天下,天下不平乎?」薇山子行矣,予痴痴混混农间,日望子矣。

叙九日宴集

译铜陵徐君的别墅在松山旁边,自称“松山小隐”。五山汪子是徐君的姻亲,把这件事告诉李子。李子说:“唉!徐君是隐士吗?是小隐吗?但我听说过这个道理。人本来就是人类中的一员,立身却不遗弃世人,行动也不脱离群体,居处并不在异域,却称自己为隐士,又自称为小隐,这大概是身处喧嚣却追求寂静的人吧。所谓喧嚣,是纷乱尘浊的名称,正是隐逸的反面。因此高人对于天下,厌恶喧嚣损害自身,于是希望超然自脱,恬静而不纷乱,安静而不牵缠,洁净而不混浊,清明而不染尘,总是为了保全寂静、破除喧嚣罢了。然而他们举目所见没有可意之事,开口很少遇到契合心意的朋友,和人交往有纷扰纠缠,孤高自处又多有危险猜疑。因此便到山中居住,认为泉石猿鸟足以使自己寂静而隔绝喧嚣;又抚弄松树、徘徊其间,认为松毛可以作衣,松实可以食用,松风如瑟琴可供聆听,松色经冬常青,松根如苓,食之可以延寿,这就叫隐逸。然而君子为什么不取这种做法呢?因为这种行为不合中道。人有仁义中正的常道,用来成就自身;有耳目口鼻四肢的欲好,用来保全生命;有父母、妻子、君臣、朋友的伦理,用来振兴纲常。” 如果一味住在山中、游赏松林,只把这种远离世物的行为当作隐逸,那就错了。寂静和喧嚣不在行迹,而在内心。所以身处纷乱而内心恬静,才是真正的恬静;身在牵缠之中而内心安静,才是真正的安静;处于混浊之中而能保持洁净,才是真正的洁净;居于尘世而能保持清明,才是最大的清明。徐君本来就具有人道的伦理和仁义中正的常道;耳目口鼻四肢的欲好都能节制而不过度,独处却没有危险,高傲却没有疑惧,和众却没有纷扰,通达却不随波逐流,这就是行迹虽处喧嚣而内心寂静的人;称他为隐士,又自称为小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汪子说:“唉!通达的人懂得言语的深意,上等士人明白内心,李子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啊!”徐君就是这样的人:身处纷扰尘嚣的地方,却有泉石猿鸟、松风食苓般的高趣;以烟霞为友,以云霞为伴,或登高吟咏,或闲坐长啸。虽然每日都有余暇逸趣,但施行仁德、存怀义理、厚化敦俗,这些都能在他的作为中看见。因此,不在山中却如在山中,不依松树却有松之高洁,不隐居却具有隐逸之心,这就叫“小隐”。李子说:“唉!我读过《殖货志》,拿今天的徐君来观察,便知道司马迁的话有过失。他说:‘隐居岩穴的人,假意树立名声高节,也不过是为了利禄罢了。’” 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伯夷就是矫饰,巢父、许由就是虚伪,开仓赈济饥民的人就是沽名钓誉,脱下衣服救济寒冷的人就是装饰声誉。拿今天的徐君来观察,这话对吗?不对吗?所以我说:读《殖货志》,便知道司马迁的话有过失。”汪子说:“只有真诚才能感动上天,徐君就是这样。”他五十岁还没有儿子,后来十年妻子没有生育,如今才终于有了确定的结果,足以证明他并不是为了利益才这样做。说农赠薇山子 李子在大梁的旧墟从事农事。有位洞微先生经过这里,前来观看。李子没有忧虑,修整农具,提前规定农时,观察土壤以遵循播种,检验种子以剔除坏种,竭尽力量勤勉于根本,警戒懒惰以成就事务,专守一事以等待时机,节约财物以疏浚财源,积蓄盈余以防备歉收。洞微子说:“好啊,你务农的道理可以用来比喻政治。如今木巳的政治,也是这样吗?”李子说:“我是鄙陋的人,只是痴痴混混,所听到的不过是马、牛、耒、耜这些事罢了。吸取云气,睡在桑树荫下,听听鸟声,也就这样而已,哪里懂得什么政治呢?”洞微子便用木巳的事来验证。洞微子说:“木巳的县尹薇山子,年轻时修养自身,长大后勉励行事,敦厚守礼而喜好文章,保持贞正并努力求学,像藉白茅、射隼于高墙那样谨慎有为,这不是修整农具、预先准备吗?他处理政务,洗涤污秽,选拔有才、任用贤能,掌握纲领,逐日施行,筹划谋略,经营政务,这不是预先安排、事先警戒吗?大的结块便砍断,小的结块便剖析,攻克时使用刚强,安抚时使用柔和,以蒲鞭表示羞辱,以桁杨威慑暴徒,这不是观察土壤而播种吗?败坏群体的羊,一定除掉;阻塞同类的草,一定锄去,这不是检验种子而排斥邪恶吗?早起晚睡,没有细小事务不亲自处理,没有隐患不究查,没有疾苦不询问,这不是竭尽力量勤于根本吗?” 记录善行,奖赏能人;宽恕困难,怜悯愚钝;每天计算,按年考核;使没有产业的人恢复生计,使游手好闲、坐食的人从事事务。这不是警戒懒惰、成就事务吗?不违背道义而追逐声誉,不矫饰情感来钓取名声,不修饰言辞来求取进身,不走捷径来求取速成,这不是专守正道、等待时机吗?政令施行时,就使众寡平均,使精神安定、呼吸收敛,停止喘息,压抑呻吟;遇到过高的地方便削平,减少储蓄;对于多余的部分谨慎处理,剩余的破旧物资,连帷幕和木屑也不丢弃而加以收集,这不是节约财物以疏浚财源、积蓄余力以防备歉收吗?”李子说:“我在墟间务农,只知道痴痴混混地做这些事,不知道木巳的政务竟与农事相似。”洞微子说:“把这些施行于政治,本身也就是政治。事情虽有万端,道理却只有一个。”梓材说:“考察田地,已经勤勉地开垦播种,只把它整治修理成田界沟渠。”李子在东郊遇到木巳的士人,便倾斜车盖,分开荆条坐下,把洞微子的话拿来询问。士人说:“我只是带着书册,诵读先王之道的人。木巳县尹的作为,我是知道的;至于他的政务细节,我并不知道。”李子说:“请你说说他的治理。”士人说:“刘氏治理木巳,我只看见他的官府治理有条理,百姓得到治理,教化施行,政令清明,却不知道他具体准备了什么;只看见他预先站立、准备周全而没有祸患,却不知道他怎样播种和警戒。” 只看见善恶分明、奖惩清楚,却不知道他怎样分别土壤而播种;只看见善人增多、奸猾盗贼隐藏,却不知道他怎样检验并排斥邪恶;只看见繁杂事务被砍断剖析、堵塞之处被疏通、纷乱之事被理清,却不知道他怎样竭尽力量勤勉处理;只看见荒地被开辟、疆场得到整治,却不知道他怎样警戒懒惰、集合众力;只看见他不自我夸矜、不凌辱他物,却不知道他怎样守持专一、等待时机;只看见物资缺乏而不恐惧、财用匮乏而不忧虑,却不知道他怎样疏浚财源、防备歉收。”李子说:“木巳的政务太像农事了。”洞微子看到了其中的内在,士人看到了外在。外在是大的方面,内在是细微之处;细微之处是功业,正是臣下效力的地方。木巳的政务实在太像农事了,这就是薇山子的作为。按惯例,各县若有特殊政绩,三年后便表彰提拔;薇山子任职未满三年,却独自受到表彰提拔。其他县的县尹听说后,贤能的面对他羞愧得脸红,低下的吐舌警惕。洞微子说:“在家中能埋头做事,治理就可以推广到任官。你不从自身求取,却想在官位上通达,还想超出常等而得到提拔吗?”李子说:“粗大的事物是精微之处的寄托,小的事物是大的事物的开端,近处的事物是远方的起点。若把木巳的政务施行于国家,国家难道不会治理好吗?” 若把木巳的政务施行于天下,天下难道不会太平吗?”薇山子已经离去了,我仍然痴痴混混地在田间生活,每天盼望着他。叙九日宴集

嘉靖四年九月九日,赵帅觞客于青莲之宫,欢焉。于是空同子立韵赋诗焉,众和之。裒然而珠聚,烂然而锦彰。主人赓焉,铿然而卒章。宾主既洽,氛翳载廓。霜清日晶,台殿下阴,铃塔警风,林影飒瑟,落叶乘之。既昏复白,皎皎布地,盖不知月之在天也。空同子览于众诗,乃喟然而叹曰:“嗟!诗可以观,岂不信哉?夫天下百虑而一致,故人不必同,同于心;言不必同,同于情。故心者所为欢者也,情者所为言者也。是故科有文武,位有崇卑,时有钝利,运有通塞,后先长少,人之序也;行藏显晦,天之也。是故其为言也,直宛区忧乐殊,同境而异途,均感而各应之矣。至其情则无不同也,何也?出诸心者一也。故曰‘诗可以观’。”是集也,赵帅张尹则,汇征有期。蓝帅曰帅,王帅则剥床未释;王尹则不远复者也。黄子和子,咸丘园之贲;左生和生,则利宾于王者也。故曰:“人不必同,同于心,斯之谓也。”

赠蔡氏

蔡子辍河阃之寄,而守备乎江介。其行也,其友祖焉。北海王子为之赋《江汉》曰:「江汉汤汤,武夫洸洸。」封丘黄子为之赋《北山》曰:「膂力方刚,经营四方。」歙郑生为之赋《无衣》曰:「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李子曰:「窃闻之,守者对攻之名,备者先事而立之义也。故兵非不攻也,不上攻也;非不贵机也,备者无患也。」《书》有之矣。孔子亦曰:「凡事豫则立,豫者固备之义,而事之先者也。」蔡子者,武荫而文登者也。度机审势,销患于未形,不在兹行乎?天堑不江,蔡子者,堑乎?于是为之赋《六月》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题史痴江山雪图后

雪之天,黯霮,凡云色异,独雪同。诗曰:“上天同云,是巳。”雪之山巅,不骨溪壑,浅蹊径迷。雪甚则樵不入。雪之水,云同天一,有舟蓬白,而人蓑笠之,则水见矣。雪屋檐直,或明其囱柱然,不见茅与瓦。雪之驴下视,凌竞若临窟蹈穴。雪之人目旷而神敛,眩眩然光夺之也。雪之木枯则白,其上皮花叶,雪则皜其心。雪无风则匀匀斯画矣。即妙笔弗画,弗匀之雪,何也?势使然也。画之势贵粗荡,近详远略;情贵雅而包,意贵减而宛;气贵豪而汹,色贵凛而润。五者,雪之良者也。李子尝论及画事由生曰:“其惟史痴乎?江山一图,近之矣。”是图今落于吾家。李子取而观之曰:“微痴,吾谁与言雪?”

题三王祠翰后

夫祷而永之,存乎爱;阐而德之,由乎敬;传而远之,系乎言;亡而生之,本乎思。永莫如仙,瑶池者,媛之仙者也。祷人之王母,而王母之者,爱其爱也,然必德焉。称是谓祖孙之懿,阐懿彰德,敬以之矣。孔子曰:「言之不文,传而不远。」故爱非言,曷昭?敬非言,曷颢?嗟!玉溪子颂而宛欤?端溪子音而展欤?龙湫子畅而简欤?夫三子者,言足以阐矣。然义主乎永,情触于思,故苍谷子诵其言而泪,咏其音而悲,盖伤其王母之长归,故曰「亡而生之本乎思」。

题明远楼诗后

夫握枢居要,则意飘江湖;处幽履闲,则心悬魏阙。所谓情以地殊,音由感发者也。矧登高能赋,古称大夫之才,而采诗观风,今有监国之任者乎?纪元之岁时,菊载华,兹筵是开。四子邂逅于一楼,俯乔岳,览长河,眷焉有感于斯游,爰各赋诗一首。嘉靖元年秋九月也。

题琴竹诗后

不音而音者,用之心者也。不物而物者,资之深者也。不声而声者,托诸吟者也。心之用,莫如琴;深于资,莫如竹。吟而托之,则诗生焉。生则乌可巳也?乌可巳,则资愈深;资愈深,则心之用广矣。是故君子贵琴焉,非专于音也;贵竹焉,非物之也。又必诗焉,虽声而非声也。嗟!陈子,胡为琴?嗟!郳子,胡为竹?胡为吟?知斯义者,遐哉敻乎!

毛监察登楼诗跋

夫阳春,雄于寡和;白纻,侈于众歌。均之为调,何难易顿殊也?元首之歌,倡已赓继。然孔子与人歌也,则又必使反之而后和之,何也?岂非同情者感,同声者应欤?今观毛君登楼之什,而诗之道见矣。诗云:「伯氏吹埙,仲氏吹箎。」感应之谓也。

题东庄饯诗后

夫天下有必分之势,而无能巳之情。蓬飞梗流,忽聚倏散,斯其势能必其不分哉?孔子所谓“东西南北之人”也。夫既东西南北人也,于其分不有怅离思合者乎?于是筵于庭,祖于道,觞于郊,嬉于园,不有缱绻踟蹰者乎?斯之谓情也。情动则言形,比之音而诗生矣。夏公之抚治郧阳也,诸公筵之,祖之,觞之者,故无不用其情矣。乃今又嬉于吾园,搴初英,扳柔条。骊驹既驾,旌旗向东,不有怅而思者乎?然莫之能留也。故必分者势也,不已者情也,发之者言,成言者诗也。言靡忘矢,见者义也,反之后和者礼也。故礼义者,所以制情而全交,合分而一势者也。

朝正倡和诗跋

译嘉靖四年九月九日,赵帅在青莲宫设宴款待宾客,众人十分欢乐。于是空同子依照韵脚作诗,众人唱和。诗篇聚集,像珍珠聚拢;文采灿烂,像锦绣显现。主人继续唱和,铿锵地完成篇章。宾主已经融洽,阴翳的气氛也随之廓清。霜气清冷,日光明亮;台殿下投下阴影,铃塔在风中发出警声,林影飒飒作响,落叶随风飘落。天色昏暗后又重新明亮,月光皎洁地铺满大地,竟让人不知道月亮已经升在天空。空同子看众人的诗,于是长叹说:“唉!诗可以观照人情,难道不是这样吗?天下人的各种思虑最终可以归于一致,所以人的言语不必相同,内心却可以相同;言语不必相同,感情却可以相同。内心是欢乐产生的地方,感情是言语产生的地方。因此,科举有文科武科,职位有尊卑,时运有迟速,际遇有通塞,年龄有先后长幼,这是人的次序;出仕或退隐、显达或隐晦,是天命。所以他们写出的言语,或直或曲,忧乐各不相同;即使处境相同,途径也各异,即使感受相同,回应也各自不同。但说到内在的感情,却没有不同,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出自同一颗心。所以说‘诗可以观’。”这部诗集,是赵帅、张尹等人汇集而成,他们都有机会被征召。蓝帅正是帅才,王帅却像剥床未释;王尹则是“不远复”的人。黄子和子,都是使丘园增光的人;左生和生,则是君王宴饮时的贵宾。因此说:“人的言语不必相同,内心相同,这就是这个道理。” 赠蔡氏 蔡子停止担任河防方面的职务,转而在江边担任守备。他出行时,朋友们为他设祖道饯行。北海王子为他作《江汉赋》,说:“江汉水势浩荡,武士气势雄壮。”封丘黄子为他作《北山赋》,说:“体力正强盛,经营四方。”歙县郑生为他作《无衣赋》,说:“君王要兴师,我们修整戈矛。”李子说:“我私下听说,守是针对进攻而言的名称,备是事先建立防备的意义。所以兵力并不是不用于进攻,而是不主动向上进攻;并不是不看重机变,而是有了防备就没有忧患。”《尚书》中已有这种道理。孔子也说:‘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预先准备,就是坚固防备,也是处理事情的先手。蔡子凭武职荫庇起家,又凭文才登进,能够审度时机、察看形势,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这不正在于这次出行吗?天堑并不只是长江,蔡子就是天堑吗?于是我为他作《六月赋》,说:“文武兼备的吉甫,万国都以他为法则。” 题史痴江山雪图后 下雪的天空阴暗深沉,云的颜色全都不同,只有雪色相同。《诗经》说:“上天同云”,就是这个意思。下雪的山顶,溪谷不露出骨石,浅浅的小路也迷失了。雪很大时,樵夫不能进入。雪中的水与云、天相连一色,有船只,船篷呈白色;人若穿蓑戴笠,水面才显现出来。雪压屋檐,檐口笔直,有时只能看见烟囱和柱子明亮,茅草和瓦片都看不见。雪中的驴低头向下看,战战兢兢,仿佛正走到洞窟穴口。雪中的人目光开阔而精神收敛,眩然之间仿佛被光夺去了神采。雪中的树木枯了便呈白色;树皮、花叶在雪中,连树心也显得洁白。没有风的雪均匀铺展,这样画出来才好看。即使有奇妙的笔法,也不能画出不均匀的雪,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使然。绘画的气势贵在粗犷奔荡,近处详细、远处简略;情致贵在高雅而包容,意趣贵在减省而委婉;气韵贵在豪迈汹涌,色彩贵在凛冽而润泽。这五点,是雪景画的优长。我曾经谈到绘画的事情,对生说:“大概只有史痴能做到吧?《江山》一图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这幅图如今落到我家。李子取来观看,说:“若不是痴,我还能同谁谈论雪呢?” 题三王祠翰后 祈祷而使它长久存在,依靠的是爱;阐明而使它成为德行,依靠的是敬;传布而使它流传久远,依靠的是言辞;使已经亡故的人仿佛重新生存,根本在于思念。使之长久,没有比仙人更长久的;瑶池之中的王母,是女仙之首。为人祈祷王母,就是爱她所爱的人,但必须先使其德行彰明。称颂祖孙之间的美好,阐明这种美好、彰显这种德行,就是敬的表现。孔子说:“言辞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所以有爱却没有言辞,如何使它显明?有敬却没有言辞,如何使它显赫?唉!玉溪子的颂文委婉吗?端溪子的声音舒展吗?龙湫子的文辞畅达而简洁吗?这三个人的言辞,已经足以阐明德行了。然而意义以使其长久为主,感情因思念而触发,所以苍谷子诵读他们的言辞而流泪,吟咏他们的声音而悲伤,大概是感伤王母长久归于亡故,因此说‘使亡者获得新生,根本在于思念’。” 题明远楼诗后 掌握枢机、身居要职,心意却飘向江湖;处在幽静之地、履行闲散职务,心却悬念着魏阙。这就是所谓感情因处境不同而不同,声音由感受激发。何况登高作赋,古人称为大夫的才能;采集诗歌、观察风俗,如今又有监国的职责吗?纪年这一年的时候,正值菊花盛开,于是设下这场宴席。四个人在一座楼中偶然相逢,俯视高山,远望长河,对这次游览产生了深切感慨,于是各作一首诗。嘉靖元年秋九月。题琴竹诗后 没有声音却有声音,是用心来发挥它;不止是物却成为物,是因为根基深厚;没有声响却有声响,是把它寄托在吟咏中。心的作用,没有比琴更显著的;根基深厚,没有比竹更深的。通过吟咏加以寄托,诗便产生了。诗一产生,怎么可以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根基就更加深厚;根基越深厚,心的作用就越广大。因此君子看重琴,不是专门看重它的声音;看重竹,也不是只把它当作外在的物。又一定要有诗,虽然有声音,却并非单纯的声音。唉!陈子,你为什么弹琴?唉!郳子,你为什么咏竹?为什么吟咏?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见识多么深远幽邃啊!” 毛监察登楼诗跋 《阳春》曲调高雅,能唱和的人很少;《白纻》曲调华美,胜过众多歌辞。同样都是曲调,为什么难易竟然相差这么远呢?君主先唱的歌,唱和者已经接续相应了。然而孔子同人一起唱歌时,却一定要让对方先重复一遍,然后自己才唱和,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感情相同就能互相感动,声音相同就能互相应和吗?如今观看毛君登楼的诗篇,便能看见诗的道理。《诗经》说:“哥哥吹埙,弟弟吹箎。”这就是感应相和的意思。题东庄饯诗后 天下有必然分离的形势,却没有能够停止的感情。蓬草随风飞,断梗随水流,忽然聚集,转眼又散开,这种形势难道能保证它们不分离吗?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东西南北的人”。既然是东西南北漂泊的人,在分离时难道不会惆怅离别、思念相聚吗?于是便在庭中设宴,在道路上祭祖饯行,在郊外饮酒,在园中嬉游,难道不会依依不舍、徘徊难行吗?这就是感情。感情被触动,言语便表现出来;言语与声音相配合,诗便产生了。夏公抚治郧阳时,诸位为他设宴、祭路、饮酒,所以无不尽情相待。如今又在我的园中嬉游,采摘初开的花朵,攀折柔嫩的枝条。骊驹已经套好,旌旗将向东方而去,难道不会惆怅思念吗?然而没有谁能够挽留他。所以必然分离的是形势,不能停止的是感情;表达感情的是言语,使言语成为篇章的是诗。言语永不忘却,是会见者的情义;返回后唱和,是礼的要求。因此礼义是用来节制感情、保全交谊,使分离与相聚各得其势而归于统一的。朝正倡和诗跋

诗倡和莫盛于弘治,盖其时古学渐兴,士彬彬乎盛矣,此一运会也。余时承乏郎署,所与倡和则杨州储静夫,赵叔鸣,无锡钱世恩,陈嘉言,秦国声,太原乔希大,宜兴杭氏兄弟,郴李贻教,何子元,慈溪杨名父,余姚王伯安,济南边庭实。其后又有丹阳殷文济,苏州都玄敬,徐昌谷,信阳何仲默。其在南都则顾华玉,朱升之,其尤也。诸在翰林者,以人众不叙。自正德丁卯之变,缙绅罹惨毒之祸,于是士始皆以言为讳,重足参息,而前诸倡和者亦各飘然萍梗散矣。赖皇帝明圣,断殛元恶,伸拔英类,于是海内之士复矫矫吐气,此又一运会也。而顾君适以开封知府岁觐都下,乃有朝正倡和之诗。盖余不聆此音者数年矣,今一旦见之,谁谓异于空谷跫然者哉?然倡和者五人而已,而其诗顾犹多忧谗念归之辞,则余不知所谓矣。

【卷第五十九】

【杂文二十三篇】哭白沟文》《咎旱飙文》《祷旱文》《谢雨文》《白室铭》二首《独对亭铭》《井铭》《六合亭铭》《端砚铭》二首《石几铭》《孔子赞》《大舜赞》《齐太史赞》《三仁赞》三首《宋龙图阁学士范公画像赞》《钟馗赞》《张将军画像赞》《刘文华画像赞》

空同集》卷第五十九,北郡李梦阳撰。杂文二十三篇。

哭白沟文

正德二年闰月初吉,予与职方王子俱蒙放归。南道白沟之野,往白沟之战,王子伯大父,予曾大父死焉。百载愤痛,爰托于斯文。

呜呼嗟哉!此何流兮?皓沙千里,霜雾四兴。荒滨断岸,陵沉谷崩。积骨成丘,冲波沃云。月星夜昏,杀气袒屯。粤春事之既载,乃予迈于兹野。览残墟以掩涕,搴故栅而维马。暄氷泮而复峙,辰物郁而未申。日仓莾兮将坠,天惨列而怆神。前俦伫以惊顾,追侣怅而增惑。趾欲进而踯躅,哽歔欷乎内恻。尔其龙蛇鬬争,雌雄未决。战形辟,兵营列。乃有秦楚善战之士,齐晋诡谋之生。接轨方毂,抉地维而划天门。甲光镜四野,戟枝亘长云。钲鼓鸣兮河海竭,军声振兮山岳裂。嗟!寺弗利,甬道绝。弱之肉,强之食。饮人尿,咀马革。遂尔横尸蔽畛,崇胔截流。哭声震天,漂血成沟。贱至台隶,贵或君侯。刃剸其骼,戈穿于喉。践为土沙,迭若陵丘。魂营营以无归,骨交加而卧霜。鬼啾唧以宵啸,人懔懔而断行。风阴阴以四起。折镞朽髑,杂瓦砾兮飞扬。呜呼!此为何流,而有斯战场邪?窃尝究性命之原,推兴替之端。民死等于鸿毛,亦有重于泰山。彼短兵兮既接,砉!天倾兮地摇。乃有晴被刺而不转,肤受刳而弗逃。此结缨抗轮之夫,甘心鸟鸢之口。膏野草而罔顾者也。猗嗟!我祖生为士雄,死为国殇。岱华摧而孰支,玉石灼而并戕。委英肝于尘沙,烕声景而永藏。雷霆结而迅音,烟飙烈而怒扬。神怦匉以缥缈,冯悲氛而望故疆。猥小子兮何知?缵箕裘之末躅,忾时命之难忱。惧遐耀之堙辱,愤原隰之裒弃。束无棺而葬无茔,匝墟圹以冥索。林莾杳兮纵横,肠纡回以崩裂。涕阑干而染缨。物何微而不昌?德何远而不存?轸将发而复结,托哀响于兹文。

咎旱飙文

二年丁卯,自一月至于三月不雨,怕风,窈冥昼晦。李子于时寓大梁之墟,作文传曰:「僣怕旸,若霜;怕风,若咎。在言与思。」京房曰:「欲德不用,厥灾荒。」又曰:「颛事有知,诛罚绝理,厥灾大风。」天黄云乎将兴,飙为厉兮,阴阳将交,龡使离兮,声威鼓烈,繄谁怒兮?屯膏弗降,孰之咎兮?吁嗟汝,胡不仁兮?亶不畏民,不畏天兮?扬沙昼晦,拔林木兮!既颠我禾,又发我屋兮!霣英蔽天,雨霾飒飒兮,澒澒砉摩轧兮,树无留柯。彼羽族安托兮?殪鷇破卵,贼物和兮,虫兽惶扰,塌翼血趾,负嵎喙兮!吁嗟汝,宁兹遂兮?日月丧魄,天地易位兮,五星错而背行,寒与暑其倒置兮,三川皆震,龙失势兮,岩谷崩冲,轰砰礲硿,腾潮沃日,灌太空兮,莽千里乎无人,尘冥冥征兮,城廓昼闭,惨光精兮!呜呼,天监临四方,明明厥维,亦孔章兮!聿兹若罔知,哀我民罹兮!谇曰:「巳矣哉!天既不吊,而予何为独忧?苟使丰隆秉竞而不回兮,岂屏翳之足丸?彼雨师又容与兮,曰:『匪予之承电,茕茕以敛耀兮,毕翕翕而将兴【毕为车主风】嗟尔今之人,胡憯莫惩?」

祷旱文

译诗歌唱和没有比弘治年间更盛的,大概因为那时古学逐渐兴起,士人文质彬彬、人才兴盛,这是一个时代的机遇。我当时在郎署任职,参与唱和的有扬州储静夫、赵叔鸣,无锡钱世恩、陈嘉言、秦国声,太原乔希大,宜兴杭氏兄弟,郴州李贻教、何子元,慈溪杨名父,余姚王伯安,济南边庭实。后来又有丹阳殷文济、苏州都玄敬、徐昌谷、信阳何仲默。身在南都的有顾华玉、朱升之,他们尤其突出。在翰林的诸位,因为人数众多就不一一叙述。自正德丁卯年发生变故,缙绅遭受惨毒祸患,从此士人都开始忌讳言语,谨慎畏惧,连脚都不敢多动,呼吸也不敢大声;此前参加唱和的人也各自像浮萍断梗一样飘散了。幸赖皇帝圣明,果断诛灭元凶,申明拔擢英才,于是海内士人又振作精神、吐露豪气,这又是一个时代的机遇。恰逢顾君以开封知府的身份进京朝觐,于是有了《朝正倡和诗》。我已经多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今天忽然见到它,谁能说这不同于空谷中听见脚步声呢?然而唱和的只有五个人,他们的诗却仍然多是忧虑受谗、思念归乡的言辞,这一点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卷第五十九】【杂文二十三篇】《哭白沟文》《咎旱飙文》《祷旱文》《谢雨文》《白室铭》二首《独对亭铭》《井铭》《六合亭铭》《端砚铭》二首《石几铭》《孔子赞》《大舜赞》《齐太史赞》《三仁赞》三首《宋龙图阁学士范公画像赞》《钟馗赞》《张将军画像赞》《刘文华画像赞》《空同集》卷第五十九,北郡李梦阳撰。杂文二十三篇。哭白沟文 正德二年闰月初一,我和职方王子都蒙受恩典被放归故乡。在南道白沟的原野上,往昔白沟之战中,王子的伯祖父和我的曾祖父都死在那里。百年来的愤恨悲痛,于是寄托在这篇文章中。唉,悲痛啊!这是什么水流?白沙绵延千里,霜雾从四面升起。荒凉的水滨,断裂的岸边;山陵下陷,山谷崩塌。累积的尸骨堆成山丘,冲击的波涛直涌云天。月暗星昏,杀气密布。到了春天已经来临之时,我才走到这片野地。看着残破的废墟掩面流泪,拔起旧日栅栏拴住马匹。温暖的冰已经融化,却又重新凝结;时令万物郁积,尚未舒展。太阳苍茫将要坠落,天空惨淡,令人心神悲怆。前面的同伴伫立回望而惊惧,追随的伙伴惆怅而更加疑惑。脚想前进却迟疑不止,哽咽抽泣,内心悲恻。那时龙蛇争斗,雌雄尚未决出。战斗的阵势铺开,兵营排列。于是有秦、楚善战的士卒,也有齐、晋施行诡谋的人。车辆相接,战车轮毂相连;兵器掘地开路,仿佛划破天门。铠甲的光芒照亮四野,戟枝横亘长云。铙钲战鼓响起,仿佛河海都将枯竭;军声震动,仿佛山岳都要崩裂。可叹啊,战事不利,通道断绝。弱者的肉成为强者的食物。有人饮人尿,嚼食马革。于是横陈的尸体遮蔽田间小路,巨大的尸骸截断水流。哭声震动天空,漂流的鲜血汇成沟渠。身份卑贱的直到奴仆,身份尊贵的甚至是君侯。刀刃砍断他们的骨骼,戈刺穿他们的喉咙。尸体被踩成泥沙,层层堆叠如山丘。魂魄飘荡,无法归去;尸骨交错,躺在霜中。鬼魂在夜里啾啾长鸣,行人恐惧得不敢通过。阴冷的风从四面吹起。折断的箭头和腐朽的头骨,与瓦砾混杂着飞扬。唉!这是什么水流,竟有这样的战场吗?我曾经探究性命的根源,推求兴衰的开端。百姓的死亡有时轻如鸿毛,有时也重于泰山。那短兵相接之时,轰然一声,天空倾覆,大地震摇。于是有人身中数箭仍然不转身逃走,肌肤被剖裂也不逃避。这些人是结缨赴死、以车轮抗敌的壮士,甘心成为鸟鸢的食物,宁愿以身躯滋养野草而毫不顾惜。可叹啊!我的祖先活着是士人中的英雄,死后成为为国而死的英魂。泰山、华山崩摧了,谁能支撑?玉石一同被灼烧,也一同毁灭。把英勇的肝胆弃置在尘沙中,使声名和身影永远埋藏。雷霆凝聚,发出迅疾的声响;烟雾狂风猛烈,愤怒地飞扬。神魂怦然飘忽,凭借悲哀的气氛遥望故乡。卑微的我又知道什么呢?只能继承祖先的事业末迹,感叹时运和命运难以信赖。害怕遥远的光荣被埋没受辱,愤恨尸骸被弃置在原野。没有棺木可束,也没有坟茔可葬,只能在废墟和墓穴周围冥暗地搜寻。荒林深远,尸骸纵横;愁肠回绕,几欲崩裂。眼泪纵横,染湿衣带。事物再微小,难道不会兴盛吗?德行再遥远,难道不会长存吗?悲痛将要发出,却又凝结回心中,只好把哀伤的声响寄托在这篇文章里。咎旱飙文 二年丁卯,从一月到三月都没有下雨,狂风肆虐,幽暗昏冥,白天也如同黑夜。李子当时寄居在大梁的旧墟,写文章传告说:“僭越而畏惧太阳,如同霜降;畏惧狂风,如同受责。过错在于言语和思想。”京房说:“应当施行德政却不施行,灾害就是荒旱。”又说:“专权行事而自以为聪明,诛罚没有道理,灾害就是大风。”天空将要聚起黄云,狂风化为灾祸;阴阳将要交会,风神却使它们离散。声势如鼓而猛烈,这是谁在发怒?上天积聚的雨露不降,是谁的过错?唉,你为什么不仁慈?难道真的不怕百姓,不怕上天吗?狂风卷起沙尘,白昼昏暗,拔起树林。既吹倒我的禾苗,又掀开我的房屋。落花遮蔽天空,雨雾飘洒;轰轰作响,猛烈摩擦,树木没有一根枝条能够留下。那些鸟类将栖托在哪里?雏鸟被杀,鸟卵被打破,万物遭到伤害;虫兽惊慌奔逃,翅膀塌落,脚趾流血,只能背靠险处张口喘息。唉,你难道要让这种情形就这样继续下去吗?日月失去光辉,天地改变位置;五星错乱而反向运行,寒暑也倒置;三条河流全都震动,蛟龙失去威势;岩谷崩塌冲击,轰隆作响,巨浪腾起,水势直冲太阳,灌满天空。千里荒野空无人烟,尘土昏暗弥漫;城郭白天关闭,光色惨淡。唉!上天监临四方,天道清明,法则也十分彰显啊!” 如今竟像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哀悯我的百姓遭受灾难!于是责问说:“完了啊!上天既然不怜悯我,我又何必独自忧愁?假使丰隆掌管雷电而不回转,难道屏翳就足以制服他吗?那雨师又迟疑不进,说:‘不是我承受雷电之命,只能孤独地收敛光耀,等到一切聚合而将要兴起。’【‘毕’字,原注为车主风。】唉,如今的人啊,为什么竟然没有受到一点惩戒?” 祷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