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空同集四十五

【卷第四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4–150 段

纯皇帝时,灵台有杨生,名重长安;有李生,名锦。二人者,皆与武功人康长公游。康长公之与二人者友也,于是并称为关内三才云。余曩游关内,见秦父老,颇采其事实。碑曰:康长公名镛,字振远,其先固始人也。甚七世祖曰康政,始迁武功,居长宁里。政生廷瑞,于元仕为学官。廷瑞生世睦,世睦生珙,珙生汝楫。汝楫初为武功学官,高皇帝时辟之为燕王府长史,后出为安岳县知县。文皇帝既兴,乃召安岳县知县为刑部侍郎,留北京辅皇太子。而侍郎有大勋德,文皇帝将封之为侯,侍郎固死不拜。比死,又上表乞勿赐赠秩荫。上竟皆允之。语载康氏家传。侍郎者,康长公之曾祖也。侍郎生三子,长曰爵,次曰年,次曰禋。文皇帝一旦尽召侍郎家诸男子,侍郎中子会贾在外,惟二子在,于是二子乃大恐,并匍匐入见上。上曰:“汝非康侍郎儿邪?”二子免冠首触地,对曰:“然。”上闻而怜之,顾左右曰:“令侍郎在,直不此耳。”于是卒官其二子,以爵为上林苑监正,以禋为监副。已知侍郎有子贾在外,上拊髀太息曰:“薄福,薄福。”于是诏赐侍郎子千金镪数十千缗,勑关津吏往来不得诘侍郎子。于是关中巨贵族咸推毂康氏,而康氏因遂豪关中矣。侍郎葬于县北卜家原。至昭皇帝时,始赠资善大夫工部尚书云。监正累官至中议大夫赞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卒葬江宁县新亭南,而太常生健。睿皇帝时,又有诏起尚书孙应祠者,于是健来送铨部。会健着田间冠,由部甬道入,及见部尚书,又秪长揖不拜。部尚书怒,以为慢巳,乃竟授通政司知事而归,而得食半俸。祠知事卒葬于县南纸坊原,而知事有五子,其长康长公也。康长公生而孝友,八岁而善文辞,及长而好辩有口,然习识当世之故,好称先王则古昔。于是关中人士咸出康长公下,虽康长公亦自谓关中人士弗巳若也。年二十余,从其先太常就辟试南京,顾数不第,已乃还关中,即又试关中,又不第,乃后岁贡至太学。至太学又试,又不第。然太常业已葬南京,于是乞为南京太学生云,而即其故太常之域祠焉。然自是不复有试志矣。是时杨生、李生亦皆阨塞,弗庸于世。关中父老语曰:「古人有言,勿为峣峣,人将缺焉;勿为皑皑,人将污焉。三子之谓矣。」康长公既与时不合,于是始好庄老浮屠等书,及外家传语。其言曰:「夫人以形骸处大壤,其速绝若飘风也。予行年五十有四矣,吾日以思功名之会,是益速绝而巳。夫孩提于斑白期甚远,今忽忽若瞬息,即能至百岁,政少半耳。」京生有言:「孰易如苇,孰化如毁?言生死易至也。」夫喜生者,欲心怕安逸也。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伤功名之不立也。夫功名于身至疏也。古之人以死効此者,可以万世不与物朽至厚身也。今不得之,功名又因以劳费心体,是非喜生之道耳。故曰:「百人射招,无弗中矣;百物诱生,无弗伤矣。」夫乃今于吾可以已矣,乃遂自谓为已庵。已庵者,止于闇也。康长公故以惧悸病心,乃后上铨部试,会坠马,乃复病,顾愈益甚。比试,心怔怔怦怦,不能措一辞。于是除平阳府知事,逾年平阳君弃其官而归,而心病未闻也。已又病痿,又二年所,竟卒,葬于纸坊原之墓。而平阳君有二子,长曰阜,次曰海。阜先平阳君卒,平阳君且卒,子海侍平阳君,执其手而泣曰:「夫予先大圣人之苗裔也,至吾祖尝树功名于草昧之际,世有显官闻人,豪于关中,今绝于予乎?汝如有知,其无忘吾祖矣。夫欲心怕安逸者,为其可以贪命而乐存至厚生也。今吾弃功名之会不赴,又不欲劳费心体,非于身疏也。今病痿乃且死,谚曰:『断酒白首,餔糟而朽』,是天乎,是天乎!虽然,吾无面见吾祖于地下矣,小子勉。」哉,平阳君卒十年而海举进士第一,为翰林院修撰儒林郎。四年而当正德元年,今上上微号,雨宫推赠平阳君如其子官云。又二年,海有母太安人丧,于是海有友曰北郡李生,适自河南来而留滞京师,于是作平阳君墓碑。李生曰:「先民有言,期年树谷,百年树德,曷观康尚书?今其子孙餔勋而啜积,曷使人诵其义无穷如此哉!」夫平阳中衰之遗裔,也能不藉尺寸而洞视往古,凌驾时辈,亦谓之振世雄豪者矣。使其遭遇脱颍而向用,魏卫将相之业尚足道哉!其铭曰:「维武王建侯卫邦,厥有固始,武功是祠。呜呼遐哉!尚书开国不伐,帝怀其德,泽流于孙子。

译纯皇帝时期,灵台有杨生,名声重于长安;有李生,名叫锦。这两个人都同武功人康长公交游。康长公与二人是朋友,于是并称为关内三才。我过去游历关内,见到秦地父老,采集了不少有关他们的事迹。碑文说:康长公名镛,字振远,他的祖先本是固始人。他的第七世祖康政,开始迁居武功,住在长宁里。康政生廷瑞,廷瑞在元代任学官。廷瑞生世睦,世睦生珙,珙生汝楫。汝楫起初任武功学官,高皇帝时征召他为燕王府长史,后来出任安岳县知县。文皇帝即位后,召安岳县知县任刑部侍郎,留在北京辅佐皇太子。这位侍郎有很大的功勋和德行,文皇帝将要封他为侯,他坚决至死也不接受。临死时,又上表请求不要赐予追赠官阶和荫封。皇帝最终都答应了。事情记载在康氏家传中。这位侍郎,就是康长公的曾祖父。侍郎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叫爵,次子叫年,次子叫禋。文皇帝有一天把侍郎家中的男子全都召来,侍郎的次子年正好在外经商,只有爵、禋二人在,于是二人非常恐惧,一同匍匐入宫拜见皇帝。皇帝说:“你们不是康侍郎的儿子吗?”二人摘下帽子,额头触地,回答说:“是。”皇帝听后怜悯他们,回头对左右说:“假如侍郎还在,绝不会只是这样。”于是最终授予二人官职:以爵为上林苑监正,以禋为监副。皇帝后来知道侍郎还有一个儿子康贾在外,便拍着大腿叹息说:“福分太薄,福分太薄。”于是下诏赐给侍郎的儿子数十千缗黄金,并命关津官吏往来时不得盘问侍郎的儿子。于是关中显贵大族都共同推举扶助康氏,康氏因此成为关中的豪族。侍郎葬在县北卜家原。到昭皇帝时,才追赠为资善大夫、工部尚书。监正后来累官至中议大夫、赞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死后葬在江宁县新亭南;太常生健。睿皇帝时,又有诏书起用尚书的孙子应祠,健于是来送交铨部。正好健戴着田间的头巾,从铨部甬道进入,见到部尚书时,只作长揖而不下拜。部尚书恼怒,认为他轻慢自己,最终只授予他通政司知事,让他回去,并让他领取半俸。知事死后葬在县南纸坊原。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康长公。康长公生来孝顺友爱,八岁就擅长文辞,长大后喜好辩论、很有口才;但熟悉当世的旧事,喜好称述先王,追法古昔。于是关中的士人都自认为不如康长公,连康长公自己也说关中士人不如自己。二十多岁时,他跟随祖父太常到南京参加辟试,但屡次没有考中,后来回到关中;又参加关中的考试,仍然没有考中,直到后来才以岁贡生进入太学。到了太学又参加考试,还是没有考中。然而这时太常已经葬在南京,于是康长公请求成为南京太学生,并在太常旧墓地建立祠堂。从此以后,他不再有参加考试的意愿。当时杨生、李生也都困顿失意,不能被世所用。关中父老说:“古人有话:不要做出高峻不平的样子,人们将从你身上削去一块;不要洁白得刺眼,人们将把污秽泼到你身上。正是在说你们三人。”康长公既然与时代不合,于是开始喜爱《庄子》《老子》、佛教等书,以及外家传说。他说:“人凭借形体寄居在大地上,生命迅速消失就像疾风一样。我活到五十四岁了,每天还想着求取功名的机会,这只会更加速生命的消逝罢了。从孩童到满头白发,本来相隔很远;如今忽忽之间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即使活到一百岁,也已经过去将近一半了。”京生说过:“什么比芦苇更容易折,什么比毁坏更容易变化?这是说生死很容易到来。”喜欢生命的人,其实是贪恋内心的欲望和安逸。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称扬,是为功名不能建立而悲伤。功名对于自身本来是最疏远的东西。古人有的以死亡来成就功名,便可以使自己万世不与外物一同腐朽,从而使自身获得最深厚的意义。如今得不到功名,功名反而因此劳费心力和身体,这并不是喜爱生命的正确道路。所以说:“百人射向招摇的目标,没有一个射不中;百种外物诱惑生命,没有一个不受到伤害。”如今我对自己来说已经可以停止了,于是自称为已庵。“已庵”,就是止息于幽暗之中。康长公原来因惊惧悸动而心病,后来参加铨部考试时,恰好坠马,于是病情复发,而且越来越严重。到考试时,他内心惊惶怦怦跳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被授为平阳府知事。过了一年,平阳君辞去官职回乡,心病的情况却没有听说。后来又患痿病,两年左右,最终去世,葬在纸坊原的墓地。平阳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阜,次子叫海。阜先于平阳君去世。平阳君将死时,儿子海侍奉在旁,握着他的手哭泣说:“我们家原本是大圣人的后裔,到我的祖父时还曾在草创之际建立功名,世代都有显贵官职和著名人物,在关中称豪强,难道到我这一代就断绝了吗?你如果有知觉,不要忘记我们的祖先。贪恋欲望和安逸的人,是因为想借此贪图寿命、享受生存,以求使自身得到最大的保全。如今我放弃求取功名的机会而不去参加,又不愿劳费心力和身体,并不是因为不珍视自身。如今我患痿病将要死去,俗话说:‘戒酒直到白头,食用酒糟便会腐朽。’这是天意吗,这是天意吗?虽然如此,我已经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先了。孩子,你要努力。”平阳君去世十年后,海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院修撰、儒林郎。又过了四年,正值正德元年,当今皇帝加上尊号,礼部推恩追赠平阳君的官职与其子相同。又过了两年,海的母亲太安人去世。这时海有一位朋友,是北郡李生,恰好从河南来到京师并滞留在那里,于是为平阳君撰写墓碑。李生说:“先民有话:一年可以种粮食,百年可以培植德行。哪里能看出康尚书呢?如今他的子孙享用功勋、饮食积蓄,为什么还要使人如此无穷地诵说他的义行呢!”平阳君是中途衰落的后裔,却能不凭借尺寸之功而洞察往古,凌驾当时同辈,也可以称作振兴世道的豪杰。如果他当时能够脱颖而出、得到任用,魏、卫那样的将相功业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铭文说:“武王建立侯国,封建卫国;那里有固始,武功人在此祭祀。啊,年代多么久远!尚书开创国业而不自夸,皇帝感念他的德行,恩泽流传到孙子后代。”

少卿明禋,亮采通政,明夷乃续其家祀。故累基者崇,数沃者丰,譬作堂室,稼穑而蔀而翔而懋而达。夫平阳其屯之际乎?畜而不施,以昌厥嗣,阜不自秘,发鬼神之藏,骚雅并鸣,文古而殇。嗟嗟平阳,举世重官宦,即使君巍爵而崇位,珠玉文绮,珍食驷马,有台楼亭榭,孰与发祥广志如二子所哉?故明不蓄不光,流不塞不长。武功南原,草木膴膴,蕃蕃岐渭盘焉。平阳宅厥土,太安人袝之,是曰宁所。维厥绳武,瞻哉!」

平阳君生宣德庚戌四月辛未,卒弘治壬子正月癸已,年六十有三岁。妻张氏,封太安人。生宣德甲寅三月乙酉,卒正德戊辰八月戊寅,年七十有五岁。男子二人:阜先,卒年十有八岁;海,取尚氏。女子一人,嫁为干州人习五车妻。

明故监察御史涂君墓碑

新淦县南,我舟至莲花潭,舟人指岸西庐曰:“此涂御史居也。”余闻之,呀然,于是登岸,造其庐,见其子朴,而问涂御史葬处。朴指曰:“父葬处隔江五里,东乡西廉山是也。”余望之,歔欷已,谓朴曰:“比黜碑于废寺,吴石也,曳树墓道,刻表表曰:‘戊辰夏,余盖罹竖瑾祸。’公余至京师,下诏狱,乃涂君业先系狱,相见执手问故。初,瑾以盐货源也,因遂厚望巡盐御史,货会一御史入货如瑾望,而瑾辄拟人,人必厚货如望。及涂君巡盐还,则空手见瑾,瑾怒,下君狱,然犹日望其货来也。久之,货竟不来,瑾愈怒,矫诏涂祯打三十棍,发肃州衔,永远兄军。君坐掠重,寻卒无问识不识,见君卒无不嗟叹泪下。乃时余尚在狱,闻之哽噎者累日,食不能下也。今大政更新,瑾事尽废,格不行,人士咸彬彬乎进矣。无问识不识,语及君又无不嗟叹泪下。以冤故,祯君名字宾贤,弘治已未进士,出知江阴县,有卓异绩,举天下第一,乃于是擢御史云。始君下狱,江阴人愿厚货入瑾如它御史数,塞瑾望,解君,君不从,而朴则曰:“父幼时尝读书玉笥山,云笃古持礼,讳弘济者,父父也,早亡,而朴仲父曰涂兆善,使酒触父父容之,仲父以父之容之也,反顾骄纵酒,然产不出其手,于是谋手其产,日閧父割,父不从,会父出,仲父辄自主产割而手其丰,父还,祖母不平而怒曰:‘阿垂自主产割中手其丰,盍白族长?’父对曰:‘弟寡活不如儿廪生也。’父有友丘坤者,家贫而有子,议聘朴妹矣,未决,会坤卒,父往吊焉,语坤妻曰:‘吾女巳心许而郎矣,勿疑。’语曰:‘观其死知终始,今岂无皎皎之行为世所敬诵?然矫伪盗名称,身殁而迹彰者多矣,此非所谓诚之不可掩邪?’夫涂君官不过七品,寿仅踰四十,非赫赫久条之夫也,乃今殁,士夫思于朝,乡人德于乡,所县县人思慕而不忘,此岂苟然者耶?然余往在诏狱见君日,涕泣念母。今母存而君则亡,亡于非命。论者颇疑为善而无报。夫孟子不云:「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诚若云云,则频回、王通之伦,非哉?

武乡县武君墓碑

武君者,武乡县人也。讳彪,字势雄。生二男子,长曰威,次曰盛。弘治间,武威为扶沟丞三年,忽心动,即日趣治装归。归逾月,丧其母。逾年又丧其父,即武君也。县丧祭故鲜礼,而扶沟丞葬祭其父母则以礼,含敛,作木主,起祠屋,咸创自丞。丞又来乞表其父墓,余曰:「嗟乎,武君!」余闻其人,盖任侠者云。成化间,武乡丞张翔朴杀豪吏王褫,而褫父辄呼其家众,围官寺,将禽翔。是夜,翔缒城出,匿武君家,在城西十里叚村。王褫家众即又围武君家。武君于是勒其子弟若乡少年,尽死与王褫家众敌,谕以祸福,卒解翔难。及后翔以他事免,而武君辄又率其数骑送出境以还。张翔谓人曰:「生我者,武彪也。」而晋土故坚劲,民豪。观史称盖聂、代诸白是巳。今有武君,然武君不专以力豪,而喜下贤士。夫又曾为缮梁、除道、建塾数事,而县俗故苦啬其畎亩,人有老死不纻葛衣、纨阿者,拜不见诸纯丽物。武君则创导之,桑使务纺绩,今稍稍成效矣。前郭解厚施而薄望,振人之命,不伐其功,史氏嘉焉。及若孝弟事未着也。武君其父病,尝粪,粪苦,武君喜,父病乃寻愈。武君生永乐癸卯正月十一日,卒弘治壬戍正月十二日,年八十岁。娶李氏,举人李森女,长君六岁,先二年卒。有孙男子六人云。扶沟丞曰:「我先世太谷人,讳建,沁州知州,始徙武乡,讳祥,县务都监官,讳从义,山北廉访司知事,讳季良,辉州学教授。至国朝有讳炳文者,为县主簿,于武君为高祖。」

太康县安氏茔碑

译少卿明禋,辅佐政事的通政使康亮采,明夷康氏,于是延续了他们家族的祭祀。所以根基层层累积就会高大,多次灌溉就会丰茂;譬如建造堂室,耕种收获,层层覆盖,向上飞翔,兴盛发达。平阳君大概正处在屯难的时候吧?积蓄而不能施展,是为了使后代昌盛;康阜没有把自己隐藏起来,发掘出鬼神珍藏般的才华,骚体与雅体文章一同鸣响,文章古雅而令人惋惜。可叹啊,平阳君!世人都看重官宦,即使使你拥有高贵的爵位和崇高的地位,珠玉、华美的丝织品、珍美的食物、四马驾车,以及台楼亭榭,这些哪里比得上像两位儿子这样发扬先祖祥瑞、扩展志业呢?所以光明若不积蓄就不能发扬,水流若不堵塞就不能长久。武功南原,草木肥美茂盛,岐山、渭水环绕其间。平阳君安葬在这片土地上,太安人附葬于此,这里称为安宁之所。愿他们的后代继承先祖事业,值得瞻望啊!” 平阳君生于宣德庚戌四月辛未,卒于弘治壬子正月癸巳,享年六十三岁。妻子张氏,封为太安人。张氏生于宣德甲寅三月乙酉,卒于正德戊辰八月戊寅,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二人:阜先去世,享年十八岁;海,娶尚氏为妻。女儿一人,嫁给干州人习五车为妻。明故监察御史涂君墓碑 新淦县南面,我的船到了莲花潭,船夫指着西岸的一间庐舍说:“这是涂御史的住宅。”我听后惊讶不已,于是上岸,前往他的庐舍,见到他的儿子涂朴,便问涂御史葬在哪里。涂朴指着说:“父亲葬在隔江五里的地方,就是东乡西廉山。”我望着那里,已经悲泣不止,便对涂朴说:“我近来在废寺中看到一块碑,是吴地的石碑,拖到墓道旁的树下,上面刻着墓表说:‘戊辰年夏天,我大概遭逢了宦官刘瑾的祸患。’我后来在京城被关进诏狱,正好涂君涂祯也先被捕入狱,我们相见时握手询问缘故。当初,刘瑾把盐货看作财源,于是特别期待巡盐御史送货;每当一个御史送来的财货符合刘瑾的期望,刘瑾就任用他,而御史也一定要送来足够多的财货。等到涂君巡盐回来,却空手去见刘瑾,刘瑾大怒,把他下狱,但仍天天盼望他的财货送来。过了很久,财货终究没有送到,刘瑾更加愤怒,便伪造诏令,杖打涂祯三十棍,发往肃州任职,并让他永远充军。涂君因受拷掠过重,不久便死了,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见他死去没有不叹息流泪的。当时我还在狱中,听说这件事后哽咽了好几天,饭也咽不下去。如今朝政更新,刘瑾的事情全部废止,原有的禁格也不再实行,士人都文雅有序地进用了。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只要谈到涂君,没有不叹息流泪的。由于这件冤案,涂祯字宾贤,是弘治己未年进士,出任江阴县知县,有卓越的政绩,被举荐为天下第一,于是擢升为御史。当初涂君下狱时,江阴人愿意像其他御史那样,凑足厚礼送给刘瑾,以满足他的欲望、解救涂君,但涂君没有答应。涂朴又说:“父亲年幼时曾在玉笥山读书,有个叫涂弘济的人,笃信古道、奉行礼法,是祖父。他早逝;叔父涂兆善嗜酒,触犯了祖父,但祖父宽容了他。叔父反而更加骄纵饮酒,却不能从父亲手里取得产业,于是谋划夺取产业,天天逼迫父亲分割,父亲不答应。恰逢父亲外出,叔父便擅自分割产业并取走其中丰厚的一份。父亲回来后,祖母不平而发怒说:‘阿垂擅自分割产业并取走丰厚的一份,为什么不告诉族长?’父亲回答说:‘弟弟孤寡,生活还不如我这个廪生的儿子。’父亲有个朋友叫丘坤,家贫而有儿女,已经商议聘娶我的妹妹,但尚未决定,丘坤恰好去世。父亲前去吊丧,对丘坤的妻子说:‘我的女儿已经心里许配给你家郎君了,不要疑虑。’这句话说:观察一个人的死亡,就可以知道他的终始。如今难道没有品行光明、为世人所敬仰传诵的人吗?然而矫饰虚伪、窃取名声,死后反而事迹显著的人也很多。这难道不是所谓真正的诚实不可掩盖吗?” 涂君的官职不过七品,寿命也只超过四十岁,并不是显赫而长寿的人;但如今他死后,士大夫在朝廷思念他,乡人在乡里感念他,任职的县中百姓思慕他而不能忘记,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只是我当年在诏狱见到涂君时,他还流泪哭泣,思念母亲。如今他的母亲还在,而涂君却死了,而且是死于非命。议论者很疑惑,认为行善却没有得到报偿。孟子不是说过:“夭折或长寿并不因此改变,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频回、王通这一类人,难道不也是如此吗?武乡县武君墓碑 武君是武乡县人,名彪,字势雄。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武威,次子叫武盛。弘治年间,武威任扶沟县丞三年,忽然心有所感,当天便催促准备行装回家。回来一个多月,母亲去世;过了一年,父亲也去世了,即武君。县里的丧葬祭祀一向少有礼仪,而扶沟县丞安葬祭祀父母却完全按照礼制,含殓、制作木主、修建祠堂,都由县丞创办。县丞又来请求我为父亲的墓写表文。我说:“唉,武君!”我听说过这个人,大概是个任侠之士。成化年间,武乡县丞张翔朴杀了豪强官吏王褫,王褫的父亲便召集家众包围官署,准备擒拿张翔。当天夜里,张翔从城墙上缒下逃出,藏在武君家中;武君家在城西十里的叚村。王褫的家众随即又包围武君的家。于是武君率领子弟和乡中少年,拼死与王褫的家众对抗,向他们说明祸福,最终解除了张翔的危难。后来张翔因别的事情被罢免,武君又率领几名骑兵护送他出境归去。张翔对人说:“使我活下来的人,是武彪。”而且晋地的风气本来就强悍刚劲,百姓多有豪气,史书称道盖聂、代地诸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有武君这样的人,但武君并不只是凭武力逞豪,还喜欢礼敬贤士。他还曾经修缮桥梁、整治道路、兴建学校几件事;而县里的旧俗一向吝惜耕地,人有到老死也穿不起麻葛衣服、绢衣的人,连拜见时也看不到纯美华丽的衣物。武君便首先创办并引导他们,让桑蚕生产、纺织绩麻成为务业,如今渐渐有了成效。从前郭解厚施财物而少求回报,救助他人的性命,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史官很赞美他;至于孝悌之事,却还没有显著。武君的父亲生病时,武君曾尝父亲的粪便,发现粪便味苦,武君很高兴,因为父亲的病不久就痊愈了。武君生于永乐癸卯年正月十一日,卒于弘治壬戌年正月十二日,享年八十岁。娶李氏,是举人李森的女儿,比武君小六岁,先武君两年去世。有孙子六人。扶沟县丞说:“我家先世是太谷人,先祖讳建,任沁州知州;后来讳祥,任县务都监;讳从义,任山北廉访司知事;讳季良,任辉州学教授。到了本朝,有讳炳文者,任县主簿,是武君的高祖。” 太康县安氏茔碑

太康县西冈曰侯陵,而安氏茔焉。盖葬者五世矣。茔西南茔亦安氏二丘,前并七丘,后累累斜然,迷莫知谁墓。而今茔四凸而中凹,如掌形。一世益,于安为高祖,益生二子,曰居,曰全,葬之左。居三子,曰泰,曰康,曰庠。全二子,曰庆,曰庸,葬之右。泰子曰拄,曰木巳。康子曰盘,曰止,曰吉。庠子曰枢,曰棠。庆子曰和,葬左前。柱子曰清,曰深,曰浩。木巳子曰洪,止子曰仁,曰僴。枢子曰钥,葬右前。吉子曰行,又稍前而安之绵也。则自丁氏,丁氏者益母也。丁氏兄为元平章官,元乱,平章官提兵过太康,乃挈其妹甥北,而丁氏中流矢道死,而平章官乃独挈其甥北。已而舅甥复相失,而益自转徙于长子,因娶长子张氏。乱定,夫妇归,乃始锄荆榛,诛茅蔄,埽墓丘,创室庐,亦难矣。李子曰:今之葬,盖专言地理家云,质体魄,徼利福,计枯腐,饕润泽,君子盖羞称焉。然中古以来,顾率尚之。今号称贤豪人,亦往往谈青乌,信眠牛,而望气者言址。侯陵望安氏茔,逆推其必盛。今考其一世一人,二世二人,三世五人,四世一十二人,五世二十二人,六世二十八人。贵而知州者一人,康是巳。推官者一人,吉是巳。进士知县者一人,仁是巳。寿而官者一人,棠是巳。义而官者二人,国子生者一人,县学生者三人,王官者二人,吏而未官者三人,贤而笃行者世有之。揆其言不虚矣。而予则谓人道迩,天道远。向使安氏族大而横富,而违礼贵,而怙势,譬之本根既拨,枝叶必萎。即令葬者乘生气,据王相,阳来阴受,支就干合,未必盛若是。而今人靡察,顾时时觅胜地,择利穴,冀发其子孙,斯何异于弗耕而馁,曰天也,岂不悖哉。左生则又谓予曰:行盖有二男子云,长曰邦,次曰都。峨冠拖绅,安门之封胡于今。茔树柏千,建堂竖门,翼之以屋,覆碑以亭,爰成父志。李子曰:甚哉人道之迩也!今观侯陵安远而弥。繁盛而弥贤,沨沨乎,犹未陈王谢焉。是果地里使之然否欤?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安氏之谓矣。予既为之碑,复系之铭。铭曰:于维安氏,肇自武威。汉有安成,厥宗用辉。寿心英惇,杰施及牧。丙靖寇康,国南土是屏。丧乱中蚀,胥沦胥迁。硕果不食,太康仅延。于昭尔祖,童年祸婴舅挈之北。母陨于兵,艰难仳离,危而竟立。生还没宁,嗣衍族集苞桑。既固瓞聿馨,有媛者女,待召掖庭。暴殂帝惊,归骸特锡彩帛黄金传马有馰。乃有推官敬刑,明冤实发我祥。奕奕言言,邑尹罔究。予也实惜,策名驰誉,孰云匪积?虽有弗显,咸敕乃躬。气滋木茂,土腴禾丰。种木维荫,种禾维饱。勤力者获,勤德者报。彼曰行者,于义弥敦。约巳厚施,爰穆群昆。二子章甫,如玙如璠。履羙纫芳,孝敬靡谖。墓门式启,堂厢翼翼。列栢蓊蒨,井径修直。禴蒸是归,族姓攸聚。跄跄济济,威仪孔度。牛羊载陈,罍斚苾芬。来歆来格,僾如有闻。里人用钦,爰効爰则。丘木勿翦,过墓者轼。

真乐翁墓碑

译太康县西面的山冈叫侯陵,安氏的墓地就在这里。大约已经安葬五代人了。墓地西南还有两座安氏的坟丘,前面并列七丘,后面一片连绵倾斜的坟墓,已经迷乱得无法知道哪一座是谁的墓。如今这块墓地四周隆起、中央低凹,形状像手掌。第一代安益,是安氏的高祖;安益生两个儿子,叫安居、安全,葬在左边。安居有三个儿子,叫安泰、安康、安庠;安全有两个儿子,叫安庆、安庸,葬在右边。安泰的儿子叫安拄、安木巳;安康的儿子叫安盘、安止、安吉;安庠的儿子叫安枢、安棠;安庆的儿子叫安和,葬在左前方。安拄的儿子叫安清、安深、安浩;安木巳的儿子叫安洪;安止的儿子叫安仁、安僴;安枢的儿子叫安钥,葬在右前方;安吉的儿子叫安行,又稍稍向前安葬,这就是安氏家族延绵的情况。安氏始自丁氏,丁氏是安益的母亲。丁氏的兄长是元代平章官,元末战乱时,平章官带兵经过太康,便带着妹妹和外甥向北逃走;丁氏在途中中了流箭而死,平章官于是只带着外甥北去。不久舅甥又失散,安益便辗转迁徙到长子县,因而娶了长子张氏。战乱平定后,夫妻回到这里,才开始铲除荆棘、割去茅草、清扫坟丘、建造房舍,这也十分艰难。李子说:如今安葬,大概专门谈地理家所说的风水,认为可以滋养尸骨、求取利福,算计枯骨腐朽,贪图地脉润泽,君子大概以谈论这些为可耻。然而自中古以来,人们大多还是崇尚这些说法。如今号称贤能豪杰的人,也往往谈论青乌之术,相信眠牛之地,听信望气者关于墓址的说法。侯陵远望安氏墓地,反推它必定能使后代兴盛。如今考察安氏第一代一人,第二代二人,第三代五人,第四代十二人,第五代二十二人,第六代二十八人。其中显贵而任知州的一人,是安康;任推官的一人,是安吉;进士出身而任知县的一人,是安仁;长寿而做官的一人,是安棠;有义行而做官的二人,国子生一人,县学生三人,王府官二人,任小吏而未做官的三人,贤能而笃实有德的人世代都有。如此看来,地理家的话似乎并非虚妄。但我认为,人道近,天道远。假使安氏一族人多势盛而横暴富有,违背礼义而尊贵,倚仗势力,那么就像树根已经被拔掉,枝叶必然枯萎。即使墓地能够乘受生气、占据王相之地、阳气来而阴气受、支脉连结主干,也未必能像这样兴盛。然而如今人们不加考察,只是一再寻找胜地、选择吉穴,希望使子孙发达,这同不耕种却挨饿,然后说“这是天命”有什么区别?难道不是荒谬吗?左生又对我说:安行似乎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安邦,次子叫安都。他们戴着高冠、拖着绅带,安氏家门的封赠荣耀延续至今。墓地栽种了千株柏树,建起堂屋、竖立门楼,两侧配建房屋,又以亭子覆盖墓碑,于是完成了父亲的遗志。李子说:人道的影响确实深远啊!如今看侯陵安氏,距离越远而越加繁盛,越加繁盛而越加贤能,声名流布不绝,仿佛还没有陈述王、谢两家的盛况。这果真是地理风水造成的吗?《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永不匮乏,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说的就是安氏吧。我已经为他写了碑文,又附上铭文。铭文说:安氏啊,起源于武威。汉代有安成,宗族因而光耀。长寿、仁厚、英明、敦实,杰出功业施及州牧。丙靖平定寇乱,使国之南土成为屏障。逢丧乱而中道衰微,族人相继沦落迁徙。幸存的硕果没有被食尽,太康一支仅得延续。光明的祖先啊,童年便遭祸患,舅舅携你向北逃亡。母亲死于兵乱,艰难离散,处于危境却终于站立起来。活着归来,死后安宁,子孙繁衍,宗族如丛生的桑树般聚集。根基既固,枝蔓也渐渐芬芳;有位美丽的女子,等待选入宫廷。她突然去世,皇帝震惊,特赐彩帛、黄金和传驿马匹,运送遗骸归来。又有任推官而恭敬执法者,申明冤屈,实际上是安祥的功劳。文辞光彩,议论显明,邑县长官却没有追究。我实在为此惋惜;只要登名仕籍、驰骋声誉,谁能说不是积累的结果?即使有的人声名未显,也都谨慎修养自身。气运滋养,树木茂盛;土地肥沃,禾稼丰收。栽树为了荫凉,种禾为了饱食。勤于劳作的人会有收获,勤于修德的人会得到报偿。那位名叫安行的人,在义行方面更加深厚;他约束自己而厚施他人,于是使众兄弟和睦。两个儿子戴着礼帽,像美玉一样温润。行为美善,佩带芳香,孝顺恭敬从不懈怠。墓门庄严开启,堂屋厢房整齐壮丽。成列的柏树繁茂青翠,井旁道路修整平直。春祭夏祭秋祭冬祭都在这里举行,族人由此聚集。众人步履整齐、仪态庄重,礼仪十分合度。牛羊陈列,酒器和爵中散发着芳香。祖先来享用祭品、来临受祭,仿佛隐约可以听见。乡里人因此敬仰,并且仿效、以此为准则。墓丘上的树木不要砍伐,经过墓地的人都扶轼致敬。真乐翁墓碑

真乐翁者,南宫县人也,字桢夫,名干,姓刘氏。生正统十年七月二十二日,卒嘉靖元年三月二十三日,年七十有九。岁业卜,城南十里王村葬矣。翁孙曰濂者,举进士,知木巳县,征为御史。过大梁,见空同子,述翁之行,已而泣而请所弗朽焉。于是空同子始知南宫有是翁也。夫世尝言人有幸不幸者,有由然哉?辽逖之域,奇绝之山,汪瀇之川,灵异之木,诡恠之石,耳目未之闻见,载籍未之绝记,文史未之称述,闇焉竟无闻者,举天地间岂少哉?而颗珍枝宝,集禽孤兽,光色羽毛,苟殊于其类,一为人传播,则慕之者求,获之者怜,失之者惜,岂其物真大殊哉?遇有幸不幸耳。故苍蝇骥尾,君子譬之,斯迁氏发青云之叹,而重伤泥途之难也。夫真乐翁者,固淳行力道之伟夫也。进取志厄,功名不着于春秋,乃竟无没草莽畎亩间以死,使非其孙显而丞揄扬之,斯与辽逖之山川木石异邪?翁父讳明,母曰崔氏。崔之卒也,庶母孙理其家事,翁事之母,君子之言孝也。以舜损祥为至者,以其母继也,庶又有间矣,而翁母事之,不谓淳行哉?翁故贫尚俭,独购书不费之爱也。每燕居,令子孙诵说书史,会意便欣然喜曰:“古之言不难知,难于行耳。诵之而不行,犹不诵也。”诸子孙环拱曰:“唯唯。”翁顾之笑曰:“乐乎?”遂自称真乐翁,斯不谓力道者哉?道故仁,仁故义,义故亮直,亮直故急难故居也。争者听其平,悖者畏其评,暴者沮,柔者恃而出也。群而和,丑而让,见溺则援,是皆伟人之行也,非一珍一宝,一光一色,一羽一毛者伦也。然乡之人知焉矣,出其乡弗知也。同其出者知焉矣,出不之同者弗知也。何也?穷僻之邑,无青云之媒,幽贞之士,鲜骥尾之求故也。故予于真乐翁有重叹焉。叹者何也?悼贤之无闻,而慨善之易泯,又悲幸也。邑之长老曰:“翁二子曰锡,曰铠,锡为知县,六孙。”曰:“濂,曰河,曰涛,曰沱,曰藻,曰渚。濂为御史,不可谓无闻。得空同子譔述,不可谓泯。王村之茔,翁无心而获地,不可谓不幸。夫信斯言也,则易之视履考祥,验邪?即诗之‘日监在兹’者邪?不幸于人,而幸之天;无闻于身,而闻之子、若孙。遂以之不泯,所谓积善余庆者邪?”

明故例授宣武卫指挥使张公墓碑。

译真乐翁是南宫县人,字桢夫,名干,姓刘。生于正统十年七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元年三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九岁。某年选择墓地,葬在城南十里的王村。翁的孙子刘濂考中进士,任木巳县知县,征召为御史。他经过大梁,见到空同子,叙述祖父的品行,随后哭泣着请求我为祖父写一篇使其不朽的文章。这样,空同子才知道南宫有这样一位老人。世人常说人有幸与不幸,难道真有原因吗?辽远的地域,奇异绝美的山,深广的河流,灵异的树木,奇怪的石头,耳目没有听见见过,典籍没有详尽记载,文史没有称述,默默无闻地终结生命的人,天下难道还少吗?而珍珠、宝枝,群聚的禽鸟、孤独的异兽,只要光彩、形态、羽毛稍微不同于同类,一经人传播,仰慕它的人便来求取,得到它的人便爱惜,失去它的人便惋惜,难道是它们真的特别不同吗?只是遭遇有幸与不幸罢了。所以苍蝇附着在骏马尾巴上,君子常用它作比喻;司马迁因此发出青云之叹,又深深悲伤泥途难行。真乐翁本来就是品行淳厚、竭力行道的伟丈夫。他求取功名的志向受到困厄,功名不能显著于史册,最终却没有埋没在草野田亩间而死;如果不是他的孙子显达并为他称扬,那么他与那些辽远的山川、树木、石头又有什么不同呢?翁的父亲名明,母亲姓崔。崔氏去世后,庶母孙氏主持家事,翁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这是君子所说的孝。有人把舜遭受继母迫害仍能尽孝视为至孝,是因为继母;庶母与生母又有差别,而翁却能侍奉她,难道不是淳厚的品行吗?翁家本来贫困,崇尚节俭,唯独买书从不吝惜钱财。每当闲居时,他让子孙诵读讲说经史,遇到理解的地方便欣然说道:“古人的话并不难懂,难的是实行。诵读了却不实行,就等于没有诵读。”子孙们环绕拱手说:“是。”翁回头笑问:“快乐吗?”于是自称真乐翁,这难道不是竭力行道的人吗?道以仁为根本,有仁便有义,有义便光明正直;光明正直,所以在危急困难时挺身而出、安顿众人。争执的人听取他的公平裁断,悖逆的人害怕他的评论,暴横者受到遏制,柔弱者依靠他而能出头。众人相处和睦,丑陋者彼此谦让,见人溺水便伸手援救,这些都是伟人的行为,不是只拥有一件珍宝、一种光彩、一根羽毛的人可比的。然而乡里人知道这些,出了乡里就没人知道;与他一同出乡的人知道,和他不在一处的人就不知道。为什么呢?偏僻穷困的地方没有通达权贵的媒介,幽隐贞正的士人很少有人去寻求、依附其声名。所以我对真乐翁特别感叹。感叹什么呢?哀悼贤者没有声名,感慨善行容易湮没,也悲叹他的遭遇有幸与不幸。县里的长老说:“翁有两个儿子,叫刘锡、刘铠;刘锡任知县,有六个孙子。”又说:“刘濂、刘河、刘涛、刘沱、刘藻、刘渚。刘濂任御史,不能说没有声名;得到空同子撰写文章,不能说善行会湮没;王村的墓地是翁无意间得到的,不能说不幸。”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易》所谓观察人的行为、考察吉祥征兆,可以得到验证吗?也就是《诗经》所说“日月监察,就在这里”吗?在人世间不幸,而在上天那里却有幸;本人没有声名,而在儿子、孙子那里获得声名。于是由此不朽,这就是所谓积善而有余庆吗?” 明故例授宣武卫指挥使张公墓碑。

张公者,木巳人也。名廷恩,字世荣,号云庄。子世居西冈。曰张大公者,国初自垦地数千亩。大公生欲钦,生普。普娶于胡。以景泰元年八月二日生张公。初,普为县学生,力行有闻。于是徙木巳之草营居,而以垦地之半分其族。亡何,夫妇连卒。时张公十三岁耳。奉遗言,权厝其父母丧于郭西。翁既孤微,然有姨之夫五,咸富盛,招之使营生。公弗从,乃返西冈而居。会族有横者,欺公少而贫,而侵并其垦地之半。谋曰:“渠孤儿耳,有言则阱之。”公闻之怒,直于官,竟归我田。是时张公弱冠耳,勃勃英气逼人矣。土俗租地亩钱百,张公则八十。已而曰:“吾地亩租五十。”于是人争来租地无闲者,计其入反倍于他。由是富盛,而张公智负气用才,然又施故,布衣雄数郡。甞如木巳,还西冈,单马袖铁尺。望见人聚路塞,问之曰:“有生马啮人?”公立马,马瞪久之下,乘马杖铁尺,步而前。而生马者果奋鬟扬蹄,张口来噬。公举尺击破其顶,毙焉。神气自如,上马不顾而去。地甞水,公力主艺稻。稻熟,水且复至。或幸之曰:“云庄子智乎?”公令佃人曰:“稻第堆之,田人双其堆,多则四之。”又令曰:“崇土如堆数。”公旦往第分其稻堆,巳堆则标之帜。又令纫其秸囤稻崇土上,人众而力齐,卒免之。水人服其才。是岁获稻数千,张氏愈富而盛。乃于是时大治屋庐于西冈,归睢旷斥墟莾薮盗。公之室垣堑重邃,是故铃柝不设,而终其身无伏梁遗缣之警。虽德其施者印之心,亦势使然耳。初,公治室,造土车百,人一车,十车一长。首止而尾动,厥环无端,略如水车戽之义。齐而均,无忧于惰勤。其粜仓谷日入钱缗,竟无弗明者。或问之曰:“凡仓谷入记之簿,予第令一仆主其出,如簿数则已。又令一仆主入缗,缗头封识其姓名,有弗明责之渠也。”昔人谓世非乏才,显晦随遇,即有豪雄之伦,使青云是违骥尾。莫附则桑间止于饿夫,胯下终于寒士。虽肩舆负勇,登坛效能,安所庸哉?夫以张公之智、之才、之力,使提十万横行匈奴,则长城必屹于塞北,王庭宜绝于漠南。顾殁齿草野,卧烟霞,猎鹿豕,终焉悲夫!弘治间,输金二百镒助边,始授昭勇将军,宣武卫指挥使衔。虽出入驺拥,位势甲于乡人,然亦奚益矣?今乡党每述其轻财之行曰:“张公迁其父母葬令狐城,始相地,地主曰亩四十金,公即与四十金。既葬,构室固墉,森森柏松,白燕巢其墓庐。”甞岁凶,公粜减其直如稔直;或贫不能直,约秋成还直;秋成或不能还直,则约来秋还所直;来秋或又不能还直,则舍之。正德间,剿流贼,官军过木巳,公馈之刍五千。居无几岁凶,公助之赈,出粟千;巳而岁又凶,公又助赈粟千,弗给,二子自出粟数百继焉。公闻之喜曰:“真吾儿也!”巡抚官两遣羊酒花红劳公于木巳。奉诏建坊于巷闾,移文曰:“仗义竭忠,父子同心,斯皆其大者如此。”乃其未试之才,深藏之智,固有莫之知者。正德间,恶少有陷公权奸者,逮如京,公处之裕如,竟白还。乃窃叹曰:“先民有言,富者怨之薮也,岂不信哉?”予乐施人也,乃犹不免于祸,罗况它哉?况它哉!于是鬻远田四千亩于人,约三年耕有获还其直。复谓二子曰:“若辈勿忘我志也!”嘉靖七年饥,二子各出粟千二百赈之。抚按官以闻,奉诏各建坊如其父。岁再饥,弟出粟千,抚按官奏闻。自兵马进指挥使,服三品服。寻以兄捐金五百,请授文职,行将复沐恩矣。至今如公之里门者,见表义之坊,父子辉映,闻以礼让称,不以丰财显,则公之善巳裕后,不可以为世法乎?李子曰:“仁患其弗义,义患其弗勇,勇患其弗智,智患其弗才。今以雪庄子所事观之,果何若人哉?”夫丰城之气,非华莫识;荆山之辉,遇和始彰。故平世则雄伏豹隐,乱离则龙翔虎。跃人非尽拙,时有利钝,然也。今观云庄子之才智强力,不谓之勇邪?不义邪?仁邪?而埋耀草莽,竟不一试于世,此非时使之邪?公以嘉靖三年二月八日卒,年七十有五。配杨氏,淑德懿行,无忝内助。先公卒,子男二:长希仁,国子生;次希义,国子生,授兵马进指挥使。女五:长适孙怀经,次王洪运,次王尚友,俱国子生;次马敷,政县学生;次康旵,医官。孙男四:益祚、永祚、锡祚,俱国子生;衍祚。女五:长适刘乔,松县学生;次周世子妃;次孙灿;次王震亨,县学生;次聘许蘩。周王以姻故,又素知公。讣闻悼焉,遣官如木巳祭。是年四月十五日,葬公令狐城,从父垂也。嘉靖八年冬,李子作文树碑。

权慱施墓碑

译张公是木巳人,名廷恩,字世荣,号云庄。其子孙世代居住在西冈。张大公在国朝初年自行开垦土地数千亩。大公生张欲钦,张欲钦生张普,张普娶胡氏。景泰元年八月二日,张公出生。起初,张普是县学生,力行善事而有声誉,于是迁居木巳的草营,把开垦土地的一半分给族人。不久,夫妻相继去世。当时张公才十三岁。他遵照遗言,暂时把父母的灵柩安置在城郭西面。张公既孤单又贫微,但有五个姨父,都富裕显达,招他去谋生。张公不肯,于是返回西冈居住。恰逢族中有横暴者,欺负张公年少贫穷,侵占并吞了他开垦土地的一半,谋划说:“他只是个孤儿,有话说就给他设圈套。”张公听说后大怒,直接到官府申诉,终于追回了自己的田地。当时张公还不到二十岁,但英气勃发、逼人而出。当地租地每亩收钱一百,张公只收八十。不久又说:“我的地每亩租钱五十。”于是人们争相来租,土地没有闲置的;计算收入,反而是别人的两倍。由此富裕兴盛起来。张公又凭借才智、意气和才能行事,同时施舍行善,布衣之身却雄视数郡。他曾到木巳,返回西冈时只骑一匹马,袖中藏着铁尺。看见有人聚集堵塞道路,便问:“有野马咬人吗?” 张公勒马站住,马瞪了很久才下马。他骑在马上拿着铁尺,向前步行。那匹野马果然奋起扬鬃抬蹄,张口扑来要咬人。张公举起铁尺打破它的头,把它打死,神色自若,重新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当地曾经遭受水患,张公极力主张种植水稻。稻子成熟时,洪水又将到来。有人庆幸说:“云庄子真有智慧啊!”张公命令佃户说:“稻谷只管堆起来,每个田户把自己的堆垛加高一倍,多的加高四倍。”又命令说:“按照堆垛的高度筑高土堤。”张公每天早晨去分配稻堆,堆好后便插上旗帜作标记。又命令把稻秸编成囤,放在高起的土堤上,众人齐心协力,最终免除了水灾。当地人都佩服他的才能。这一年收获稻谷数千,张氏更加富裕兴盛。于是大规模在西冈修建房屋,清除荒地、草莽和盗贼。他家的墙垣、壕沟层层深固,因此不设置铃铎和更夫,终其一生没有发生伏兵劫掠、遗失财帛之类的警患。虽然受过他施惠的人感念他的恩德,但这也确实是形势造成的。起初张公治理宅院时,制作土车一百辆,每人一车,十车设一名领头者;车队首尾相接,循环不绝,大略像水车汲水一样。这样劳作齐整均匀,不必担心有人偷懒或有人过劳。他出售仓中粮食,每天收入钱数缗,最终没有不清楚明白的。有人问他:“通常仓粮收入都记在账簿上,我只需让一个仆人负责支出,和账簿数目相符就可以了。” 他又让一个仆人负责收入的钱,钱串的头部封记姓名;有不清楚的地方,就责问那个人。”古人说,世上并不是缺少人才,只是显达或隐晦随着际遇而定。即使有豪杰一类的人,如果违背青云之路,又没有依附骏马尾巴的机会,那么桑间就会终结于饥饿之人,胯下之辱也终结于寒士。即使有肩舆负勇、登坛效力的本领,又哪里能发挥呢?凭张公的智慧、才能和力量,假如让他统率十万军队横行匈奴,那么长城必定高耸在塞北,匈奴王庭也应当断绝于漠南。可惜他终老草野,卧处烟霞,猎取鹿猪,终于如此,实在可悲!弘治年间,他捐献黄金二百镒资助边防,才被授予昭勇将军、宣武卫指挥使的官衔。虽然出入时有骑卒簇拥,地位权势超过乡人,但又有什么用呢?如今乡里人常称述他轻视钱财的行为说:“张公把父母迁葬到令狐城,开始勘察墓地时,地主说每亩四十金,张公立即给了四十金。安葬后,修建房屋、加固围墙,柏树松树森然成林,白燕在墓旁屋舍筑巢。”有一年灾荒,张公出售粮食,减价到丰年价格;有的穷人付不起钱,便约定秋收后偿还;秋收后仍不能偿还,就约定下一年秋收时偿还;下一年仍不能偿还,就把欠款免掉。正德年间剿灭流贼,官军经过木巳,张公送给他们草料五千。过了没有几年又遇到灾荒,张公出粮一千石赈济;不久这一年又遭灾,张公再次出粮一千石赈济,仍然不够,两个儿子又各自拿出数百石粮食接济。张公听说后高兴地说:“真是我的儿子!”巡抚官两次派人带羊、酒和彩帛到木巳慰劳张公。朝廷下诏在里巷为他建牌坊,公文说:“仗义而竭尽忠诚,父子同心,像这样的大德还有很多。”至于他未经施展的才能、深藏的智慧,本来确实有很多人不知道。正德年间,有恶少诬陷张公与权奸有牵连,把他逮捕押送到京城;张公处置自若,最终被查明无罪释放。于是他私下叹息说:“先民有话说,富人是怨恨聚集的地方,难道不是真的吗?”我本来是乐于施舍给人的人,尚且不能免除祸患,何况其他人呢?何况其他人呢!于是他把远处的田地四千亩卖给别人,约定耕种三年有收成后再偿还地价。又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不要忘记我的志向!”嘉靖七年发生饥荒,两个儿子各出粮一千二百石赈济灾民。巡抚、巡按官上报朝廷,奉诏分别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建牌坊。第二年再次发生饥荒,弟弟又出粮一千石,巡抚、巡按官上奏报告。张公从兵马指挥升任指挥使,穿三品官服。不久因兄长捐金五百,请求授予文职,将要再次蒙受恩典。直到今天,乡里凡是经过张公里门的人,看见表彰义行的牌坊,父子光耀相映;人们听说他以礼让著称,而不是以财产丰厚显名。那么张公的善行已经造福后代,难道不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吗?李子说:“仁德担心自己不能合乎义,义担心自己没有勇气,勇气担心自己没有智慧,智慧担心自己没有才能。如今从云庄子所做的事情来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丰城的宝气,没有卞和就无法识别;荆山的光辉,遇到卞和才显现。因此太平时代,英雄隐藏如豹伏虎藏;乱世离乱时,才会龙翔虎跃。人的才质并非全都拙劣,只是时运有利有钝罢了。如今看云庄子的才智、强力,难道不能说他勇吗?不能说他义吗?不能说他仁吗?然而光辉埋没在草野,终究没有在世上施展一次,这难道不是时运造成的吗?张公在嘉靖三年二月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妻杨氏,有淑德美行,无愧于内助之称,先张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希仁,国子生;次子希义,国子生,授兵马副指挥使。女儿五人:长女嫁孙怀经,次女嫁王洪运,三女嫁王尚友,三人都是国子生;次女嫁马敷,任政县学生;幼女嫁康旵,任医官。孙子四人:益祚、永祚、锡祚,都为国子生;衍祚。孙女五人:长孙女嫁刘乔,为松县学生;次孙女为周王世子妃;次孙女嫁孙灿;次孙女嫁王震亨,为县学生;幼孙女许配许蘩。周王因为姻亲关系,又一向了解张公,听到讣告后哀悼,派官员到木巳祭奠。这一年四月十五日,张公葬在令狐城,跟随父亲下葬。嘉靖八年冬,李子撰文立碑。权慱施墓碑

权济字慱施,澄城县人也。其墓在县城四十里叚庄社。权君盖有男女各三,男曰惟均,曰惟平,曰惟诚,监生也。女之壻曰雷顶,曰许世昌,曰杨复性。嘉靖四年,许君以知县升开封府通判。是时权君殁而葬者三年矣。许君见李子,请曰:「嗟舅氏,窽铭矣,而墓未表也,敢请于执事者。」李子曰:「夫表者,杨之名而劝之义也。是故表死以劝生也,表其先以劝后也,表之乡,劝乡也,劝乡以风国也,风国风天下也。何也?人无有不激之而兴者也。故表者,扬之名而劝之义也。」许君曰:「嗟舅氏,厥行足扬之矣,足劝之矣,足以励王而警后,足以式之乡,风之国,天下矣。敢以表请于执事者。」李子曰:「夫厥行云何?」许君曰:「舅力稼穑,志孝友,体无踰,服口鲜过,味聚而能散,有而不居。」李子曰:「是勤敬俭义人也,表哉!」许君曰:「舅宗族睦,闾党爱,僮仆惠,饮必醉,醉不乱,召必往,往必先,来必留,留必欵。」李子曰:「是和易平实之伦也,表哉!」许君曰:「舅甞授散官矣,不冠不带也,曰:『吾野服逍遥人也。』甞宾之乡饮矣,舅不之赴也,曰:『吾何行而宾于乡。』」李子闻之,乃惊曰:「是高人也。夫自世教之衰也,闻假衣冠以衒俗者矣,不闻其不冠不带也;闻求宾饮以欺时者矣,不闻其宾之而不赴也。是二者人之高也,表哉!」夫人之好恶未有不同者也,不扬不激,不激不兴,不兴不劝。自是权氏子孙不有念其先者乎?生者不愧于死者乎?乡人之不有慕之而效者乎?是谁劝之也?故曰:表死以劝生也,表先以劝后也,表之乡,劝乡也。自是风之国,风之天下,不有勤敬俭义者乎?和易平实者乎?又不有不衒俗、不欺时者乎?未必非权氏之功也。按权氏世居澄城,赵宋时有为元帅者,传至权恩,恩生亨,亨生通,通生允中,允中生士贤,士贤生宗仁,宗仁生定,定生济也。济娶杨氏,克相其夫,成厥行,合葬于斯。墓墓表其大。者,他见于铭志者不表。

勑赐愍节祠碑

译权济字慱施,是澄城县人。他的墓在县城以西四十里的叚庄社。权君有儿女各三人,儿子叫惟均、惟平、惟诚,都是监生;女儿的女婿叫雷顶、许世昌、杨复性。嘉靖四年,许君由知县升任开封府通判。当时权君已经去世并安葬三年。许君见到李子,请求说:“唉,岳父的墓志已经写好,但墓上还没有碑表,冒昧请您来撰写。”李子说:“所谓墓表,是彰扬名声而劝勉义行。因此表彰死者,是为了劝勉生者;表彰先人,是为了劝勉后人;在乡里表彰,是为了劝勉乡里;劝勉乡里,是为了教化国家;教化国家,是为了教化天下。为什么呢?人没有不被激励便兴起的。所以墓表就是彰扬名声、劝勉义行。”许君说:“唉,岳父的行为已经足以彰扬、足以劝勉,足以激励君王、警戒后人,足以使乡里效法、使国家和天下受到教化。我冒昧请您为他立表。”李子说:“他的行为究竟如何?”许君说:“岳父努力耕种,心志在于孝友;身体没有越轨,言语很少过失;有美味便聚集众人共同享用,有财物却不据为己有。”李子说:“这是勤勉、恭敬、节俭、守义的人,应该立表!” 许君说:“岳父和睦宗族,乡邻爱戴,宽厚对待童仆;饮酒一定喝醉,醉了却不乱性;有人召请一定前往,到了总是先到;客人来了必定挽留,挽留后一定殷勤款待。”李子说:“这是和蔼平易、朴实厚道的人,应该立表!”许君说:“岳父曾被授予散官,却不戴帽、不束带,说:‘我是穿着野服、逍遥自在的人。’他曾被乡里邀请参加乡饮宾礼,却不去赴宴,说:‘我凭什么行为而在乡里充当宾客?’”李子听了,惊叹道:“这是高尚的人啊!自从世间教化衰败以来,只听说有人借助衣冠来向世俗炫耀,没有听说有人不戴帽、不束带;只听说有人求取宾客身份、饮酒宴乐来欺骗时俗,没有听说有人被尊为宾客却不赴宴。这两件事都是人的高尚之处,应该立表!”人的好恶没有不相同的;不彰扬就不能激励,不激励就不能兴起,不兴起就不能劝善。从此以后,权氏子孙难道不会念及先人吗?活着的人难道不会对死者感到惭愧吗?乡人难道不会仰慕他而加以效法吗?是谁劝勉他们的呢?所以说,表彰死者以劝勉生者,表彰先人以劝勉后人,在乡里表彰以劝勉乡里。从此教化国家、教化天下,难道不会出现勤勉恭敬、节俭守义的人吗?难道不会出现和蔼平易、平实厚道的人吗?又难道不会出现不向世俗炫耀、不欺骗时俗的人吗?这未必不是权氏的功劳。考察权氏世代居住在澄城,赵宋时有一人任元帅,传到权恩;权恩生权亨,权亨生权通,权通生权允中,权允中生权士贤,权士贤生权宗仁,权宗仁生权定,权定生权济。权济娶杨氏,杨氏能够辅佐丈夫,成就他的品行,夫妻合葬于此。墓碑只表彰其中的大德;其他已经见于铭志的,不再重复表彰。敕赐愍节祠碑

愍节祠者,赠光禄寺少卿、上蔡县知县霍侯祠也。正德七年冬十有一月,贼钞上蔡,攻其城,陷。知县霍侯死之,其妻刘亦死之。事闻,天子痛悼,诏赠知县恩光禄寺少卿,赠其妻为宜人。制文,遣祭,建祠□赐额,返榇营葬,树石表闾,备矣。曰:以其长子汝愚,世茂山卫指挥同知;次子汝鲁,送监读书,使文武各绍之。国家之遇勤王死事,优而至如此。嘉靖七年,同知君以署都指挥佥事来掌河南都司印,往县省谒祠。岁久颓圯,谋撤而新之,未能也。乃伐石立碑,垂所不朽于后人。初,阉瑾窃柄,天下讻讻,靡宁。于是大盗乘之,扇众起乱,乌合云扰。属久安备弛,民不识兵,所突崩溃,烧聚屠邑,烟滔相接。贼乃乘胜勒降,吏多弃城走者。霍侯固武胤知兵,乃增陴浚隍,缮甲实庾,申令严约,慎逻谨谍,泣而誓师曰:“今日有死而巳退而诀诸妻。妻泣而曰:“脱城破,妾焉死。”霍侯曰:“起,台衙屋后。贼至,汝登而望之。溃汝则死之。”巳而贼果一骑来勒降,曰:“大王至矣!”亟办牛酒。犒侯闻之,怒,执而戮之,狥于师曰:“吾不尽磔诸狥奴,决不共戴此天!”贼闻之乃大怒,悉众而围之。侯御之力竭而溃,贼执之。妻见其溃也,下台而经不死,簪诸心拳之入死。侯之被执也,诟骂瞋瞪,怒发上指。群酋愕顾失色,气为之慑。将释而用之,侯不屈,以插诸口胁之。侯呌骂愈厉,遂遇害,颈断无血,白气缕缕若腾龙。乃其面犹生也。于乎壮哉!或问上蔡之事,李子曰:“道莫大于忠,忠莫先于节,节莫贵于义,义莫外乎勇。四者,人臣之要经,而君子之大行也。上蔡兼之矣。”夫以身狥国,忠也;之死不变,节也;舍生取义,义也;白可蹈,勇也。一死而四懿具者,是上蔡之行也。曰:“若是则中庸不可能者何?”曰:“礼有之矣。君死社稷,卿大夫死职守,吏死封疆,率死战陈。邑虽小,有社稷焉;宰虽卑,受之职矣。四境是治,封疆守焉,兵起拒寇,身固率也。故战陈不死,是谓弗勇;封疆不死,是谓弗义;职不死,谓弗节;社稷不死,谓弗忠。夫上蔡者,一死而四懿具者也。礼有之矣,何也?中者正诸礼者也。故天下有必死者,以有必礼也。孟子所谓与民守之,効死而勿去;曾子所谓得正而毙者,是也。自教之衰也,民见死而不见义,于是乎不忠。不忠则二心矣,二心则不节,不节则无耻矣,无耻则不勇。于是腼面于平时,而甘心于患难,虎视簸威而鼠窜偷生者不少矣。虽然,亦久矣。安贼之起渔阳也,使非二颜、张、许者,则天理不遽熄,而人心不长死哉?于乎,上蔡无惭四公矣!然夫妇偕也,义激之然欤?抑刑于寡妻者素邪?侯名恩,字天锡,其先卢龙人也。高祖成,以靖难功,升燕山前卫正千户;曾祖旺,调茂山;祖敬,父赟,皆世其官。母李氏,成化庚寅六月廿九日生。侯茂山,弘治辛酉举于乡,明年登进士第,拜山阳知县。丁父忧,起补安邑;丁祖母忧,起补上蔡。死年四十二。刘宜人,生成化壬寅七月廿二日,死年三十,并返荆轲山而葬。实有司营其事,立石隧道,树坊门闾,咸足报往劝来,显章昭典矣。而祠则春秋祀之,赐额曰「愍节」云。赞曰:哲人死义,熊掌斯嗜;贪夫苟生,临难则避。惟是哲人死而犹生,烈为秋霜,皎为日星;生为俊豪,死为神灵。惟是贪夫有腼其面,彼岂无死?死犹莾荐,见者唾骂,闻者鄙贱。惟帝降衷,均恒同若,一念之分,尧仁桀虐,或如鸿毛,或如乔岳。惟毛惟岳,我自为之。处峻则高居,下者卑。岩岩霍侯,万夫之特,怀武曜文,英声懿德。单师奋泣,狐城抗贼。孰曰彼众我视如蚁?孰曰彼强视如狗彘?刃颈可断不断者,心腾气为虹,奔雷为音,怒为之飙,愤为之雨。蛉上帝是诉,群彪竟擒。夫死于君,妻死于夫,代匪乏贤,双之则无。天子怜悼,锡赠蕃优,血食兹土,有恤其宇,禴蒸是承,清酒。肥羜威仪,俨严景光,辉耀白马,恍来朱旗,大纛户风,泠泠若色,若笑歼妖,戡厉我氓,攸保。

【卷第四十三】

【墓志九篇】明故朝列大夫宗人府仪宾左公迁葬志铭。左舜钦墓志铭。仪宾左公合葬志铭。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处士松山先生墓志铭。隐亭先生墓志铭。高处士合葬志铭。刘处士墓志铭。梅山先生墓志铭。

空同集》卷第四十三,北郡李梦阳撰。墓志九篇。

明故朝列大夫宗人府仪宾左公迁葬志铭。

译愍节祠,是追赠光禄寺少卿、上蔡县知县霍侯的祠堂。正德七年冬十一月,贼寇劫掠上蔡,进攻县城并攻陷了它。知县霍侯为国死难,他的妻子刘氏也一同死难。事情上报后,天子悲痛哀悼,下诏追赠知县为光禄寺少卿,追赠他的妻子为宜人。撰写制文,派人祭祀,修建祠堂,□赐匾额,运回灵柩安葬,立石碑、建牌坊表彰门闾,各项礼典都完备了。又任命他的长子汝愚世袭茂山卫指挥同知;次子汝鲁送入监中读书,使文武两途都能继承父业。国家对为君王尽忠而死的人,优厚待遇到了这样的程度。嘉靖七年,指挥同知霍君署理都指挥佥事,前来掌管河南都司印信,经过上蔡县,前往省视并拜谒祠堂。祠堂年久颓坏,想拆毁重建,却未能实现,于是砍石立碑,把不可磨灭的事迹留给后人。起初,宦官刘瑾窃取权柄,天下喧扰不宁。于是大盗乘机煽动众人起兵作乱,乌合之众云集骚动。当时长久安定使军备松弛,百姓不懂军事,贼军突袭,防线便崩溃;他们焚烧聚落、屠杀城邑,烟火相连。贼军乘胜逼迫投降,官吏中有许多人弃城逃走。霍侯本是武将后裔,懂得军事,于是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修整铠甲、充实粮仓,申明号令、严定约束,谨慎巡逻、严密侦察,哭着向军士发誓说:“今天只有战死,不能后退;退后就同妻子诀别。” 妻子哭着说:“如果城破了,我在哪里死?”霍侯说:“起来,到衙署屋后的高台上去。贼军来了,你登台眺望;如果城破,你就在那里死。”不久贼军果然派一名骑兵来逼迫投降,说:“大王到了!”要求赶快准备牛肉和酒。霍侯听说后大怒,把来使抓住杀掉,并在军中宣示说:“我如果不把这些倡导投降的奴才全部处死,就决不与他们共戴一片天!”贼军听后大怒,便全军包围县城。霍侯抵抗到力竭,城防溃败,贼军俘获了他。妻子看见城破,便从高台下来上吊,但没有死成,于是把簪子刺入胸口,用拳头捶击簪柄而死。霍侯被捕后,仍然辱骂瞪视,怒发冲冠。众贼首领惊愕回头,面色失常,气势被他震慑。他们准备释放他并任用他,霍侯不屈服,便把刀插入他的口中威胁他。霍侯叫骂得更加猛烈,于是被杀害;他的脖子被砍断却没有流血,白气缕缕升腾,像飞起的龙,而他的面容仍然如活着一般。啊,多么壮烈!有人问上蔡的事,李子说:“道理没有比忠更大的,忠没有比节更先的,节没有比义更可贵的,义没有超出勇之外的。这四者,是臣下的重要常道,也是君子的伟大行为。上蔡一人兼备了它们。以身殉国,是忠;至死不变,是节;舍弃生命而取义,是义;刀刃可以踩踏也不畏惧,是勇。一死而四种美德都具备,这就是上蔡的行为。” 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中庸》所说不能做到的又是什么呢?”回答说:“礼制中已经有规定。君主死于社稷,卿大夫死于职守,官吏死于封疆,士卒死于战阵。县邑虽然小,也有社稷;县令虽然职位卑下,却承担了职责。治理四境、守护封疆,发生战争便抵抗寇敌,县令本来就是统率者。因此在战阵中不死,叫作不勇;守卫封疆而不死,叫作不义;身负职守而不死,叫作不节;守护社稷而不死,叫作不忠。上蔡霍侯一死而具备四种美德。礼制中已有这些规定,为什么还要说呢?所谓中,就是以礼为正。因此天下有必死之事,是因为有必须遵守的礼。孟子所说与百姓共同守护,拼死也不离开;曾子所说得到正道便死去,就是这个意思。自从教化衰败以来,百姓只看见死亡,却看不见义,于是便不忠;不忠就有二心,有二心就没有节操,没有节操就没有羞耻,没有羞耻就不勇敢。于是平日里厚着脸皮,患难中却甘心退缩;像老虎一样窥视、虚张声势,最后像老鼠一样逃窜偷生的人并不少。即便如此,这种风气也已经很久了。安禄山在渔阳起兵时,如果不是颜真卿、颜杲卿、张巡、许远这些人,那么天理岂不是会迅速熄灭,人心岂不是会永远死亡吗?啊,上蔡霍侯没有愧对这四位贤者!然而夫妻一同殉难,是因为义气相互激发,还是因为平素就有这样的教化呢?” 还是因为他平日就能以礼法教导妻子呢?霍侯名恩,字天锡,祖先是卢龙人。高祖霍成因靖难功劳,升任燕山前卫正千户;曾祖霍旺调任茂山;祖父霍敬、父亲霍赟都世袭其官职。母亲姓李,生于成化庚寅年六月二十九日。霍侯居于茂山,弘治辛酉年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山阳县知县。服父丧后,起复补任安邑县;服祖母丧后,起复补任上蔡县。死时四十二岁。刘宜人生于成化壬寅年七月二十二日,死时三十岁,与霍侯一同返葬荆轲山。确实由有关官府办理丧葬,修立墓道石碑,建牌坊于门闾,这些都足以报答死者、劝勉后来者,彰显礼典。祠堂则春秋祭祀,赐额为“愍节”。赞文说:明智的人为义而死,熊掌正是他所珍爱的;贪生的人苟且求活,面临危难便逃避。只有明智的人,死了却如同仍生,刚烈如秋霜,光明如日星;活着是英俊豪杰,死后成为神灵。只有贪生的人厚颜无耻,他们难道没有一死吗?死后仍像草芥一样被践踏,见到他的人吐唾沫,听到他的人鄙弃。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本来相同,恒常如此;只因一念之间的区别,便有尧的仁慈和桀的暴虐,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如乔岳。是成为鸿毛还是乔岳,都由自己选择。地势高峻,居处便高;地势低下,居处便卑。巍巍霍侯,是万夫中的杰出人物;胸怀武略而光耀文德,英名美德流传。孤军奋战,含泪激励将士,抗击狐城的贼寇。谁说敌众我寡,便把敌人看作蚂蚁?谁说敌强我弱,便把敌人看作猪狗?刀刃可以砍断脖颈却不能砍断志气,心气腾跃如虹,奔雷般发声,愤怒化作狂风,悲愤化作暴雨。向上帝申诉,最终使群贼被擒。丈夫为君主而死,妻子为丈夫而死,历代并不缺少贤者,但夫妻双双如此的却没有。天子怜悯哀悼,赐予优厚追赠;在这片土地上享受血食祭祀,修缮祠宇以表示抚恤,春秋祭祀承奉不断,供奉清酒肥羔,仪容庄严、光彩肃穆。白马耀眼,仿佛朱旗前来;大纛迎风,发出清冷的光色,仿佛在微笑着消灭妖孽、平定祸患,保全我的百姓。【卷第四十三】【墓志九篇】明故朝列大夫宗人府仪宾左公迁葬志铭。左舜钦墓志铭。仪宾左公合葬志铭。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处士松山先生墓志铭。隐亭先生墓志铭。高处士合葬志铭。刘处士墓志铭。梅山先生墓志铭。《空同集》卷第四十三,北郡李梦阳撰。墓志九篇。这是为明朝已故朝列大夫、宗人府仪宾左公迁葬而撰写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