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 】
李子曰:「曹县盖有王叔武云,其言曰:『夫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今途咢而巷讴,劳呻而康吟,一唱而群和者,其真也,斯之谓风也。』孔子曰:『礼失而求之野。』今真诗乃在民间,而文人学子顾往往为韵言,谓之诗。夫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者雅也,而风者亦遂弃而不采,不列之乐官,悲夫!」李子曰:「嗟异哉,有是乎?予甞聆民间音矣,其曲胡,其思滛,其声哀,其调靡靡,是金元之乐也,奚其真?」王子曰:「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古者国异风,即其俗成声。今之俗既厯胡,乃其曲乌得而不胡也?故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非雅俗之辩也。且子之聆之也,亦其谱而声者也?不有卒然而谣,勃然而讹者乎?莫知所从来,而长短疾徐无弗谐焉,斯谁使之也?」李子闻之矍然而兴曰:「大哉,汉泓来不复闻此矣!」王子曰:「诗有六义,比兴要焉。夫文人学子比兴寡而直率多,何也?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也。夫途巷蠢蠢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焉,斯足以观义矣。故曰:『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李子曰:「虽然,子之论者风耳,夫雅颂不出文人学子手乎?」王子曰:「是音也不见于世久矣,虽有作者微矣。」李子于是怃然失已,洒然醒也。干是废唐近体诸篇,而为李社歌行。王子曰:「斯驰骋之技也。」李子于是为六朝诗。王子曰:「斯绮丽之余也。」于是诗为晋魏,曰比辞而属义,斯谓有意。于是为赋骚,曰异其意而袭其言,斯谓有蹊。于是为琴操古歌诗,曰似矣,然糟粕也。于是为四言八风出雅,曰近之矣,然无所用之矣。子其休矣!」李子闻之闇然无以难也,自录其诗藏箧笥中,今二十年矣,乃有刻而布者。李子闻之惧且惭曰:「子之诗非真也,王子所谓文人学子韵言耳,出之情寡而工之词多者也。」然又弘治正德间。诗耳,故自题曰《弘德集》。每自欲改之,以求其真。然今老矣。曾子曰:「时有所弗及,学之谓哉。」是集也,凡三十三卷:赋三卷,三十五篇;四五言古体一十二卷,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卷,二百一十篇;五言律五卷,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四卷,二百八十三篇;七言绝句二卷,二百二十七篇;五言绝句并六言、杂言一卷,一百二十篇。凡一千八百七篇。
德安府志序
知府马君龠修其志成,而谓其府同知陶君龙曰:「嗟,志谁序者?」于是同知龙求序李子。李子曰:「夫志观者三焉,而彻于道。夫志必综古今,该名实,订核验,识发之必才,此可以观学。学以昭事,事以布文,褒贬必真,臧否以之,义例灿焉,此可以观政。韪迩信远,继惩绳劝,有类乎史,此可以观世。昔者圣人之于文也,于史焉急,故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其说礼也,又谓『木巳宋之不征也』?何也?国非文不兴也。郡邑者,固国也,文以足之,学阐政立,因志以彰民行,必兴,故曰可彻于道。故道而政,则其政义;政而学,则其学据;学而文,则其文邃;文而志,则其志信。」同知龙曰:「马之为府也,于时德安有干戈之事,险易具修,寇平以问汝载,汝载曰:『予盖得夫山川焉。』问赋役平,曰:『吾得户口焉。』问人不爱其情,曰:『吾得诸风俗。』问讼省,曰:『吾得其美恶真。』问教兴,曰:『于神恭,士礼,民厚。』问废举,曰:『先其大者焉耳。』故其志申施彰理,本之政;扩蕴挥聚,根之学;持例发凡,祖之史;摛精掞华,归之文;考规承则,范乎世。是故其志谪古今备,严名实兼,公去取衷,弘易劝易惩。」李子曰:「马子知道哉!一志而四善有焉。夫小占天,迩矩远,故曰远大之。至于言以观马子之谓。夫志一十二卷,凡例一卷。马子西充人,陶子乐平人也。」
林公诗序
译李先生说:“曹县大概有一位王叔武先生,他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如今道路上的叫喊、巷陌中的歌唱、劳作时的呻吟、安闲时的吟咏,一人唱而众人应和,这些才是真实的,这就叫作风。’孔子说:‘礼制丧失了,就到民间去寻求。’如今真正的诗正在民间,而文人学士反而往往写押韵的言语,把它称为诗。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这是说作者所作的是雅诗;而风诗也于是被弃置不采,不列入乐官,真可悲啊!”李先生说:“奇怪啊,真有这种事吗?我曾听过民间的声音,它的曲调胡俗,思想淫靡,声音哀伤,调子柔弱靡靡,这明明是金元时代的音乐,怎么能说是真实的呢?”王先生说:“真实,是声音的发出,也是情感的根源。古代各国各有自己的风俗,于是依其风俗形成声调。如今的风俗既然经历了胡俗影响,那么它的曲调怎么会不带胡俗呢?所以,真实就是声音的发出和情感的根源,并不是雅与俗的分别。况且您所听到的,难道也是按谱而发出的声音吗?难道没有突然作歌、猛然变调的时候吗?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但长短、快慢没有不协调的,这是谁使它这样的呢?”李先生听后惊讶地站起来说:“伟大啊!自从汉代泓以来,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王先生说:“诗有六义,比兴最为重要。文人学士少用比兴而多用直率的说法,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产生的情感少,而在辞藻上用功多。道路巷陌中那些浑浑噩噩的人本来没有文辞,可是他们的歌唱、呼喊、呻吟、吟咏,行走时低声哼唱,坐着时放声歌唱,吃饭时叹息,醒来时嗟叹,此人唱而彼人和,没有一样不是有比、有兴,没有一样不是他们的真实情感;从这些就足以看出诗义了。所以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李先生说:“即使如此,您所说的只是风诗罢了,雅诗和颂诗难道不是出自文人学士之手吗?”王先生说:“这种声音在世上已经消失很久了,即使有作者也非常少。”李先生于是茫然失意,忽然醒悟。于是他放弃了唐代近体诗的各篇,改作李社的歌行。王先生说:“这是驰骋才力的技巧。”李先生于是改作六朝诗。王先生说:“这是绮丽辞藻的余波。”于是又作晋魏诗,说是比附文辞而联属意义,这叫作有意。于是作赋和骚,说是意义不同而沿袭言辞,这叫作有蹊径。于是作琴操、古歌诗,说是相似了,但仍只是糟粕。于是作四言诗、八风诗以及出自《雅》的诗,说是接近了,但已经没有实际用途了。” 王先生说:“您还是停下吧!”李先生听了,黯然无言,无法辩驳,便把自己的诗抄录下来,收藏在箱笥中,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后来才有人刊刻流传。李先生听说后又害怕又惭愧,说:“您的诗不是真诗,只是王先生所谓文人学士的押韵之言,是感情少而辞藻工巧的作品。”然而,这些诗又毕竟是弘治、正德年间的诗,所以自己题名为《弘德集》。我常常想要修改它,以求得真实的诗;但如今已经老了。曾子说:‘有时光阴有所赶不上,这也叫作学习吗?’这部集子共三十三卷:赋三卷,三十五篇;四言、五言古体诗十二卷,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卷,二百一十篇;五言律诗五卷,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诗四卷,二百八十三篇;七言绝句二卷,二百二十七篇;五言绝句以及六言、杂言诗一卷,一百二十篇。共一千八百零七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八百七篇〕 《德安府志序》知府马君龠修撰府志完成后,对府同知陶君龙说:“唉,这部志书由谁来作序呢?”于是同知陶龙请求李先生作序。李先生说:“志书供人观览,有三方面,并且能够通达于道。志书必须综合古今,兼收名实,订正考核,知道一事的发端必定要有才华;这可以用来观察学问。学问用来明辨事理,事理用来铺陈成文,褒贬必须真实,善恶据此评定,义例灿然明白;这可以用来观察政事。使近处的事美善可信,使远方的人受到继承、惩戒和劝勉,有类似史书的作用;这可以用来观察世道。从前圣人对于文章,特别重视史书,所以说:‘了解我、责怪我,大概只在《春秋》吧。’他讲论礼,又说‘木巳宋之不征也’?为什么呢?国家没有文章就不能兴盛。郡县本来就是国家,必须用文章使它充实;学问得到阐明,政事得到确立,又借志书彰显百姓的品行,国家一定会兴盛,所以说能够通达于道。因此,有道而后有政,那么政事就合乎义;有政而后有学,那么学问就有依据;有学而后有文,那么文章就深厚;有文而后有志,那么志书就可信。”同知陶龙说:“马君任知府时,当时德安有战争之事,险要和平坦之处都加以修治,盗寇平定后,我问他应当记载什么,他说:‘我大概得到了山川的情况。’我问赋税徭役是否公平,他说:‘我得到了户口的情况。’” 我问他百姓是否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他说:‘我从风俗中得到答案。’我问诉讼是否减少,他说:‘我得到了善恶的真实情况。’我问教化是否兴盛,他说:‘对神明恭敬,士人知礼,百姓敦厚。’我问废除和兴举的措施,他说:‘先处理其中大的罢了。’所以,这部志书申明、施行并彰显事理,以政事为根本;扩充蕴藏、发挥聚集,以学问为根基;确立体例、阐发凡例,以史书为宗祖;铺陈精义、发扬文采,以文章为归宿;考察规范、承继法则,以世道为准则。因此,它的志书能够辨析古今,完备地兼顾名实,取舍公正适中,弘扬容易实行的善行,惩戒容易辨识的恶行。”李先生说:“马先生懂得这个道理啊!一部志书兼有四种长处。它小处能够占察天时,近处能够作为法度而推及远方,所以称得上远大。至于用这些话来观察马先生,就是这个意思。这部志书十二卷,凡例一卷。马先生是西充人,陶先生是乐平人。” 《林公诗序》
李子读莆林公之诗,喟然而叹曰:「嗟乎!子于是知诗之观人也。」石峯陈子曰:「夫邪,也不端言乎?弱,不健言乎?躁,不冲言乎?怨,不平言乎?显,不隐言乎?人乌乎观也?」李子曰:「是之谓言也,而非所谓诗也。夫诗者,人之鉴者也。夫人动之志,必着之言;言斯永,永斯声,声斯律,律和而应;声永而节,言弗暌。志发之以章,而后诗生焉。故诗者,非徒言者也。是故端言者未必端心,健言者未必健气,平言者未必平调,冲言者未心冲思,隐言者未必隐情。谛情探调研思,察气,以是观心,无庾人矣。故曰:诗者,人之鉴也。」「昔者相如之哀二世也,端矣,而忠者则少;其竟躬之为词也,健矣,而直者则咎;其险谢之游山,冲矣,而恬者则恶;其贪白之古风,平矣,而矜者则病;其放潘之闲居,隐矣,而真者则丑。其伪夫伪不可与乐,逸放不可与功事,贪不可与保身,险不可与匡主,言不竟不可与亮职。五弊兴而诗之道衰矣。是故后世于诗焉疑,诗者亦人自疑,雕刻翫弄焉毕矣。于是情迷调失,思伤气离,违心而言,声异律乖,而诗亡矣。」陈子曰:「若是则子胡起叹于林诗?」李子曰:「夫林公者,道以正行,标古而趍,有其心矣;行以就政,执义靡挠,有其气矣;政以表言,嚣华是斤,有其思矣;言以摛志,弗侈弗浮,有其调矣;志以决往,遯世无悔,有其情矣。故其诗玩其辞端,察其气健,研其思冲,探其调平,谛其情真。是故其进也有亮直之忠,匡救之直,有功事之敏;而其退也,身全而心休也。斯林公之诗也。」陈子闻之,瞿然而作曰:「嗟乎!予于是知林公诗,又以知诗之观人也。」林诗一十二卷,凡千八百篇,同邑山斋先生所编。
张生诗序
夫诗发之情乎声气,其区乎正变者,时乎?夫诗言志,志有通塞,则悲欢以之,二者小大之共由也。至其为声也,则刚柔异而抑扬殊,何也?气使之也。是故秦魏不贯諣,齐卫各擅节,其区异也。唐之诗,最李杜。李杜者,方以非人也,而张生者,溟产也。其为诗,杜何也?夫张生者,志非通也。其春园之乱曰:“旧醅野客,新蕨盘飧。”兹其情,又何欢也?夫鴈均也,声唳唳而和雝雝而春,非时使之然邪?故声时则易,情时则迁。常则正,迁则变。正则典,变则激。典则和,激则愤。故正之世,二南锵于房中,雅颂铿于庙庭;而其变也,风刺忧惧之音作,而来仪率舞之奏亡矣。于是考盘载吟,伐檀有咏,《北风其凉》之篇兴,而《十亩之间》之歌倡矣。斯所谓恬。
塞弃通,以欢袪悲者也。夫大人尚兼,君子耻独。故《卷阿》之章曰:「梧桐生矣,于彼高冈;凤凰鸣矣,于彼朝阳。」言士贵及时树勋也。夫沐、刘、杭三子者,台镇之妙英也。其和张生也,弗塞之怜,而顾欢之偕。若是,则南园公和其子诗,宜倍三子十也。何也?南园者,老而传者也。
梅月先生诗序
情者,动乎遇者也。幽岩、寂滨、深野、旷林,百卉既痱,乃有缟焉之英,媚枯缀疏,横斜嵚崎,清浅之区,则何遇之不动矣?是故雪益之色,动色则雪;风阐之香,动香则风;日助之颜,动颜则日;云增之韵,动韵则云;月与之神,动神则月。故遇者,物也;动者,情也。情动则会心,会则契神,契则音。所谓随寓而发者也。梅月者,遇乎月者也。遇乎月,则见之目怡,聆之耳悦,嗅之鼻安,口之为吟,手之为诗。诗不言月,为之色;诗不言梅,梅为之馨。何也?契者,会乎心者也。会由乎动,动由乎遇。然未有不情者也。故曰:情者,动乎遇者也。昔者逋之于梅也,黄昏之月,甞契之矣。彼之遇,犹兹之遇也。何也?身修而弗庸,独立而端行。于是有梅之嗜耀,而当夜清而严冬;于是有月之吟。故天下无不根之萌,君子无不根之情。忧乐潜之中,而后感触应之外。故遇者因乎情,诗者形乎遇。于乎,孰谓逋之后有先生哉?
遵道录序
译李先生读莆田林公的诗,感慨叹息说:“唉!您由此知道诗可以观察人的性情了。”石峰陈先生说:“邪僻,难道不是因为言语不端正吗?柔弱,难道不是因为言语不健劲吗?急躁,难道不是因为言语不冲和吗?怨恨,难道不是因为言语不平正吗?显露,难道不是因为言语不隐约吗?这样又从哪里观察人的品性呢?”李先生说:“您说的是普通言语,不是所谓诗。诗,是人的镜子。人的心志有所触动,必定显现在言语中;言语绵延,便成为声音;声音形成音律,音律和谐而有所应和;声音绵延而有节奏,言语便不会违背。心志由此发为文章,然后诗才产生。所以诗不只是言语。因此,言语端正的人未必内心端正;言语健劲的人未必气概刚健;言语平正的人未必声调平和;言语冲和的人未必心思冲淡;言语隐约的人未必感情深隐。仔细考察情感,探究声调,研究心思,观察气概,就可以由此观察人的内心,没有谁能隐藏自己。所以说:诗,是人的镜子。‘从前司马相如哀叹二世,言辞端正,但其中忠心少;他最终亲自写成的辞赋,气势强健,但正直之处反而成为过失;他险峻地写谢灵运游山,气势冲和,但安闲之人反而厌恶;他贪求白居易古风的作品,平和却显得矜持自负;他放笔写潘岳闲居,幽隐却显得不真实。’ 这些虚伪的东西不能用来娱乐,放纵不羁不能用来成就事业,贪婪不能用来保全自身,险诈不能用来匡正君主,言语不能充分表达意思不能用来承担清明的职任。五种弊病兴起,诗道就衰落了。因此后世对于诗产生疑惑,诗人自己也怀疑自己,最终只剩下雕琢玩弄。于是情感迷失,声调失当,心思受损,气息分离,违背内心而说话,声音不同于心意,音律也不协调,诗就灭亡了。”陈先生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对林公的诗发出叹息呢?”李先生说:“林公以正道修养自身并实行,树立古人的榜样而前进,他有这样的心志;以行为成就政事,坚持义理而不屈,他有这样的气概;以政事表现于言语,严厉抨击喧闹浮华,他有这样的思虑;用言辞铺陈心志,不奢侈、不浮泛,他有这样的声调;以心志决定前途,退隐避世也没有悔恨,他有这样的真情。所以,玩味他的辞句,可以看到端正;考察他的气概,可以看到健劲;研究他的思虑,可以看到冲和;探究他的声调,可以看到平正;体察他的情感,可以看到真实。因此,他出仕时有明亮正直的忠心、匡救时政的正直,有办事的敏捷;他退处时又能保全自身,使内心安宁。这就是林公的诗。”陈先生听后,惊醒般站起来说:“唉!我由此懂得了林公的诗,也由此懂得诗可以观察人。”林公诗共十二卷,共一千八百篇,由同邑山斋先生编成。” 《张生诗序》诗是从情感发为声音和气息的吗?诗的正与变,是由时代决定的吗?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志向有通达和困塞,于是产生悲欢,这是大小事物共同遵循的道理。至于形成声音,则刚柔不同,抑扬各异,为什么呢?是气息使它这样。因此秦、魏的声调并不贯通,齐、卫各自擅长不同的节拍,这就是它们的区别。唐代的诗,以李白、杜甫为最。李白、杜甫的诗,正好不是常人所能写;而张生是溟地所产。他作诗像杜甫吗?张生的志向并不通达。他在《春园乱》中说:“旧酿的酒给野客,新摘的蕨菜作盘中饭。”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又怎么会是欢乐呢?大雁本来相同,声音有哀鸣,也有和鸣而在春天出现,难道不是时令使它如此吗?所以声音随着时令而变化,情感随着时令而迁移。保持常态就是正,发生迁移就是变。正就是典雅,变就是激越。典雅便和谐,激越便愤懑。因此在正统的时代,《二南》在内廷铿锵作响,雅、颂在宗庙中铿然演奏;到了变异的时代,讽刺、忧惧的风诗兴起,而祥瑞来仪、率舞的乐章消失了。于是《考盘》载有吟咏,《伐檀》有歌唱,《北风其凉》的篇章兴起,《十亩之间》的歌声传唱。这就是所谓安闲。” 抛弃困塞、恢复通达,用欢乐驱除悲伤。大人崇尚兼济,君子以孤立为耻。所以《卷阿》一章说:“梧桐生长起来了,在那高高的山冈;凤凰鸣叫起来了,在那朝阳之地。”这是说士人贵在及时建立功勋。沐、刘、杭三位先生,是台镇中的杰出人物。他们和张生唱和,并不以困塞为可怜,反而以共同欢乐为意。这样看来,南园公与他唱和的诗,应该超过三位先生总数的十倍。为什么呢?南园先生是年老而有传述成就的人。” 《梅月先生诗序》情感,是因遭遇而被触动的。幽深的岩石、寂静的水滨、深远的原野、空旷的树林,百花已经衰败,却有洁白的花朵,妩媚地点缀在枯枝疏枝之间,横斜错落在崎岖之处;面对这样清幽浅淡的境地,什么遭遇不会令人触动呢?因此,雪增添了它的色彩,触动色彩便成为雪;风传播它的香气,触动香气便成为风;太阳助长它的容颜,触动容颜便成为太阳;云增加它的韵致,触动韵致便成为云;月给予它神韵,触动神韵便成为月。所以,遭遇是外物,触动是情感。情感被触动,就会心领神会;心领神会,就会契合精神;精神契合,就会产生声音。这就是所谓随处遇合而发出感兴。梅月先生,是因与月相遇而得名的人。与月相遇,眼睛看见它便愉悦,耳朵听到它便欢悦,鼻子闻到它便安适,口中便吟咏,手下便写成诗。诗不直接说月,月便成为它的色彩;诗不直接说梅,梅便成为它的香气。为什么呢?所谓契合,就是在心中会合。会合源于触动,触动源于遭遇,而没有一样不是情感。因此说:情感,是因遭遇而被触动的。从前林逋对于梅,曾在黄昏的月光下与它契合。他的遭遇,同今天的遭遇一样。为什么呢?他修养自身却不求庸常,独立自守而行为端正,于是有梅花喜好光耀的一面,又正值夜色清冷、严冬凛冽;于是便有关于月的吟咏。所以天下没有无根的萌芽,君子也没有无根的情感。” 忧愁和欢乐潜藏在内心之中,然后才在外界受到感触而有所回应。所以遭遇是由情感引起的,诗是由遭遇显现的。唉,谁说林逋之后还会有梅月先生呢?” 《遵道录序》
录何由而作也?忧遵非其道者作也。夫道自道者也,有所为皆非也。故附往以标身者,务名者也;立名以致来者,媒利者也;毁同以争衡者,好异者也。是故君子之于道也,修之身已矣,不敢名焉。人或名之,则辞曰:「愚罔攸知也。」不敢利焉。人或利之,则辞曰:「菲罔攸受也。」不敢异焉。人或异之,则辞曰:「与人同。」凡此遵道也。何也?道者,吾之自事也。本与人同,吾奚异?本无所利,吾溪利?本非为名,吾又奚名?故曰:君子贵真。真者,无所为而为者也。无所为而为,故即其至,为浅深均不失道。所谓知者见之而为知,仁者见之而为仁者也。是故名也愧之,利也避之,异也惧之。凡此者,恐伐真以贼道也。贼道,贼吾也。而今也不然,殊谲以标户,惟恐不异。异则名矣。简便以鼓众,惟恐不来。来则利矣。坚持以毁成,惟恐不独。独则异矣。或病其异,则曰:「吾病世之和同也。」病其众曰:「吾觉殊世之昧。」病其自标曰:「弗斯弗行。」病其源曰:「某开之先。」斯皆非真也。有为而为者也。而世之人顾率弃吾真而就之。于是君子重有忧焉。于是作《遵道之录》,录其正以救偏,录纯以救驳,录要以救岐,录是以救非,录本以救末,凡以反真焉已耳。而世之人顾犹疑之而不遵。呼乎!甚或人之好异也,甚哉!名利之入人深也。叶子有言:「诚非由于中,虽日用三牲,非孝也。」斯善识真者也。吾所谓即其至,为浅深均不失道者,谓是也。亦录《遵道》者意也。呜呼!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乎?
刻诲愚录序
诲愚录》者,殷子录其友所赠之辞也。诲愚者,何?殷子不忘人之诲,而以愚自居也。李子曰:“往在京师,见殷子,予善焉。其病归也,予赠之七言八句一章。”在大梁,殷书来,约太山之游,予赠之五言长诗一章。后殷子拜南科给事中,以书别我,予赠之七言长诗一章。嘉靖三年,殷门人陈氏,号愚泉者,以行人奉使于大梁,而见李子,乃出其师《诲愚录》者。是时殷子修文地下者数年矣。李子曰:“笃古者验乎志,尚友者存乎识,奇发者本诸身,谦虚者卜其受。非愚而居愚者,谦而虚也。文以发之,嶃岩浩汗,才之奇也。非古不法,志之笃也。获言称诲,尚友之存也。是则殷子之行也已。”
方山子集序
方山子集者,集歙郑生之诗也。郑生名作,字宜述,号方山子。甞读书方山中,已弃去,为商,挟束书,弄扁舟,孤琴短剑,往来宋梁间。壮岁英气愈勃,骏马强弓,时出射猎大梁薮中,获雉免则敲石火,温锡榼,炙腥肥,自觞自歌,半醉垂鞭,迤逦而归。识者谓郑生虽商也,而实非商也。郑生既豪粗负气,于是玩世轻物,见王公大人不问新故,便长揖抗礼,以是人多病其不逊,然奇特之流顾乐与之游,未始不假容优遇之者。其为诗才敏兴速,援笔辄成。人难之曰:“汝诗能十乎?”郑生辄十;“汝能二十乎?”郑生辄又十。然率易弗精也。空同子每抑之曰:“不精不取。”郑生乃即兀坐沉思,炼句证体,亦往往入格,然对它人则又率易如初,故其诗数千百篇,择而集者二百余耳。嘉靖五年,郑生年四十七岁,病痰核,不忺于游,将返舟归方山,绎旧业,读书岩宂松桂。问空同子送之,郊三迭歌赠焉。郑生于是乃再拜谢曰:“自作之游也。”往来获公赠章多,然未古歌也,今得此备矣。空同子曰:“君固有大恙,兹寺诗能精乎?”郑生欲答不答。空同子退而语人曰:“郑生兹去必大进。”或问何也?空同子亦不答。
鸣春集序
鸣春集》者,集霜崖予之作也。鸣春者,何鸟春则鸣也?不春不鸣乎?殊乎春也。夫天下有窃则声,有情则吟,窍而情人与物同也。然必春焉者,时使之也。韩子曰:“以鸟鸣春,以之言仗也。”夫窃吾窃,情吾情耳,使之者谁耶?鸣者,鸟耶?鸣之者,鸟邪?阴凝气惨,草木殒零,情者不敛,而窍者不声乎?及柔风敷焉,阳和四布,夫然后在阴者和,迁乔者嘤,灌木有喈喈之闻,丛棘有交交之音。若是者,春使之邪?使之春者邪?非春,非鸟,以之者谁邪?夫天地不能逆寒暑以成岁,万物不能逃消息以就情。故圣以时动物,以情征窍,遇则声,情遇则吟,吟以和宣,宣以乱畅,畅而永之,而诗生焉。故诗者,吟之章,而情之自鸣者也。有使之而无使之者也,遇之则发之耳,犹鸟之春也。故曰:“以鸟鸣春。”夫霜崖子,一命而跲,廿年困穷,困凝惨殒零之候也。然吟而宣,宣而畅,畅而永之,何也?所谓不春之春天,籁自鸣者邪?抑情以类应,时发之邪?
【卷第五十一】
【序一十篇】熊士选诗序,徐迪功集序,秦君饯送诗序,音序,送杨希颜诗序,刻戴大理诗序,完名荣寿编序,何公四图诗序【并诗】萍会图序,代同榜序,齿录序。
译《遵道录》是因为什么写成的?是因为忧虑世人遵循的不是正道而写成的。道就是自身所行的道;有所作为而求取什么,便都不是道。因此,依附往事来标榜自身,是追求名声;树立名声来招致后来者,是谋求利益;毁谤同类来争强好胜,是喜好标新立异。所以君子对于道,只在自身修养罢了,不敢把它说成名声。有人给他这个名声,他便推辞说:‘我愚昧无知。’不敢把它当作利益。有人把利益给他,他便推辞说:‘我微薄浅陋,不能承受。’不敢把它当作异行。有人把他视为异类,他便推辞说:‘我和别人相同。’这些都叫遵循道。为什么呢?道是我自己的事情,本来就与别人相同,我有什么可与众不同的?本来没有什么利益可取,我又有什么利益可求?本来不是为了求名,我又有什么名声可求?所以说,君子以真实为贵。真实,就是无所求取却自然去做。无所求取而自然去做,所以达到最高境界时,无论浅深,都不失道。所谓智者见到它便表现为智,仁者见到它便表现为仁,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对名声感到惭愧,对利益加以躲避,对标新立异感到害怕。这些都是担心损害真实而伤害道。伤害道,就是伤害自己。如今世人却不是这样,故意用奇特诡异来标榜门户,只怕自己不与众不同;不同就有名声。用简便的方法鼓动众人,只怕别人不来;人来了就有利益。” 坚持独行来毁坏成就,只怕自己不孤独;孤独就显得与众不同。有人责怪他的与众不同,他便说:“我所厌恶的是世人一味苟同。”有人责怪他的聚众,他便说:“我已经看出世人的昏昧。”有人责怪他自我标榜,他便说:“没有这样做就不能行事。”有人责怪他自称源流,他便说:“某人是开创者。”这些全都不是真实,是有所作为而故意去做;可是世上的人反而大多抛弃自己的真实而趋附他们。于是君子更加忧虑。于是写成《遵道之录》,记录正道来挽救偏颇,记录纯正来挽救驳杂,记录要旨来挽救歧途,记录正确来挽救错误,记录根本来挽救末流,总之只是为了返回真实罢了。然而世人反而仍然怀疑它,不肯遵循。唉!世人喜好标新立异,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名声和利益侵入人的内心,竟然这样深。叶先生说过:“如果诚意不是发自内心,即使每天使用三牲祭祀,也不能算孝。”这才是善于认识真实的人。我所谓达到最高境界,无论浅深都不失道,说的就是这个。也是我记录《遵道》的用意。唉,了解我或责怪我,大概只有《春秋》吧?” 《刻诲愚录序》《诲愚录》,是殷先生记录朋友赠给他的辞章。所谓“诲愚”,是什么意思?因为殷先生不忘记别人对他的教诲,而以愚者自居。李先生说:“从前我在京师时,见到殷先生,和他友善。他因病回乡,我赠给他七言八句诗一章。”后来我在大梁,殷先生来信,约我游泰山,我赠给他五言长诗一章。后来殷先生任南科给事中,写信向我告别,我赠给他七言长诗一章。嘉靖三年,殷先生的门人陈氏,号愚泉,奉使作为行人来到大梁,便来见我,拿出他老师的《诲愚录》。这时殷先生已经去世、在地下修养文德数年了。李先生说:“笃信古道的人,可以从他的志向得到验证;尊重贤友的人,可以从他的见识得到体现;才华奇异而有所发越的人,根本在于自身;谦虚的人,正可预料他能有所接受。不是愚昧却以愚者自居,正是谦逊而虚心。文章由此发出,峭拔浩瀚,正是才华奇异;不以古人为师法之外的东西为法,正是志向笃厚;能够接受教诲而称说教诲,正是尊重贤友的体现。这就是殷先生的品行了。” 《方山子集序》《方山子集》,是汇集歙县郑先生诗作的集子。郑先生名作,字宜述,号方山子。他曾在方山中读书,后来放弃读书去经商,带着一捆书,驾着一叶小舟,携带孤琴和短剑,往来于宋、梁之间。壮年时英气越来越旺盛,骑骏马、挽强弓,时常到大梁的草泽中出外射猎,捕获野鸡、兔子后便敲石取火,温热锡制酒具,烤食腥肥的猎物,自己饮酒,自己歌唱,半醉后垂鞭骑马,缓缓归来。有见识的人说,郑先生虽然经商,实际上并不是商人。郑先生豪迈粗犷而意气自负,于是玩弄世俗、轻视外物,见到王公大人不论新交旧识,便作长揖而以抗礼相待;因此人们多责怪他不谦逊,但奇异卓越的人却乐意同他交游,从来没有不宽容优待他的。他作诗才思敏捷、兴致来得快,提笔就能写成。有人故意为难他说:‘你的诗能一次写十首吗?’郑先生就写十首;‘你能写二十首吗?’郑先生便又写十首。然而大多率意而作,不够精细。空同子常常压制他说:‘不精细的作品不收取。’郑先生于是端坐沉思,锤炼句子,考订体裁,也往往能写得合乎格调;但面对别人时又像起初一样草率,因此他有数千上百篇诗,选择编集的只有二百多篇。嘉靖五年,郑先生四十七岁,患痰核之病,不愿再游历,将要乘船返回方山,重新从事旧业,在岩洞松桂之间读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篇〕 有人问空同子是否为他送行,空同子便在郊外反复歌咏三章以相赠。郑先生于是拜谢说:“这是我自己游历以来得到的作品。”他往来时得到空同子赠诗很多,但还没有古歌体的作品,如今得到这篇就完备了。空同子说:“您的病本来很重,这次离开后,诗能够精进吗?”郑先生想回答却没有回答。空同子退下后对人说:“郑先生这次离去,一定会有很大进步。”有人问为什么,空同子也不回答。” 《鸣春集序》《鸣春集》,是汇集霜崖先生作品的集子。所谓“鸣春”,是说鸟到了春天就鸣叫;难道不到春天就不鸣叫吗?这说明春天有特殊作用。天下的事物,有孔窍便会发声,有情感便会吟咏,孔窍和有情感的人、物是相同的。然而一定要等到春天,是时令使它这样。韩愈说:“因为鸟在春天鸣叫,用它来比喻言语。”那么,鸣叫是我的孔窍,情感是我的情感;使它们发生作用的又是谁呢?是鸣叫的鸟吗?还是使鸟鸣叫的春天吗?阴气凝聚,气候惨淡,草木凋零,内有情感的难道不收敛,具有孔窍的难道不发声吗?等到柔风吹拂,阳和之气四处布散,然后处于阴处的鸟和鸣,迁往高树的鸟嘤鸣,灌木间有喈喈之声,丛生荆棘间有交交之音。像这样的情形,是春天使它们如此吗?还是使它们成为春天的东西呢?如果不是春天,不是鸟,那么使它们如此的又是谁呢?天地不能违背寒暑来形成一年,万物不能逃避消长来顺应情感。因此圣人顺应时令来使万物活动,依据情感使孔窍发声;遭遇便发出声音,情感遇合便吟咏;吟咏用来调和宣泄,宣泄用来使郁结畅通,畅通以后便绵延成歌,诗就产生了。所以诗,是吟咏的篇章,是情感自然发出的声音。它有使它发出的因素,也有无须外力使它发出的因素;只是遇到相应的事物便发作罢了,就像鸟遇到春天一样。所以说:‘因为鸟在春天鸣叫。’霜崖先生,做了一任官便受挫,困穷了二十年,正处于困顿、凝滞、惨淡、凋零的时节。” 然而他仍然吟咏并宣泄,宣泄而通畅,通畅而绵延成歌,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就是所谓“不在春天而有春天”,天地自然的声音自行鸣发吗?还是情感以同类相应,由时令把它激发出来呢?【卷第五十一】【序十篇】《熊士选诗序》,《徐迪功集序》,《秦君饯送诗序》,《音序》,《送杨希颜诗序》,《刻戴大理诗序》,《完名荣寿编序》,《何公四图诗序》【并诗】,《萍会图序》,《代同榜序》,《齿录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