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九】
臣等伏念人主以辨奸为明,人臣以犯睢鹃忠,故群小之奸逼近君侧,势足以危社稷,乱天下。伏未及发,是谓祸萌。故曰:萌不可长。臣等幸待罪股肱之列,值主少国疑之秋,仰观干象,俯察物议,瞻前顾后,心焉如割。至于中夜起叹,临食而泣者屡矣。臣等伏思,与其退而泣叹,不若昧死进言。即使进言以死,不犹愈于缄默苟容乎?此臣之志,亦臣之职也。臣等伏□近岁以来,朝政日非,号令欠当。自知秋来视朝渐晚,仰窥圣容日渐清癯。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详、魏彬、刘瑾、丘聚等置造巧伪,淫荡上心。或击球走马,或放鹰逐犬,或俳优杂剧错陈于前,或导万乘之尊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遂使天道失序,地你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占候,咸非吉征。切缘此等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巳行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在陛下一身。今大婚虽毕,储嗣未建。万一游宴捐神,起居失节,虽将此辈虀粉葅醢,何补于事乎?昔我高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传之先帝,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柰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为长夜之游,恣无厌之欲,以累圣德乎?窃观前古阉宦误国,其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是其明验。今照马永成等罪恶既着,若纵而不治,将来无所忌惮,为患非细。伏望陛下奋刚断,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将马永成等拏送法司,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以泄神人之愤,潜消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则皇上为守成之令主,臣等亦得为太平之具臣矣。事关安危,情出迫切,不胜战栗,俟命之至。
秘录
初,今上即位,青宫旧阉等日导,上狗马鹰□舞唱角抵,渐弃万几,罔亲时,号八虎。而叚敏、黄伟虽旧阉,以端悫斥,不信用。会叚坐病免死,于是户部尚书韩文每朝退,对属吏言,辍泣泪数行下,以阉故。而郎中李梦阳间说之曰:“公大臣也,义共国休戚,徒泣何益?”韩公曰:“柰何?”曰:“此谏臣有章入交论诸阉下之阁矣。夫三老者,顾命臣也,闻持谏官章甚力。公诚及此时率诸大臣殊死争,阁老以诸大臣争也,持必更易,力易为辞事,或可济也。”韩公于是捋须昂肩,毅然改容曰:“善!即事弗济,吾年足死矣。不死不足以报国。”翼日早,朝韩公密叩三老,三老许之,而倡诸大臣,诸大臣又无不踊跃喜者。韩公乃大喜,退而召梦阳,令具草。草具,韩公读而芟之曰:“是不可文,文上弗省也。不可多多览,弗竟也。”而王岳者,亦青宫阉也,刚厉而无阿,颇亦恶其阉侪。初阁议持谏官章不肯下诸阉者,业窘相对涕泣。会诸大臣疏又入,于是上遣司礼者八人齐诣阁议,一日而遣者三,而阁议持卒不肯下。而岳者八人中人也,顾独曰:“议是。”明日忽有旨召诸大臣,诸大臣者盖人人惴也。既入在□行,吏部尚书许进首咎韩公曰:“公疏言何?”韩公于是故曳履徐徐行,而使吏部侍郎王鏊趋诣阁探动静。阁老刘健语鏊曰:“事巳七八分济矣。诸公第持,莫轻下。”至左顺门,阉首李荣手诸大臣疏曰:“有旨问诸先生。”诸先生言良是,无非爱君忧国者,第奴侪事。
上久不忍即置之法耳,幸少宽之。上自处耳,众震惧,莫敢出一语。荅李荣面韩公曰:此举本出自公,公云何?韩公曰:今海内民穷盗起,水旱频仍,天变日增,文等备员卿佐,靡所匡救。而上始践昨,辄弃万几,游宴无度,狎匿群小,文等何得无言?韩公言虽端而气不劲,又鲜中肯綮。于是李荣哂而曰:疏备矣。上非不知今意,第欲宽之耳。诸公遂薨然而退。盖是日诸阉者窘业,自求安置南京,而阁议犹持不从,诸公乃竟尔尔退。惟王鏊仍前谓荣曰:设上不处,如何?李荣曰:荣颈有铁裹之邪,而敢坏国事?荣入而事变矣。是夜立召刘瑾入司礼,而攵王岳范荣,诏窜南京。寻杀二人于途巳,又连斥刘谢二老,顾独恳留李,而韩公辈讻讻,咸拔茅散矣。变之起,大抵莫可详,而李荣则曰:诸大臣退而瑾侪绕上,前跪伏哭痛,首触地曰:微上恩,奴侪磔餧狗矣。上为之动,而瑾辈辄进曰:害奴侪者,岳也。上曰:何也?曰:岳前掌东厂也。谓谏官曰:先生有言,第言而阁议,寺岳又独是阁议,此其情何也?夫上狗马鹰兔,岳尝买献之否?上心所明也,今独咎奴侪。既而益复伏地哭痛。上于是怒,而攵王岳。瑾又曰:夫狗马鹰兔,何损于万几?今左班官敢哗而无忌者,司礼监无人也。有则惟上所欲,而人不敢言矣。上于是诏瑾入司礼监。此其说亦近,第难尽信耳。又闻阁议时,健尝椎案哭,谢亦亹亹訾訾罔休,独李未开口,得恳留云。
拟处置盐法事宜状【为户部郎中时撰】
译臣等私下想到,君主能辨别奸邪才算英明,臣子敢于触犯权势才算忠诚。因此群小奸邪逼近君主身边,势力足以危害社稷、扰乱天下;在他们还没有暴露以前,就是祸患的萌芽。所以说:祸患的萌芽不可让它滋长。臣等有幸身居辅佐大臣之列,正逢君主年少、国家多疑难的时节;仰观天象,俯察舆论,瞻前顾后,心中如同刀割。至于半夜起身叹息、面对食物而哭泣,已经多次如此。臣等私下想,与其退下来哭泣叹息,不如冒死进言。即使进言而死,难道不仍然胜过闭口沉默、苟且容身吗?这是臣等的志向,也是臣等的职责。臣等伏见近年来,朝政一天比一天败坏,号令不合时宜。自从入秋以来,皇上临朝逐渐晚了,仰视圣容也日渐清瘦。人人都说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详、魏彬、刘瑾、丘聚等人制造巧伪之事,放纵并迷乱皇上的心志:有时击球跑马,有时放鹰逐犬,有时把俳优杂剧交错陈列在皇上面前,有时引导万乘之尊同外人交易、亲狎、亵慢,完全没有礼仪体统。白天游玩还不够,夜晚又接着游乐,耗损精神,损伤志德,于是使天道失去秩序,大地不得安宁。雷电灾异、星象变异、桃李在秋天开花,考察这些征兆,都不是吉祥的征验。臣等深切地认为,这些小人只知道蛊惑君上,以便实行自己的私欲,却不想想赫赫的天命和辉煌的帝业,都系于陛下一身。如今大婚虽然已经完成,太子还没有确立。万一游宴耗损精神,起居失去节度,即使将这些人剁成肉酱、剖腹煮食,又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呢?从前我高皇帝历经艰难、百战而取得天下,历代圣君相继承受,将天下传给先帝,直到陛下。先帝临终时的顾命之言,陛下是听过的。为什么还要姑息群小,把他们安置在左右,进行长夜游乐,放纵无休止的欲望,以致累及圣德呢?私下考察前代宦官误国的事,他们造成的祸害尤其惨烈。汉代十常侍、唐代甘露之变,就是明显的验证。如今马永成等人的罪恶已经显著,如果放纵而不治罪,将来他们就会无所忌惮,造成的祸患绝不小。伏望陛下振作刚断,割舍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官,将马永成等逮捕送交法司,明正典刑,以挽回天地的灾变,泄除神人之愤,暗中消除祸乱的阶梯,永远保全国家长久的基业。这样,皇上就会成为守成的贤明君主,臣等也能够成为太平时代的有用臣子了。事情关系安危,情势出于迫切,臣等不胜战栗,等待命令到来。秘录 当初,今上即位后,东宫旧日的宦官们天天引导皇上玩狗马、放鹰□,歌舞角抵,逐渐荒废万机,不亲自处理政务,号称“八虎”。叚敏、黄伟虽然也是旧宦官,但因端谨诚实而被排斥,不受信用。正好叚敏因病获免死罪,于是户部尚书韩文每次退朝后,都对属官说话,说着说着便停下来流泪,因为宦官之事而悲伤。郎中李梦阳有时劝他说:“您是大臣,按道义应当同国家共同承担祸福,白白哭泣有什么益处?”韩公说:“那该怎么办?”李梦阳说:“谏臣已经有奏章交相上呈,弹劾这些宦官,正在内阁审议。三位阁老都是受顾命的大臣,听说他们极力主张保存谏官的奏章。您如果真能趁这个时候率领诸位大臣拼死争辩,阁老因为诸位大臣共同争取,必定会更加坚持;有了力量也就容易申辩,也许可以成功。”韩公于是捋着胡须、抬起肩膀,毅然变了脸色说:“好!即使事情不成功,我这个年纪也足以去死了。不死不足以报国。”第二天早朝,韩公秘密拜见三位阁老,三位阁老答应了;他又倡议诸位大臣,诸位大臣也无不踊跃而欣喜。韩公非常高兴,退朝后召见梦阳,让他起草奏疏。草稿写成后,韩公读了一遍,把它删改说:“这篇文章不可以写得太文饰,写得文饰了皇上就不会看明白;也不可以写得太长,太长了就不会读完。” 王岳也是东宫旧日的宦官,性情刚烈严厉而不逢迎,也很厌恶那些宦官同党。起初内阁商议扣留谏官奏章、不把它交给那些宦官时,事情已经陷入窘境,大家相对哭泣。正好诸位大臣的奏疏又呈了上来,于是皇上派司礼监宦官八人一同到内阁议论;一天之内派来了三批,但内阁仍然坚持扣留奏疏,不肯下发。王岳是八人中的一人,却独自说:“这样议论是对的。”第二天忽然有旨意召见诸位大臣,诸位大臣个个都惴惴不安。进入后站在□行,吏部尚书许进首先责怪韩公说:“您的奏疏写了什么?”韩公于是故意拖着鞋慢慢走,让吏部侍郎王鏊快步到内阁探听动静。阁老刘健对王鏊说:“事情已经办成七八分了。各位只管坚持,不要轻易下发。”到了左顺门,宦官头目李荣拿着诸位大臣的奏疏说:“有旨意询问诸位先生。”诸位先生说得很对,无非是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只是涉及宦官同党的事情。皇上只是久久不忍心立即把他们交付法律惩处罢了,希望诸位稍微宽容他们。皇上这是自己作出的处置,众人震惊恐惧,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李荣面对韩公回答说:“这件事本来出自您,您怎么说?”韩公说:“如今海内百姓贫困,盗贼兴起,水旱灾害频繁,天灾日益增加;我们这些充任卿佐的大臣,却没有一点匡救的办法。皇上刚刚即位,就荒废万机,游宴没有节制,亲近隐藏在身边的群小,我们怎么能不说话?”韩公的话虽然端正,气势却不强,也很少切中要害。于是李荣嘲笑说:“奏疏已经写得很完备了。皇上不是不知道你们的意思,只是想宽宥他们罢了。”诸位大臣于是悄然退下。大概这一天,宦官们已经陷入窘境,自己请求调往南京安置,但内阁仍坚持不同意,诸位大臣最终就这样退下了。只有王鏊仍然回头对李荣说:“假如皇上不处置他们,怎么办?”李荣说:“我的脖子难道包着铁吗,难道敢败坏国家大事?”李荣入内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当夜立即召刘瑾进入司礼监,并诛杀王岳、范荣,下诏把他们流放南京。不久又在途中杀了二人,随后又连续斥退刘健、谢迁两位阁老,却独独恳求挽留李荣;韩公等人纷纷争辩,最终全都像拔去茅草一样散去了。事变的起因,大概已经无法详细考察;但李荣说:“诸位大臣退下后,刘瑾一伙围绕在皇上身边,跪伏在前痛哭,头碰地说:‘如果不是皇上施恩,我们这些奴才就要被剁碎、喂狗了。’” 皇上被这番话打动,而刘瑾一伙又进言说:“害我们这些奴才的人,是王岳。”皇上问:“为什么?”他们说:“王岳从前掌管东厂。他对谏官说:‘先生们有什么话,只管说;而内阁议论时,司礼监的王岳又独自赞成内阁的意见,这究竟是什么心思?皇上喜爱的狗、马、鹰、兔,王岳曾经买来进献过吗?’这些事情皇上心里明白,如今却只责怪我们。”说完又伏地痛哭。皇上于是发怒,诛杀王岳。刘瑾又说:“狗、马、鹰、兔这些事,对万机政务有什么损害?如今左班官员竟敢喧哗而无所顾忌,是因为司礼监没有人掌管;只要有了掌管的人,一切都听凭皇上意愿,别人就不敢说话了。”皇上于是下诏让刘瑾进入司礼监。这种说法也接近事实,只是难以全部相信。又听说内阁议论时,刘健曾拍案哭泣,谢迁也不断激烈斥责、毫不停止,只有李荣没有开口,因此得以恳求皇上挽留他。《拟处置盐法事宜状》【任户部郎中时撰写】
古者圣王因山泽之产,制天下之用。广効而慱利,莫先于盐。是故盐者,利之宗而弊之薮也。夫水遇下则奔,兽觌圹则走,人见利则趋。今盐非商不售,商非召不集。以故市井锥刀之子,举得鼓舌与官府争低昂。设一无赖子弟攘臂贾众,观望摇撼,需满而应,则轻重之柄,岂复在我哉?处必趋之地,持倒置之柄。于是土著者豪,群聚者盗,势亢者奸,力寡者贼,日增月盛,而盐之法坏矣。夫泰阿,天下之利器也。倒其柄则易而不畏,此无他,势逆也。今商贾之家,策肥而乘坚,衣文绣绮縠,其屋庐器用,金银文画,其富与王侯埒也。又畜声乐伎妾,珍物援结诸豪贵,藉其荫庇。今淮扬仕宦数大家,非有尺寸之阶,甔石之储,一旦累赀巨百万数,其力势足以制大贾,揣摩机识足以蔑祸而固福。四方之贾,有不出其门者,亦寡矣。夫天下之势,譬之持衡然。此重则彼必轻,如此而欲官尽其利,可得哉?董子有言:“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事也。皇皇求财利,常恐困之者,庶人之事也。”故曰:“伐氷之家不畜牛羊”,言与民争利也。今缙绅缝掖,率贵利贱义而务细小,往往诡托贾竖贩引,占窝逐污辱之利,而权家外属辄相鼓扇,挟制坚请固乞,志在必获。驾帆张帜,横行江河,虎视狼贪,亡敢谁何?是举其轻者而并弃之,此臣之所谓奸也。人情莫不欲富,彼闻尊官厚禄以争相赴,利则率不顾死亡之祸败乱之行。哨众盗贩,依江阻海,鸣金伐皷,小捕则拒,大捕则匿。滨海居民,袭弊踵坏,人煮户煎,担载营贩者不可胜数。浙闽岭广尤甚,官盐之不行久矣。纵而弗治,不但亡利,不无他变。又土著之豪,侵夺芦荡,驱役丁灶,盗食原课,逋负动大万数,转相夤缘,设责督稍严,又牵花户均陪矣。此弊之尤者,故场无见积,庾乏故畜。四方来者,持金顿币,得与官府议轻重争低。昂岂不大可恨哉!今欲处置盐,莫如复《祖宗之法》。欲复《祖宗之法》,莫如伐奸铲豪,弭盗息贼。欲去此四者,莫如令之必行。夫谭景清等,一商竖耳,比以附搭贵戚,假狐虎之威,持风雨空目,冐买补名号,阻遏国利,雠怨小民,动摇朝廷。既不奉诏还官,又不退直自保,是损先帝圣德,阻格陛下新令也。夫法,欺罔者死。今谭景清等退直,乃复坚请,乞不从,则群噪溷扰,至遮尚书舆不使行。如此尚得谓之法邪?昔商君将为政于秦,虑黔首弗从,乃立水国门曰:「有能徙者予千金。」一人徙之,辄予千金。是后无令弗行。今辇毂之下,不能制一商竖,何以信四方,控海内邪?故曰:「法行自近始。」陛下甘府藏之虚,内用之竭,顾独忍于一商竖?是忘公家之急,而辟私幸之门,弃巳成之法,而长奸盗之资也。夫吏奉法者也,今运盐使、提举等,非坐阘茸不职,不得除拜。是驱之污秽之地,以求自洁之人,亦难矣。人情莫不有义,亦莫不有欲,顾所道何如耳。道之以洁,尚虑污;道之以污,则亦奚所不至耶?今河东、淮浙岁遣御史巡行,意在紏恶与
滞而新造之士,于法多不甚解,聦察多纷更,恬静多避嫌,及少谙头绪,巳复代更矣。窃未见其可也。愿选贞茂通明御史,清盐如清军,三易岁乃代,仍简风宪重臣一人,付便宜之权,略放汉桑弘羊、唐刘宴、本朝周忱故事,令其绠坠剔蠹,浚源决流,一切不得阻挠。运盐使、提举等,悉选补廉吏。如此而利不兴,国不足,刍饷供亿之费不给,未之有也。语曰:「智者不袭常,此之谓也。」
请表节义本【为提学副使时撰】
译古代圣王依据山林水泽的产物,制定天下的供用制度。各种物产之中,利益广泛、流通便利的,没有比盐更重要的。因此盐是利益的根本,也是弊端聚集的地方。水遇到低处就奔流,野兽看见空旷之地就奔跑,人看见利益就趋赴。如今盐不是商人就卖不出去,商人不是经过召集就聚集不来。因此市井中靠小利为生的人,都能鼓动舌头同官府争夺盐价的高低。假如一个无赖子弟挽起袖子煽动众商,观望摇撼,等到需求满足才答应,那么掌握轻重的权柄,哪里还在我们手中呢?处在人人必然趋赴的地方,却掌握着倒置的权柄。于是土著势力强横,聚众的人成为盗贼,势力强盛的人成为奸徒,力量弱小的人成为盗匪,日益增长、逐月兴盛,盐法就败坏了。泰阿剑是天下的利器。把剑柄倒转过来,就容易受到侵害而不令人畏惧;没有别的原因,是形势倒置了。如今商贾之家,驾着肥壮的马、乘着坚固的车,穿着华美的锦绣绮縠;他们的房屋、器用上饰有金银和彩绘,财富同王侯相等。又蓄养歌伎、乐伎和姬妾,以珍贵物品结交各地豪贵,依靠他们的荫庇。如今淮扬做官的几大家族,并没有尺寸的仕进阶梯和一甔一石的积蓄,却一旦积累起数以百万计的财产;他们的力量和势势足以控制大商人,揣摩时机、辨识形势的本领又足以避开祸患、巩固福分。四方商人不经过他们门下的,也很少了。天下的形势,譬如手持秤一样。这边重了,那边就必然轻;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让官府完全得到盐业的利益,能做到吗?董仲舒说过:“惶惶然求取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职责;惶惶然求取财利,常常担心百姓困苦,这是庶人的职责。”所以说:“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意思是有身份的人不应同百姓争利。如今缙绅和儒生,大多看重利益、轻视道义,专门经营细小的私利,往往假托商贩名义,贩运盐引,占据窝场,追逐污秽的利益;而权贵的外戚亲属又互相煽动,挟制官府,坚决请求,固执乞求,志在必得。他们驾帆张旗,横行江河,像虎一样窥伺、像狼一样贪婪,没有人敢问他们是谁。这就是举起那些轻微的私利而把它们一并抛弃,正是臣所说的奸弊。人情没有不想富裕的,他们听说有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便争先恐后前往;一有利益,往往不顾死亡的灾祸和败乱的行为。他们结集哨聚,盗贩私盐,凭借江河海滨,鸣金击鼓;小规模缉捕就抗拒,大规模缉捕就藏匿。沿海居民承袭弊端、接踵作乱,家家户户煮盐谋生,挑担装载、经营贩卖的人数不胜数。浙江、福建、岭南、广东尤其严重,官盐不能流通已经很久了。纵容而不治理,不仅会丧失盐利,也未必不会发生其他变故。又有土著豪强侵夺芦荡,驱使盐丁灶户,盗食原定盐课,拖欠的数额动辄达到数万;他们辗转攀附关系,若督责稍微严格,又会牵连花户一同摊赔。这些是弊端中最严重的,所以盐场没有现成积盐,粮仓也缺乏旧日储备。四方来的商人拿着金钱和铜币,就能同官府议论盐价的轻重、争夺高低,难道不是非常可恨吗?如今想整顿盐政,没有比恢复《祖宗之法》更好的办法。想恢复《祖宗之法》,没有比讨伐奸徒、铲除豪强、平息盗乱更好的办法。想除去这四种弊端,没有比让法令必定实行更好的办法。谭景清等人,不过是商人中的小贩,近来因为依附贵戚,借狐假虎威之势,凭借风雨般的声势和空洞的威望,冒领买补名号,阻挠国家盐利,仇视怨恨小民,动摇朝廷。他们既不奉诏归还官盐,又不退还盐价以自保,这是损害先帝的圣德,阻挠陛下的新令。法律规定,欺骗蒙蔽者处死。如今谭景清等人退还盐价后,反而又坚决请求;请求不被允许,就群起喧嚷扰乱,甚至拦住尚书的车子不让通行。这样还能称作法律吗?从前商鞅将要在秦国施行政令,担心百姓不服从,于是在国都城门立下一根木柱说:“能把它搬走的人赏千金。”有一个人搬动了它,商鞅立即赏给他千金。从此以后,没有什么命令不能实行。如今在京城之下,连一个商人小贩都不能制服,凭什么取信于四方、控制天下呢?所以说:“法令的实行要从近处开始。”陛下甘愿看着府库空虚、内库用尽,却偏偏对一个商人小贩容忍吗?这就是忘记国家的紧急事务,却为私人侥幸打开方便之门;抛弃已经制定的法律,却助长奸盗的凭借。官吏本来就是奉行法律的人。如今运盐使、提举等官,如果不是因为坐视卑弱、不能胜任而不得授任,就是把他们驱赶到污秽的地方,却要求他们成为洁身自好的人,这也很难。人性没有不讲道义的,也没有不欲求利益的,只看你引导他走哪条道路罢了。用清正来引导他,还要担心他被污染;用污浊来引导他,那么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呢?如今河东、淮浙每年派御史巡行,意在纠察恶行与 积滞之弊;而新任的官员大多不太熟悉法律,聪明敏察的往往多有变更,恬静谨慎的又多半逃避嫌疑,等到稍微熟悉事务的头绪,已经又要更换了。臣私下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希望选派正直、贤能、通达、明察的御史,像清理军务那样清理盐政,任满三年才更换;仍然选派一名掌管监察的重臣,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大略仿照汉代桑弘羊、唐代刘晏、本朝周忱的成例,让他疏通源头、清除弊蠹、疏浚源流,一切不得阻挠。运盐使、提举等官,全部选用廉洁官吏补任。这样做以后,如果盐利仍不能兴盛、国家仍不能富足、粮草军饷和供给费用仍不能充足,是从来没有的事。俗话说:“聪明人不重复旧常规。”说的就是这个。《请表节义本》【任提学副使时撰写】
窃惟礼义,人之大闲;纲常,国之命脉。是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史册标记,典章崇重,所以厚人伦而敦化原者也。我朝祖制,列激劝之条;列圣下旌举之诏;皇上临御,褒奖尤切。数年两诏,凡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皆许有司开具实迹以闻。圣德羙意,雷动人心,谁不感激劝励?正德六年六月,臣奉勑谕廵视江西学校,所过地方,采访风俗,布宣德意。见得各府州县,多有笃行义士、贞妇烈女,率泯没无闻。追问其故,皆言穷乡小户,有善莫录。即蒙有司申达,而展转核实,胥吏乘机勒取酒食财物,往往坐寝其事。臣职掌风化,凡有此等,臣合与闻。闻之不举,厥惟臣罪。当令各该有司查报。据永丰县各申潘应高等民妇共九名口到臣,惟恐弗的,驳取乡耆里老师生人等勘结。各同委各系穷乡小户,实善无闻,及展转核实寝灭未旌人数。臣窃矢思,旌德劝善,罚罪惩恶,二者迹异用同。故有白刃不惧,而畏陈公所短;亦有犷悍掉臂之徒,见五尺童子拱手徐行而为敛容者。此盖礼义淑人之明验,先王所恃以化暴域民者也。况江西素称文献,今成盗薮,虽潢池弄兵,命悬旦夕,而澄源固本,要在忠信。为此将各该孝节民妇潘应高等开坐上请,伏乞俯纳勑部查照旌表,免再核勘,以励风俗,以淑人心。干冐天严,不胜悚惧战栗之至。
潘应高,广信府永丰县南隅民事父母以孝闻。景泰三年,父病,刲股,夜感异梦,父病遂瘳。天顺八年,本县奏闻,未旌。其父再病,应高尝粪,父死,庐墓三年。成化四年,本县复具始终实迹奏准勘实旌表。彼因各官迁代不一,其事废阁未行。缘潘应高委系生前奏准旌表人数,比之死后奏闻不同例,合旌表。
毛氏,广信府玉山县九都二图民,詹清妻,年二十二岁丧夫,生遗腹子詹杓,誓不再嫁,垢容恶衣,姑徐氏久风瘫床,毛氏共寝浣涤秽恶,服劳竭力,孝谨笃,至今七十四岁,孀节五十二年,勘结得实。
蔡氏,饶州府安仁县四都民易会妻。正德四年十月十九日,流贼劫县,被执。蔡氏以计绐贼,抱子投塘,面覆于水。贼曰:“第起,吾舍汝。”蔡氏终不起,背中贼数鎗,身死。勘结得实。
周氏,广信府玉山县四十都民,郑叔松妻,年二十三岁,丧夫,生遗腹子郑吉,誓不再嫁,今六十八岁,孀节四十五年,志行无玷,勘结得实。
徐氏,广信府永丰县进士刘伯川妻。天顺元年,刘伯川授汝州知州,到任八个月亡故。彼徐氏年二十二岁,誓不再嫁。今七十八岁,孀节五十六年,志行无玷,勘结得实。
李氏,临江府清江县三十八都三图民熊怕顺妻,年一十八岁,丧夫无子,誓不再嫁,今七十七岁,孀节五十九年,志行无玷,勘结得实。
彭氏,临江府清江县儒学生熊斐妻。正德六年六月十日,华林贼攻府,至东作门,获彭氏,执之。彭氏抗节不污,厉声骂贼,被乱力砍死,流血满地,勘结得实。
彭氏,饶州府余干县八都民康万钦妻。正德三年三月七日夜,贼劫富邻叚氏,会彭氏匿叚氏家,贼炬搜得之,系之。行过祝家桥,彭氏投水死。三日夫迹获其尸,其面如生,勘结得实。
齐氏,饶州府余干县宋儒山民曹旺七妻,亦遇贼被执。齐氏团树行,不就污贼,以刃廹之。齐氏曰:「死即死,此树下耳,不汝从也。」贼恚,断其指,戡其胷而去。齐氏遂死,勘结得实。
乞休致本【亦提学时撰】
臣生长塞鄙,出身寒细,荷蒙先皇帝奖拔,列之郎署。比臣愚少无知,屡僣有论,白触忤势贵。伏蒙先帝优容,不加臣罪。后刘瑾用事,矫托圣旨,夺官逐臣。寻又罗织械缚,要置臣死地,幸而脱免。臣伏自思,秉性直戆,罔谐时俗,摈斥丘壑,臣实宜之。日者皇上断殛元恶,起用无罪,臣亦得与甄录,授以佐宪之职,专以风教之任,使枯杨再华,曝鳞复活。顾臣何人,可以堪此?每伏窃念先帝优容之德,皇上再造之恩,感激涕泣,粉身莫报。但臣体质绵弱,饮食素少,年逾四十,白发种种。自到江西,水土不服,吐痰头晕,腰膝酸软,日渐瘦痿。去年秋冬之交,便血疾作,用心苟劳,此疾辄发。医者诊视,谓血少劳火之病。臣虽扶疾巡视府州县学,第事烦体病作,人寡效,恐固循岁月,使德意不宣,风俗不成,是臣鳏厥职而妨贤路也。伏望皇上矜察愚恳,闵臣多病,放归田里,别选贤能提督江西学校,庶臣免鳏旷之诮。
【卷第四十 】
【碑文八篇】禹庙碑》《双忠祠碑》《啸台重修碑》《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大梁书院田碑》《鄢陵县城碑》《河南省城修五门碑》《河南清军察院名碑》
空同集卷第四十。北郡李梦阳撰。碑文八篇。
禹庙碑
译臣私下认为,礼义是人的大防;纲常是国家的命脉。因此忠臣孝子、义夫节妇,都在史册上标记,在典章中受到尊崇,是为了厚重人伦、敦促教化根本。我朝祖宗的制度,列有激励劝勉的条款;历代圣君下诏表彰举荐;皇上即位以来,褒奖尤其恳切。几年之间两次下诏,凡是孝子顺孙、义夫节妇,都允许有关官司详细列举事实来上报。圣德美意如雷声震动人心,谁不感动而受到激励?正德六年六月,臣奉诏巡视江西学校,所到之处采访风俗,宣扬圣德。臣发现各府州县多有笃行义士、贞妇烈女,却大都湮没无闻。追问原因,都说是穷乡小户,即使有善行也没人记录。即使得到有关官司申报,也会辗转核实;胥吏乘机勒索酒食财物,往往把事情压下不办。臣掌管教化,凡有这类事情,臣都应当知晓。听到了却不举荐,那就是臣的罪过。应当命令各有关官司查明上报。据永丰县分别申报潘应高等民妇共九人到臣这里,臣恐怕事实不确,又驳回交给乡老、里正、老师、生员等人勘验结案。他们一致证明,这些人都是穷乡小户,确实有善行却没有声名;其中还有辗转核实后被压下、没有得到表彰的人数。臣私下反复思考,表彰德行、劝人为善,惩罚罪过、制止作恶,这两件事表现虽不同,作用却相同。因此有人不怕白刃,却害怕陈公指出他的短处;也有凶悍蛮横、甩手而行的人,见到五尺高的童子,却会拱手慢行而收敛容色。这就是礼义陶冶人心的明证,是先王用来教化暴民、治理百姓所依靠的办法。何况江西素来以人文昌盛著称,如今却成了盗贼聚集之地;虽然只是小规模聚众作乱,形势危急、命运悬于旦夕,但要澄清源头、巩固根本,关键在于忠信。因此将各有关孝子、节妇,连同民妇潘应高等人的事迹列出上报,伏乞陛下俯察并准许交礼部查照表彰,免得再次核验,以激励风俗、淳化人心。冒犯天威,臣不胜惶恐战栗。潘应高,广信府永丰县南隅的百姓,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景泰三年,她的父亲患病,她割取自己的股肉,夜里感得异梦,父亲的病于是痊愈。天顺八年,本县上奏此事,尚未得到表彰。后来她的父亲再次生病,潘应高曾尝父亲的粪便以验病情;父亲死后,她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成化四年,本县又把她始终如一的实迹具文上奏,获准核实后表彰。只是因为各任官员调动更替不一,这件事被搁置没有施行。由于潘应高属于生前已经奏准表彰的人数,同死后才上报的情况不同,按例应当表彰。毛氏,广信府玉山县九都二图的百姓,詹清的妻子。二十二岁时丈夫去世,留下遗腹子詹杓;她发誓不再改嫁,容貌不加修饰,穿着粗陋衣服。婆婆徐氏长期患风瘫卧床,毛氏同她一起睡,替她洗涤污秽,尽力服侍,孝顺谨慎而且非常笃厚。直到如今她七十四岁,守寡五十二年,经查验属实。蔡氏,饶州府安仁县四都的百姓,易会的妻子。正德四年十月十九日,流贼劫掠县城,蔡氏被他们抓住。蔡氏用计欺骗贼人,抱着孩子跳入池塘,脸朝下伏在水中。贼人说:“只管起来,我就放了你。”蔡氏始终不起来,背部被贼人刺了数枪,最终身亡。经查验属实。周氏,广信府玉山县四十都的百姓,郑叔松的妻子。二十三岁时丈夫去世,留下遗腹子郑吉;她发誓不再改嫁,如今六十八岁,守寡四十五年,志向操守没有污点,经查验属实。徐氏,广信府永丰县进士刘伯川的妻子。天顺元年,刘伯川被授为汝州知州,到任八个月后去世。那时徐氏二十二岁,她发誓不再改嫁。如今七十八岁,守寡五十六年,志向操守没有污点,经查验属实。李氏,临江府清江县三十八都三图的百姓熊怕顺的妻子。十八岁时丈夫去世,没有儿子;她发誓不再改嫁,如今七十七岁,守寡五十九年,志向操守没有污点,经查验属实。彭氏,临江府清江县儒学生熊斐的妻子。正德六年六月十日,华林贼攻打府城,来到东作门,抓住了彭氏。彭氏坚守节操,不受污辱,厉声痛骂贼人,被他们乱刀砍死,鲜血流满地面,经查验属实。彭氏,饶州府余干县八都的百姓康万钦的妻子。正德三年三月七日夜里,贼人劫掠富户邻居叚氏家,正好彭氏藏在叚氏家中,贼人举火搜查,把她找出并捆绑起来。经过祝家桥时,彭氏投水而死。三天后,丈夫的踪迹寻到她的尸体,她的面容还像活着一样,经查验属实。齐氏,饶州府余干县宋儒山的百姓曹旺七的妻子,也曾遭遇贼人并被抓住。齐氏抱住树枝,不肯让贼人污辱,贼人用刀逼迫她。齐氏说:“死就死,不过死在这棵树下罢了,我不会顺从你们。”贼人恼怒,砍断她的手指,又剖开她的胸部后离去。齐氏随即死亡,经查验属实。《乞休致本》【也在任提学时撰写】臣生长在边远鄙陋之地,出身寒微,承蒙先皇帝奖拔,列入郎官之署。近来臣愚昧而少有见识,多次越职议论,明显触犯权贵。伏蒙先帝宽容,没有加罪于臣。后来刘瑾掌权,假托圣旨,夺去臣的官职,驱逐臣出京。不久又罗织罪名,把臣械缚起来,想置臣于死地,幸而得以逃脱。臣私下思量,自己秉性直率鲁莽,不能同世俗相合,被排斥到山林乡野,实在是臣应得的。近来皇上诛灭元凶,起用无罪之人,臣也得以参与甄别录用,被授予辅佐监察的职位,专门担任教化风俗的职责,使枯杨重新开花,使晒干的鱼鳞重新复活。只是臣是什么人,怎么能够担当这样的职位呢?臣常常私下想到先帝宽容的恩德、皇上再造的恩惠,感激得流泪,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但臣体质柔弱,平素饮食很少,年过四十,白发已经很多。自从来到江西,水土不服,吐痰头晕,腰膝酸软,日渐消瘦萎弱。去年秋冬交际,便血的疾病发作,只要用心劳累,这病就立即发作。医生诊视后说,这是血少、劳火所致的疾病。臣虽然扶病巡视各府州县的学校,但事情繁多,身体一病就发作,成效很少;恐怕这样因循岁月,使圣德不能宣扬,风俗不能形成,那就是臣空占职位、妨碍贤能之路了。伏望皇上体察臣愚拙而恳切的请求,怜悯臣多病,放臣回归田里,另选贤能之人提督江西学校,使臣免受空占职位、荒废职守的讥议。【卷第四十】【碑文八篇】《禹庙碑》《双忠祠碑》《啸台重修碑》《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大梁书院田碑》《鄢陵县城碑》《河南省城修五门碑》《河南清军察院名碑》《空同集》卷第四十。北郡李梦阳撰。碑文八篇。《禹庙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