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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空同集六十七

【卷第六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56–259 段

呜呼!公父子盖棺者于兹两月矣。公之罹祸之惨,见之者哽咽,不能道其事;闻之者不忍闻也。即不相识为公,犹痛悼忿恨,不欲与贼共生;矧吾侪于公同进士为僚友邪?当公之击贼也,知有君也,不知其有身;公之子知有公也,不知其身为身也。使天下为臣者皆如公,为子者皆如公之子,可常治而不乱;矧有如盗贼?矧有如公父子者死于盗贼之手?呜呼!何忍道?何忍道!不忍道而复道此者,亦以痛悼忿恨天下无公父子者耳。今公长子奉二柩登之巨舟,由彭蠡大江反葬于故丘。较之无闻而死者,死同而所以死则固殊矣。尚飨。

左公墓祭文

年月日,具官某以牲醴之仪,遣永新县官往祭于奉训大夫泰州知州左公之墓曰:「始予下车,询公园域,扫治缺人,鞠为榛区,心窃悼之。亟欲往视,今在邻邑,竟亦斯沮,茑萝之怀,欿焉靡宁。乃辄遣官临祭。公如有灵,鉴兹永忱。于乎!硕德下位,泽复弗延于后人,孰谓有天道哉?尚飨。」

汪世兴祭文

维正德四年,岁次巳已十一月某朔。越某日,友人某等谨以庶品清酤奠于亡友校尉宣武卫百户汪君世兴柩所。其文曰:「呜呼!世兴死乎?真邪?非邪?两月前,世兴别我,行往山东,固伟然一壮男子也。而今遽死乎?世兴为人,无致短之道,不宜客死暴露。而今短邪?又客死于暴露邪?且今狂悖无行,负君父,用奸计欺压辈行,得罪友朋者,岂少也?然多白头不死,乃今竟短而客死,而又暴露哉?且自有宇宙来,忠直获殃咎,不才受显福,屈伸颠倒,夫岂少哉?至于论人,则于其行,不于其年。今世兴即短而客死暴露,较之诸所白头死牖下,其得失不侔矣。呜呼!世兴,余又何悲?」

延平同知闾公祭文

惟昔杏林坐宴,花京走马,元龙逸气,王融妙年附蝇,有幸方惭葭倚,逝水难谌,遽成萍迹。浮沉既判,悲庆随生。中间乖隔,哽咽何述?又况雍门轸存殁之怀,山阳起横吹之感。迎輀抚孤,此痛畴堪?缅惟年甫释褐,星轺衣绣,鹭轼当其揽辔河朔,褰帷济上,风声义气,岂出范、贾二子下哉?故时弗常,春明必有晦。林甫曳绅,九龄褫爵,丁生端笏,平仲窜荒。虽显幽定数,智人罔谈,而慨古愤今,志士多泪。闽边越徼,竟堕跕鸢;瘴两蛮飙,徒归唳鹤。一麾尚尔,胡论高牙独榇?南来孤魂,西返榛墟。严雪风亭,暂依礼同斗酒,情仿生刍。昭昭有知,鉴兹永怀,尚飨。

王汝邻祭文

凤翔千仞,龙游四泽。昧者翘首而挹其辉,枯者跂足而俟其液。乃一旦翮杀鳞脱,奄焉与常羽凡介同尽,共灭。此其恨若痛,有不肝蚀而肠裂也邪?于乎!汝邻方岳之任,高矣,陟矣。挹君之辉而俟君之液者,天下有同情焉,人士有同评焉。乃亦杀翮脱鳞,奄焉与常凡者埒邪?追惟牛刀初试,鹭车载扬,锦炫鹗击。何者?风采虽宝铗中埋,而龙光竟吐。柏台、薇省、台辅是阶,李广不侯,颜回终夭。天乎命邪?此恨此痛,行路靡堪,矧附骥于甲流,断金于末契者哉?某等转蓬自昔,聚萍在斯。淮阳匪远,哭吊罔由,寄薄奠于生刍,轸遐悲于宿草。文缩意永,室迩心绵,尚享。

林元佐祭文

年月日,友人某等以庶豆清酤奠于故户部员外郎东石林君柩所,再拜哭,且告之曰:「呜呼!元佐旬浃丧二子,未几身与俱亡。天之祸,林氏亦遽至此极邪?元佐气体若北人,善饮食,不畏寒暑,而一病骨立以死。元佐上不负君,下不负民,内宜于亲,外义于人,足永祀矣。而乃竟无子?识元佐者,谓其空洞垣达,道远之具,而其官若寿,竟止于此之数者。展转思绎,莫究厥始。而所谓天者,果安在哉?予尝慱观天下,势有所难,怕数有所难,一卒然而值,歘然而失,则虽所谓天者,无容力焉。故得丧不足以自律,而成败不足以尽人。不然,岂无崇爵考终,传之子孙,无一善可称于世者乎?予固知元佐且将唾之不顾,而自亮其死之为安也。他何论哉?他何论哉?」元佐冯丽云附景星揽观,宇宙之内,亦少慰乎?

李员外祭文

呜呼!君结衾盖棺,离人世者,忽二旬于兹矣。思与君偕入,并驰棋局,酒杯諠娱,笑谑极平生过从之乐,而今不可获矣。颀然之貌,森然之髯,恍然立吾前;豪激磊落之论,侃侃在耳也。而呼之不应,招之不徕也。君慷慨悲歌人也,英爽不散之气,必有附丽冯倚与阴阳相升降者欤?然予不得而知之矣。自君之没,予寝不安枕,食不甘味,参欷重息,未始一日而置。盖一以愤善人之弗谷,一以悼交游之陵替。则君之英爽不散者,亦有鉴于斯否邪?

余员外祭文

译唉!您父子入殓至今,已经两个月了。您遭祸惨烈,见到的人都哽咽得说不出事情经过;听到的人也不忍听闻。即使是不认识您的人,也尚且为您悲痛哀悼、愤恨不平,不愿和贼人共同生活;何况我们这些与您同为进士、同朝为官的朋友呢?当您进击贼人时,只知道有君主,不知道还有自身;您的儿子只知道有父亲,不知道自身也是自身。假使天下做臣子的都像您,做儿子的都像您的儿子,天下就可以长久安定而不乱;何况还有像盗贼一样的人?何况还有像您父子这样死在盗贼手中的吗?唉!怎么忍心说起?怎么忍心说起!我本不忍说,却又说这些,也是因为痛惜、哀悼、愤恨天下再没有您父子这样的人。如今您的长子奉着两具灵柩登上大船,沿彭蠡大江返回故乡,安葬在祖坟。和那些默默无闻而死的人相比,死亡虽相同,但死去的原因实在不同。请享用祭品。” 左公墓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备办牲醴之礼,派永新县官到奉训大夫、泰州知州左公墓前祭奠,说:“我刚到任时,询问您的墓园,想要打扫整治,却发现那里缺少人手,已经荒芜成荆棘丛生之地,我心中暗自悲悼。很想立即前往察看,如今我正在邻县,竟也被此事阻隔;一想到藤萝蔓生的墓地,心中便不安宁。因此只好派官员前来祭奠。先生如果有灵,请察鉴我这长久不变的诚意。唉!德行宏大而地位低下,恩泽又不能延及后人,谁说真的有天道呢?请享用祭品。” 汪世兴祭文 正德四年,岁次巳已,十一月某日朔日。过了某日,朋友某等恭敬地用各种供品和清酒,祭奠在亡友、校尉、宣武卫百户汪君世兴的灵柩前。祭文说:“唉!世兴死了吗?是真的吗?不是吗?两个月前,世兴还与我告别,前往山东,本来是一个伟岸健壮的男子。如今竟突然死了吗?世兴做人,没有可以招致短命的道理,不应当客死在外、暴尸荒野。如今难道真是短命了吗?又难道真是客死在外、暴尸荒野了吗?况且如今狂妄悖逆、行为失检、辜负君父、用奸计欺压同辈、得罪朋友的人,难道还少吗?然而许多白头老人都没有死去,世兴如今竟短命客死,而且还暴尸荒野吗?自天地开辟以来,忠直的人遭受祸殃,不才的人得到显赫福禄,屈伸颠倒,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至于评论一个人,应当看他的品行,不应看他的年寿。如今世兴即使短命客死、暴尸荒野,和那些白头到老、死在窗下的人相比,他们的得失也并不相同。唉,世兴,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延平同知闾公祭文 想当年我们在杏林设宴,在京城花间策马;您有陈元龙那样的豪放气概,又正值王融那样的美好年华。我有幸依附于您,却惭愧自己如芦苇倚靠荻草;流水一去难以挽回,转眼间我们竟成了浮萍般的踪迹。人生沉浮既已判然,悲哀和庆幸便随之产生。中间隔绝不通,哽咽之情又如何说尽?何况还有雍门周为生死而悲,山阳笛声引起亡友之感。如今迎接灵柩、抚慰遗孤,这种悲痛谁能承受?遥想您刚脱去布衣,便乘绣衣星轺出使;驾着鹭车,执辔巡视河朔,揭帷巡行济上,您的声望和义气,难道在范、贾二人之下吗?只是时运本来无常,春天明丽之时也必有昏暗。李林甫曾经拖着绅带身居显位,张九龄却被削夺爵位;丁谓曾端笏入朝,石仲容却逃窜荒野。即使显达和幽滞有命数,聪明人也无法谈论清楚;但感慨古人、愤恨今世,志士往往泪流。您在闽边越地,最终坠落如跕鸢;在瘴气弥漫、蛮风凛冽之地,徒然归来如哀鸣的鹤。只是一道任命尚且如此,何况高牙大纛之下,竟只剩一具孤独的灵柩?孤魂向南而来,最终向西返回荒芜的坟地。在严雪风亭中,暂且依照礼节以一斗酒祭奠,情意仿佛古人以生刍祭贤。明明在上的神灵如果有知,请鉴察我这永远的怀念。请享用祭品。” 王汝邻祭文 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蛟龙游于四方水域。昏昧的人仰头想要承受它们的光辉,枯竭的东西踮足等待它们的甘霖。如今一旦羽翼被毁、鳞甲脱落,忽然便与普通鸟兽一同消亡,共同归于毁灭。这样的遗恨和痛苦,难道不会使人肝肠寸断吗?唉!汝邻担任方岳之职,地位已经很高,又在升迁。天下仰慕您的光辉、等待您的恩泽,怀有同样情感;士人对您也有共同的评价。如今难道也会羽翼被毁、鳞甲脱落,忽然与寻常凡人相等吗?追想您初试牛刀时,乘鹭车显扬声名,才华如锦绣灿烂,行动如鹗鸟搏击。为什么会这样呢?您的风采虽像宝剑埋在匣中,最终仍会放出龙光。柏台、薇省、台辅之位,都是您登进的阶梯;但李广终身未封侯,颜回最终早夭。是天意,还是命运?这种遗恨和痛苦,连过路人都难以承受,何况我们这些曾依附于您、与您在末交中结为知己的人呢?我们这些人从前像转蓬一样漂泊,如今才像浮萍一样聚在这里。淮阳并不遥远,却无法前往哭吊,只能寄托微薄祭品于生刍,向长满宿草的远墓寄托深切悲情。文字简短而情意绵长,墓室虽近而心绪绵延,请享用。” 林元佐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朋友某等用各种豆俎和清酒,祭奠已故户部员外郎东石林君的灵柩,再拜哭泣,并告慰他说:“唉!元佐在十天之内接连失去两个儿子,不久自身也随之去世。上天降祸,林氏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吗?元佐的体质像北方人,善于饮食,不怕寒暑,却因一场病瘦得只剩骨头而死。元佐对上不辜负君主,对下不辜负百姓,对内适合侍奉亲人,对外以义待人,已经足以永享祭祀了。可是最终竟然没有儿子。认识元佐的人,都说他胸襟空阔通达,是成就远大事业的材料;而他的官位和寿命,最终却只到这样的程度。翻来覆去地思考推究,也无法查明祸患的起始。那么,所谓上天究竟在哪里呢?我曾广泛观察天下,有时形势本来就难以应付,有时命数本来就难以预料;事情突然发生,转眼又突然失去,即使所谓上天,也没有可以施力的地方。因此,得失不足以约束自己,成败也不足以穷尽评价一个人。否则,难道天下没有高爵厚禄、善终传给子孙,却没有一点善行可以在世上称道的人吗?我本来知道元佐将要唾弃这些而不顾,自能明白自己的死亡是安然的。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元佐倚靠丽云,附着景星,纵观宇宙之内,大概也能稍稍得到安慰吧?李员外祭文 唉!您盖棺安葬,离开人世,至今忽然已经二十天了。我想和您一同进去,並坐在棋局旁,纵情于酒杯喧闹之中,尽享平生交往的欢娱和笑谑,如今却再也不能实现了。您高长的身形、森然的胡须,仿佛还站在我面前;豪迈激越、磊落直率的议论,仍清晰地在耳边。然而呼唤您,您不回应;招引您,您也不再来。您是慷慨悲歌的人,英明爽朗而不散的魂气,一定有所依附,与阴阳共同升降吧?但这些我已经无法知道了。自从您去世,我睡觉不能安枕,吃饭也没有滋味,频频叹息,从未有一天能够放下。一个原因是愤恨善人不得善终,另一个原因是哀悼朋友交游日渐衰败。那么,您那英爽不散的魂气,也能察见这些吗?” 余员外祭文

呜呼!士有负陵云槩日之材,挟奋迅扶摇之翮,一旦崩陨僵踣,与百卉共尽,腐鼠同磔,必有水火之厄,雕锻之疾,虞罗斧斤为之灾者;否则冲风毒雾,排其坚干,焦其劲羽。嗟吾邦臣有一于是乎,而遽奄然死乎?曩谓君垂荫万畒,振翰九霄,可计日而至;而今已矣。尝窃观天下,貌弗中相,羸瘵多嗜欲弗寿,志庸识卑弗贵,谫薄弗禄,悍急弗谷。嗟吾邦臣有一于是乎,而谷也,禄也,贵也,寿也,于斯焉止乎?或谓君席肃敏之业,产富千金,年四十余,育五子,又莅官赫赫之良,而夺之全,殆所谓天也。夫良者,天既夺之矣。彼貌弗中者,羸瘵者,多嗜欲者,志庸识卑者,谫者,薄者,悍者,急者,顾或全之何邪?向之材若翮,又安丌为邪?呜呼!是固不得而知,又奚足为吾邦臣辞也?始大夫命下,羣趋贺君,相顾而笑,诹辰蠲饎,将大飨宾客。孰谓庆者出庐返辔来吊,非斯文之至厄,千古之深悼乎?是月也,设旐于庭,戒行有期。君有老母,日夜企君之归,君之魂气尚无它之乎?

冯照磨祭文

呜呼!生死其天乎?哀欢其情乎?不有邂逅之遇,金石之盟,杯酒弹剑,意气相倾者,一旦幽显异途,荣陨殊科,于是轸雍门之调,诵蒿里之歌,伤如之何矣!临君之门,归轝驾矣;丹旐扬扬,柳在下矣;子衰妻经,宾客缟衣冠送矣。嗟嗟!悲夫!修荣短戚,穷忧达悦,伸畅缩抑,人情固矣。及百年共尽,一杯均掩,狸鼠内穴,蝼蚁下吶,草卉瓦石,又何异矣?孰夭孰寿,孰愚孰智矣?君虽弗昭,异于弗仕,四十而有子,异于徒死,吾又奚悲?吾又奚悲!

祭鲍子文

维嘉靖元年十月癸酉朔,越十有六日戊子,梅山先生柩还放故山。其友人李梦阳设奠夷门道左,再拜送之,而为之言曰:「呜呼!鲍子,胡为乎来?胡为乎归?子之来也,高冠大衣,轻舟稳车,前有厮后有台。江竹月迎,山迈云随。而今之归,丹旐前飞,素幔后围。宾客缟衣而白冠,送子吹台之侧,哭子长河之千。呜呼!鲍子,十年北顾,气横中原。一旦堂堂之躯,而为营营之魂乎?岂生死有地,寿夭者天乎?草木黄陨,繁霜惨人。吴泽寒波,越猿暮呻。子无东无西,无南无北,白鬼返,亡鬼俱还。汝乡国,汝有朋亲弟昆宗之子,族之孙,有迓于境,有俟于门。肴嘉酒馨,肥羜香豚。汝嗣六龄,哭爷零子。汝灵汝征,汝家汝庭,尚享。」

亡弟汝含祭文

汝含既卒之三日,二哥以牲酒果为奠,拊棺大恸,仰天而言曰:「呜呼!吾弟,吾尚忍言邪?昔我先君徙官于河藩,挈吾兄弟僦居氓邸,入饱出嬉,家室如火。元年戊申丧我季姊,癸丑丧吾母,乙卯又丧吾父,八年三丧,故业崩解,骨肉荼毒,李氏不绝如线。维伯兄念先世起家之艰,夙夜罔懈,振我中叶,久而未集。吾虽窃有班秩,顾怕有归志,而大我门闾,惟汝焉望。而汝今死巳!呜呼!尚忍言邪?尚忍言邪?」汝七岁犹乳,以吾母绝字于汝也。十岁矫悍,群儿莫之敢鬬。十三四缀幡走马,捷如猱狖。吾知汝禀之者厚也。十五涉猎典籍,日诵二千言,微旨奥义,多所自解。十八九铓锷轩露,渐有光彩。吾知汝蹄啮者必善走也。吾见汝额骨隆隆起,发际巨口,丰颐阔步,凝视,始生之日有不速之客二人来,绯袍而皁盖。吾知汝贵且寿也。有一于此,足以不死,而汝竟死邪?昔先君易箦,惟汝焉忧,以婚姻属兄,以行业责我。尔家尔室,厥女弥月,兄亦庶乎矣。汝行未见,业未大,予何以见先君于地下邪?去岁仲冬,汝从予通州,疾病寻作,日目荒,目荒而痴,首岑岑而恶,更数医之手,而巉然骨立,日销月削。抑孰谓遽罹此虐也?呜呼!天邪?命邪?蚩蚩之氓,天乎!寿之,命乎!佑之?何独殇吾弟,且夺其后邪?凡此皆所不忍言,而吾言之,虽虞尔之魂,亦以泄吾之悲夫。吾能言者言之矣,所不能言,汝亦知之否邪?

方山子祭文

方山先生卒殡矣。大梁李某乃以香币之仪,遥奠于殡所,为言曰:「于乎!横海之鳞,钓者徒盱;顺风之翼,弋人何慕?子也杰特,警捷英悟,弹铗悲歌,振缨高步。扁舟浮游,骏马驰骛。五岳丘垤,万古昏暮。轩驷弗义,视如蚓螬。一言苟合,千金毫毛。弱弄觚翰,壮涉风骚。咲御杯醆,手无停毫。于乎!郑子易艮其背,诗养时晦。天道忌露,自满者溃。茫茫草泽,旷旷丰沛。桂折松摧,珠洎玉颜。凫鴈鸣呌,云霾惨其遵。吴迈越魂,气东之方山书屋。沙溪钓丝,惊猿月啸狐鹤。夜悲生刍,延颈山川纡回。歌不尽哀,意岂达辞?悠悠君子,孰知我思?」

内弟左舜在祭文

译唉!士人有凌云蔽日的才材,拥有奋飞扶摇而上的羽翼,却一旦崩坠僵倒,与百花一同凋尽,像腐鼠一样被分裂毁弃;这必定是遭遇水火之灾、雕刻锻炼之苦,受到罗网和斧斤的祸害;否则就是猛烈的风和有毒的雾,摧折其坚硬的枝干,烧焦其强劲的羽翼。可叹我邦臣难道竟有一个这样的人,突然就悄然死去了吗?从前我以为您将荫庇万亩土地,振翅直上九霄,指日可待;如今却已经完了。我曾私下观察天下:相貌不合于相术者,身体羸弱多病、欲望过多者,不能长寿;志向平庸、见识低下者,不能显贵;浅薄者没有俸禄;刚暴急躁者不得善终。可叹我邦臣难道竟属于其中一种吗?难道他的善终、俸禄、显贵和长寿,就到此为止了吗?有人说,您凭借肃穆敏捷的功业,拥有价值千金的家产,年过四十,养育五个儿子,又做官显赫而有良政,却被夺去了全部,这大概就是所谓天意吧。可是,善人既然已经被上天夺走了,那么那些相貌不合相术的人、羸弱多病的人、欲望过多的人、志向平庸见识低下的人、浅薄的人、刻薄的人、刚暴的人、急躁的人,反而有时为什么能保全呢?从前您的才材和羽翼,又究竟因何而成为这样呢?唉!这本来是无法知道的,又哪里足以替我邦臣作辩解呢?起初大夫的任命下达,众人纷纷来向您道贺,彼此相视而笑,选择吉日、洁净祭品,准备大宴宾客。谁能想到,前来庆贺的人却出了庐舍、掉转马头来吊丧;这难道不是文章所能遭遇的最大厄运、千古以来最深的悲悼吗?这个月,在庭院中设立了招魂幡,也已约定出行日期。您有老母亲,日夜盼望您的归来;您的魂气如今还没有别的归宿吗?冯照磨祭文 唉!生死难道是上天决定的吗?哀乐难道只是人的感情吗?若不是有偶然相逢的缘分、坚如金石的盟约、饮酒弹剑、意气相投的交情,一旦幽明异路、荣辱寿夭各不相同,便会奏起雍门周的悲调,吟诵《蒿里》之歌,悲伤又将如何呢?来到您的门前,归葬的车舆已经备好;红色招魂幡飘扬,柳树就在灵柩下方;儿子穿着丧服,妻子披着麻衣,宾客们穿着白衣戴着白帽相送。唉,悲哀啊!人的荣枯长短、忧愁和欢悦、通达和困顿、伸展和抑郁,本来就是人情常态。等到百年之后一同归尽,一杯黄土都将覆盖,狐狸和老鼠在墓穴内穿行,蝼蚁在地下啃食,草木瓦石,又有什么不同呢?谁夭折,谁长寿;谁愚昧,谁聪明呢?您虽然没有显赫功名,却不同于未曾做官的人;四十岁便有了儿子,也不同于徒然死亡的人,我又何必悲伤?我又何必悲伤!” 祭鲍子文 嘉靖元年十月癸酉朔日,过了十六日戊子,梅山先生的灵柩回到故乡的山中。他的朋友李梦阳在夷门道路旁设下祭品,再拜送行,并为他说道:“唉!鲍先生,您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归去?您来的时候,戴着高冠、穿着大衣,乘轻舟、坐稳车,前面有侍从,后面有属吏。江边的竹子和月亮迎接您,山峰和云朵跟随您。而今归去,红色招魂幡飞在前面,白色帷幔围在后面。宾客们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在吹台旁送您,哭声沿着长河传向远方。唉!鲍先生,您十年在北方远望,豪气横贯中原;一旦之间,这堂堂身躯竟成了忙忙碌碌的魂魄吗?难道生死各有归处,寿夭由天决定吗?草木枯黄凋落,浓霜使人惨然;吴地湖泽寒波荡漾,越地猿猴在暮色中哀鸣。您不分东西,也不分南北;白鬼归来,亡魂一同返回。您的乡国中,有您的朋友、亲人、兄弟、宗族子弟和族中孙辈,他们将在境外迎接您,在门前等候您。美味的食物、芳香的酒,肥嫩的小羊和香甜的小猪都已备好。您的继承人年仅六岁,哭着呼喊爷爷,泪水零落。愿您的神灵启程,回到您的家、您的庭院,请享用祭品。” 亡弟汝含祭文 汝含去世三天后,二哥用牲畜、酒和果品祭奠,抚棺大声痛哭,仰天说道:“唉!我的弟弟,我还忍心说起你吗?从前先父调任河藩,带着我们兄弟租住在百姓的房舍里,进门吃饱,出门嬉游,家业却像火一样迅速衰败。元年戊申年,失去了小姊;癸丑年,失去了母亲;乙卯年,又失去了父亲。八年之内接连三次丧亲,祖业崩解,骨肉遭受惨害,李氏一族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一样危险。大哥念及先世创业的艰难,早晚不懈,想振兴我家中道衰落的基业,长久以来却还没有成功。我虽然侥幸有些官阶,顾念自己恐怕将有归隐之志,而光大我家门庭,只有寄希望于你。可是你如今已经死了!唉!我还忍心说吗?还忍心说吗?”汝含七岁时还在吃奶,因为我们的母亲去世,便由我给你断奶。十岁时刚强勇悍,同伴中没有人敢和你争斗。十三四岁时,系着旗幡驰马奔走,敏捷得像猿猴。我知道你天赋深厚。十五岁开始涉猎典籍,每天诵读二千字,典籍中的微妙旨意和深奥义理,多能自行领会。十八九岁时,锋芒显露,渐渐有了光彩。我知道你若施展才力,一定善于奔驰。我看见你额骨高高隆起,发际宽阔,嘴巴很大,面颊丰满,步伐宽阔,目光凝定;你出生那天,曾有两个不速之客到来,穿绯袍、戴黑色车盖。” 我知道你将来一定显贵而且长寿。只要有其中一项,就足以不死,可是你竟然死了吗?从前先父临终易箦时,只为你忧虑,把婚姻之事托付给大哥,把事业之事交给我。如今你的家庭、你的妻室,你的女儿已经满月,我也差不多可以放心了。可是你的志业还没有显现,事业还没有做大,我凭什么到地下去见先父呢?去年仲冬,你跟随我到通州,疾病很快发作,每天眼睛昏暗,眼昏之后又神志痴呆,头部阵阵疼痛而厌恶,多次换医生诊治,最终却瘦得只剩嶙峋的骨头,日渐消瘦。谁能想到你竟突然遭受这样的虐害呢?唉,是天意吗?是命运吗?愚昧的百姓,难道这是天吗?赐予寿命,是命运吗?保佑他们吗?为什么偏偏使我的弟弟夭折,而且还夺去他的后代呢?这些话本来都是我不忍说的,可我还是说了;即使惊扰了你的魂魄,也可以借此宣泄我的悲痛。我能说出来的话已经说了,不能说出来的,你也知道吗?” 方山子祭文 方山先生已经去世并停柩了。大梁李某于是带着香和帛的祭礼,遥遥祭奠于灵柩之所,并说道:“唉!横海的蛟龙,钓鱼的人只能徒然仰望;顺风而飞的鸟,射箭的人哪里敢存非分之想?先生才杰卓异,机警敏捷而英明颖悟;弹剑而歌,振衣束缨,迈步高远。乘一叶小舟漂游,骑骏马奔驰。五岳在您眼中不过是小丘,万古在您看来也如昏暮。高轩驷马若不合于义,您视之如蚯蚓蝼蛄;一句话如果苟且迎合,千金也如毫毛。年少时便挥笔作文,壮年时涉猎风骚;笑对御宴中的酒杯,手中的笔一刻不停。唉!郑子改变了自己的行为,诗篇用来涵养、等待时机而暂时晦藏。天道忌讳显露,自满的人终将崩溃。茫茫草泽,广阔丰沛;桂树折断,松树摧毁,珍珠蒙尘,美玉失色。野鸭大雁哀鸣,云雾阴霾使道路惨淡。吴地越地的亡魂,带着气魄向东归于方山书屋;沙溪边的钓丝还在,惊动猿猴,也引来月下的狐鹤。夜里悲叹着以生刍祭贤,伸长脖颈遥望曲折的山川。歌声唱不尽悲哀,心意又怎能完全用言辞表达?悠悠长存的君子,有谁知道我的思念?” 内弟左舜在祭文

年月日,左君舜在卒。越四日,其姻兄关西李某以刚鬟柔毛,清酷庶果,往奠之曰:「汝生早孤,形影伥伥,甫及解事,遽夭而亡。二雏在抱,重闱在堂,视天梦梦,哀哉允伤!尔祖树德,厥考孔扬。天尔良既笃既臧,惠亲友弟,和邻睦乡。怒不至詈,戏不涉狂。口无兼味,体无丽裳。所不永者,谓非天殃。予来自西,闻汝大喜,整衣呼食,示健强起。予往珍视,病则骨髓神医弗治。况予小子,再经旬浃,而竟至此!阽危之言,琅琅可书。天鼓自候,以占疾徐。达生委命,智者弗如。莫寿于殇,莫乐于死。斯言良恠,要有至理。昭昭听之,尚其鉴止。」

外母广武郡君祭文

嘉靖元年二月戊寅,期我广武郡君将启殡,而西宅之三十六陂之佳郁。于是甥李梦阳设酒脯牲俎以奠,而言曰:「于乎!谓贤者嘏我君,恭孝四十而寡;谓贵者盛我君,玉枝隐约,愁病;谓寿者祺我君,七十霜鹄夜悲。于乎!贤匪无嘏,天实靳之;贵匪无盛,我遘靡时既之;寿胡靳之祺?如琼株飙撼,珍草霰摧,即光英馨黁,讵守之弗黯,久而能持也。哀哀我君,秋兰俄殒,晨月竟沈。既往何言,追思痛心。云轙载驾,二月初吉。羽卫翲翋,原野惨栗,攀号莫及。窀穸永毕。哀哉!尚享。」

【后序】

空同集后序》待御东明李公代。

天子狩于三秦,百度惟贞,遐迩禔福,尤加意厘文造士。按部所至,从吏事旁午,中临校品题,直抉六经之渊源,而揭文章之宗旨,士无不洒然向风,烝烝兴起者。暇复手空同一编,语余曰:「弘文者先其大,作人者示之的。夫文运莫厄于金元,皇祖驱逐胡虏,荡涤腥膻,重新日月,乾坤还诸三代,文明之盛。独文之余风未殄,有待熙洽。庆阳李献吉,民岷起弘治郅隆间,一扫金元靡陋之习,力追先秦西京,以接于风雅,郁郁乎尔雅深厚,称盛世之文。于我圣祖耿光大烈,庶几润色而黼藻之。自是作者继出,人思随踵,左马家欲比肩汉魏盛唐,献吉先之也。文家推为杜稷勋,信哉!乃其集梓于海内,而顾缺然于其乡,徒使二华、终南、百二天险下瞰山东者,雄杰如昔,而其人之吐吞河渭、沉郁丰镐、凭陵子长孟坚辈者,不得与山河鼎列其域中并重。今昔令其乡之后进好古思企者,外索而手抄,仕宦而游兹土者,无所购奇书,若适瑶圃琼林,空箧而返,宁独掩厥懿美,且非所以华。」

国乎?君方秉斯文之印,其订讹而付梓。人氏为秦文献及其子弟计,余拜受而敬喏曰:「盛举哉!」昔唐宋有韩、欧氏,说者谓其以文扶世运,献吉功齐二氏,而力殆倍之。顾由欧阳子后数百年而始有献吉,田献吉后百余年而其乡始有今梓。献吉其有奇遭邪?乃公则不独雄其文已也。献吉挺挺特立,视高步远,不能侪俗取容。劲气赤心,忧国家而担世道。二病、三害、六渐、八党人,而疏颉颃贾、董、关、弘正。两朝重轻,批九陛之逆鳞,犯贵戚、权珰之虎口,历百折而慷慨雍容,无少屈挠。此其品格事业,胡可量?献吉独文人巳哉?又孰非其所以为文者哉?秦士从此家传户诵,论世而尚友,彬彬质有其文,则公之鼓铸弘矣。献吉复古之伟功,文章之定价,其自为论辩与诸家所评隲,具在,不复论。论公梓文之指云:「万历辛丑春月吉」。

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陕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奉勑提督学校,前礼部仪制司郎中,琅邪臧尔劝书《空同集》后序。

空同李子集后序

译某年某月某日,左君舜在去世。过了四天,他的姻亲兄长关西李某带着刚鬣、柔毛、清酒和各种果品,前往祭奠说:“你早年失去父亲,形影相吊、孤苦无依;刚刚懂事,就突然夭折而亡。两个幼儿还抱在怀中,双亲还在堂上;仰视苍天却昏昧无知,真是悲哀而令人伤痛!你的祖父积德,你的父亲功业显扬。上天使你的禀性善良,既厚重又美好;你善待亲友兄弟,和睦邻里乡亲。发怒时不会骂人,嬉戏时也不放纵狂乱。口中没有兼味,身上没有华丽衣裳。谁能想到你不能长寿,竟是天降灾祸。我从西方来,听说你病情好转,非常高兴,整衣叫你进食,看见你勉强振作、表示强健。我前往探视珍重你,谁知病入骨髓,即使神医也无法医治。何况我这个小子,才过了二十多天,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你临危时说的话,句句清楚,可以写下来。上天击鼓,自有时刻,以此预示疾病的迟速。通达生命之理而把一切交给命运,连聪明人也比不上。夭折未必不如长寿,死亡未必不如欢乐。这些话实在奇异,却一定有极深的道理。明明在上的神灵请听察,希望您能够鉴察。” 祭奠外母广武郡君的祭文 嘉靖元年二月戊寅日,我的期服之亲广武郡君将要启殡,葬往西宅三十六陂的佳郁之地。于是外甥李梦阳设酒、肉和牲俎祭奠,说:“唉!若说贤德能够给我母亲带来福禄,那么她恭敬孝顺,四十岁便守寡;若说富贵能够使我母亲兴盛,那么她如玉枝般隐约清贵,却长期忧愁多病;若说长寿能够给我母亲带来吉祥,那么她到了七十岁,仍像霜中的鸿鹄一样在夜里悲鸣。唉!贤德并非没有福禄,只是上天实在吝惜给予;富贵并非没有盛大,只是我母亲遭逢时运不济,始终未能享有;寿命为什么又吝惜不给她吉祥呢?这就像琼玉般的树株被狂风摇撼,珍贵的草被霰雪摧折;即使光彩、英气和芳香都很美好,哪里能够守持而不黯淡,长久而不衰败呢?哀哉,我的母亲,秋兰忽然凋落,清晨的月亮最终沉没。既然人已经逝去,再说什么也无益;追思起来,只使人痛心。云车已经驾起,二月初的吉日到了。羽卫飘动,原野惨栗,攀哭呼号也追赶不及。墓穴从此长久封闭。悲哀啊!请享用祭品。” 【后序】《空同集后序》等待御东明李公代作。天子巡狩三秦之地,百事都很端正,远近百姓都得到福祉,尤其重视整治文教、培养士人。巡按各部所到之处,随从官吏事务繁忙,却还亲自考校品评,直接探究六经的深奥源流,揭示文章的宗旨;士人没有不欣然向往其风教、奋发兴起的。他有空时又亲手拿起《空同集》一编,对我说:“弘扬文教,首先要把握根本;造就人才,要给他们指出准则。文章的气运,没有比金、元更困厄的了。皇祖驱逐胡虏,荡涤腥膻,使日月重新光明,使乾坤恢复三代的规模,文明之盛达到极点。只是文章衰败的余风还没有完全消尽,还等待太平和谐的时代。庆阳李献吉,在弘治盛世兴起,一扫金、元浮靡浅陋的习气,努力追踪先秦、西京的文章,并接续《风》《雅》的传统,文风郁郁,典雅深厚,堪称盛世文章。在我圣祖的光明伟业上,大概可以加以润色和文饰。从此以后,作者接连出现,人人思慕追随;左思、司马相如一类的作家,想与汉魏、盛唐的作者并肩,献吉是开路的人。文坛推尊他为国家功勋,确实如此!如今他的文集已经刊刻传遍海内,却偏偏在他的故乡还缺少,使二华、终南以及俯视山东的百二关山,雄奇依旧,而当地那些吞吐河渭、沉郁于丰镐、可与司马迁、班固相比的人,却不能和山河鼎足并列,在本地同样受到重视。” 如今若让他故乡的后辈喜爱古文、心怀仰慕,向外地搜求并亲手抄录;那些做官而游历此地的人,也买不到奇书,仿佛到了瑶圃琼林,却空着书箱返回,难道只是掩盖了他的美德,也不是用来光耀国家的办法吗?” 您如今正掌管文章之印,应该订正讹误并付梓刊行。为了秦地的文献和士人后辈,我拜受此事,恭敬答应说:‘这是盛大的举动啊!’从前唐、宋有韩氏、欧氏,评论者说他们凭文章挽救世运;献吉的功绩与这两家相等,而所用力量恐怕还超过他们。只是欧阳子之后数百年才有献吉,献吉之后一百多年,他的故乡才开始刊刻今本。献吉难道不是遭逢奇异吗?然而先生的成就,却不只是文章雄伟而已。献吉挺拔特立,眼光高远,不能同流合污、取悦世俗;有刚劲之气和赤诚之心,忧虑国家,担当世道。面对二病、三害、六渐、八党,他上疏抗争,可以与贾谊、董仲舒以及关、弘正相匹敌。两朝权势消长之际,他敢于批触九重之上的逆鳞,触犯贵戚和权宦的虎口,历经百般挫折而始终慷慨从容,没有丝毫屈服动摇。这样的品格和事业,哪里可以估量?献吉难道只是一个文人吗?又有哪一方面不是他成为文人的根本呢?秦地士人从此家家传诵他的文章,评论时代并以他为友,文质彬彬而确实具有文章修养,那么先生铸造人才的功劳就广大了。献吉复古的伟大功绩,以及文章的定评,他自己的论辩和各家评论都已具在,这里不再讨论。只记先生刊刻文集的宗旨,题作:‘万历辛丑春月吉日。’ 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陕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奉敕提督学校、前礼部仪制司郎中、琅邪臧尔劝撰写《空同集》后序。《空同李子集后序》

空同李子者,陕之庆阳人,李二献吉也。既殁矣,遗文诗殆千百篇。其甥曹君仲礼守凤阳,将梓行,问序焉。他日,王子公济过会予于燕子矶,予告之王子曰:「信哉,李子之集不可以莫之行也。一为歌行近体,即如李杜;一为古选乐府,即如曹刘阮谢;一为赋记书序,即如屈宋贾马。拟之而必至,创之而先合。海内士为文若诗者,多宗法之,真天下之奇材也。」予叹曰:「果若人言,向使李子一为定性订顽,即如程张;一为《大学》《中庸》,即如曾思。惜其力不加之乎此耳。」主子曰:「人有定品,材有定格,必居一以限之。吾惧子之难乎其论世也。」曰:「子虽知李子矣,犹未如予知之深也。昔在弘治中,天下方苦于二病三害六渐,如人元气受伤,棘湏疗理。然自卿相以下,莫能计也。李子时为户曹主事,详列其故,犯贵戚,触近幸,不顾刑戮,惟冀民生之遂焉。」及正德之初,幸阉八人,日导武皇,造为滛巧,支荡其心,狗马鹰兔,击球角抵,随欲而中,时号八党。然自辅弼以下,莫能正也。李子时为户曹郎中,乃奏记部尚书洪洞韩公,韩公深取之,即令属草,旦率羣臣伏阙,请除八阉,惟冀君德之成焉。呜呼!使弘治之疏行,即病害皆去,而下可为民;使正德之疏济,即暬御皆正,而上可为德。当其为志,虽商傅说、周召虎皆思可企而及也,又何难于曾思、程张乎?今顾其为集,乃工于曹刘、李杜之间,精于屈宋、贾马之场。夫世有干霄之材,断而为侏儒之柱者,则必悔;人藏照乘之珠,分而嵌糟醨之盘者,则必怨。此非其力之不赡,乃其艺之未审耳。故予每读二疏,深为李子惊;及观他文诗,则又怅然惜矣。曰:「李子存,吾子不以是告;李子亡,吾子乃以是言。虽为□子,知李子将无陷于病李子乎?」曰:「非然也。吾与李子生既不能数会,死若又不能以尽言,则为负此知已,使天下后世知吾李子止可。」为曹、阮、李、杜辈,而不知究其极,有如此之美也。且今天下之材,如李子者,几人哉?如李子之材,而未究其极,予而涂人也,则可;予而苟一交游也,宁能忘于怀乎?夫如李子之材,未究其极也,且如此。天下无李子之材者,乃或又遗其大,而惟他乎徇焉,则又岂但为予之所惜乎?虽然,观李子之集者,能先请观乎状疏一卷,徐以读他文若诗,亦可以思过半矣。嘉靖十一年岁次壬辰冬十一月,高陵吕柟序。

译空同李子,是陕西庆阳人,也就是李二、李献吉。他已经去世,遗留下来的诗文大约有千百篇。他的外甥曹君仲礼任凤阳守,将要刊刻流行,来问我序言。后来有一天,王公济经过燕子矶,与我相会,我告诉王子说:“确实,李子的文集不能不刊行。一类是歌行、近体诗,像李白、杜甫;一类是古选、乐府诗,像曹植、刘桢、阮籍、谢灵运;一类是赋、记、书、序,像屈原、宋玉、贾谊、司马相如。摹拟古人而必能达到其境界,创作新体又能首先合于古法。海内写文章作诗的人,大多尊奉他的法度,真是天下奇才。”我叹息说:“果真像人们所说,那么假使李子写一部阐明心性、订正偏见的著作,便可比程颢、张载;写一部《大学》《中庸》的注释,便可比曾参、子思。可惜他的力量没有用在这些方面。”王公济说:“人的品格有一定范围,才材也有一定类别,必定专长于一端,便会受到限制。我担心您这样评论时代会陷入困难。”我说:“您虽然了解李子,却还没有像我这样深刻地了解他。从前弘治年间,天下正苦于二病、三害、六渐,如同人的元气受到损伤,急需医治调理。然而从卿相以下,没有人能够筹划对治。李子当时任户曹主事,详细列举其中缘由,触犯贵戚,冒犯近幸,不顾刑罚杀戮,只希望百姓生活得到安定。” 到了正德初年,武皇宠幸八名宦官,他们每天引导武皇制造淫巧之事,扰乱他的心志;狗马鹰兔、击球角抵,随着欲望任意而行,当时号称“八党”。然而从辅弼以下,没有人能够匡正他。李子当时任户曹郎中,于是上书给礼部尚书洪洞韩公,韩公十分赞许,立即命他起草奏疏;第二天率领群臣伏在宫阙前,请求除掉八名宦官,只希望君主的德行能够成就。唉!假使弘治年间的奏疏得以施行,那么各种弊病灾害都能消除,下可以使百姓安宁;假使正德年间的奏疏能够成功,那么宦官近侍都能归正,上可以成就君德。李子立志之时,即使商代傅说、周代召虎也都认为可以赶上并超过,何况曾参、子思、程颢、张载呢?如今看他的文集,他却只是在曹植、阮籍、李白、杜甫之间工巧,在屈原、宋玉、贾谊、司马相如的领域精熟。世上如果有凌云的材料,却截断它做矮人的柱子,一定会后悔;有人藏有照乘之珠,却把它分割后嵌在盛糟酒的盘子上,一定会怨恨。这不是他的力量不足,而是他没有审慎选择自己的技艺。因此我每次读到那两篇奏疏,都深深为李子惊异;等看到他的其他文章诗作,却又惆怅惋惜。有人说:‘李子活着时,您不把这些告诉我;李子死后,您才说这些。即使是为了□子,难道不怕这样会陷害李子吗?’ 我说:“不是这样。我和李子活着时既不能多次相会,死后如果又不能把我的话说尽,那就是辜负了这份知己之情,使天下后世只知道我的李子不过是曹、阮、李、杜一类,而不知道他还能穷尽更高境界,具有这样的美好才华。况且今天天下像李子这样的才材,有几个人呢?拥有李子这样的才材,却没有穷尽他的极致,如果是我只是个普通路人,那也罢了;如果我和他只是勉强算作交游,难道能忘记在心中吗?像李子这样的才材,尚且没有穷尽其极致,已经如此;天下那些没有李子才材的人,有的又遗弃他们的大才,只去追逐其他事物,那难道只是我个人所惋惜的吗?不过,读李子文集的人,如果能够先请看《状疏》一卷,再慢慢阅读他的其他文章诗作,也就可以想通大半了。”嘉靖十一年,岁次壬辰冬十一月,高陵吕柟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