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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空同集六十三

【卷第六十 】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1–235 段

有负郭田百亩,莳桑数十株,可以聚庐矣。进竭其躬,退为耒夫,不亦可乎?家三

君子狥道,志士狥名,啬夫狥利,是究是图,毋腼厥位。官四。

信道,莫如守已省事,莫如寡交。君子曰:「中古贵施报,苟以礼至,斯应之矣。」人五

古之文以行,今之文以葩。葩为词腴,行为道华。嗟彼千钧一发,柰何?文六。

六戒

匡衡曰:「聦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李子读而韪之者,六戒。

太察,一容以畜众;察则无徒。先民有言:“毋及渊鱼。”厥昔圣王,瑱耳纩目,聦罔弗悉,明靡不烛。

壅蔽二圣,月四目复,达四聦。县鼓置铎,维恐弗通。颛任生奸,偏听生谗。刍荛罔遗,大道之咸。

太暴三,勇以阳奋,强以义发,用之弗端,鲜不殄伐,受绝于武,桀陨于汤,秦政弗戒,二世而亡。

无断四,匪阳曷舒,匪阴曷藏?弗济以义,仁曷由臧?孝元优游,汉业用堕。衡丁其时,空言式悲。

后时五,有虞鼓琴,穆穆其和。及闻善言,沛若江河。王者之德,应时若响。居则山静,动则飙往。

遗忘六,衽席萌变,萧墙伏忧,遵薮射鹿,归而忘牛,武事四夷,海内虚耗,垂暮攸省,轮台有铭。

荣养堂颂

彼美者,堂有南其户,前临伊阙,缑氏、嵩阜,文杏为梁,兰撩桂桂。谁其居之?乐彼寿毋!桓桓大夫,建旄兹土。夕之晨之,登降堂只。丰膳孔时,笾豆纚纚。剥有肥羜,脍有文鲤。维是大夫,崇志远辱。人以体养,我养者色。夙夜寅畏,内训攸服。洛水泱泱,贯于斯城。毋氏寿康子也,令名。

三仲颂

汤汤涪水,流清源巨,谁其浚之?爰羙,爰聚。珠必骈辉,鷟岂孤翥?瑶海既光,赤霄攸煦。伯氏明经,郎曹发硎。贾帷载搴,召棠继青。大国用监,汝相汝乡。仲游兰台,李也黄扉,豸冠鹭绅,分直彤闱。为草指佞,为羊触邪。如桂之馨,如玉之华。是曰三仲,一门萃之,萃之伊何?三仲连芳。历祀三十,乃验乃彰。事有豫定,神有前识。易垂余庆,书阐阴隲。匪善匪积,厥梦讵获?

邃庵辞【有序】

石淙夫子旧居京国,有室一区,突静幽纡,左图右史,前授生徒,是之谓庵,而称邃焉。愚也,窃尝慕之,而未获游也。后夫子提学关辅,愚始得随乡邦士枢衣讲坐下。然自恨恨于势分,未几,窃科第,辄复违去,不得从容左右,如庵中诸子卒业以立于世,而有私幸。究绪论,遵显则,若有自得焉者。虽不敢自谓得其门而入,亦不敢苟焉以自弃。乃作《邃庵辞》以志愚衷。辞曰:

荪壁兮桂宇,药橑兮在下,水潏潏兮溜渠,兰葳蕤兮当户,庵之构兮何所接,紫闼兮崇期,庵何为兮闭寂,窈棼楣兮参差,蔽修栊兮连延,错瓴甓兮委蛇,穆空洞兮内启,豁廉隅兮外直,回巷前通兮嘉树后植,迩莫可探兮遐乎可即,匪邃曷名兮厥惟庵德,庵中兮何有,玉佩兮青衿,惠我人兮不貌,以心遹我人兮可杗,可桷,可栋,可楹兮维庵是学,赤帷兮翠幰,庵中人兮西游,斗晖晖兮昼揭,岳岩岩兮夕秋,予边鄙兮贱夫,怅瞻庵兮弗早,幸门墙兮未麾,矢负心兮怕保。

挽歌辞

中庭閴兮,今日何日?繐帷扬兮,苔生于室。怅游子兮西归,木飒飒兮风振悲。邈山川兮愁叹兴,望城阙兮魂若崩。历故阶兮吊丛谖,白露陨兮霜霰繁。椒酒兮桂浆,羞余珍兮杜蘅。神懭恍兮若来,奄踰佚兮逝不回。柏輀兮杉椁,文幢兮素旌。送完璧兮山阿,从君子兮允宁。

许子诔 【有序】

正德三年,岁在戊辰,六月巳巳,工科都给事中许天锡卒。李梦阳曰:「呜呼哀哉!」许子乃作诔曰:「闽产其杰,受命端固。狐行介直,践道靡豫。爰放厥辞,靡屇靡究。执言不回,贞厉获咎。怀诚匪察,渎经自効。踰中奋志,白是蹈义。同尸谏信,勇可悼。伯奇申生,厥履是绍。」

月坞痴人对

译有靠近城郭的田地一百亩,种桑树几十株,就可以聚族而居、建立家室了。入朝做官时竭尽自己的力量,退居乡里时做扶犁耕作的农夫,不也可以吗?家事第三。君子为道义而献身,志士为名声而献身,吝啬小人为利益而献身。对此要深入追究、仔细谋划,不要对自己的职位感到羞惭。官事第四。相信道义,不如守住自己;想少惹事情,不如减少交游。君子说:“中古之人看重施恩与报答,只要对方依礼而来,就应当以礼回应。”人事第五。古代的文章以实践为根本,如今的文章以辞采为重。辞采使言辞丰腴,实践使道义光华。可叹那千钧重量系于一根头发,怎么办呢?文事第六。六戒 匡衡说:“聪明通达的人,要戒除过分明察;见闻少的人,要戒除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戒除过于暴烈;仁爱温厚的人,要戒除优柔寡断;深沉安静的人,要戒除错过时机;心胸广大的人,要戒除遗忘。”李先生读了以后认为说得好,于是作六戒。第一,过分明察:要有所容纳,以便蓄养众人;过于明察就没有同伴。古人有话说:“不要追究到深渊中的鱼。”从前的圣王,耳边戴着充耳,眼前垂着蔽目,却没有什么听不见、看不见;一切聪明都能通达,一切幽微都能照见。第二,闭塞蒙蔽:尧、舜两位圣王使四方的眼睛得到恢复,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达;悬挂木鼓、设置金铎,只怕意见不能通达。专门任用一人会产生奸邪,偏听一方会产生谗言。连樵夫的话也不遗漏,这才是大道的普遍原则。第三,过于暴烈:勇猛凭借阳刚奋进,刚强凭借义理发作;如果运用得不正,很少有不遭到灭亡的。夏代在武王那里断绝,桀在商汤那里灭亡;秦政没有吸取教训,到了二世便亡国。第四,没有决断:没有阳气,什么能够舒展?没有阴气,什么能够收藏?不以义理加以调济,仁爱又凭什么得到善美?汉元帝优柔游移,汉朝的事业因此衰败。匡衡恰逢那个时代,只能徒然以空言悲叹。第五,错过时机:有虞氏弹琴,声音穆穆而和谐;一旦听到好的言语,便像江河奔流一样充沛。王者的德性,回应时势就像回声一样迅速;静止时如山岳安定,行动时如暴风疾行。第六,遗忘:祸变在床席之间萌发,忧患在宫墙之内潜伏;到草泽中射鹿,回来却忘了牛;对四方夷狄发动战争,使天下空虚耗损。到了暮年才有所省悟,于是留下了轮台诏书作为铭记。荣养堂颂 那美好的堂屋,门向南开,前面正对伊阙,缑氏山和嵩山的山峰也在眼前;以文杏木作梁,兰草和桂树交相芬芳。谁居住在这里?正是那位享有长寿、令人喜悦的人。威武的大夫,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功业;从早到晚,登堂下堂。丰盛的膳食非常合时,笾豆排列整齐;有剥治好的肥羔羊,有切成细片的花纹鲤鱼。正是这位大夫,志向崇高,远离耻辱。常人以身体奉养父母,我所奉养的是父母的精神气色。早晚敬慎畏惧,遵从内室的教诲。洛水浩浩荡荡,贯穿这座城邑。毋氏是长寿康宁的子孙,拥有美好的声名。三仲颂 涪水浩荡,水流清澈,源头广大;是谁疏浚了它?于是美善汇聚,于是众美聚集。珍珠必然成双发光,鷟鸟难道会孤独飞翔吗?瑶海已经明亮,赤霄得到温暖。长兄精通经学,在郎官之中才华初露;如同贾谊高悬帷幕讲学,召公遗爱也继续显现。大国以你为鉴,你辅佐你的乡里。二弟游于兰台,李氏身居黄扉;戴豸冠、束鹭绅,分别值守宫门。替草木指斥奸佞,像羊一样触击邪恶。像桂花一样芬芳,像美玉一样光华。这就是三位仲兄,一门之中聚集了他们;怎样聚集?三位仲兄的声誉彼此相连。经过三十代祭祀,才得到验证而显明。事情有预先安排,神明有事先的认识。《易经》垂示余庆,《尚书》阐明阴德;如果不是积善,哪里能得到这样的梦兆呢?邃庵辞【有序】石淙夫子过去住在京城,有一所房屋,突然而幽静,深邃而曲折;左边陈列图籍,右边陈列史书,前面教授学生,这就叫作“庵”,又称为“邃庵”。我曾私下仰慕它,却没有机会游览。后来夫子任关辅提学,我才得以跟随乡里的士人,整衣坐在他的讲席下。然而我又恨自己顾忌身份差别,不久便考中科第,随即离去,不能像邃庵中的诸位弟子那样从容侍奉左右,完成学业而立身于世;但我也私下感到庆幸,因为仍能探究他的绪论,遵循他彰明的法则,仿佛有所心得。虽然不敢说自己已经进入他的门径,却也不敢苟且自弃。于是作《邃庵辞》,来记载我的内心。辞说:以荪草装饰墙壁,以桂木建成屋宇,药草作椽在下;水流潺潺,穿过沟渠;兰草繁茂,正对门户。庵的构造啊,连接着什么地方?连接着高大的紫闼,具有崇高的期待。庵为什么闭塞寂静?深幽的楣梁高低错落,遮蔽着修长的窗棂,连绵不断;瓦片交错,曲折延伸。空旷肃穆的内部向里敞开,棱角分明的外部正直挺立。回转的巷道从前面通入,嘉树在后面栽植;近处似乎不可探究,远处却可以接近。若不是深邃,怎能以“邃”命名?这正是庵的德性。庵中有什么?有佩玉的君子,有穿青衿的学生;他们以恩惠对待我,不只看外貌,而是用内心来引导我,使我能够成为栋梁、椽子、屋梁和柱子;这就是在庵中学习。红色帷幕,翠色车帘;庵中之人向西游学。北斗光辉灿烂,白昼高悬;山岳巍峨,傍晚如秋。我是边远鄙地的卑贱之人,惆怅地仰望邃庵,恨自己没有早来;幸好还能进入夫子的门墙,尚未被拒之门外。我发誓不辜负自己的本心,愿长久保持这一志愿。挽歌辞 庭院中空寂无声,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细麻做的帷帐飘扬,室内已经长出青苔。惆怅那远游的人向西归去,树木萧瑟作响,风吹动它们而发出悲声。遥望山川,愁绪和叹息油然而生;望着城阙,魂魄仿佛崩散。走过旧日的台阶,凭吊丛生的萱草;白露降落,霜雪繁多。椒酒和桂浆,进献我珍贵的祭品以及杜蘅。神魂恍惚,仿佛就要归来;转眼间却远去,再也不回。柏木做的车,杉木做的棺椁;彩绘的旌幢,素白的旗帜。送着完整的美玉到山的角落,随从君子安然长眠。许子诔【有序】正德三年,岁在戊辰,六月巳巳日,工科都给事中许天锡去世。李梦阳说:“呜呼,悲哀啊!”于是为许子作诔说:“闽地生出这样的杰士,禀受的天命端正坚固。像狐狸行走那样谨慎,却持守介直;践行大道,从不犹豫。于是畅发他的言辞,不稍有屈曲,也不停止探究。坚持自己的言论而不回头,坚贞刚烈却因此获罪。怀抱诚意却无人察知,触犯常经而自行效死。超过中道而奋发志向,明白地践行义理;与尸谏之臣同样以死取信,勇烈令人悲悼。伯奇、申生的遭遇,他继承了他们的行迹。” 月坞痴人对

张生含者,金齿人也。含侍其父南园大人于京师,尝从北郡李子游。李子居梁也,有称月坞痴人者,见焉。见之则含也。李子曰:“子奚斯称也?”张生曰:“含盖坞于郡之大保山业焉。月东出则对坞而升,光触形应,划焉颜破,逓映曾入亏蔽,流徙放也。槛辉堂白,枕簟波溢,含也。”于是出坞而立,仰而视,俯而睨,怳乎若失巳,充乎若有获也。久之塌焉而忘。李子曰:“嗟冥哉!且子忘者,月乎?坞乎?”张生曰:“含始见其岩矸焉,木烂焉,瞑析实浮虚击谷泠风浙巳,而耳更目易迷,不知所精发灵飞飘若鸿翥,矫若霞举,不知孰月,安知孰坞?山中人有呼含者,含兀兀无以应也。”于是山中人走告南园大夫曰:“而郎痴。”于是大夫乃亟召含问故,含兀兀无以应也。大夫乃大惊,抚含背曰:“儿真痴邪?”于是遣含复北游于京师。夫安一枝者,难语天池之运,据腐之鸢,仰而吓鹄者,非其智不如也。处小则大者,昧恬于幽则熠乎眩。故观廊庙钟鼎之盛,则事功之心兴;览声文冠冕之会,则进为之志增。与四方豪贤友,则识广学登。于是冥寂可移,而痴可遗也。李子曰:“大哉大夫之教子也!含归何也?”张生曰:“方枘圆凿,虽公输不能强之使入,故材有异宜,性有难移。彼巧我拙,彼佞我讷,彼通我塞,是以诸弗入也。”京师识含者,不谓含弗入也,顾咎含曰:“子奚不仕?”含兀兀无以应也。乃又咸大惊曰:“南园大夫儿痴!”含自笑曰:“后痴人痴,前痴我痴,吾人痴乎?宁我痴乎?”于是月坞痴人称焉。李子曰:“异哉!若是则子之痴瘳且有时矣。吾不子病,而子之幸。”

虚里子对

虚里子问于龙溪公曰:「敢问处世有道乎?」龙溪公曰:「有。浑浑默默,惟道之极;窅窅莫莫,惟神之窟。」虚里子曰:「异乎吾所闻!君子磢人之爽,告人之谷。」于是龙溪公勃然变色曰:「迂哉遐乎子之言也!且子以若为爽,非欲其靡爽邪?若不以子为欲其靡爽,必将曰:『是诚诟我,必孽子之短,还而诟之曰:『亦犹吾子之磢我也。』语若以谷,若不以子为欲其谷,必将曰:『是诚襄我【襄陵之襄】必思以加于子者,复之曰:『亦犹吾子之告我也。』二端文战于中,故面然而背诋,公与而私忌,羣议而单诅。于是有不危邪?」夫躭誉者,世之怕情;希胜者,士之通患。今徒示直以贾祸,吾窃于子弗取矣。」虚里子曰:「予成若德焉耳,知不知奚恤焉?苟有以复我适我乎?益苟孽我,奚辱焉?」龙溪公曰:「恶!是何言欤?愚龙溪鄙人也。往有翁出龙溪之野,见巨卯五色,携以归,伏以舒鴈居。顷之剖子嵬颡,尾杀蛇身,四足青黑班若鳞。是日瑞氛郁盘,紫气亘下上,翁大惊喜,祝曰:『兹殆龙子,天锡我祉。』龙子性劣恶,好缘树骑屋,翻盆倒罂。生之日,鸡犬咸鸣。走龙子又嗜血食,翁顾无所得血食,若且怖。于是斋沐诹日,请龙子诣溪焉。适有妇浣于溪,龙子击杀食之。其家因即击翁曰:「是翁家物。」后数年夜,雷电有龙降翁室,绕其故巢三匝而去。夫今之欲成人之德者,不为豢龙翁几希矣。故君子之于人,三宿而后见,非崇傲也;三年而不言,非贬行也。诚不通则交不固,中不孚则听不入。故楚客以售璞遇刑,齐人以操瑟蒙诟,国佐以语尽见杀,屈原以言直殒躯。柰何逐汶汶之烦,而招訿訿之议乎?」虚里子于是冁然笑曰:「子之言似笑,独不曰:拯溺不畏濡履,捄焚不惜燎衣。必欲为浑默窅莫之行,必蚓而后充者,是岂可哉?」龙溪公艴然不悦曰:「子不闻坤着括囊之文,蒙阐击蒙之义,诗申玷圭之咏,传立守瓶。」之训,信如子说,则三缄之铸,孔子奚取焉?二子争论不能决,明日以其言质诸中河。子中河子不荅,鼓枻而去,歌曰:「瞻彼中洲兮,有凫居居,翔而复休兮,择匹而游。渴饮水兮,饥餐吾鱼,夫复何求兮?」

马对

译张生含,是金齿人。张含在京师侍奉他的父亲南园大人,曾跟随北郡李先生游学。李先生居住在梁地时,有人称他为“月坞痴人”,张含便去见他。所见到的就是张含。李先生问:“你为什么有这个称呼?”张生说:“我大概在郡中的大保山营造了一座坞。月亮从东方升起时,正对着坞上升;月光触及山形而反射,仿佛一下子把面容劈开,又层层映照,进入山谷而消除遮蔽,流动散开。我面对栏杆上的月辉,堂屋一片洁白,枕席间仿佛波光满溢,这就是我张含。”于是他走出坞站立,仰头观看,低头斜视,恍惚得像失去了自己,又充实得像有所获得。过了很久,他颓然忘我。李先生说:“真是幽深啊!那么你所忘记的,是月亮呢,还是坞呢?”张生说:“我起初看见山石嶙峋,树木朽烂;昏暗中万物分解,实景浮动,虚影碰撞,山谷中冷风渐渐侵来。后来耳朵改变了听觉,眼睛改变了所见,便不知道精气从哪里发出,灵魂飞动飘荡,像鸿雁高飞,又像彩霞升起;不知道哪个是月亮,哪里还知道哪个是坞?山中的人呼喊张含,张含呆呆地没有办法答应。”于是山里的人跑去告诉南园大夫:“你的儿子痴了。”大夫急忙召张含来询问缘故,张含仍呆呆地无法回答。大夫大为惊骇,抚摸张含的背说:“孩子,你真的痴了吗?”于是派张含再次北上游学京师。安于一根树枝的人,难以同他谈论天池的运行;据守腐木的鸢鸟,仰头向天鹅恐吓,并不是它的智慧不如别人。处在狭小之地却能胸怀广大的人,若沉迷于幽静安逸,反而会被光明眩惑。所以观看朝廷宫庙钟鼎的盛大,建功立业的心志就会兴起;浏览声名文章和冠冕人物的聚会,进取有为的志向便会增长。与天下豪杰贤人交友,见识就会扩大,学业就会提高。这样,幽暗寂静的处境也可以改变,痴愚也可以抛弃。李先生说:“大夫教导儿子,真是伟大啊!那么张含为什么回来?”张生说:“方形的榫头对不上圆形的孔,即使公输般也不能强行使它嵌入;所以才质地不同,就有不同的适宜之处,人的性情也难以改变。他人机巧,我笨拙;他人善于逢迎,我口拙;他人通达,我闭塞,因此许多事情我都不能参与。京师认识张含的人,并不认为他不能参与事务,却反而责怪他说:‘你为什么不做官?’张含呆呆地没有办法回答。于是大家又大为惊讶,说:‘南园大夫的儿子真痴!’张含自己笑道:‘后来的痴人说我痴,先前的痴人说我痴;究竟是我们这些人痴,还是我痴呢?’于是就有了“月坞痴人”的称呼。李先生说:“奇异啊!如果是这样,你的痴病也将有痊愈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你有病,反而认为这是你的幸运。” 虚里子对 虚里子向龙溪公问道:“请问处世有方法吗?”龙溪公说:“有。浑厚沉默,是道的极致;深幽寂静,是神明的藏处。”虚里子说:“这与我听说的不一样!君子应当磨砺人的锋芒,告诉人以深厚。”于是龙溪公勃然变色说:“你的话迂阔而疏远啊!况且你把那种锋芒看作爽利,难道不是想让它失去锋芒吗?对方如果不认为你想使他失去锋芒,必定会说:‘这真是在辱骂我,必然要找出你的短处,反过来辱骂你说:‘也就像你磨砺我一样。’你把深厚告诉对方,对方如果不认为你想让他深厚,必定会说:‘这确实是在襄助我【襄陵的襄】’,一定会想办法压过你,再回答说:‘也就像你告诉我一样。’这两种言论在心中交战,所以当面答应,背后诋毁;公然赞同,私下忌恨;群体议论,单独诅咒。这样能不危险吗?沉溺于称誉,是世人的常见情态;希望胜过别人,是士人的通病。如今只是显示直率来招致祸患,我私下认为你这样做不可取。”虚里子说:“我只是在成全你的德性罢了,别人知道或不知道,我何必忧虑?如果有人能够回应我、使我适意,那就够了。即使他要加害我,又有什么可羞辱的呢?”龙溪公说:“不对!” “这是什么话?我龙溪公只是个鄙陋的人。从前有一位老人从龙溪的郊野出来,看见一枚巨大的五色卵,便带回家,伏在舒展的雁巢中。过了一会儿,卵剖出一个头大高耸、尾巴像蛇、身体有青黑斑纹如鳞、长着四只脚的东西。那天祥瑞的云气浓重盘旋,紫气贯通上下,老人又惊又喜,祝祷说:‘这大概是龙子,是上天赐给我的福祉。’龙子的性情恶劣,喜欢攀树爬屋,翻倒盆罐。它出生那天,鸡犬全都鸣叫。龙子长大后又爱吃血食,老人却没有血食供给它,便开始害怕。于是老人斋戒沐浴,选择日子,请龙子到溪边去。正好有妇人在溪边洗衣,龙子击杀她并吃掉。那家的亲属于是就把老人一起打死,说:‘这是你家的东西。’几年后的一个夜晚,雷电交加,有龙降临老人的房屋,在它原来的巢穴周围绕了三圈才离去。如今想成全别人的德行,却不成为饲养龙的老人,实在很少。所以君子对待别人,要相处三宿以后才看清,不是傲慢;相处三年还不说话,也不是贬低他的行为。确实不能相通,交情就不能牢固;内心没有诚信,言语就不能被听进去。因此楚国人因献玉而获刑,齐国人因弹瑟而受辱,国佐因把话说尽而被杀,屈原因言语正直而丧身。为什么要急于摆脱世俗的昏暗烦扰,招来琐碎的议论呢?”虚里子于是咧嘴笑道:“你的话好像是在嘲笑我,只是不曾听说过吗:拯救落水者不怕沾湿鞋子,救火灾也不吝惜被火燎伤衣服。” “如果一定要实行浑厚沉默、深幽寂静的做法,必须像蚯蚓一样然后才能充实,这难道可以吗?”龙溪公愤怒而不高兴地说:“你没听说《坤》卦有‘括囊’的文辞,《蒙》卦阐明击发蒙昧的意义,《诗经》申述玷圭的歌咏,《左传》确立守瓶的训诫吗?如果真像你所说,那么铸造三缄之器,孔子又为什么取法它呢?”两人争论不能解决。第二天,他们把两人的话拿去向中河子请教。中河子不回答,摇橹离去,唱道:“看那中洲,有野鸭安闲居处;飞翔之后又停息,选择配偶一同游荡。口渴就饮水,饥饿就吃我的鱼,如此还有什么要求呢?” 马对

秦子北游京师,堕马伤。是时,郁郅子亦有霜露之疾。二子共巷而处。郁郅子素善秦子,居顷之,谓其门人曰:「西不有秦子乎?然吾闻其人矣,非所谓守道自信者邪?」于是作《黄鹄之歌》,以其门人上官氏为使,往遗秦子。秦子是日,会使使来,遇诸涂,使异其事,各反于主,而后交焉。久之,秦子愈,先造郁郅子,遂及堕马事。郁郅子强起问故。秦子曰:「吾南产也,不习马。出卒假人马,即不解良恶,是以堕耳。」郁郅子曰:「异哉言也!且子能尽习天下之马乎?」曰:「不能。」「能尽解其良恶而后假乎?」曰:「不能。」「曰二者既不能矣,子能终身弃马乎?」曰:「又不能。」「曰子堕马伤何?」曰:「伤足。」「日幸若是,乡使伤藏络、捩脰、礚脑、抉眦、毁齿,子尚能即起邪?殆哉,殆哉!」秦子闻之,詟慑无人色,呫呫语曰:「柰何先生,幸以教之。」郁郅子曰:「昔者伯乐学目马于其师,三月不进,其师曰:「可以益乎?」伯乐曰:「未得其骨。」三月得其骨矣。曰:「未得其神。」又三月得其神矣。曰:「吾未得马之外竟尽其师之术,乃辞归。」于是持以相天下之马,聆其声而会其精,睨其形而贯其灵,然后天下无逃马。当是时也,而暇于习乎?今吾子不求诸马之外,日仆仆较良恶,堕且滋甚。」秦子于是冁然笑曰:「阔哉谈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子以伯乐望予,无乃过乎?虽然,伯乐即幸而生今之世,吾恐骊黄牝牡之徒得以铄金而刺天也。诚使人众议坚,伯乐即幸而复生,故不得破其非良也。」郁郅子不荅,怃然。有问曰:「夫物非天不生,非地不长,非人不成。故材美弗牣,是谓弃天;刍粟丰足,怠厥力,是谓戕也。材牣矣,弗怠厥力,而世无王良、造父之俦,是之谓命。故马一也,遇王良、造父则过都历块,靡流景逐奔电,蹀血万里,显名天下;不遇则放之沮泽之中,与鹿豕乌鸢并游,岂非命哉?岂非命哉!」昔有献马于楚王者,王爱之,衣之文绣,处之华屋。席之露床之安,啖之枣脯,终其身弗驾也。马惭愤悲鸣,蹄啮,思効王一日之用。王不从,竟老死廐下。故知而弗爱,不如弗知;爱而弗用,不如无用。故宁甘心沮泽之中,与鹿豕乌鸢并游,不愿衣文绣之衣,席华屋,露床之安。故即有枣脯之餐,弗餐也。此之谓尽性以俟天者也。且子亦将俟其在天者乎?抑需在人者乎?秦子出,郁郅子呼上官氏记之。顷之,郁郅子疾亦愈。秦子客久,郁郁不得意,乃卒取学职,往教于楚下邑。郁郅子往饯之曰:「子记畴昔堕马之说乎?子之不为天下知,亦久矣。柰何?虽然,行有物色子者,第行矣。」

郁郅子解

郁郅子寝疾,杜门谢客,客无以见也。金城叚子过武功,康子问曰:“郁郅子何以不出?”康子曰:“郁郅子疾也。”叚子曰:“郁郅子疾乎?疾奚杜门谢客?疾而杜门谢客,是有托者也。盍谓郁郅子忠臣不洁名以暴君,君子不违众以要勋?且未形而彰,是曰自戕。无忧而戚,其忧必集。若诚有托,譬诸县铎,急趋响必及之矣。”康子曰:“咈是罔郁郅子也,吾将见郁郅子。”明日,康子固请见郁郅子。于是郁郅子拥黄狐之裘,冯文石之几,尚以白雪之縠,强起见康子,坐上坐。郁郅子休安若山,貌若敷腴,徐觇其息,俞俞于于焉然,顾有靡豫之色。康子于是辟席问曰:“夫子奚病也?”郁郅子欠伸,喟然仰叹久之,日康子曰:吾诚不能状吾疾,吾始焉惄焉。”

若饥,若尼,若悲,已而轮囷于邑,怲怲悒悒,紏错积郁。其状系棼埃结,氤氲靡绝,发于脾,萦于心,浸滛于肌肠腠理之间,充之不见其际,究之莫知根柢,驱之未已,触之复起。故居则恍焉惚焉,怳若有遗步之不能端履也。梦岑岑焉,若将举而控于帝。合家人惊恠,诘予,予茫然无以荅也。故陈之钟鼓管钥,不知其为音;炫之黼黻繁缛,县瓈结绿,不知其为华;啖之芳醴珍烈之品,不知其为甘。故饫之不肥,膏之弗泽,问之莫可名象,而排之不能自解也。然偏国中无医之者。有玄机先生者,号灵医,往使迓之。语以状,玄机不肯命驾,教使者曰:“能置秦始之鼎,无为之榻,坐我廓然之宇,食我切玉之馔,元化之美,则迓我。”顾卒不能置,故厥疾罔获瘳。康子出以其言告叚子,叚子曰:“予闻在形为疾,在心为忧,郁郅子殆有忧乎?”

直臣字义

译秦先生北游京师,坠马受伤。当时郁郅子也有霜露之疾,二人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郁郅子一向和秦先生友善,过了一段时间,对他的门人说:“西边不是有秦先生吗?然而我已经听说过他的为人了,他不是那种守持道义、相信自己的人吗?”于是作《黄鹄之歌》,让门人上官氏作为使者,送给秦先生。秦先生这一天正好遇到使者来访,在路上相逢;使者觉得事情奇异,各自回去告诉主人,之后才彼此交往。过了很久,秦先生病愈,先去拜访郁郅子,于是谈到坠马的事情。郁郅子勉强起身询问缘故。秦先生说:“我是南方出生的人,不熟悉骑马。出门时仓促借了一匹别人的马,又不懂得分辨好坏,所以坠落了。”郁郅子说:“这话奇怪啊!那么你能把天下的马都学会吗?”秦先生说:“不能。”“你能把马的好坏全都辨认清楚以后再借吗?”“不能。”“既然这两件事都不能,你能一辈子不骑马吗?”“也不能。”“那么你坠马受伤了吗?”“伤了脚。”“今天幸好只是这样。假如当时伤了内脏经络、扭伤脖子、撞破头脑、挖伤眼眶、毁坏牙齿,你还能立即起身吗?危险啊,危险啊!”秦先生听后吓得脸色惨白,喃喃说道:“先生怎么办?幸望您教导我。” 郁郅子说:“从前伯乐跟随老师学习观察马,三个月没有进步,他的老师问:‘可以再有长进吗?’伯乐说:‘还没有看出马的骨相。’三个月后看出了骨相。老师问:‘可以再有长进吗?’伯乐说:‘还没有看出马的神气。’又过了三个月,他看出了马的神气。伯乐说:‘我还没有把马的外在形态以及老师的全部技艺都学尽。’于是辞别老师回去。他凭这些本领观察天下的马,听到马声便能会通其精气,斜看马形便能贯通其神灵,于是天下没有能逃过他辨识的良马。在这种时候,哪里还有闲暇去逐匹学习呢?如今你不在马的外形之外求取,只是天天辛劳地比较马的好坏,所以坠马的事情将会越来越多。”秦先生于是咧嘴笑道:“您的谈论真宽阔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您把伯乐的标准要求我,岂不是过分了吗?即使伯乐有幸生在今日,我恐怕那些只辨骊黄牝牡的人也能以舆论熔化黄金、刺破苍天。如果众人的议论果真坚固,即使伯乐有幸再生,也一定不能驳倒他们说马不良的意见。”郁郅子没有回答,神情怅然。有人问道:“万物不是依靠天就不能生,不是依靠地就不能长,不是依靠人就不能成。所以材料美好却不充足,这是抛弃天赋;草料粮食丰足,却懈怠它的力量,这是摧残它。材料已经充足,也没有懈怠它的力量,但世上没有王良、造父一类的人,这就叫命。” 所以马本来是同一种马,遇到王良、造父,就能越过城邑、踏过土块,奔驰得比流光还快、追逐奔电,踏血而行万里,在天下显扬名声;没有遇到他们,就把它放在沼泽中,与鹿、猪、乌鸦、老鹰一同游荡,难道不是命吗?难道不是命吗?”从前有人向楚王献马,楚王喜爱它,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绣衣,让它住在华美的屋舍中;给它铺设舒适的席子,使它安卧在露床上,喂它枣脯,却终身不让它驾车。马感到惭愤悲伤,踢踏嘶鸣,想要施展本领报答楚王一日的使用。楚王不听,马最终老死在马厩下。所以知道它却不爱惜,不如不知道;爱惜它却不使用,不如不使用它。因此宁愿甘心处在沼泽中,与鹿、猪、乌鸦、老鹰一同游荡,也不愿穿有花纹的绣衣,住华屋,享受露床的安适。即使有枣脯这样的食物,也不吃。这叫作尽其天性而等待天命。况且你也将要等待那取决于天的机会吗,还是等待那取决于人的机会呢?秦先生出去后,郁郅子叫上官氏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不久,郁郅子的病也痊愈了。秦先生客居京师很久,郁郁不得志,最终接受了学职,前往楚地的下邑教学。郁郅子去为他饯行,说:“你还记得从前谈到坠马的事吗?你不被天下人知晓,也已经很久了。怎么办呢?不过,路上自会有发现你的人,你只管走吧。” 郁郅子解 郁郅子卧病在床,闭门谢绝宾客,客人无法见到他。金城的叚子经过武功,康子问:“郁郅子为什么不出来?”康子说:“郁郅子病了。”叚子说:“郁郅子病了吗?病了为什么闭门谢客?病了却闭门谢客,这是心中有所寄托。为什么不告诉郁郅子:忠臣不会为了显扬名声而暴露君主,君子不会违背众人来求取功勋?事情还没有形成就使它显露,这叫自我伤害。没有忧患却表现忧愁,忧患一定会聚集。假如他确实有所寄托,就像悬挂的铃铎,走得急,声音必定跟随而至。”康子说:“这样说是在诬蔑郁郅子,我要去见他。”第二天,康子坚持请求见郁郅子。于是郁郅子披着黄狐皮裘,凭靠有纹饰的石几,身上还覆盖着白雪色的绉纱,勉强起身见康子,让他坐在上座。郁郅子坐得安稳如山,容貌仿佛丰润饱满;慢慢观察他的气息,安舒自在,然而又有不快乐的神色。康子于是避席问道:“先生患的是什么病?”郁郅子打了个呵欠,伸了伸腰,仰头长叹了很久,对康子说:我实在不能形容我的病,我起初只是心中忧惧。” “有时像饥饿,有时像不安,有时像悲伤;不久便在胸中盘曲郁结,忧闷不舒,交错积聚。它的形状像系结的尘埃,浓密不散;从脾脏发起,缠绕于心,逐渐浸润到肌肉、肠胃和腠理之间,充满全身却看不见边际,追究它又不知道根柢;驱逐它还未结束,一触动便又复发。所以平时居处便恍惚不定,仿佛遗失了脚步,不能端正行走。梦中深沉昏暗,仿佛将要举身上天向帝求助。全家人都惊怪,来询问我,我茫然无以回答。因此陈列在面前的钟鼓管钥,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声音;展示华美繁复的黼黻服饰、悬挂的璧玉和结佩的美玉,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华美;给我吃芳香的美酒和珍贵浓烈的食物,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甘美。所以吃得很饱也不能肥胖,涂抹膏脂也不能润泽;询问我的病,却无法说出它的形状;想排遣它,又不能自行解除。可是全国之中没有医生能够治疗我。有位玄机先生,号称灵医,我派人去迎请他。把病状告诉他,玄机不肯乘车前来,只教使者说:‘能把秦始皇的鼎安置好,把无为之榻准备好,让我坐在空旷的屋宇里,给我吃切玉般精美的食物和元气造化的美味,再来迎接我。’可是最终不能办到,所以他的病没有得到痊愈。”康子出来,把这些话告诉叚子。叚子说:“我听说病在形体上叫疾病,病在内心叫忧患,郁郅子大概是有忧患吧?” 直臣字义

举人吴廷对,字直臣。李子曰:“字直臣,何也?”吴生曰:“廷对者,对于廷之名。对不直,不可以为臣,故曰直臣。”李子曰:“生奚直焉?”吴生瞿然避席而请曰:“直不同乎?”李子曰:“夫慱问强记,奋辞而骇人,曰‘我能为逢为’于此,其直以言也,而未必有诸。气天威临于上,斧钺在侧,鼎镬在前,扬眉吐胆,能批逆鳞,触忌讳,屹然山立,此其气直矣。然退而悔焉,不可谓心也。古之直也,莫如史鱼。孔子赞鱼曰:‘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矣。’是矣。乃它日又曰:‘邦无道,危行言孙。’孙者,非直之反乎?子读《易》乎?‘王臣蹇蹇,直矣。’又曰:‘遇主于巷。’又曰:‘纳约自牖。’一何曲而徐也?夫水性曲,而木则直,二者愚夫愚妇所知也。木生石底,不侧出,不获达,而建瓴屋脊,水之下也。虽贲获之勇,不能使之曲也。故臣无二道,而直有五义:一曰言,二曰气,三曰心,四曰时,五曰势。生也奚直焉?”吴生曰:“愿闻其详。”李子曰:“夫直人者,未有自不直者也。故隐污之行,行于家;而光大之义,扬于国。共驩其身,而以尧舜之道责君者,此所谓言直者也,非直之实也。故言者,其华也;气者,其充也;心者,本也;时者,逢也;势者,用也。故直言者必气直,气者必心;识时者先几,审势者有为。五者而能全,则圣矣。殷之三仁,或去或不去;孔子之无可无不可,是也。孟子论气曰:‘直养而无害。’《易》曰:‘敬以直内,学之事也,通乎上下者也。’生也奚直焉?”吴生于是俯而思,仰而叹曰:“大哉,对也!往谓臣之直也,问焉如蕡焉已矣;诤焉如云焉已矣;犯焉如允语黑子云焉巳矣;而不知直之义若是浩也,乃今闻教矣。”

维极字义

刘峻字维极,何也?诗曰:「崧高维岳,峻极于天。」峻者,高大之名。然不极不至,天不天,不可谓学也。故曰:「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道犹山也。」故咸称峻焉。继之以极,夫然后高大备矣。孔子赞尧曰:「大哉!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而史臣亦曰:「克明峻德。」史之「峻」,孔子由天欤?惟尧极之,不尧则之哉?而论者则曰:「六爻莫极于上。」圣人训辞,垂戒焉。故龙极曰亢,城极曰复于隍,鸟极曰翰音登于天,而不知易时也有位焉。二者非在我者也。故道以极成,时以极厉,位以极危,成以达天,时以矢见,动位以行时,而后学之义备矣。峻生长匡岳间,瞻崧高者也。而复业诗书,诵法孔子,末游予门。予名之曰峻,请字予曰维极,请字义予曰云云。峻乃曰:「天曷能即至也?夫孔子不云:「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董生兄弟字义

董大夫遣其二子见李子。李子问焉:「长澜,次润。」李子曰:「二子冠乎?礼冠而字之,吾字汝矣。」二子请焉,曰:「澜,字汝巨源;润,字汝真玉。」请义焉。李子曰:「吾闻君子之名,其子也,必昭物以勖志;其字人也,必广才以章义。义以阐训,训以副名,名以责实。夫然后父有其家,子有其身,名无忝,实字无辱,勖夫澜者,源之达;而润者,玉之发也。故君子测源于澜,揆润于玉。澜以观道,玉以比德,即末以验本,缘用以占体。巨小相形,真伪以别,故弗巨弗长,弗真弗光。长则澜涌,光则润永。涌以知巨,永以知真。是故轲之言道也,称澜焉,继之以明以光,惧遗本也;记之言德也,称润焉,继之以密以栗,思务体也。子亦观水乎?江汉河淮,天下之至澜也。然其出岷也,嶓冡也,昆仑也,桐柏也,非其本细而末巨也。亦观玉乎?瑜瑾璆瑶,天下之至润也。然廉而不刿,其声清越,孚尹旁达,气如白虹,非其体伪而用真也。是故君子志道求达,考德视发,于是乎有澜与润之名。达必先本,发以后体,于是乎有巨源真玉之字。本植体实,训义乃行,于是名副字彰,父兄荣之,师友成之,身无损名,家无弃子,斯古今之共义也。

弟汝含字义

译举人吴廷对,字直臣。李先生说:“取字为直臣,为什么?”吴生说:“廷对,是在朝廷上应对,以廷为名。回答如果不正直,就不能称为臣,所以叫直臣。”李先生说:“你哪里正直呢?”吴生惊惧地离开座位请教:“正直难道还有不同吗?”李先生说:“博闻强记,奋发言辞使人惊骇,说‘我能在这里做逢迎之事’,这是言语上的直率,却未必内心真有这种能力。天子的威严从上面临迫,身旁有斧钺,面前有鼎镬,能够扬眉吐胆,批触君主的逆鳞,触犯忌讳,像山一样屹立,这是气势上的正直。然而退下之后又后悔,就不能说是内心正直。古代的正直,没有比史鱼更好的。孔子赞史鱼说:‘国家有道时,正直得像箭;国家无道时,仍然正直得像箭。’就是这样。后来孔子又说:‘国家无道时,行为要危险而言语要谦逊。’‘谦逊’不是正直的反面吗?你读过《易经》吗?上面说:‘王臣艰难困苦而坚持直道。’又说:‘在小巷中遇见君主。’又说:‘从窗户纳取约言。’为什么这样曲折而缓慢呢?水的性质是弯曲流动,树木则挺直,这是愚夫愚妇都知道的。树木生长在石头底下,不能向旁边长出,便无法通达;屋脊上建造的瓦沟,却向下引水。” 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使他改变正直。所以臣下并非只有一条道路,而“直”有五种意义:一是言语,二是气概,三是内心,四是时机,五是形势。吴生,你究竟哪里算得上直呢?吴生说:“愿听您详细说明。”李子说:“凡是正直的人,没有自身不正直的。因此,隐微污秽的行为,可能只在家中实行;而光明伟大的义理,则在国家中发扬。以共工、驩兜那样的自身行为,却拿尧舜之道责备君主,这只是所谓言语上的正直,并不是正直的实质。所以,言语是外在的文饰;气概是内在的充实;内心是根本;时机是遭逢;形势是施用。因此,正直的言语必定出于正直的气概,正直的气概必定根植于内心;懂得时机的人能先见征兆,审察形势的人能够有所作为。五者都能具备,就达到圣人的境界了。殷代三位仁人,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孔子对于事情没有一定可为或不可为的固定态度,也是这个道理。孟子论气说:‘正直地培养它而不加损害。’《易》说:‘以敬使内心正直’,这是学习的功夫,是贯通上下的道理。吴生,你究竟哪里算得上直呢?”吴生于是低头思考,抬头叹息说:“这回答多么伟大啊!从前我以为臣下的正直,不过是有人问我时像蕡那样回答罢了;进谏时像云那样说个不停罢了;冒犯君上时,像允对黑子说话那样直截了当罢了;却不知道“直”的意义竟如此广大,今天才听到了您的教诲。” 《维极》字义 刘峻为什么字维极?《诗经》说:“高大的崧山,是众岳之宗,高峻直达天际。”峻,是高大之名;但若不能达到极致,就不能说真正高大,也不能说真正有学问。因此说:“广大深厚啊,化育万物,高峻直达天际,道就像山一样。”所以人们都称作“峻”。再加上“极”,这样以后,高大之义才完备。孔子赞美尧说:“伟大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史臣也说:“能够彰明高峻的德行。”史书所说的“峻”,难道孔子是取法于天吗?只有尧达到了极致,难道不是效法尧吗?而议论的人却说:“六爻没有比上爻更达到极点的。”这是圣人的训辞,用来垂示警戒。所以龙到了极点称为“亢”,城到了极点称为“复于隍”,鸟到了极点称为“翰音登于天”,却不知道《易》还讲时机和位置。二者都不是仅凭自身就能决定的。因此,道因达到极致而成就,时机因达到极致而危险,位置因达到极致而危殆;成就由此通达于天,时机由此显现,行动和位置由此顺应时机,这样以后,学习的意义才完备。刘峻生长在匡岳之间,是仰望崧高山的人;后来又学习《诗》《书》,诵习并效法孔子,最后来到我的门下。我给他取名为“峻”,请他给自己取字“维极”,请我说明这个字的意义,于是说了这些话。刘峻于是说:“天怎么能够立即达到呢?孔子不是说:‘从下学起而通达上理,了解我的大概是天吧?’” 董氏兄弟字义 董大夫派他的两个儿子来见李子。李子问他们:“年长的叫长澜,年幼的叫次润。”李子说:“你们二人举行冠礼了吗?按照礼,举行冠礼以后就取字,我来给你们取字。”二人请求取字,说:“澜,给你取字巨源;润,给你取字真玉。”二人又请求说明字义。李子说:“我听说君子给儿子取名,一定要用事物来彰明并勉励他的志向;给人取字,一定要扩大他的才能、彰显他的义理。字义用来阐明训诫,训诫用来配合名字,名字用来要求事实相符。这样以后,父亲才保有他的家业,儿子才成就自身,名字没有辱没,实际也不辜负字义。勉励长澜,是说水源能够通达;勉励长润,是说玉的光泽能够发散。所以君子从波澜推测水源,从玉的光泽考察润泽。波澜用来观察道,玉用来比喻德;从末端验证根本,沿着作用推知本体。大的和小的相互显明,真实和虚假由此区别,所以不广大就不能成长,不真实就不能发光。成长则波澜涌动,发光则润泽长存。涌动可以知道它广大,长存可以知道它真实。因此孟轲谈道,称说波澜,接着说要明、要光,是怕遗漏根本;《礼记》谈德,称说润泽,接着说要密、要栗,是希望务求体现本体。你们也观察过水吗?江、汉、河、淮,是天下波澜最盛大的水流。然而它们的源头在岷山、嶓冢山、昆仑山、桐柏山,难道不是根本细小而末流广大吗?” “你们也观察过玉吗?瑜、瑾、璆、瑶,是天下润泽最盛美的玉。然而它们质地有棱角却不伤人,声音清越,温润的光彩向四方流布,气象如白虹,难道不是本体虚假而作用真实吗?所以君子立志求道并求其通达,考察德行并看其发露,于是有了‘澜’和‘润’这样的名字。通达必先从根本开始,发露要在本体之后,于是有了‘巨源’和‘真玉’这样的字。根本树立、体质充实,训诫和义理才得以实行;这样名字与字义相副,父兄因之荣耀,师友因之成就,自身不损害名声,家中没有被弃置的子弟,这就是古今共同的道理。” 弟弟汝含字义

二十而冠,冠而字,礼也。弟生三月,先吏隐府君名之曰孟章矣。十六岁而弟通诗书大义,能为绝句诗,责以成人之道可也。于是冠弟,字之曰汝含。在坤之六三曰:“含章可贞。”夫刚柔相杂而成文之谓章,患其不章,何以含之?坤顺道也,六三居下之上,得位之象。人臣有美含之,归功于君,坤之道也。尝观天下无分外之事,君子亦惟求其在我而巳是故有所自足于内,则无待汲汲以求见乎其外。先生制礼盛服,必袭德旌,必结则服饰之章晦。慱文强识而让,则问学之章晦。书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则章子事业者必晦,况三方进而位不中者乎?故虽有美含之,不敢挟才能而躐进,坤之道也。得坤之道,可以常久而无咎,故曰“可贞”。夫圣人之言,大小前后不相背,引而伸之。自功业之大,问学之切,服饰之常,细求乎言动起居,苟非分外之事,殆未有可掀揭以自衒誉者,可不含欤?有美含之,而况未美者欤?汝含省察,无功涵养,寡力有长,惟恐不扬;有能惟恐不知。出必修其貌,动必华其服,又强毅多悔吝,是未能有三之章已,不能含矣。况有之而能含欤?君子退则修已进则事君,所以自修者掀揭衒誉如此,它日得位,其不可贞也,较然矣,可不戒欤?汝含柔顺,体坤之性;直方大,法坤之德。足于内而无待乎外,居三则以时发,进之于五,则美在其中,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其章也至矣。终含乎哉?故既字之,复说其义。

【卷第六十一】

【杂文八篇】化理上篇》《化理下篇》《物理篇》《治道篇》《论学上篇》《论学下篇》《事势篇》《异道篇》

空同集》卷第六十一,北郡李梦阳撰。杂文八篇。

化理上篇

或问电雷,空同子曰:「吁!胡叩渊于浅人?虽然,窃闻之矣。是阴阳抟击之为也。曰:有鬼神形者,何也?曰:气动之也。气散则散,凡神怪随气之妖祥,亦有人物形者,皆忽然之变也。生之妖为搀抢、天狗、彗孛等,亦气之生散。唐一行北斗化七豕是也。」

正德二年正月一日,日食既。空同子曰:「予盖亲睹焉。月体不满规,日大而月小乎?凡月食既,则轮尽黑,无余欠,乃益知月体小于日。」

天与水违行,讼天一生水,天水一体,违行讼者,讼词两而事一也。

五行金、木、水、火四气,不内邪,邪入则坏。惟土内污,污变则化,化则神。此土所以贯四时而独功也。在人,脾为土,游溢精液,输权肺、肾、肝、心。不然,百物食之,腥荤臭味秽杂于胃中,何以发神明而行变化?《庄子》云:「神化为臭腐,臭腐复为神化。」盖言土也。

用先土,生先水。天一生水,资始之道也。故人命门在肾,极黑之夜,久坐亦明,阴中之阳欤?犹水之中明欤?负劲气者,有非威之威。是故松桧不栖蝉,熊豹之皮不上蚁。

天道以理言,故曰亏盈而益谦;地道以势言,故曰变盈而流谦;鬼神以功用言,故曰害盈而福谦;人道以情言,故曰恶盈而好谦。盈谦以分限言耳,非谓消长升沉也。而俗儒不知类,以日月、草木等当之,悲哉!月有亏而无益,草木有益而无亏。若以凋落为亏,则谦者不凋不落邪?

天地间惟声色,人安能不溺之?声色者,五行精华之气,以之为神者也。凡物有窍则声,无色则敝。超乎此而不离乎此,谓之不溺。

德者,必福。天人相与之际,若求焉者,无心之心也。求福不回,人际天也。介尔遐福,天际人也。寿考不忘,言寿考之求德,如念念在之也。祸福之几,捷于影响,察之乎?察之乎!

十月无阳,故曰阳月,非无阳也,阳生而未成也。消长之道,尽于上则生于下,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董仲舒《雨雹对》谓十月真无阳,又谓月内一日无阳,何哉?

易》独言象。象者,悬一以会万者也。又一,一者,象之所由始也。一以会万,故得象而忘言;万以会一,故得意而忘象。它经言一理则止一理,言一事则止一事。

雨一也,春则生,秋则枯;风一也,春则展,秋则落;雪一也,冬六出则益,春五出则损;水一也,鹅鸭则宜,鸡濡则伤;土一也,夏至则重,炭一也,冬至则重。物且尔,况殊哉?况殊哉!

或问人性上人何也?空同子曰:「阴阳必争也。二气旋转坱北,以负胜为寒暑。是故晴和之日少,而风曀之时多,斯阴阳之争也。人秉其气,得不上人哉?」

或问化权,空同子曰:“阴阳代更,必争而主之者行。如春主生,即恶风凄霜无损于拆萌;如冬主藏,非无晴和之辰,而黄叶愈增。故曰化权,权者谓主之也。有官之义焉,官之者权也。能权,移轻重之也。”

译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冠礼后取字,这是礼制。弟弟出生三个月时,先父吏隐府君已经给他取名孟章了。如今十六岁,弟弟通晓《诗》《书》的大义,能够写绝句诗,可以按照成人的道理来要求他了。因此给弟弟举行冠礼,取字为“汝含”。《坤卦》六三爻说:“含藏文采,可以守正。”刚柔相杂而形成文采叫作“章”;既然担心文采不能彰显,为什么又要含藏它呢?坤是顺从之道,六三处在下卦的上位,有得位的象征。臣下有美德而含藏不露,把功劳归于君主,这就是坤道。曾经观察天下,没有一件事是超出本分的,君子也只求自己分内的事罢了。因此内心有所自足,就不必急切地向外求取名声。先生制定礼制,穿着盛大的礼服,一定要佩戴彰显德行的标志;如果服饰的文采过分外露,德行的文采反而就隐晦了。博学强记却能谦让,学问的文采也会因此含藏。《尚书》说:“你只要不自夸,天下没有人能同你争能;你只要不自夸功劳,天下没有人能同你争功。”这样看来,成就事业的人一定要使文采含藏,何况处在三爻、正在向上进取而位置又不居中正的人呢?所以即使有美德,也要将它含藏,不敢凭才能越级求进,这就是坤道。得到坤道,就可以长久而没有灾咎,所以说“可以守正”。圣人的话,无论大小前后都不相违背,把它引申开来即可。” 从大的功业、切实的学问,到日常服饰,都要在言语行动和起居细节中仔细求取;如果不是超出本分的事情,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揭露出来自我炫耀、博取赞誉的,难道不应该含藏吗?有美德尚且要含藏,何况还没有美德呢?汝含应当反省:没有功业便涵养自己,力量微弱却想求得长处,只怕不能显扬;有才能又只怕别人不知道。出门一定修饰容貌,行动一定华美衣服,又逞强好胜而多招悔恨,这是连“三”的文采都还没有具备,更谈不上含藏。何况有了文采而能够含藏吗?君子退居时修养自己,进仕时侍奉君主;如果自我修养时就这样急于炫耀赞誉,那么将来取得职位,不能守正,是显而易见的,难道不应当警戒吗?汝含应当柔顺,体现坤的本性;正直、端方、广大,效法坤的德行。内心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处在六三之位就按照时机发用;进而到六五之位,内在的美德充盈,流露于四肢,显现在事业上,文采就达到极盛。难道还要始终含藏吗?所以给你取字以后,又说明这个字的意义。” 【卷第六十一】【杂文八篇】《化理上篇》《化理下篇》《物理篇》《治道篇》《论学上篇》《论学下篇》《事势篇》《异道篇》《空同集》卷第六十一,北郡李梦阳撰。杂文八篇。化理上篇 有人问雷电之事,空同子说:“唉!为什么要向浅陋的人探问深渊呢?不过,我也私下听说过这件事。这是阴阳二气相互搏击造成的。”有人问:“为什么会有鬼神的形状?”回答说:“是气的运动造成的。”气散了,形状也就散了。凡是神怪随着气而出现的妖异或祥瑞,以及出现人物形状的,都只是突然发生的变化。气所生出的妖异,有搀抢、天狗、彗星、孛星等,也都是气的生发和消散。唐代一行说北斗化作七头猪,就是这种情况。” 正德二年正月一日,发生日全食。空同子说:“我大概亲眼看见了它。月亮的形体不满圆规,是太阳大而月亮小吗?凡是发生月全食,月轮就全黑,没有剩余或缺损,这才更加知道月亮的形体小于太阳。” “天与水相背而运行”,所以叫“讼”;“天一生水”,天与水本是一体;所谓相背而争讼,是说讼辞虽有两端,事情其实只有一件。五行中的金、木、水、火这四种气,不能容纳邪气,邪气进入就会败坏;只有土能容纳污秽,污秽发生变化,变化就产生神妙作用。这就是土能够贯通四时而独自成就功用的原因。在人体中,脾属土,运化并输布精液,把调节作用输送给肺、肾、肝、心。否则,各种食物进入胃中,腥荤臭味混杂污秽,凭什么能够发动神明而运行变化?《庄子》说:“神妙之物化为臭腐,臭腐又化为神妙之物。”说的就是土。” 作用先从土开始,生成先从水开始。“天一生水”,是资助万物开始的道理。因此人的命门在肾,极黑的夜里,坐久了眼前也会发明,这是阴中的阳吗?还是水中的光明呢?身负刚劲之气的人,即使没有威势也有威严。因此松树、桧树上不栖息蝉,熊豹的皮毛上不能爬上蚂蚁。天道从道理上说,所以说减损盈满而增益谦逊;地道从形势上说,所以说使盈满发生变化而流向谦逊;鬼神从功用上说,所以说使盈满受害而使谦逊得福;人道从情感上说,所以说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盈满和谦逊只是从分限来说,并不是说消长升沉。可是庸俗的儒生不懂得这一类道理,竟拿日月、草木等来相比,真可悲啊!月亮有亏缺却没有所谓增益,草木有增益却没有所谓亏缺。如果把凋零飘落叫作亏缺,那么谦逊的人就不会凋零飘落吗?” 天地之间只有声和色,人怎么能不沉溺其中呢?声色是五行精华之气,人把它当作神明。凡是事物有孔窍就会发声,没有颜色就会衰败。超越声色却又不离开声色,才叫作不沉溺。有德的人必定得福。天与人相互关联的际会,若说是在求取,那是一种无心的心。求福而不走邪路,是人接近天;天赐给你长久的福,是天接近人。“长寿而不忘德”,是说求得长寿和长考,像念念不忘一样。祸福的征兆,来得比影子和回声还快,你察觉到了吗?你察觉到了吗!” 十月并不是没有阳气,所以称为“阳月”;只是阳气已经萌生而尚未成盛。消长的道理,在上面消尽,就在下面生起,所以称为“复”。这难道不是天地的心吗?董仲舒《雨雹对》说十月确实没有阳气,又说一个月之内有一天没有阳气,为什么呢?” 《易》独独讲“象”。象,是悬置一个事物来会通万物;又是“一”,因为一是象所由开始的根本。由一会通万物,所以得到象就可以忘掉言辞;由万物会归于一,所以领会意义就可以忘掉象。其他经典说一个道理就止于一个道理,说一件事情就止于一件事情。雨本来只有一种,但春天能使它滋生,秋天能使它枯槁;风本来只有一种,但春天能使它舒展,秋天能使它吹落;雪本来只有一种,冬天降下六瓣雪花就有益,春天降下五瓣雪花就有害;水本来只有一种,鹅鸭接触它就适宜,鸡被水沾湿就受伤;土本来只有一种,夏至时就显得沉重;炭本来只有一种,冬至时就显得沉重。万物尚且如此,何况性质不同的事物呢?何况性质不同的事物呢!” 有人问:“人性为什么会使人居于他人之上?”空同子说:“阴阳必定相互争胜。二气旋转运行,凭借一方胜过另一方而造成寒暑。因此晴朗和温和的日子少,刮风阴暗的时日多,这就是阴阳相争。人承受了这种气,难道不能胜过别人吗?” 有人问化育的权力,空同子说:“阴阳交替更迭,必定要相争,而主宰它的一方就会运行。比如春天主宰生长,即使有恶风凄霜,也不能损害萌芽;比如冬天主宰闭藏,并不是没有晴和的日子,只是黄叶反而更加增多。所以称为‘化权’,权就是主宰的意思。这里有官职的意义,能够任官主宰就是权。能够行使权力,就是改变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