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三】
左公讳梦麟,字应瑞,年四十,弘治三年六月三日病卒,葬白塔儿原梨园中。葬二十二年而为正德五年,于是始迁于今墓云。今墓去旧墓东北四百步而近。李梦阳曰:「呜呼!古不修墓,乃余今忍铭我外舅焉。」按左氏,永新逢桥人也。语曰:「逢桥八百,左而公曾祖曰左东吴,称堂下泒。东吴生仁宏,仁宏生左辅,是为知州公。知州公为南道御史,正统间甞有激劾之章,谪炎方驿丞。会丧其胡夫人,乃更娶崔夫人。崔夫人以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生公。炎方驿年数岁,知州公起尉氏知县,从舟行堕水流里所,出不死。天顺五年,河决大梁,镇平恭靖王如尉氏,见公以之归,为其孙广武郡君后。六年,诰授公朝列大夫,为仪宾云。恭靖王,周定王第八子,于高皇帝为庶孙,而周定宪时仪宾最贵重于封疆官,分席而抗礼,道逢则以鞭相揖。及公为仪宾,乃诸仪宾者业稍稍降矣。公出独张盖骏马,见诸所官悉如前定宪时诸所官不平也。久之,乃顾独敬重公,以公才行故然。公固美貌奇伟,作诗善画。今禄给不以时,王孙贫者出,或不能具驴车,矧如仪宾,矧如我外舅行。嗟嗟,悲乎!悲乎!郡君父曰四镇国将军,溺佛烧丹,四方诸以佛烧丹来率,辄骗其金资。居无何,将军贫积负以万数,无能偿,而众债家辄又日讙其门。将军泣欲寻死,会公谒将军出,因佯呼曰:「将军死矣!」众愕然欲散走,公乃止之,谓曰:「若等自度将军力能尽偿汝乎?且汝等必迫之使死乃已邪?」众业惧无敢言者。公曰:「假如人偿其半,能以全券见还乎?」众皆喜诺谢曰:「愿矣!」于是公乃自往贷诸豪富家缗。诸豪富故雅重公,乃无不愿与缗如其半数。公又辄阴易系絮布帛铜锡等昂其直,与债家因又勒其半三之一,而即以其一转生息偿前诸豪富家。岁余,诸所负者皆平矣。公病革,强起坐,会气绝,将军曰:「嗟!我固谓吾儿为佛也,力主坐葬。」于是公有四子,长曰国璇,年十三岁;次曰国玑,年十一岁;次曰国王;次曰国衡,年各四岁。以卑穉,盖咸莫克成我公葬事。公卒十四年,而国璇卒,葬之;又八年,国玉卒。将葬国玑,号哭向母郡君叩头请曰:「夫葬者,所以妥体白鬼,而栖灵神也。乃我父忍营营逮兹?」郡君哭曰:「嗟!女夫谓何?」于是李梦阳趋而进,相向哭对曰:「礼也。」乃于是谋徙于今墓葬,用北首焉。然公肌体完也,发须不脱落,故衣衾弗朽也。是时郡君发毵毵皤矣,率其二子、四妇、孙四男二女,暨厥壻、厥女暨外孙,环之哭:「呜呼!公讵知二十年后如此哉!」父老曰:「往水退,有人争田边我田,公乃置酒召争者,谓曰:「第捐其余与我。」乃其人惭罢争,亦不侵于我田。即今葬地云。」盖左氏三世异墓:曰仁宏者,永新神公坛墓;其彭夫人,襄阳墓;知州公永新左方墓;胡夫人,炎方驿墓;崔夫人,尉氏墓。惟公墓今并葬其二子。铭曰:「下不垫黄泉,上不见白日,改而妥之。」公以室。
左舜钦墓志铭
左舜钦者,我外舅第三子也。名国玉,字舜钦。母曰广武郡君,以成化二十三年九月七日生舜钦。会孝宗皇帝改元诏下,故其小名曰弘保儿云。生四岁,丧我外舅。十八,娶郑氏女。郑氏女母曰遂宁郡君,广武郡君同母弟也。舜钦遂连生二子。年二十四,以病卒。李子曰:嗟哉天乎!舜钦竟以此死邪?仁者不寿,乃余则何言矣。前余罹首祸,黜还,寻被钩织,械系北行。厥势雷轰山崩,人人自保,窜匿若将及之。舜钦独力疾从,酷暑无昼夜行,饥渴。盖是时瑾威权炽矣,顾颇独礼修撰康海,敬之。于是舜钦为书上康子,累数十百言,其大要有四:言瑾持天下衡,必不以私怨杀人一;又为天下惜才,必不忍杀李子二;又康子必匡瑾以古大臣之业三;又康李义交也,即为之死诤,不为过四。康子为敛容谢焉。既归,疾愈益甚,于是治居于东野垆中茅屋土垣,学辟谷道引之术。盖逾年竟卒,以正德五年六月十三日,从父葬于新墓。铭曰:奕奕大左,肇自逢桥,八百云布,英森秀翘。爰有东吴,实生仁宏。再世不仕,子孙以兴。桓桓尔祖,邦之司直,秉志不易,中路锻翮。于惟我舅,先训是敦。光光巨藩,来仪作宾。郡君作配,显王维孙。高祖太祖,厥封广武。惟兹郡君,淑贞奉姑,诞育三雏。玉也挺如,呜呼!弟玉,孰使女挺?孰夺其永?急难在心,我泪如绠。铭于坚石,子目其瞑。
仪宾左公合葬志铭
译左公名梦麟,字应瑞,四十岁时于弘治三年六月三日因病去世,葬在白塔儿原梨园中。安葬二十二年后,到了正德五年,才迁葬到现在的墓地。今墓距旧墓东北四百步左右。李梦阳说:“呜呼!古人不修墓,我今天怎么忍心为我的岳父撰写墓志呢?”考察左氏,是永新逢桥人。俗语说:“逢桥有八百户。”左公的曾祖名左东吴,称堂下派。东吴生仁宏,仁宏生左辅,就是知州公。知州公任南道御史,正统年间曾上疏弹劾权贵,被贬为南方炎热地区的驿丞。恰逢他的胡夫人去世,于是又娶崔夫人。崔夫人生左公于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炎方驿任职几年后,知州公起任尉氏知县,乘船出行时落水,被水冲出一里多而没有死。天顺五年,大梁黄河决口,镇平恭靖王前往尉氏,见到左公,便把他带回去,让他成为孙女广武郡君的夫婿。天顺六年,下诰命授予左公朝列大夫,任仪宾。恭靖王是周定王第八子,对于高皇帝来说是庶孙;周定王在世时,仪宾在封地官员中最受尊重,与地方官分席抗礼,路上相逢时互相以马鞭作揖。等到左公任仪宾时,众仪宾的地位已经渐渐下降。左公外出时独自张盖、骑骏马,看见各级官员仍然像从前周定王在世时那样对待,因此各官员都感到不平。过了很久,左公才回头独自敬重他们,因为看重左公的才能和品行。左公本来相貌俊美奇伟,善于作诗和绘画。如今俸禄供应不能按时发放,王孙中贫穷的,有时连驴车也置办不起,更何况仪宾,更何况像我的岳父这样的仪宾呢。唉,悲哀啊!悲哀啊!郡君的父亲是四镇国将军,沉溺佛教、热衷烧炼丹药;四方来向他求佛、求丹的人,往往骗取他的金钱。过了不久,将军因长期负债而贫困,欠款多达数万,无法偿还,众债主又天天在他门前喧闹。将军哭泣着想要自杀,恰好左公拜访将军出来,便假装大喊:“将军死了!”众人惊愕,想要散去逃走,左公于是阻止他们,说:“你们自己想想,将军有能力把你们的钱全部偿还吗?况且你们难道一定要逼得他死了才罢休吗?”众人已经害怕,没有人敢说话。左公说:“假如有人偿还一半,你们能把全部债券交还吗?”众人都高兴地答应并道谢说:“愿意!”于是左公亲自到豪富之家借钱。豪富人家一向敬重左公,没有不愿意按债额一半借给他的。左公又暗中把债券上的絮、布帛、铜、锡等物品调换,并把它们的价格抬高;又与债主商定,只追索其中的三分之一,并立即用这部分钱生息,偿还先前借来的豪富家钱款。一年多以后,所有欠债都清偿了。左公病势危重,勉强起身坐下,恰好断气。将军说:“唉!我本来以为我的女婿就是佛祖啊!”于是坚持坐葬。左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国璇,十三岁;次子国玑,十一岁;次子国玉;幼子国衡,后二人各四岁。由于年幼,他们都没有能力办成左公的葬事。左公死后十四年,国璇去世,才把他安葬;又过了八年,国玉去世。准备安葬国玑时,国玑号哭着向母亲郡君叩头请求说:“安葬,是为了使尸体归于安稳、使魂灵有所栖息。为什么父亲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安葬呢?”郡君哭着说:“唉,你父亲怎么说?”于是李梦阳快步上前,面对郡君哭着回答:“这是礼制。”于是谋划迁葬到现在的墓地,墓向北。可是左公的肌体仍然完整,头发胡须没有脱落,原来的衣服和被衾也没有腐朽。这时郡君的头发已经稀疏斑白,她率领两个儿子、四个儿媳、四个孙子、两个孙女,以及女婿、女儿和外孙,环绕墓地哭道:“呜呼!左公哪里知道二十年后会有今天呢!”父老说:“从前水退去时,有人争夺我田地的边界,左公便置办酒席召来争地的人,对他说:‘只管把多出来的部分让给我。’ 那个人因此惭愧,停止了争夺,也没有侵占我的田地。这就是如今安葬的地方。”左氏三代各有不同的墓地:仁宏葬在永新神公坛;他的彭夫人葬在襄阳;知州公葬在永新左方;胡夫人葬在炎方驿;崔夫人葬在尉氏。只有左公如今与他的两个儿子合葬。铭文说:“下面不陷入黄泉,上面不暴露于白日,迁葬于此,使之安妥。”左公以此墓为居所。左舜钦墓志铭 左舜钦是我岳父的第三个儿子。名国玉,字舜钦。母亲是广武郡君,于成化二十三年九月七日生下舜钦。恰逢孝宗皇帝改元的诏书颁下,所以他的小名叫弘保儿。四岁时,父亲去世。十八岁,娶郑氏女为妻。郑氏女的母亲是遂宁郡君,是广武郡君同母的弟弟。舜钦后来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二十四岁时,因病去世。李子说:‘唉,天啊!舜钦竟然因为这个死了吗?仁德之人不能长寿,那么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先前遭逢首祸,被贬归乡,不久又被罗织罪名,戴着刑具押往北方。当时形势如雷轰山崩,人人只求自保,纷纷逃藏,仿佛灾祸就要临身。唯独舜钦抱病跟随我,酷暑中昼夜赶路,忍受饥渴。那时刘瑾的威势正盛,却唯独颇为礼敬修撰康海。于是舜钦写信给康子,反复说了数十上百句话,大意有四点:一是说刘瑾掌握天下权衡,必不会因私怨杀人;二是替天下珍惜人才,认为刘瑾一定不忍杀我李子;三是康子一定会以古代大臣的事业匡正刘瑾;四是康、李有道义交情,康子即使为此死谏,也不算过分。康子为之整肃容色,表示感谢。回来以后,病情更加严重,于是在东野垆中用茅屋土墙营造居所,学习辟谷和导引之术。过了一年多,舜钦终于去世,于正德五年六月十三日,随父亲葬在新墓。铭文说:‘光明盛大的左氏,起源于逢桥;八百户如云布列,英才茂盛而秀拔。于是有了东吴,实在生出了仁宏。两代不做官,子孙却因此兴盛。你祖先威武刚强,是国家的正直之臣;秉持志向不变,却在中途折断了羽翼。我的舅父啊,谨守先人的训诫。光辉显赫的藩王前来礼聘,成为宾客。郡君与他匹配,是显王的后代。高祖、太祖,封号是广武。这个郡君,品德淑贞,奉事婆母,生育了三个孩子。国玉挺拔出众,唉!弟弟国玉,谁使你如此挺立?谁夺走了你的长寿?危急艰难牵动我的心,我的眼泪如绳索不断。把铭文刻在坚石上,等你闭目长眠。’ 仪宾左公合葬志铭
正德十六年三月廿九日,我广武郡君卒。既殡,其子举人国玑筮地焉,遇同人上九,「同人于郊,无悔」。又筮方,遇坤西南得朋,于是偕术人出大梁西南行七十里,至其祖母崔茔西,获地焉。先是弘治二年六月三日,仪宾左公卒于白塔儿梨园中,葬矣。以弗吉,迁之园东四百步,而公长子国璇死,葬从之;三子国王死,又从之;四子国衡又从之,衡母郭氏死,又从之。至是,国玑尽发其诸榇,奉之西郡君葬,既与公合,而诸等墓各如礼。从其日为嘉靖元年二月七日,其地尉氏康墙保坳也。郡君父曰四镇国将军,将军父曰镇平恭靖王,恭靖王父曰周定王,周定王父是为太祖高皇帝。将军娶杨夫人,以景泰二年四月十九日生郡君。生十六年而婚于左。左公讳梦麟,字应瑞,永新逢桥人也。父曰左辅,监察御史,谪炎方驿丞,而继娶于崔。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生我公。炎方已而丞擢尉氏知县,携公尉氏。会恭靖王避水如尉氏,见公,遂以之婚。郡君为郡君仪宾,授朝列大夫,籍宗人府云。公修躯伟姿,读书善绘,喜吟,喜与豪人游。是时家赀巨万,起第宅,辟园田。出则骏马耸盖,仆从都入;则引醇饫肥,鸣琴挥管,洒然竟日。崔之殂也,公庐诸墓。无何疾舁归,卒矣,年四十耳。郡君虽贵人,然天性慎惠,持礼奉始暨夫,无殊于家人。唤姑崔面背,咸姑及庶姑邵面背,又咸姑。而夫之殂也,屏泽饰卸华绮,蔬素终身,怒不至詈,笑不见龂,终其身弗踰阈,见人也。然早夭其三子,过痛痿痹,沥沥涎已,又亡其女暨邵氏姑,又折其冡妇,竟以忧卒,年七十一矣。是时孙男子左骖始有妇,左駗、左骝、左驷、左骐俱孺。孙女初归于李昆女夫李梦阳曰:「于乎!贤罔寿,寿罔愉,老罔偕,三者天下之至哀也。矧又陨厥雏,公之殂又火厥室庐。郡君虽贵人,然孀居忧惊,茹荼至矣!」故君子谓天道无。知使贤者弗谷,铭曰:「田有弗获,黄矢閟之;种有弗菀,壅之灌之;德有弗食,守一俟时。嗟我公,同兹永兹,宅兹聚兹,阳发阴兹,驱神役袛。由本达支,以乘厥生,以融厥明,以祥以灵,以观厥成。」
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
译正德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日,我的母亲广武郡君去世。入殓以后,她的儿子举人国玑占卜墓地,得到《同人》卦上九爻辞:‘在郊外与人同心,没有悔恨。’又占卜方位,得到《坤》卦西南方得朋之象。于是他和术士出大梁向西南走七十里,到达祖母崔氏墓的西边,找到了墓地。此前,弘治二年六月三日,仪宾左公在白塔儿梨园中去世,已经下葬。因墓地不吉,迁到园子东面四百步处;后来左公长子国璇去世,葬在旁边;三子国王去世,也葬在旁边;四子国衡又葬在旁边,国衡的母亲郭氏去世,也葬在旁边。到这时,国玑把各副棺柩全部起出,奉送到西边郡君的墓地,和左公合葬,各人的墓地也都按礼安置。从起葬的日子算起,是嘉靖元年二月七日,墓地在尉氏县康墙保坳。郡君的父亲是四镇国将军,将军的父亲是镇平恭靖王,恭靖王的父亲是周定王,周定王的父亲就是太祖高皇帝。将军娶杨夫人,于景泰二年四月十九日生下郡君。郡君十六岁时嫁给左公。左公名梦麟,字应瑞,是永新逢桥人。父亲左辅,任监察御史,被贬为炎方驿丞,后来续娶崔氏。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生下我公。炎方驿丞后来升任尉氏知县,带着我公来到尉氏。恰逢恭靖王为躲避水灾来到尉氏,见到我公,便把女儿嫁给他。郡君作为郡君仪宾,被授予朝列大夫,户籍登记在宗人府。公身材修长,姿态伟岸,读书并且擅长绘画,喜欢吟诗,也喜欢和豪杰交游。当时家产非常丰厚,于是兴建住宅,开辟园田。出门时骑骏马,车盖高耸,仆从众多;回到家便饮醇酒、吃肥肉,弹琴吹管,整天洒脱自得。崔氏去世时,公在墓旁结庐守丧。不久因病被抬回家,便去世了,年仅四十岁。郡君虽是贵人,但天性谨慎仁惠,奉行礼法侍奉长辈和丈夫,与普通人没有不同。她对婆母崔氏,无论当面还是背后都恭敬;对姑母以及庶姑邵氏,无论当面还是背后也都恭敬。丈夫去世后,她收敛华美装饰,脱去华丽衣服,终身只吃蔬食素食;发怒时不至于辱骂,欢笑时也不露齿;终身不越过门户去见人。然而她先后失去了三个儿子,悲痛过度而身体痿痹,口中不断流涎;后来又失去女儿和邵氏姑母,又失去长媳,最终因忧愁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当时孙子左骖刚刚娶妻,左駗、左骝、左驷、左骐都还年幼。孙女刚嫁给李昆。女婿李梦阳说:‘唉!’ ‘有贤德的人不能长寿,长寿的人未必快乐,年老的人不能和亲人相伴,这三件事是天下最大的悲哀。何况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公去世后房屋还遭了火灾。郡君虽是贵人,但孀居之后忧愁惊惧,所受的苦楚已经极深了!’所以君子说,天道是没有知觉的。假如天道有知,怎么会使贤者不得善终呢?铭文说:‘田地有时不能收获,是被埋藏的黄土箭所伤;种子有时不能茂盛,就培土、灌溉它;有德之人有时不能享受福禄,便守持专一,等待时机。可叹我的公,愿与此永存,在此安居聚集;阳气由此发生,阴气由此滋养,驱使神灵,役使地祇。由根本通达枝节,借此完成一生,融会其光明,获得吉祥和灵异,以此观看他的成就。’ 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
左氏者,李梦阳妻也。左氏盖永新人,曰仁宏者,生泰州知州辅。辅生宗人府仪宾梦麟,而仪宾婚广武郡君。成化乙未十月已丑,生左氏于汴邸。郡君者,镇平恭靖王孙,王周定王第八子也。左氏生十六年,归李氏。李氏者,陕以西人也。李子父曰奉直君,奉直君为封丘、温和王教授,居汴,而挈其子梦阳来。初,李子妁婚,妁咸不之婚也,曰教授微而贫。及妁左氏仪宾,则顾独喜,入白其母,并郡君氏。母郡君乃亦咸不之婚也,曰夫非李教授儿邪,微而贫。仪宾曰李氏子才,竟婚李氏。是时李子生十有九年矣。明年为弘治辛亥,左氏生子枝云。踰年壬子,李子举陕西乡试第一。癸丑登进士第。左氏从李子京师,会姑舅连丧,李子西,于是从而西。戊午,李子拜户部主事,居京师。左氏复从京师。已从通州。已未孝宗皇帝上圣慈仁寿太皇太后尊号,封左氏安人,给勑命。壬戌,李子榷舟河西务,左氏从河西务。明年,李子饷军西夏,挈左氏还过汴。是时仪宾母仪宾亡矣,独郡君而左氏翟冠翠翘,扬帔曳裾见焉。其行于于也,晢而颀,瑱而流珠。郡君喜,已而泣,顾谓侍人曰:「向谓李生微而贫,乃今若此矣!」因道仪宾语云云,愈益泣而恸。乙丑,李子进户部员外郎,会今皇帝上两宫尊号,左氏进封宜人,给诰命。两命咸美辞云。明年丙寅,为正德元年,李子进郎中。是年冬,尚书洪洞韩公率百官弹宦官刘瑾等。瑾以弹事出李手,明年正月蓦逐李子,夺其官。于是左氏从李子还,而潜大梁墟中。巳巳,左氏儿有妇矣。庚午,瑾诛。明年,李子起江西按察司副使,提学。是年,左氏有孙。壬申,李子迎左氏于江西。左氏舟河行,值桩舟破,仅免入江。过马当,帆脚打僮人落江没。及湖口,风逆困崖下洄涡中,舟突崖石,时时响。于是左氏怖欲死,计系之登石免。甲戌,李子以与江御史构从理官于上饶,而徙左氏星子。会讹言贼过星子,于是左氏自徙于浔阳。是年,李子官复罢,道浔阳就左氏,泝江入汉,至于襄阳,将居焉。会秋积雨,大水堤几溃。左氏曰:“子不心大梁,非患水邪?夫襄汴奚殊矣!且苏门、箕颍之间,可尽谓非丘壑地哉!”李子悟,于是挈左氏归。归而左氏病,踰年骨立死。死之日,正德丙子五月丁未,年四十二矣。翌日,牲奠左氏,烹牲肠,肠自团织文理,阴阳状若流苏垂绥,夹耳提襻任上。李子观之,哭愈恸曰:“呜呼神哉!”于是赋《结肠之篇》。李子哭语人曰:“妻亡而予然后知吾妻也。”人曰:“何也?”李子曰:“往予学若官,不问家事;今事不问不举矣。留宾酒食,称宾至今不至矣,即至弗称矣。往予不见器处用之具,今器弃掷弗攵矣。然又善碎损。往酰酱盐豉弗乏也,今不继旧矣。鸡鸭羊豕时食,今食弗时瘦矣。妻在内无嘻嘻门,予出即夜弗扃也。门今扃,内嘻嘻矣。予往不识衣垢,今不命之澣不澣矣。缝剪描刺,妻不假手不袭巧,咸足师。今无足师者矣。然又假手人。往予有古今之忾,难友言而言之。妻今入而无与言者,故曰‘妻亡而予然后知吾妻也’。”李子买大阳之山,嘉靖某年月日葬左氏山下,杉棺栢椁,负坎抱离,四山三水。是山也,钧州北三十里,里曰东张,南称杷里,右嵩前颍,左连具茨。李子曰:“呜呼!匪志曷彰,匪铭曷藏?志防虞,铭永处。矧吾妻,矧又吾知吾妻!于是志之而复铭之,而刻之石。”铭曰:“坎而宫,汝藏汝封。亦既考终,汝曰咈约而修,伸妍而短屈。惟屈与仲由,人匪人。绎而思之,我心如焚。乃竟汝分,生虽汝分,殁汝共坟。万祀千秋,孰短孰修?汝乐斯丘。”
处士松山先生墓志铭
译左氏是李梦阳的妻子。左氏大概是永新人。仁宏生了泰州知州左辅,左辅生了宗人府仪宾梦麟,仪宾又娶了广武郡君。成化乙未年十月己丑日,左氏生于汴京官邸。郡君是镇平恭靖王的孙女,恭靖王是周定王的第八个儿子。左氏十六岁时,嫁到李家。李家是陕西以西的人。李子父亲称奉直君,奉直君曾任封丘、温和王教授,住在汴地,并带着儿子梦阳来到这里。起初李子议婚时,媒人都不愿把女儿嫁给他,说教授地位低微而且贫穷。等到议到左氏和仪宾家,反而只有仪宾很高兴,回去告诉他的母亲和郡君。郡君也不愿把女儿嫁给李家,说:‘那不是李教授的儿子吗?地位低微而且贫穷。’仪宾说李家儿子有才,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李家。那时李子十九岁。第二年是弘治辛亥年,左氏生下儿子李枝。再过一年壬子年,李子在陕西乡试中考取第一名。癸丑年考中进士。左氏跟随李子到京城,恰逢公婆相继去世,李子向西归葬,左氏也跟着向西去。戊午年,李子被授予户部主事,住在京城,左氏又跟随他回京。后来又随他到通州。己未年,孝宗皇帝为圣慈仁寿太皇太后加上尊号,封左氏为安人,赐给诰敕。两份诰命都使用了美好的辞语。壬戌年,李子在河西务主持征收船税,左氏跟随到河西务。第二年,李子到西夏运送军粮,带着左氏返回时经过汴地。当时仪宾的母亲已经去世,只剩郡君。左氏戴着翟冠、插着翠翘,披着长帔、拖着衣裾来拜见。她仪态从容,面色明净而身材修长,耳饰上垂着流动的珠串。郡君先是高兴,随后哭了起来,对侍女说:‘从前我说李生地位低微又贫穷,哪里想到如今竟成了这样!’于是把仪宾当年说的话告诉左氏,哭得更加悲痛。乙丑年,李子升任户部员外郎,恰逢当今皇帝为两宫加尊号,左氏晋封宜人,赐给诰命,两道诰命都用了美好的辞语。第二年丙寅年,是正德元年,李子升任郎中。这年冬天,尚书洪洞韩公率领百官弹劾宦官刘瑾等人。刘瑾认为弹劾奏章出自李子之手,第二年正月突然驱逐李子,夺去他的官职。于是左氏跟随李子回去,隐居在大梁废墟之中。己巳年,左氏的儿子已经娶妻。庚午年,刘瑾被诛杀。第二年,李子起复为江西按察司副使,负责提学。这年左氏有了孙子。壬申年,李子到江西迎接左氏。左氏乘船沿河而行,遇到拦船的木桩,船被撞破,差点落入江中。经过马当时,船帆的下端撞到船童,童子落江淹没。到了湖口,逆风使船困在山崖下的回旋水流中,船撞上崖石,不时发出声响。左氏因此害怕得几乎要死,想办法系住船登上岩石,才得以脱险。甲戌年,李子因与江御史发生矛盾,被司法官拘留在上饶,于是把左氏迁到星子。恰逢有谣言说贼寇经过星子,左氏便从星子迁到浔阳。这年,李子官职又被罢免,途经浔阳时便去和左氏会合,逆流入汉水,到了襄阳,打算在那里居住。恰逢秋天连日下雨,大水几乎冲垮堤坝。左氏说:‘你如果不想念大梁,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水患吗?襄阳和汴地有什么不同呢?况且苏门山、箕山、颍水之间,难道都不能算是丘壑之地吗?’李子醒悟了,于是带着左氏回去。回来后左氏生病,过了一年身体瘦得只剩骨头,去世了。去世那天是正德丙子年五月丁未日,享年四十二岁。第二天,祭奠左氏,煮牲畜的肠子时,肠子自行团结交织,形成文理,阴阳相间,像流苏垂下的绶带,又像夹耳提襻承托其上。李子看见后,哭得更加悲痛,说:‘唉,真是神异啊!’于是作《结肠之篇》。李子哭着对人说:‘妻子死了以后,我才真正认识我的妻子。’别人问:‘为什么?’李子说:‘过去我只顾求学和做官,从不过问家事;现在凡是不问就没有人办理了。过去留客饮酒吃饭,客人总说要来,如今客人却不来了,即使来了也没人款待。过去我看不见器物和处置家务的用具,现在器物被丢弃,也没人收拾。’ ‘然而家里的东西又很容易破碎损坏。过去酱、醋、盐、豆豉从不缺少,如今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接续供应。鸡、鸭、羊、猪按时食用,如今吃不到按时的食物,已经瘦了。妻子在家时,内室没有嬉笑声;我出门后,即使到了夜里门也不关闭。现在门关上了,内室却有了嬉笑声。我过去不知道衣服脏了,如今没有人催促清洗,就没人洗了。缝、剪、描、刺这些活计,妻子从不假手于人,也不沿袭巧法,全都足以作为师法。如今没有可供师法的人了。然而我又只能假手于别人。过去我有古今感慨,难以对朋友说,便对妻子说;如今妻子进到内室,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说‘妻子死了以后,我才真正认识我的妻子’。’李子买下大阳山,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把左氏葬在山下,用杉木棺、柏木椁,背向坎位、面向离位,四面是山,三面有水。这座山在钧州北三十里,村名东张,南面称作杷里,右边对着嵩山和颍水,左边连接具茨山。李子说:‘唉!没有墓志,怎样彰显;没有铭文,怎样保存?墓志用来防备遗忘,铭文用来长久存留。何况是我的妻子,何况我又是在妻子死后才认识她!因此写下墓志,又写铭文,并刻在石上。’铭文说:‘挖穴作为墓室,你在这里安葬,你在这里封土。你既然已经得享天年,你说:长者当伸展而短者当屈缩;只有屈原和仲由,才不是常人。反复思索这些事,我的心如同火烧。如今终于使你我分开,活着虽与你分离,死后却同葬一坟。’ ‘经历万代千秋,谁说生命短,谁说生命长?你将在这座山丘上安乐。’ 处士松山先生墓志铭
大明正德四年六月四日,处士松山先生卒,年七十有六岁。先是,处士便数诸饮食不可口,顾惟啜白酒,又足时时肿无力,谓余曰:“岁在蛇矣,吾其死乎?死则子铭其墓。”余止之曰:“胡言之遽邪!”然竟死也,悲夫。处士有甥曰王泊,贤而文,实王乃葬事来速铭,而处士弟王扁会又以其遗事来赴,因并掇拾为志。志曰:处士姓丘氏,名琥,字伯玉,号松山,兰阳人也。父陵,官至山西左布政使,娶谷氏,夫人生四子,处士长也。幼颍异于书,无所不读,然刻苦因而吐血,服白术九数十升愈巳。又时病目,乃弃去,以商游吴中,尽发其蕴为诗,由是知名吴中。甞过丹阳,买舟行,一人来附舟,直入寝所,处士心知其盗也,佯落簪舟底,而尽出其衣箧铺设求之,又自解其衣以示无物,又俾僮与酌酒,夜则自抚其卧侧。明日其人去,未几杀人于丹阳城中,被缚,乃以其事语人曰:“吾几误杀丘公。”人服其智。经营四十余年,遂起家至千金,顾尽散诸弟男女及族若所识贫乏者,已而金辄复集,集而复散,终不为自计。甞起第大梁东门,结亭莳木芙蓉菊,亭旁更为诗,先后所为诗积万余数。造词巉削棘涩,大类黄韩,亦为金元曲,而比事假托,谑浪不恭,大抵玩世而泄所不平。酒中竦身按歌,其音亮重越裂出宫杂商,若敲金戞石,歌竟引满,掀髯而笑,人莫之测也。居常布衣檐帽,非名士而干与往来,盖终其身足迹不至公府云。谓人曰:“我死称为松山处士足矣。”竟以此卒。先娶刘氏,生子忠,上洛王教授先卒;继朱氏,生女适生员薛翯;侧室潘氏,生子鎕。常自愤其末年家事不遂,临终曰:“我死薄敛,不用椁棺,首第书曰‘丘松山不瞑目之柩’。”又曰:“死即反葬母殡。”鎕奉治命,以卒之六日而反于兰阳之垂,与刘氏合。忠有五子四女。铭曰:丘氏之先,肇自东明,曰丘彦德,始迁兰阳,传之仲和,实生士能,士能生陵处士。三季璐王扁及珙璐至参政,珙为县令,王扁才亦处处士。捐馆二季先丧,惟王扁绋挽于乎处士。远蹈跨时,危行德孤,敦实敛华,独行不疑。人皆劫劫,我约而腴。季承以官承志者,吾归于玄所从父母祖。
隐亭先生墓志铭
译大明正德四年六月四日,处士松山先生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此前,处士渐渐厌恶多种饮食,觉得都不合口味,只喝白酒;两脚又常常肿胀无力,便对我说:‘今年是蛇年,我大概会死吧?死后你替我写墓志。’我劝阻他说:‘为什么这样突然说起死来?’但他最终还是去世了,令人悲痛。处士有个外甥叫王泊,贤能而有文才,王泊于是来催促我写墓志;处士的弟弟王扁会又带着他的遗事前来,于是我一并搜集整理,写成墓志。墓志说:处士姓丘,名琥,字伯玉,号松山,是兰阳人。父亲丘陵,官至山西左布政使,娶谷氏为妻,夫人生了四个儿子,处士排行第一。他小时候聪颖异常,书无所不读,但因刻苦读书而吐血,服用白术九十多升才痊愈。后来又时常眼病,于是弃学经商,游历吴中,把胸中的积累全都写成诗,因此在吴中知名。曾经经过丹阳,买船而行,有一个人来搭船,直接进入他的卧室,处士心里知道他是盗贼,便假装把簪子掉到船底,拿出衣箱中的全部衣物铺陈开来寻找,又解开自己的衣服让他看,表示身上没有别的东西,还让童仆陪他饮酒;到了夜里,自己就在卧榻旁抚摸守护。第二天那个人离开了。不久,他在丹阳城中杀人,被捉住,于是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差点误杀了丘公。’众人都佩服处士的智谋。他经营了四十多年,终于积累家产达到千金,但把钱全都散给兄弟、子女、族人以及所认识的贫困者;钱不久又聚集起来,聚集后又散去,他始终不替自己打算。曾在大梁东门修建住宅,筑亭种植木芙蓉和菊花,又在亭旁作诗,前后所作诗篇积累了一万多首。他写词峭拔险涩,很像黄庭坚、韩愈,也作金、元曲;有时借事托喻,诙谐放浪而不拘礼法,大体是在玩世不恭中发泄不平。饮酒时挺身按节而歌,声音洪亮沉重,高亢激越,穿出宫调而夹杂商调,像敲击金石;唱完便举杯痛饮,捋着胡须大笑,别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他平常穿布衣,戴檐帽;不是名士就不主动往来,终身足迹都没有到过官府。据说他对人说:‘我死后称作松山处士就够了。’最终便这样去世。先娶刘氏,生子丘忠,任上洛王教授,先于父亲去世;后娶朱氏,生女儿,嫁给生员薛翯;侧室潘氏,生子丘鎕。他常常对晚年家事没有办成而愤懑,临终说:‘我死后薄葬,不用椁和棺,墓志只写“丘松山不瞑目之柩”。’ 他又说:‘我死后立即把母亲的灵柩迁回来合葬。’丘鎕遵照遗命,在父亲去世第六天把灵柩迁回兰阳之垂,与刘氏合葬。丘忠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铭文说:‘丘氏的先祖,起源于东明,丘彦德首先迁到兰阳,传到仲和,仲和生士能,士能生丘陵和处士。三个弟弟中,璐、王扁以及珙璐都做到参政,珙任县令,王扁的才华也处处胜过处士。处士去世时,两个弟弟已经先亡,只有王扁替处士执绋送葬。远大的志向超越时代,行为高危而德行孤峻;敦厚务实而收敛华饰,独自行事而毫不疑惧。众人都忙乱追逐,我却简约而充实。弟弟承继官职以继承志业,我将归于幽冥之所,跟随父母和祖先。’ 隐亭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徐氏,郾城人也。名聪,字文慱。甞亭隐上,于是称隐亭先生。先生力行笃学,苦节清修,以廉孝闻。春母病,思樱,非时无从得。先生泣祷行,彷徨丛薄间,遇樱归,母食之愈,人大异之,称徐孝子。夫冬林之笋,氷溪之鱼,固非时者也。精诚之至,气变以之。故巢幕之雀,避舍之蚊,君子不谓之恠也。斯亦足以知天矣。今例第不以孝文,则第孝子乃为诸生。攻文,文又弗第也。乃以贡为醴泉县学训导云。李子之西也,甞往来奉天之墟。是时训导罢矣,乃土人犹往往能道训导行事。李子闻之,则嘅然而叹曰:「吾不诚故艺。向使渠非小试之,安知不目其为兀兀之腐夫?」训导之训其徒也,先行而后文,制外以兼内,讲肄以端其习,考核以程其规,标的以大其业,宏慱以邃其思,抑扬以厉其志,夏楚以鼓其气。久之,士怃然若夫也,勃而变巳,翕而从,翻然而革。训导乃忻忻喜曰:「吾志其行矣。」于是构斋植竹,峨冠委裾,讲唐虞周孔之绪。而干州学会官缺,檄训导往摄之。久之,而干之徒犹其徒也。于是人始知训导,敬重之,谓之才。醴泉饥,钱参政者出帑金千,檄训导赈之。或问钱矣,舍县而任学也。钱曰:「人也。孝廉孝则不忍人,廉则不爱金。饥妇有剥胔食者,县捕之将磔之市。训导见之则泣曰:『不能使之不饥,而能使之不胔乎?非情也。』夫剥胔救毙耳,而今磔之,是以毙易毙也。令释之。」人闻之愈敬重训导,谓其才,乃使摄其县事。县以之治,于是豪人惧,归我侵田于学,志行矣。无何免去,或咎之。训导直哂曰:「子谓我兀兀腐夫邪?」其亭隐上也,年向衰矣,犹聚徒说先王,顾益笃,即大寒暑罔辍也。晚病目,省延接矣。至遇经生学子,则顾缱绻竟日。李子曰:「予之南也,甞度隐矣。于是又获知隐亭先生云。」而隐上人盖至今称俭鲠直笃行躭学,必首先生。先生生宣德乙卯三月廿七。日卒,正德辛巳九月一日,年八十七岁。娶陈氏,义士陈某女,先卒。继甘氏,寿官甘锺女,年五十亖岁,亦先卒。甘生徐固,举人女。聘举人赵应式卒。侧室赵氏,生徐确女,适袁昺卒。徐生曰:“于乎!吾父幸有闻,抑孰知吾母者?母贞懿寡言,起家勤矣,追远近矣,逮下惠矣,途路瘁矣,然弗寿弗贵矣。抑孰知母者?”按徐氏讳保国,初始徙郾城城西三里许,其世墓也。以正德年月日葬隐亭先生于墓,而二配合铭曰:“梗楠在山,匠氏之耻;和璞终蕴,玉人其鄙。囊颍攸脱,乃敛乃归。铲耀刮垢,钩赜探微。约之身,掞之文,以嘏其嗣人。先民哉!”
高处士合葬志铭
高处士者,大梁人也。名瑾,字彦节。年六十八岁,正德四年二月五日而卒,葬郑门茔矣。后十有二年,为正德辛巳,而其配侯氏亦卒。以明年正月廿七日,启处士竁合焉。侯氏少其夫二岁,卒之年七十八矣。生二男子,长曰珣,东明县丞,摧知黟县,又知东光;次曰璐,从弟提杀之。二女子,一归周镛驿丞,一归陆澍典膳。珣生三男子,长曰爵,次曰仲嗣,县学生;次曰叔嗣,举人。璐一男子,曰爱。李子曰:「孔子有言:『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怕者,斯可矣。』予诵其言,未甞不酸心流涕也。」盖重阳时俗之偷云。夫惑赝成真,溺华忘实,矿金璞玉,非其人莫识也。乃人见艺材辩慱,豪纵赫霍,辄敛詟慕效,称贤;或峩冠飞缨,气使威喝,则又嗟羡敬事之。遂令闾阎山野,悃朴自修,力田饬行之夫,闇沕无闻,不见礼于辈流。吁!时之偷亦甚矣。乃余今幸知高处士。处士固闇沕人也。夷考其行,则孝弟俭直者也。少事母,岁时上寿,自歌舞为欢;事其二兄,旦趋侍上食,而退出则为执鞭,或道旁伺颜色,盖犹事父云。长而喜诵书史,说先王,然不务裘马,不喜酒,不畜媵婢。甞岁暮出,取负欠,割券驰一空车归,里人望见尽笑之。处士不较也。珣丞东明也,强逆处士官邸,蹙额曰:「吾自不入公府,今公府居邪?」会旧令代之,去问处士曰:「我孰与新令贤?」处士默然孰视之,巳而曰:「君似弗如也。」令叹服其直。人又言处士家居里巷,子弟见之为起拜肃立,僮仆假借,不复关白其主人。鸡
译先生姓徐,是郾城人。名聪,字文慱。曾在隐上筑亭隐居,因此称为隐亭先生。先生努力实践,专心求学,节操清正,以廉洁孝顺闻名。春天母亲生病,想吃樱桃,当时不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无法得到。先生哭泣祈祷后出行,在草木丛中徘徊,遇到有人送樱桃回来,母亲吃了便痊愈,众人对此非常惊异,称他为徐孝子。冬天树林里的笋、冰冷溪水中的鱼,本来都是不合时令的东西;精诚达到极点,气机便因此发生变化。所以,巢幕上的鸟雀、避开屋舍的蚊虫,君子不认为是怪异的事。这也足以由此认识天道。如今按照惯例,第一名不以孝行文章取士,而这位孝子只成为诸生。他专攻文章,但文章又没有考中,于是以贡生身份担任醴泉县学训导。李子向西行时,曾经往来于奉天的废墟。当时训导已经离任,但当地人仍常常能够讲述他的事迹。李子听到后,感慨叹息说:‘我是不够真诚,所以没有成就。假如当初不是让他做小小的试用官,怎么知道不能看出他是一个孤高卓异的读书人呢?’训导教导弟子,先重德行而后重文章;制约外在行为以兼顾内在修养;讲习学业以端正学习习惯;考核成绩以规范行为;树立目标以扩大事业;使学识宏博以深化思想;用奖惩升降来磨炼志气;用戒尺来鼓舞精神。时间久了,学生们起初茫然失意,后来突然改变,齐心顺从,彻底革新。训导于是欣喜地说:‘我的志向大概可以实行了。’于是修建书斋,种植竹子,戴着高冠,垂下衣带,讲授唐尧、虞舜、周公、孔子的学术传统。适逢干州学官缺员,官府发檄文让训导前去代理。过了很久,干州的学生仍然和原来一样。于是人们才开始了解训导,敬重他,认为他有才。醴泉发生饥荒,参政钱某拿出官库银钱一千,发檄文让训导赈济灾民。有人问钱参政为什么不用县官而让学官办理。钱参政说:‘他是个人才。孝廉之人有孝心,所以不忍心伤害人;有廉洁之德,所以不贪爱钱财。饥荒时有妇人剥食死肉,县里要逮捕她,把她押到市集处死。训导见了便哭着说:不能使她不挨饿,却能使她不吃死肉吗?这不合人情。剥食死肉本来是为了救命,如今却要把她处死,这是用一种死亡替代另一种死亡。命令释放她。’人们听说后更加敬重训导,认为他有才,于是又让他代理县政。县政因此得到治理,豪强害怕了,把侵占学校的田地归还回来,训导的志向实现了。不久训导被免职离去,有人责怪他。训导只是正直地笑着说:‘你认为我是孤高迂腐的人吗?’他在隐上筑亭隐居时,年纪已经接近衰老,却仍聚集学生讲说先王之道,反而更加笃实,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晚年眼睛患病,减少了接待来客。遇到读经的学生,却总是亲切相待,整日不倦。李子说:‘我向南行时,曾经经过隐上,在那里又得以了解隐亭先生。’直到今天,隐上人仍称赞他俭朴刚直、笃实行事、沉迷于学习,必定把先生列在首位。先生生于宣德乙卯年三月二十七日,卒于正德辛巳年九月一日,享年八十七岁。娶陈氏,是义士陈某的女儿,先于先生去世。续娶甘氏,是寿官甘锺的女儿,五十四岁,也先于先生去世。甘氏生徐固,是举人的女儿,曾与举人赵应式订婚,但赵应式去世。侧室赵氏,生徐确女,嫁给袁昺,袁昺去世。徐氏的儿子说:‘唉!我的父亲幸而有声名,但又有谁知道我的母亲呢?母亲贞洁贤淑而少言,勤劳持家,追念祖先,抚育晚辈,长途奔波劳瘁,然而既不长寿,也没有显贵。又有谁知道我的母亲呢?’考察徐氏,名保国,最初迁到郾城城西三里左右,此处也是她的世代墓地。正德某年某月某日,把隐亭先生葬在墓地中,并与两位配偶合葬。铭文说:‘粗大的楩楠生在山中,是木匠的羞耻;和氏璧始终藏在璞石中,玉工便会轻视它。囊中锋芒一旦脱出,便收敛归藏。铲去光耀,刮除污垢,探究幽深,寻察精微。使自身简约,使文章焕发,以此福佑后代。’ ‘真是先民啊!’ 高处士合葬志铭 高处士是大梁人。名瑾,字彦节。六十八岁时,于正德四年二月五日去世,已经葬在郑门墓地。十二年后,即正德辛巳年,他的妻子侯氏也去世。第二年正月二十七日,打开处士的墓穴,与妻子合葬。侯氏比丈夫小两岁,去世时七十八岁。生了两个儿子,长子珣,任东明县丞,后来升任黟县知县,又任东光知县;次子璐,被堂弟提杀死。两个女儿,一个嫁给驿丞周镛,一个嫁给典膳陆澍。珣生三个儿子,长子爵,次子仲嗣,是县学生;三子叔嗣,是举人。璐有一个儿子,名爱。李子说:‘孔子说过:“善人,我不能见到了;如果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我诵读这句话,从来没有不心酸流泪的。’这是因为深感当时风俗的浇薄。把假的当成真的,沉溺于华饰而忘掉实际;矿石、金子、璞玉,如果不是相知的人,没有谁能识别它们。人们一见到有才艺、能言善辩、豪放显赫的人,便纷纷收敛畏惧,羡慕仿效,称为贤者;有的人戴高冠、飘长缨,气势凌人、威吓喝斥,人们又叹羡敬奉他们。于是使乡里山野中那些诚实质朴、自我修养、努力耕田而修整品行的人,沉没无闻,得不到同辈的礼遇。唉!时代的浇薄也太严重了。如今我幸而了解高处士。处士本来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平实考察他的行为,他是孝顺、友爱、节俭、正直的人。年轻时侍奉母亲,每逢节日便上前祝寿,亲自歌舞使母亲欢娱;侍奉两个哥哥,每天早晨快步前去服侍他们进食,退下后还替他们执鞭;有时在路旁观察他们的脸色,简直像侍奉父亲一样。年长后喜欢诵读书史,谈论先王,却不追求华贵衣裘车马,不喜欢饮酒,也不蓄养妾婢。曾在年末外出收取欠债,把债券割断后赶着一辆空车回来,乡里人看见都嘲笑他,处士却不计较。珣任东明县丞时,强行迎接处士到官署。处士皱着眉说:‘我自己尚且不进入官府,难道如今要住在官府里吗?’恰逢旧县令替代他,离任时问处士:‘我和新县令相比,谁更贤能?’处士默默地仔细看他,过了一会儿说:‘您似乎不如他。’县令叹服他的正直。人们又说,处士住在乡里,子弟见到他便起身行拜礼、肃立;僮仆借用东西,也不再向主人请示。鸡鸭猪豚任意放养,仍像一家所有,这更加足以说明当地的淳厚风俗。
豚放犹一家,斯益足为淳风矣。侯氏者,岩之女也。事姑犹夫事母,事二嫂犹夫事二兄。嫂之子提杀璐也。侯与处士计曰:“吾幸尚有珣,柰何令伯氏无后?”卒出之狱,以百金诣处士谢。处士不受,诣侯谢。侯亦不受,曰:“吾利而金出汝邪?”君子谓夫妇者,足为媲德骈美者矣,而顾咸闇沕闾阎,弗彰,吁足伤巳,足伤已。珣之知东光也,亦强逆侯。侯弗往,曰:“汝父不恬公府,吾独能跋涉就汝邪?”人言侯即老,亲戚子弟罕得见其面。礼妇人问荅不踰阈,出则拥蔽其面,殆斯之类也。夫叔嗣曰:“吾先洧上人也。”高皇帝定天下也,立帜以定民:曰赤帜军,白帜民。曰义者传白帜,遂徙大梁,从民义生一子九九,生一子清清,娶李氏,生三子聪让处士。铭曰:“墨不能朱,石不能糜。松栢冬荣,厥操讵移。居约履囏,验秉观颐。我踬彼蹶,彼昭我晦。匪财而富,匪爵而贵。蹈贞服朴,是曰民良。”高帢布衣,孝弟直方,闾里起敬,闺人赞襄,臧获循循,子孙赫昌。今之梁孟,考世莫识。不有臼季,孰知冀缺?不有景升,孰钦庞德?我言匪芜,征此铭石。
刘处士墓志铭
刘处士者,泰和人也。名熙,字和皞,号敬止,于是称敬止先生。先生殁二十年,是为嘉靖元年,而其子潜始以中江教谕文衡于河南。李子之提江西学也,甞识潜诸生中,异之而首拔之。于是潜见李子而泣,而求铭其父墓曰:「于乎!潜死罪,死罪!父殁二十年矣,而墓无铭也。潜诚死罪,死罪!虽然有待也,非敢后也。」李子曰:「往吾按泰和也,甞闻若父矣。矧潜也游吾门?」序曰:「曰刘氏者,其先金陵人也,后徙泰和之珠林已,又徙荷山,号荷山刘氏。讳公唯者,潜曾大父也。号醉德。醉德生元鐼,号讷轩。讷轩生处士,即敬止也。处士少孤不仕,然读易精诣,授之弟弟。官新会簿,授之子子以之第,授之徒。徒多为名流。处士故善酒。母甞病革,处士吁天求身代,获愈,于是绝口不酒,亦不复肉,如是者几十年。周旋膝下,母竟以寿终。母之终也,处士苫块棺侧,以俟其弟来,凡年余,无渝无惰。盖其性方刚,得诸天者如此。而族属有犯或弗悛者,必鸣以攻之。诸生弗率者,斥去不少贷。以是人服其谊,而惮其严云。」处士生某年月日,年六十有七岁。配萧氏,石冈大家子,与处士齿德相高,先八年卒。生子一,潜也。女一,适某。潜配欧阳氏,生子二,女一云。李子曰:「予读泰之九三,而知天人之交也。刘氏其当之矣。夫刘氏于赵宋显矣,科第甲一邑。是后寖远而寖微,非谓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者欤?夫醉德而下三世约矣,然能敛华而敦实,守一履朴,坚德固性,迄于潜也。文行卓如,后将有大闻于时,非谓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者欤?夫天人判者尔,往来进退,譬犹符券,至数百年而犹合于刘氏。见之故曰:予于泰九三而知天人之交也。」铭曰:「耕也或馁,莳也或萎,惟德之绵,其悠如泉。流之为川,渟之为渊。流之匪爵,渟之匪约。君子有谷,后食其福。」
梅山先生墓志铭
译侯氏是岩的女儿。她侍奉婆母如同侍奉亲生母亲,侍奉两个嫂子如同侍奉两个哥哥。嫂子的儿子提杀死了璐。侯氏和处士商量说:‘幸好我们还有珣,怎么能让伯兄没有后代?’最终把提从狱中放出。提带着百金到处士那里道谢,处士不接受,反而到侯氏那里道谢;侯氏也不接受,说:‘难道我是贪图钱财才让你拿出来的吗?’君子说,这对夫妻完全可以称为德行相配、光彩相称的人;但他们都只是乡里的默默无闻者,不能显扬,实在令人悲伤,实在令人悲伤。珣任东光知县时,也强行迎接侯氏。侯氏不去,说:‘你父亲都不愿住在官府,我难道能跋涉去投奔你吗?’人们说侯氏年老以后,亲戚子弟很少能见到她的面。她遵守妇人问答不越过门户的礼法,出门时遮蔽面容,大概就是这类人。叔嗣说:‘我们的祖先是洧水上人。高皇帝平定天下时,树立旗帜来区分百姓:红旗的是军户,白旗的是民户。祖先丘义传承白旗,于是迁到大梁;从民义生丘九九,丘九九生丘清清,丘清清娶李氏,生了三个儿子:聪、让、处士。’铭文说:‘墨汁不能染成朱色,石头不能磨成糜粉。松柏冬天仍然茂盛,它的操守怎么会改变?处身困约,行事艰难,正可检验所秉持的操守,观察人的德行。’ ‘我跌倒而他人踬蹶,他人光明而我却昏暗。不是凭财富却富有,不凭爵位却尊贵。践行贞正,奉行质朴,这才叫百姓中的善人。’高处士穿布衣,孝顺友爱,正直端方,乡里人由此起敬,闺中妇女也赞叹辅助,奴仆循规守礼,子孙显赫昌盛。如今像梁鸿、孟光那样的人,考察世代却无人知晓;如果没有臼季,谁能知道冀缺?如果没有刘表,谁会敬重庞德?我的话并非荒芜,特此刻在铭石上作为证明。刘处士墓志铭 刘处士是泰和人。名熙,字和皞,号敬止,因此称为敬止先生。先生去世二十年后,即嘉靖元年,他的儿子刘潜才以中江教谕的身份,在河南主持文衡。李子主持江西学政时,曾在诸生中认识刘潜,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他列为第一名。刘潜于是见到李子便哭泣,请求为父亲墓地写铭文,说:‘唉!我刘潜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父亲去世二十年了,墓上却没有铭文。我实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不过我是有所等待,并不是有意拖延。’李子说:‘过去我巡按泰和时,曾听说过你的父亲,何况你又是我的门生呢?’墓志说:‘刘氏的先祖本是金陵人,后来迁到泰和珠林,又迁到荷山,号称荷山刘氏。名公唯,是刘潜的曾祖父,号醉德。醉德生元鐼,号讷轩。讷轩生处士,就是敬止先生。处士年少丧父,没有做官,但精通《易经》,把学问传授给弟弟、儿子和学生。弟子大多成为名流。处士原来很会饮酒。母亲曾病重,处士仰天祈求代母受病,母亲竟然痊愈;从此戒酒,也不再吃肉,这样坚持了几十年。他侍奉母亲左右,母亲最终享高寿而终。母亲去世时,处士穿着苫草、枕着土块,守在棺材旁等待弟弟到来,整整一年多,没有改变,也没有懈怠。他的性情方正刚强,大概就是天赋如此。族人有过错而不肯悔改的,他一定公开斥责;诸生有不遵守教导的,便斥退他们,绝不宽贷。因此人们佩服他的义行,又畏惧他的严厉。’处士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七岁。妻子萧氏,是石冈大族的女儿,与处士年齿和德行相当,早八年去世。生一子,就是刘潜;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刘潜娶欧阳氏,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李子说:‘我读《泰》卦九三爻辞,由此知道天与人的交感。刘氏大概正应验了这句话。刘氏在赵宋时显赫,科举名次位居一邑第一。此后渐渐疏远而衰微,这不正说明“没有平地不变成险坡,没有前往而不返回”吗?醉德以下三代已经困约,但能够收敛华饰、敦厚务实,守持专一、践履质朴,坚守德性,直到刘潜仍然如此。刘潜文才品行卓异,将来一定会在世上大有声名,这不正是“处境艰难而守正则无咎,不必忧虑诚信终将获得福禄”吗?天与人彼此区分,却又相互感应;进退往来,就像符券一样,经过数百年仍然在刘氏身上相合。因此我说:我从《泰》卦九三爻辞,知道了天与人的交感。’ 铭文说:‘耕种有时仍会饥饿,栽种有时仍会枯萎;只有德行绵延不断,才会悠长如泉水。流动起来成为河川,停蓄起来成为深渊。流动并不凭爵位,停蓄也不因为贫困。君子有善德,后代将享受它的福报。’ 梅山先生墓志铭
嘉靖元年九月十五日,梅山先生卒于汴邸。李子闻之,绕楹彷徨,行曰:「前予造梅山,犹见之,谓病愈且起,今死邪?」昨之暮,其族子演仓皇来,泣言买棺事。予犹疑之,乃今死邪?于是趣驾往吊焉。门有悬纸繐帷,在堂,演也擗踊号于棺侧。李子返也,食弗甘,寝弗安也,数日焉。时自念曰:「梅山,梅山,梅山姓鲍氏,名弼,字以忠,歙县人也。年二十余,与其兄鲍雄氏商于汴,李子识焉。商二十年余矣。无何,数年不来。李子问演:「鲍七奚不来也?」演曰:「父母兄三丧,曰丧举矣,奚不来也?」曰:「七叔父四十四岁始有子,而侄也一耳,以是大系乎身家。」巳又问鲍七何为?演曰:「理生饬行,训幼睦族,玩编修艺,课田省植八者焉。」已其久也,内孚而外化之,是故乡人质平剖疑决谋丐益者必之焉。故效良则芳标美规懿者必曰鲍梅山,鲍梅山云。正德十六年秋,梅山子来,李子见其体腴厚,喜握其手曰:「梅山肥邪?」梅山笑曰:「吾能医。」曰:「更奚能?」曰:「能形家者流。」曰:「更奚能?」曰:「能诗。」李子乃大诧喜,拳其背曰:「汝吴下阿蒙邪?」别数年而能诗能医能形家者流。李子有贵客邀梅山客,故豪酒,梅山亦豪酒,深觞细杯,穷日落月。梅山醉,每据床放歌,厥声悠扬而激烈已,大笑觞客,客亦大笑和歌醉欢。李子则又拳其背曰:「久别汝,汝能酒又善歌邪?」客初轻梅山,于是则大器重之,相结内。明日造梅山邸,疑焉。汴人有贵客欲其欢,于是多邀梅山,梅山遂坐豪酒,病损脾。今年夏患疟,李子往候之。梅山起床坐曰:「弼疟幸愈,第痰多耳。然业处分诸件,令演办酒食,俟其起觞客,别而还歙也。」先是梅山作《忆子》诗曰:「吾儿屈指一载别,他乡回首长相思,在抱两周知数日,携行三岁随歌诗,筵前与谁论宾主,膝上为我开须眉,情偏忆汝老更苦,中夜难禁回梦时。」李子因说曰:「君病无苦念家。」梅山曰:「诺诺。」不数日。而君盖棺矣。嗟梅山!梅山!梅山!又甞作灯花诗:「秋灯何太喜,一熖发三葩。拟报明朝信,应先此夜花。重重辉绛玉,朵朵艳丹霞。爱尔真忘寐,闻蛩忽忆家。」李子曰:「君诗佳顿如此!」梅山曰:「吾往与孙太白觞于吴门江上,酣歌弄月,冥心顿会。孙时有绵疾,吾医之立愈。谚曰:『卢医不自医』,诚自医之,黄岐、鹊、佗至今存可也。」嗟梅山!梅山!梅山!叔牙后也。其居歙也,号棠樾鲍氏。赵宋时,有遇贼而父子争死者,于是所居里号慈孝里云。梅山父鲍珍也,珍父文芳,文芳父思齐。珍号清逸高尚人也,娶王氏,生二子,次者梅山。梅山娶江氏,生一男子,二女子。男曰若渭,今六岁矣。梅山生,成化甲午某月日,距今嘉靖壬午,得年四十九。而其榇还也,演实匍匐,苦心以之还,厥情犹子也。以某年月日葬某山之垂铭曰:「崎嵚崺巇,人谓非险;渊洄澒洞,犹谓之浅。坦彼周行,彼复而迷。桃李何言下自成蹊?嗟鲍子,胡不汝悲?胡不汝思?」
【卷第四十四】
【墓志九篇】寄傲先生墓志铭》《明故王文显墓志铭》《明故李大法合葬志铭》《贾道成墓志铭》《明故何君合葬志铭》《明故蔡思贤墓志铭》《江都县丞苏君墓志铭》《明故遥授沧州判官贾君墓志铭》《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合葬墓志》
空同集》卷第四十四,北郡李梦阳撰。墓志九篇。
寄傲先生墓志铭
译嘉靖元年九月十五日,梅山先生在汴京官邸去世。李子听到消息,绕着堂柱徘徊,说:‘前些天我去看梅山,还见他在,说病已经好了,快要起床了,今天竟然死了吗?’昨天傍晚,他的族侄演仓皇赶来,哭着说买棺材的事。我还心存疑惑,如今竟真的死了吗?于是赶车前去吊唁。门上悬着白纸,堂中挂着帷帐,演在棺材旁捶胸跺脚号哭。李子回来后,吃饭不觉甘美,睡觉不得安稳,持续了好几天。他不时自言自语:‘梅山,梅山,梅山姓鲍,名弼,字以忠,是歙县人。二十多岁时,和他的哥哥鲍雄在汴地经商,我认识了他。经商二十多年后,不久却有好几年没有再来。我问演:“鲍七为什么不来了?”演说:“父母和哥哥接连三次丧亡,说丧事办完了,为什么还不来?”我问:“七叔父四十四岁才有一个儿子,而侄子也只有这一个,因此把自己大半牵系在家庭上。”后来又问鲍七在做什么,演说:“治理生业,修养品行,教导幼辈,和睦宗族,玩味编修技艺,督课农田,节省种植,共有八件事。”时间久了,他内心诚信而外部感化,所以乡人凡有质朴公正、剖析疑难、决定谋划、请求帮助的,一定都去找他。’ 所以凡是效法善行、树立美好规范、具有美德的人,乡人一定说是鲍梅山,鲍梅山。正德十六年秋天,梅山的儿子来了,李子见他身体肥厚,喜欢地握住他的手说:‘梅山,你发福了吗?’梅山笑着说:‘我会医术。’李子说:‘还会什么?’他说:‘还懂堪舆形法这一派。’李子又问:‘还会什么?’他说:‘会作诗。’李子大为惊喜,用拳头捶他的背说:‘你是吴下的阿蒙吗?’分别几年,竟然能作诗、能行医、又能通晓形家之术。李子有贵客邀请梅山作客,便纵情饮酒;梅山也豪饮,深杯细斟,直到日落月升。梅山醉后常倚床放歌,声音悠扬而激越,随后大笑着向客人敬酒,客人也大笑唱和,醉意欢畅。李子又捶他的背说:‘和你久别,你竟然又能饮酒又善于歌唱吗?’客人起初轻视梅山,后来便非常器重他,和他结交。第二天到梅山住处拜访,客人反而惊疑不已。汴地的贵客想要欢聚,便多次邀请梅山,梅山于是沉溺豪饮,损伤了脾胃。今年夏天患疟疾,李子去探望他。梅山起床坐着说:‘鲍弼的疟疾幸好痊愈了,只是痰多罢了。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各件事情,让演办理酒食,等我起床后宴请宾客,然后告别回歙县。’ 此前梅山作《忆子》诗说:‘屈指一算,我的儿子已经分别一年;回首身在他乡,长久地思念。抱在怀里养了两年,转眼只剩几天的记忆;带着他出行三岁,随着歌声吟诗。宴席之前,我还能和谁谈论宾主之事;膝上坐着的孩子,曾为我舒展眉须。感情偏偏在年老时更加苦涩,半夜醒来难以禁住梦中相见。’李子便劝他说:‘你生病了,不要苦苦思念家人。’梅山说:‘好,好。’没过几天,梅山竟然盖棺去世了。可叹梅山!梅山!梅山!他又曾作《灯花》诗:‘秋夜的灯火为何这样欢喜,一点火焰竟开出三朵灯花。想来明天将有消息,应当先在今夜开花。层层光辉如红玉,朵朵艳丽如丹霞。爱你爱得真正忘了睡眠,听到蟋蟀声忽然又想起家。’李子说:‘你的诗竟然一下子写得这样好!’梅山说:‘从前我和孙太白在吴门江上饮酒,醉后高歌赏月,心神冥然,忽然领悟。孙太白当时有缠绵病,我给他医治,立刻就好了。俗话说“卢医不能自医”,如果他能医治自己,那么黄帝、岐伯、扁鹊、华佗至今都还可以存在了。’可叹梅山!梅山!梅山!真是叔牙之后。他居住在歙县时,乡号棠樾鲍氏。赵宋时,有人遇到贼寇,父子争着赴死,因此居住的乡里称作慈孝里。梅山的父亲是鲍珍,鲍珍的父亲是文芳,文芳的父亲是思齐。鲍珍号清逸,是高尚之人,娶王氏,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就是梅山。梅山娶江氏,生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名若渭,如今六岁。梅山出生于成化甲午年某月某日,距今嘉靖壬午年,享年四十九岁。他的灵柩归来时,演伏地跋涉,费尽心力把灵柩送回,感情如同亲生儿子。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脚下。铭文说:‘崎岖险峻的道路,人们却说并不险;深渊回旋、浩荡无际,人们仍说它很浅。平坦的周道,反而有人走回头路而迷失。桃李不必说话,树下自然会形成小路。可叹鲍先生,你为什么不悲伤?为什么不思念?’ 【卷第四十四】【墓志九篇】《寄傲先生墓志铭》《明故王文显墓志铭》《明故李大法合葬志铭》《贾道成墓志铭》《明故何君合葬志铭》《明故蔡思贤墓志铭》《江都县丞苏君墓志铭》《明故遥授沧州判官贾君墓志铭》《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合葬墓志》《空同集》卷第四十四,北郡李梦阳撰。墓志九篇。寄傲先生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