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一】
空同集》卷第五十一,北郡李梦阳撰。序一十篇。
熊士选诗序
熊士选者,丰城人也。名卓,字士选。弘治丙辰进士,为平湖知县,擢监察御史。以刘瑾黜之归,黜者四十有八人,而余亦与焉。瑾以其名诏天下,号曰党人。瑾诛,起余官江西,过丰城,访其人于曲江之滨,亡矣。余既往哭其墓,复牧辑其遗诗,得六十篇,然皆精细言华录之,俾藏于家。李子曰:夫予于士选之亡,而疑于祸福之几也。盖苦夫要实不甚解,又无所测□生来昭昭者云。曩余在曹署,窃幸侍敬皇帝。是时国家承平百三十年余矣,治体宽裕,生养繁殖,斧斤穷于深谷,马牛徧满阡陌。即闾阎而贱视绮罗,梁肉糜烂之,可谓极治。然是时海内无盗贼干戈之警,百官委蛇于公朝,入则振佩,出则鸣珂,进退理乱弗婴于心。盖暇则酒食会聚,讨订文史,朋讲群咏,深钩赜剖,乃咸得大肆力于弘学,于乎亦极矣。于是士选为御史,日与四方士游,声光赫赫,颇有千仞览辉之望。夫治极乱继,名高毁入。丁卯后事,余难言之矣。今上既诛乱贼,反之正,民志烝烝不奸,又号一治,厥亦往来之道。乃今盗贼顾日益弗靖,学士大夫相与释俎豆而议干戈。诚使天假士选年,于是时膺寄受托,必岳立虎跃,表见流辈,乃顾死也。悲哉!古人有言曰:「胜观数定,观理。」盖言祸福治乱之必反也。士选前罹党祸惨矣,今顾又死,独不值其定何邪?夫测往来者,未有不据要实者也。要实明,然后几验;几验,然后治乱理而祸福彰。今既不值其定,则余又安所据而测天往来也?故曰:余于士选之□,而疑于祸福之几也。然盗贼平且有日,乃其人则竟已矣。夫予安得而不□?故既收辑其遗诗,而又至之以□。
徐迪功集序
徐迪功集六卷,并谈艺录。子容寄我豫章,予即豫章刊焉,印传同好,意表迪功文云:「初,迪功亡京师也,予在梁。子容讣予曰:『昌谷遗言,子序其遗文。』于是手其文,歔欷久之,曰:『嗟乎,予忍序吾友文邪?麟凤芝宝,世所希遘,见遘见之而遽夭灭亡也。天生之故夺之邪?抑生不生,生而修或短,非天所诸哉?』迪功以文赋起吴中,十数年间,鷟翔而虎变,彬彬乎出人士前矣。然竟輱轲夭灭亡也。凡此,天果弗谙之邪?乃予观李唐人李、杜、輱轲、勃、贺,则夭未始不怜才流涕也。然犹异代足宽解,孰谓亲遘见之如迪功者云?」客曰:「气积久斯满,三代以后,圣人罕生。孔子以周未故,不得位。观其大可占其细,若是则魏征将为鬼魅之说,非邪?」客曰:「群体迪功,奚以之也?」予曰:「谈艺录备矣。夫追古者,未有不先其体者也。然守而未化,故蹊径存焉。虽然,辞荣而躭寂,浮云富贵,慷慨俛仰,迪功所造诣,予莫之竟究矣。今详其文,温雅以发情,微婉以讽事,爽畅以达其气,比兴以则其义,苍古以蓄其词,议拟以一其格,悲鸣以泄不平,参伍以错其变,□物理人道之懿,阐幽剔奥,纪记名实,即有蹊径,厥俪鲜已。修短细大,又曷论焉?」不载迪功履历,以别有志述。
秦君饯送诗序
夫学者称饯送率于诗尚矣。然烝民首列乎崧高,韩奕亦曰“奕奕梁山”,此何哉?盖诗者感物造端者也。是以古者登高能赋则命为大夫,而列国大夫之相遇也,以微言相感,则称诗以谕志。故曰:“言不直遂,比兴以彰,假物讽谕,诗之上也。”昔者郑六卿饯宣子于郊也,宣子请各赋以觇郑志。故闻“野有蔓草”,则曰:“吾有望矣。”闻赋“羔裘”,则曰:“起不堪。”闻“褰裳”,则曰:“敢勤它人。”夫“蔓草”细物也,“羔裘”微也,“褰裳”未事也,曷与于郑志?奚感于宣子而有斯哉?亦假物讽谕之道耳。故古之人之欲感人也,举之以似,不直说也;托之以物,无遂辞也。然皆造始于诗,故曰:“诗者感物造端者也。”无锡秦君为河南提学副使,而饯者为之赋《嵩山》《有赋大河》《苏门》《梁园》《铜雀台》《五老堂》《德星亭》者。夫《嵩山》者,言其高也;《大河》者,渊而长也;《苏门》者,源泉有本也;《梁园》《铜雀》《五老》《德星》者,俛仰之旷□而大景行故称者物也,指者事也。高长□泉者,德业之经也;景行者,征也。斯非所谓假物讽讽者哉?旦夫德以立政,业以广志,征以推信,是学校之要也。秦君一举饯而获斯三要,然而造始于诗。诗非感物造端者邪?
音序
译《空同集》卷第五十一,北郡李梦阳撰。序十篇。《熊士选诗序》熊士选是丰城人。名卓,字士选。弘治丙辰年中进士,任平湖知县,升任监察御史。因刘瑾而被罢官归乡,被罢黜的共有四十八人,我也在其中。刘瑾把他的名字下诏告知天下,称为党人。刘瑾被诛杀后,我被起用为江西官员,经过丰城时,到曲江岸边访求他的踪迹,却发现他已经去世。我先到他的墓前哭祭,又搜集整理他的遗诗,得到六十篇;但这些诗都精细华美,于是抄录下来,使它们收藏在他家中。李先生说:“我对于士选的死亡,因而对祸福转折的征兆产生了疑惑。大概是因为祸患和福分的关键在于实际情况,而我没有充分理解,也无法测知□生来昭昭者的说法。过去我在曹署,暗自庆幸能够侍奉敬皇帝。那时国家承平已经一百三十多年,政治宽裕,百姓生养繁殖,斧斤深入山谷也砍伐不尽,马牛遍布田间道路。即使闾巷百姓也轻视绫罗,梁肉甚至腐烂,可以说治理达到了极盛。当时海内没有盗贼和战争的警报,百官在朝廷上从容任事,入朝便振动佩玉,出行便车马鸣珂,政治的治乱都不挂在心上。空闲时便饮酒聚会,考订文史,朋友讲学,众人吟咏,深入探索幽微、剖析奥秘,于是都能够尽力弘扬学问;唉,也达到了极盛。那时士选担任御史,每天同四方士人交游,声望光彩显赫,很有像千仞高山等待凤凰来临那样的前途。” 治理达到极盛之后就会接续着混乱,名声高了就会招来毁谤。丁卯年以后的事情,我实在难以说了。当今皇上诛灭乱贼,使天下返回正道,百姓的心志蒸蒸向上而不作奸,又可以称为一个治世;这大概也是治乱往来的规律。然而如今盗贼反而日益不能平定,学士大夫相互放下礼器而议论战争。假如上天让士选活到这个时候,接受任用、承担托付,他一定会像山岳挺立、猛虎跃起一样,在同辈中显露头角,哪里会只是这样死去呢?可悲啊!古人说:‘胜负的景象多次出现,便可观察其中的规律。’这是说祸福、治乱一定会反复变化。士选先前遭遇党祸,已经很惨了,如今却又死去,难道偏偏没有赶上它定局的时候吗?要测知治乱往来,没有不依据实际情况的。实际情况明确,然后征兆才能得到验证;征兆得到验证,然后治乱的道理才能明白,祸福才能显现。如今既然没有赶上它定局的时候,那么我又根据什么来测知天道的往来呢?所以说:我对于士选的□,因而对祸福转折的征兆产生疑惑。然而盗贼平定也已有日期,只是他这个人竟然已经不在了。我怎么能不□呢?所以既搜集整理他的遗诗,又以□加在其上。” 《徐迪功集序》《徐迪功集》六卷,附《谈艺录》。徐子容把它寄给我,寄自豫章,我就在豫章刊刻它,印行传给同好的人;其中表达我对迪功文章的看法说:“当初迪功在京师去世时,我在大梁。徐子容把讣告告诉我说:‘昌谷留下遗言,要您为他的遗文作序。’于是我拿着他的文章,抽泣了很久,说:‘唉,我忍心为我朋友的文章作序吗?麒麟、凤凰、灵芝、宝玉,都是世间少有的东西;刚刚遇见、看见它们,却突然夭折灭亡了。是上天生下它们又故意夺走它们吗?还是本来不该出生,却出生了,而修养成就有长有短,并非天意所能安排吗?’迪功以文章和辞赋在吴中兴起,十多年之间,如鸾凤飞翔、猛虎变化,文采斐然地出现在士人之前。然而最终仍然困顿而夭折。凡是这些,难道上天果真不能明察吗?我又看唐代李白、杜甫、蹭蹬困顿的诗人以及王勃、李贺,便发现早夭的才士从来没有不令人怜惜流泪的。然而毕竟相隔时代还足以宽解,谁能像我这样亲眼遇见迪功呢?”客人说:“气运积聚久了才会充满,夏、商、周三代以后,圣人很少出生。孔子因为周代末世,不能得到职位。由大的情形可以推知小的情形;如果这样,那么说魏征将成为鬼魅,难道不对吗?”客人又说:“像这样评论迪功,有什么用呢?”我说:“《谈艺录》中已经完备了。” 追慕古人,没有不先重视体裁的;但只守着体裁而没有变化,所以其中仍然存在固定的蹊径。即使如此,辞去荣华而沉溺于寂静,把富贵看作浮云,慷慨抒怀而俯仰古今,迪功所达到的境界,我无法完全探究。如今详细考察他的文章,温和雅正而抒发情感,含蓄委婉而讽刺时事,爽朗流畅而表达气势,以比兴来规范意义,以苍劲古朴来蓄积辞采,以议论模拟来统一格调,以悲鸣来宣泄不平,以参差错落来变化篇章,□物理人道之美,阐明幽微、剔发深奥,记载名分和实际;即使有一定蹊径,其中相似的也很少。文章长短、内容细大,又何必去计较呢?”不载录迪功的履历,因为另有志书记述。” 《秦君饯送诗序》学者称道饯行送别,大多认为与诗有关,这种说法由来已久。然而《烝民》开篇列举崧高,《韩奕》也说“巍巍的梁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诗是感受外物而开始构思的。因此古代登高能够作赋的人,就任命为大夫;列国大夫相遇时,用含蓄的话彼此感发,便称引诗篇来说明志向。所以说:“言语不直截说尽,用比兴来彰显,借外物来讽谕,这是诗的上乘。”从前郑国六卿在郊外为宣子饯行,宣子请他们各自赋诗来窥见郑国的志向。他听到“野有蔓草”,便说:“我有希望了。”听到有人赋《羔裘》,便说:“这样起身任事,我不能胜任。”听到《褰裳》,便说:“哪里敢劳烦别人。”蔓草是细小的事物,羔裘是细微的事物,卷起衣裳还没有成为事情,它们同郑国的志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能触动宣子而产生这些话呢?也只是借外物讽谕的道理罢了。所以古人想感发他人,总是举出相似的事物,不直截说明;把意思寄托在外物上,不用直白的话说尽。然而这些都从诗开始,所以说:“诗是感受外物而开始构思的。”无锡秦君任河南提学副使,送行者为他作了《嵩山》《有赋大河》《苏门》《梁园》《铜雀台》《五老堂》《德星亭》等诗。” 《嵩山》说的是它的高大;《大河》说的是它深广而绵长;《苏门》说的是源泉有根本;《梁园》《铜雀》《五老》《德星》,是因为俯仰古今、旷远广大而成为盛大景象,所以用这些事物来称说;所指向的则是事情。高、大、绵长、源泉有本,是德业的常道;所谓景行,是用来征验的。这不就是所谓借外物讽谕吗?况且德可以建立政事,业可以扩充志向,征验可以推求诚信,这是学校教育的要旨。秦君一次接受饯行,便得到这三项要旨;然而一切都从诗开始。诗难道不是感受外物而开始构思的吗?” 《音序》
诗至唐,古调亡矣。然自有唐调可歌咏,高者犹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调,于是唐调亦亡。黄、陈师法杜甫,号大家,今其词艰涩不香色,流动如入神庙,坐土木骸,即冠服与人等,谓之人可乎?夫诗比兴错杂,假物以神变者也,难言不测之妙,感触突发,流动情思,故其气乃厚,其声悠扬,其言切而不迫,故歌之心畅,而闻之者动也。宋人主理,作理语,于是薄风云月露,一切铲去不为,又作诗话,教人人不复知诗矣。诗何尝无理?若专作理语,何不作文而诗为耶?今人有作性气诗,辄自贤于穿花蛱蝶、点水蜻蜓等句,此何异痴人前说梦也?即以理言,则所谓深深欵欵者,何物邪?《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又何说也?孔子曰:“礼失而求之野。”予观江海山泽之民,顾往往知诗,不作秀才语,如音是已。音歙处士畲杂修作处士,商宋梁间,故其诗多为宋梁人作。予游大梁,不及见处士,见其子育处士,有文行,育嗜学,文雅亦喜诗。《传》曰:“是父是子”,此之谓邪?育以疾不游,反其乡,今数年矣。以书抵予曰:“育怕惧先人之作泯没不见于世也,幸子表之。”予于是作《音序》处士行,详见志表,予故不述,第述作诗本旨焉。
送杨希颜诗序
希颜曰:「夫自吾离乡土,侍两皇帝奉王藩也,倏忽四十年余矣,然无异朝夕焉。夫吾颠毛今种种矣,而梦魂常游于故乡。」李子官免之,明岁君乃言于王曰:「臣铸昧死请,臣有先入墓在太行之阳,汾河之傍,荆榛翳如,狐兔穴之,敢请。」王曰:「吁!汝归其遄归。」君于是秣驷于郊,载脂其牵,旆旗设軷,马首载西,将展墓而游于其乡。周诸王、诸将军暨群大夫士与执事者,壮君归也。于是佩玉者、冕者、绅者、绂者、车者、马者、俎而醑者,咸祖君至。至鲜不歌也。有鸿篇焉,有寥言焉,有铿铿而参差者焉,有严而鼎鼎者焉,有敛而逸,放而井井者焉。左史景阳谓李子曰:「夫祖必有诗,何也?」李子曰:「祖必有诗者,自《崧高》《蒸民》始也。夫歌以永言,语以阐义,因义抒情,古之道也。然而靡专于祖,故诗于人有颂、箴、讽于已则思。是故古之人之遇也,必陈诗谕志焉。昔者郑人赋《缁衣》也,晋侯曰:「敢不拜郑君之不贰也!」此取诸颂者也。国子赋「辔之柔矣」者,则诸箴者也。叔孙《相鼠》、穆子《茅鸱》,本诸讽者也。庄舄越吟,激诸思者也。之数者,皆古之道也,而靡专于祖。然祖也必歌焉,事者情于离难也。故郑六卿饯宣子于郊也,使各赋占志焉。志以立行,则事有名矣。名以顺义,则行有程矣。执义建程,则人不爱情矣。」景阳曰:「乃予今始知祖之必歌也,且希颜之能得情,何也?」李子曰:「夫名莫大于展墓,义莫隆于追亲,程莫要于思本,情莫先于颂义。是有其一足以得情矣,况兼之乎?况兼之乎!」
刻戴大理诗序
浮梁有戴大理者,好吟而早逝。德崇而宦卑,乃其吟简复火之亡矣。戴有子摭遗简,获其吟八十四篇,手之泣曰:「嗟吾父崇德若是,而官止是邪?夫吟者,万物之共情也,奚损于天?乃亦火之亡邪?斯位与名共灭之邪?且弗刻兹遗后世,孰谓父吟者?」李子曰:「孝哉戴子!孝子之于亲,是而无非,爱而无憎,修而无短。斯非无非也,见其是,不见其非;非无憎也,爱之而不知所憎;亦非无短,欲其修而无短。故亲之身,非无期也。孝子曰:『吾亲如金石,如栢松,如彭如聃。』非不知人之身非六者伦也,乃其心怕若斯矣。故曰:孝子爱日,爱生于见其是,见其是,斯人何憎矣?故亲之名工乎?彼孝子曰:『吾亲德才罔亚,彼乃名亚;彼亲之位亚乎?』彼孝子曰:『吾亲德才罔亚,役乃位亚。』彼故亲之善即小罔闻也,则求使闻也。人谈亲过则丸之,非彼丸也,憎吾亲者,吾丸也。故亲之言即小罔闻也,则求使闻也。诗也者,固言之章也。言之章,无小大,无多寡,无巧拙,必求使之闻也。斯孝子之心也,于戴子见之。故曰:孝哉戴子!且物不能无声也,于是乎吟出焉。声生于窍,窍激而吟,视形为巨纤。人之吟则视所集为多寡巧拙,然均之情也。情感于遭,故其言人人殊。因言以布章,因章以察用。故先王之政不诗废也。故小大者其受也,多寡者摛也,巧拙者思也。」李子曰:「予于诗昧,故罔克明于戴诗,然其子之心则固孝矣。则固孝矣!戴子今为开封府同知,刻父诗于大梁。」
完名荣寿编序
译诗到了唐代,古调已经消亡了;然而唐代自有唐调,可以歌咏,其中高雅的还足以配合管弦。宋人重理而不重声调,于是唐调也消亡了。黄庭坚、陈师道以杜甫为师法,被称为大家;如今他们的辞语艰涩而没有香泽色彩,流动起来像进入神庙,坐在土木塑像的尸骸旁边,即使穿戴衣冠同常人一样,难道就能称为人吗?诗把比兴错杂起来,借外物使精神发生变化,具有难以言说、不可测度的妙处;感触突然发生,情思流动,所以它的气势厚重,声音悠扬,言语切实而不逼迫。因此歌唱它时内心舒畅,听到它的人也会受到感动。宋人重理,写成说理的话,于是轻视风云月露,把一切都铲除而不写;又作诗话,教导人人,结果使人再也不知道什么是诗。诗难道曾经没有道理吗?如果专门写说理的话,为什么不作文而一定要作诗呢?如今有人创作表现性情气质的诗,动辄自以为胜过“穿花蛱蝶”“点水蜻蜓”等句子,这同在痴人面前说梦有什么不同?即使从道理来说,那么所谓深深款款的情意,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诗经》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又该怎样解释呢?孔子说:“礼制丧失了,就到民间去寻求。”我看江海山泽之间的百姓,反而往往懂得诗,不写秀才腔,这篇《音》就是这样。” 音歙处士名畲,杂处士之业,往来经商于宋、梁之间,所以他的诗多是为宋、梁人所作。我游历大梁时,没有来得及见到处士,只见到他的儿子育。育有文才和品行,喜好学习,文雅而且也喜爱诗。《左传》说:“这是父亲,这也是儿子。”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育因病不能出游,返回故乡,到现在已经几年了。他写信给我说:“我害怕先人的作品湮没不传,不能在世上显现,幸望您为它作表彰。”于是我写了《音序》,处士的品行在志书和表中已有详述,所以我不再叙述,只叙说他作诗的根本宗旨。” 《送杨希颜诗序》希颜说:“自从我离开家乡,侍奉两位皇帝、奉事藩王,转眼已经四十多年了,但感觉同早晚之间没有什么不同。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斑白稀疏,可是梦魂常常游历故乡。”李先生被免官后,第二年,杨君便对藩王说:“臣杨铸冒死请求,臣的先人坟墓在太行山南、汾河岸边,如今荆棘丛生,狐狸兔子在其中打洞,冒昧请求归去祭扫。”藩王说:“唉!你回去吧,赶快回去。”杨君于是到郊外喂饱四匹马,给车轴涂油,设置旆旗并举行祖道仪式,马头向西,将要展墓并游览故乡。周王府诸王、诸将军以及各位大夫、士人和办事人员,都为杨君归乡壮行。于是佩玉的、戴冠冕的、束绅带的、佩绶带的、乘车的、骑马的、摆设俎具而斟酒的,全都来为杨君饯行。到场的人很少有不作歌的。有宏大的篇章,有简约的言辞,有铿锵而参差错落的,有庄严而盛大的,有收敛而放逸、奔放而有条理的。左史景阳对李先生说:“饯行一定要有诗,为什么呢?”李先生说:“饯行一定有诗,是从《崧高》《烝民》开始的。歌唱是为了使言语绵延,言语是为了阐明意义,因意义而抒发情感,这是古代的道理。然而诗并不专门用于饯行,所以诗对于别人有颂美、箴戒、讽谏,对于自己则有思念。” 因此古人相遇时,一定陈说诗篇来晓谕志向。从前郑国人赋《缁衣》,晋侯说:“怎敢不拜谢郑君不改变心志的美意!”这是取法于颂诗。国子赋“辔之柔矣”,属于箴诗。叔孙引用《相鼠》,穆子引用《茅鸱》,取法于讽谏。庄舄作越地吟,是由思念激发的。这几种都是古代的道理,并不专门用于饯行。然而饯行一定要歌唱,是因为事情会使人在离别困难中产生情感。所以郑国六卿在郊外为宣子饯行时,便让各自赋诗来占察志向。志向用来建立行为,事情就有了名义;名义用来顺应义理,行为就有了规范;坚持义理、建立规范,人们便不会轻易薄情。景阳说:“我今天才知道饯行一定要歌唱;而且希颜怎样能够得到其中的情感呢?”李先生说:“没有什么名义比展墓更大,没有什么义理比追念亲人更崇高,没有什么规范比思念根本更重要,没有什么情感比颂扬义理更优先。具备其中任何一项就足以得到真实情感,何况全部兼有呢?何况全部兼有呢!” 《刻戴大理诗序》浮梁有一位戴大理,喜欢吟诗,却早早去世了。他的德行高尚而官位卑微,连同他的诗稿也在一次火灾中焚毁了。戴大理有个儿子搜集遗留下来的诗稿,得到父亲的诗八十四篇,捧着诗稿哭道:“唉,我父亲的德行这样高尚,官位却只到这里吗?吟诗本是万物共同的情感,怎么会有损于天理?竟也要被火焚毁吗?难道要让他的官位和声名一同消灭吗?如果不把这些遗稿刻印流传后世,谁还会说这是我父亲的诗呢?”李子说:“戴氏之子真孝啊!孝子对于父母,认为他们无不是正确的,只有爱而没有憎恶;只希望他们修养完美而没有短处。这并不是父母真的没有过错,而是只看见他们的正确,看不见他们的过错;也不是孝子真的没有憎恶,而是因为爱父母,便不知道应该憎恶什么;也不是父母真的没有短处,而是希望他们修养到没有短处。所以在孝子心中,父母的生命并非没有期限,却总希望他们像金石、柏松、彭祖、老聃一样长久。孝子并非不知道人的生命不能与这六者相比,而是内心的愿望就是如此。因此说,孝子珍惜父母在世的每一天;爱产生于看见父母的长处,既然只看见长处,又有什么可憎恶的呢?所以,父母的声名难道会不美好吗?那孝子说:‘我父亲的德行才干没有比别人差,只是声名比别人低。’又说:‘我父亲的德行才干没有比别人差,只是官位比别人低。’因此,只要父亲的善行稍有不为人所知,就一定设法使它为人所知。人们谈论父母的过错,孝子便把那些话压下去;并不是那些话本身该被压下去,而是憎恨我父母的人,我便憎恨他。因此,只要父母的话稍有不为人所知,就一定设法使它为人所知。诗,本来就是使言语成章的东西。使言语成章,无论大小、多少、巧拙,都一定要设法让它流传。戴氏之子的心意,正是这样。我从戴氏之子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说:戴氏之子真孝啊!况且万物不能没有声音,于是便吟咏出来。声音产生于孔窍,孔窍受到激发便成为吟咏;至于形式,则有粗细大小的不同。人吟咏时,又根据所聚集的内容判断多少、巧拙;但归根到底都是情感。情感因遭遇而被触发,所以每个人的言语都各不相同。凭借言语铺陈成章,凭借篇章考察其作用。因此,先王的政教并没有因诗而废弃。所以,所谓大小,是指作品所承受的内容;所谓多少,是指铺陈的多少;所谓巧拙,是指构思的深浅。”李子说:“我对于诗很昧暗,所以不能说明白戴氏的诗;但是他儿子的心确实是孝顺的,确实是孝顺的!戴氏之子如今任开封府同知,把父亲的诗刻印在大梁。” 《完名荣寿编》序
洪洞韩公以户部尚书致仕之十六年,是为正德辛巳。会今皇帝即位,搜俊又掇遗佚,绎劳代起废。屈元卿硕旧,罔不袛礼。于是使使赍玺书往问前尚书,文岁增其夫,月加米焉。是年公年八十一矣。河内守曰:「嗟吾父,斯不谓完名乎?」玺书及之矣。抑非荣?平非寿?何谓?于是以公凡所受制书及凡所赠,公言萃为编,曰《完名荣寿之编》。君子览之曰:「编有六懿,四韪。是成何谓?」六懿:政信,德贞,天利,人同,君礼,臣忠。政信则孚,德贞则久,天利则寿,同善则赞,君礼则荣,臣忠则完。名之所生,必斯六者,故曰成。韪李子曰:「完者参诸败者也,名者验乎害者也,荣者彰乎厄者也,寿者征乎独者也。是故君子之败也,非恬之也,败而人完之也。道直而位黜者也,害也。非忺之也,害而人名之也。谗行而身斥者也,厄也。非求之也,厄而人荣之也。前黜之后陟,之前斥之后直之者也,独也。非幸之也,均寿不夭也。人完之,天久之,名之厚之,荣之枯之也。何也?德贞则政孚,政孚则人赞,人赞则天利。夫然后名寿获而宠锡绵矣。斯韪之义也。今夫玉,无不知其贵也,然有击而碎之者,玉何罪也?五谷,无不知其美也,然有揠而槁之者,五谷何罪也?骐骥,无不知其良也,然盐车困矣,骐骥何罪也?何也?以在人也。乃人不知其在人也。于是惧败以求完,位完而名轻矣。又于是韪道以千名,名伪而厄及之矣。又于是趋利以避厄,厄去而荣遗矣。又于是巧冐以要荣,荣获而众弃之矣。又于是委曲以来赞,赞行而天殃之矣。所谓非其身必其子孙者也。即有非殃也,变也,非天之定也。斯不知韪者之弊也。于乎!闻韩公者,亦足以廉矣,立矣。或问韩公之德之政,李子曰:「善而不之见,谓之心盲;嘉而不之闻,谓之心聋;见之而不审,闻之而不悟,谓之心惑。欲知韩公者,观斯编也可矣。」
何公四图诗序【并诗】
何公曰:「予为职方也,使秦陇焉,于是有出使图于河南参政焉,有旬宣图太仆卿焉,有考牧图,今都御史廵抚云南焉,有出镇图。」李子曰:「予观何公四图,而区域情理之槩昭矣。诗曰:「膂力方刚,经营四方,川岳盘郁,河海爰会,江湖之巨,滇蜀之崄嵬。」目汇心发之以才,是故事优,政敷蕃,物阜财和,氓绥夷迩,悦遐来。故旗牙舆马,鼓笳鞣矛之拥卫,图之不谓之侈饯,绅祖绶云滃雾潗,摛馨播英,骊驹是赓,玉振金戞,系鸣竹咽,图之不谓之靡藻峻绘深,千隍百城,林谷蔽亏,径路回萦,星轺霜幰,出有恤,入有问,图之不谓之矜。何也?绘者象乎形者也,咏者踊乎情者也,庸者章乎功者也,实者流乎声者也。政者实也,庸者秩也,故其图尚象,取诸易典,叙则之书,祖饯体乎礼,吟歌效诸诗,褒誉法诸颂,恊音比乎乐,称诗谕志,则春秋之例,回路相赠,则孔门之义。于乎,四图韪哉,邃矣!」
环环大袛,职方是司,省疆植民,匪尔畴咨,关零□轓,陇氛曳旗,援还聚米,虞笏昼之堂堂,边略西土,用资右出使图诗
汤汤河洛,襟荥带嵩,隰淤原沙,易霾怕风,振稿布润,汝勤汝公,厥谷离离,黍苗芃芃,有棠是绍,简在帝衷。右《旬宣图诗》
駉牡鲁吟騋牝卫歌思既无邪心乎?岂它物以人茁召祥者?和攻驹载殷锦云駊駊牧人乃梦维鱼罔颇。右考牧图诗
秦收黔中,汉通西南百蛮,编尸华夷,是参我公莅之王化愈覃,献琛锡贝,驿寡停□,翡翠象齿□,晴金蚕。右出镇图诗。
萍会图序
译洪洞韩公以户部尚书之职退休后的第十六年,正值正德辛巳年。适逢当今皇帝即位,搜求俊才,又搜集遗逸,考察劳绩,起用废弃的人才。对于屈元卿这样的硕德旧臣,无不恭敬礼遇。于是皇帝派使者携玺书前往慰问前任尚书韩公,增加他的岁给,并每月加赐米粮。这一年韩公已经八十一岁了。河内守说:“唉,我父亲,这难道还不叫声名完美吗?”玺书已经说到这些了;这难道不是荣耀吗?平安康宁,难道不是长寿吗?这是什么意思呢?于是把韩公所接受的各种制书以及所获赠赐、韩公的言论,汇编成册,题名为《完名荣寿之编》。君子读了说:“这部编册包含六种美德、四种美好。这些合起来为什么称为‘成’呢?”六种美德是:政事诚信、德行贞正、上天眷佑、众人同心、君主有礼、臣下忠诚。政事诚信就能取信,德行贞正就能长久,上天眷佑就能长寿,众人共同赞善就能得到赞誉,君主有礼就能获得荣耀,臣下忠诚就能成全名节。声名的产生,必定依靠这六点,所以称为‘成’。李子又说:‘完,是在失败中得到成全;名,是在祸害中得到验证;荣,是在困厄中得到彰显;寿,是在孤独中得到证明。因此,君子的失败,并不是安于失败,而是失败之后有人使他得到保全。道路正直却官位被贬,这是祸害,并不是主动求取祸害,而是遭受祸害后有人为他扬名。谗言得逞而自身被排斥,这是困厄。这并不是主动求取困厄,而是身处困厄却有人使他获得荣耀。先被贬黜而后来升迁,是先被排斥而后来有人为他洗雪;这就是孤独。并不是侥幸,而是与众人一样获得长寿,没有早夭。众人使他得以保全,上天使他长久,声名使他厚重,荣耀使他摆脱困厄。为什么呢?德行贞正,政事就能取信;政事取信,众人就会赞誉;众人赞誉,上天就会眷佑。这样以后,声名和长寿才能获得,恩宠赏赐也会绵延不绝。这就是‘韪’的含义。如今美玉,人人都知道它珍贵,却有人把它击碎;美玉有什么罪呢?五谷,人人都知道它美好,却有人把它拔起使之枯死;五谷有什么罪呢?骏马,人人都知道它良善,却被困在盐车上;骏马有什么罪呢?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关键在人,而人却不知道祸福成败取决于自己的作为。于是有人害怕失败而求取保全,官位虽然保全,声名却变得轻薄;又有人用违背正道的方法求取声名,声名虚伪,困厄便随之而来;又有人趋求利益以逃避困厄,困厄虽去,荣耀却失去了;又有人用巧诈冒进来求取荣耀,荣耀得到后却被众人抛弃;又有人委曲逢迎来求取赞誉,赞誉虽得,天灾却降临。所谓祸患不落在自身,必落在子孙身上。即使不是灾祸,也会发生变故;这并非上天注定,而是不了解‘韪’的弊害所造成的。唉!听说韩公的人,也足以做到清廉自守、立身不屈了。有人问韩公的德行和政绩,李子说:“见到善行却看不见它,叫作内心盲;听到美德却听不进去,叫作内心聋;看见了却不能审察,听见了却不能领悟,叫作内心迷惑。想要了解韩公,看这部编册就可以了。” 《何公四图诗序》【并诗】何公说:“我任职方官时,出使秦陇,于是有河南参政所作的《出使图》,有太仆卿所作的《旬宣图》,有如今任都御史、巡抚云南时所作的《考牧图》,还有《出镇图》。”李子说:“我看何公的四幅图,区域和人情事理的大概就都清楚了。诗中说:‘体力正强健,经营四方;山川盘曲深郁,河流大海在这里汇合;江湖广大,滇、蜀山势险峻。’用眼睛汇集、用心思发抒,再用才华表现出来,所以事务办理得好,政令广泛施行,物产丰足、财用和美,百姓安宁,远近之人都喜悦而来。因此,旌旗、牙旗、车舆、马匹以及鼓、笳、鞣矛等仪仗簇拥护卫;把这些画下来,不能说是过分铺张的饯行。缙绅们佩着祖绶,像云气蒸腾、雾气聚集,传播芬芳、播扬英名,唱和《骊驹》之歌,声音如玉振金戛,丝竹声回荡呜咽;把这些画下来,也不能说是浮靡的文饰。高山深谷、千座隍池、百座城郭,树林山谷相互遮蔽,路径曲折回旋;使者乘着带霜的车幰出行,出发时有人慰问,回来时有人问候;把这些画下来,也不能说是矜夸。为什么呢?绘画,是描摹形象;诗歌,是激发情感;歌颂,是彰明功劳;事实,则通过声名流传。政事属于事实,功劳属于秩序和成就,所以绘图崇尚取象,取法于《易》;叙述效法《尚书》;祖饯合乎礼制;吟咏歌唱取法《诗经》;褒美赞誉仿效颂体;协和音律近于音乐;题诗以寄托志意,采用《春秋》的体例;回赠诗文,则合乎孔门的义理。” 唉!这四幅图的义理真美,意境真深啊!” 山川环绕,广大而庄严;职方之事由我掌管。省察疆域,安置百姓,若不是你,谁来谋划?关塞零落,车轓经过;陇地的烟尘牵动旌旗。援军归来,聚米筹划;虞笏在白昼的朝堂上显得堂堂。边疆谋略施行于西土,借此资助出使。右为《出使图诗》。黄河、洛水浩荡,荥水如衣襟,嵩山如衣带;低湿之地淤积,原野沙土,容易被阴霾遮蔽,也容易受风侵袭。振兴枯槁,布施滋润;你勤劳,你公正。谷物繁茂,黍苗茁壮;有甘棠遗爱可以继承,皇帝心中已经记着你。右为《旬宣图诗》。駉駉的公马,鲁人吟咏;骊骊的母马,卫人歌唱。这样想来,难道没有邪念吗?难道还有其他事物,能因人的培育而茂盛、召来祥瑞吗?和谐地攻治,幼驹承载殷红锦缎,云气翻涌;牧人于是梦见鱼,没有偏差。右为《考牧图诗》。秦国收取黔中,汉朝沟通西南百蛮,把尸体编入华夷之籍;如今我公到任,王化更加广泛深入。蛮夷献上珍宝,赏赐贝币;驿路上少有停留,□□;翡翠、象牙,□□,晴日下的金蚕。右为《出镇图诗》。《萍会图序》
萍会图图。王官十有五人,纪善一,教授十二,典膳二十五人者,所谓东西南北之人也。生不同,同王官;官不同,同地也。于是十五人者约曰:「始吾侪生东西南北也,固不谓同王官。即知有王官,知同地乎?夫势无常形,止无定踪,吾侪知自是不复散而东西南北乎?」夫萍之未水也,知水乎?水知萍乎?及飘风过焉,萦花絮于涟漪之曲。于是萍者,布清而根深,泛精以化神,绰约娉婷,嬉波上下,始与水一矣。故有寤寐其求而终身无邂逅之遇,而倾盖于涂路者,非素相闻也。斯所谓偶然之合也。夫合未有不散者,故君子同也,必聚而酒食相乐。于是乎有会,会者所以系情防散者也。有类乎萍,故称萍会焉。散而思,必及其貌,又子孙所世讲焉。世讲必曰:「吾祖吾父昔与某同王官,同地,盖同会云。」于是会不可不图。图者所以示永而存义之道也。李子先人亦尝为王官,兹地览其图而叹曰:「嘉哉会也!然亦时使之焉。夫叔世寡安枕,危邦鲜甘食。设境内有绿林铜马之警,国无河间、东平之誉,辅之以端而拒之不信,导之以良而专恣者自遂也。诸君方背刺以忧责,荷担以谋迁,非穆生逃则张衡去,即有系情防散、示永存义之心,弗暇为心矣,而奚会之有图?」故曰:「宁渊无焦鳞,时使之耳。」此之谓也。
代同榜序齿录序
嘉靖五年秋八月,河南乡试成,业以其名并文录之献矣。于是榜中士谷宇龄等乃相谋为私录,而齿序焉。注其字、年、籍、经,并榜之名第,题曰《同榜序齿录》。乃于是请之监察陈公观焉。陈公曰:「嗟!诸生,公录之矣,汝复私录之乎?」宇龄等乃再拜而言曰:「夫私者有必不能无者也,以其类私而实公也,是以君子安焉。盖天下有必义焉,亦有必情焉。义者,公之天下者也,如孔子正名是也。情者,出于不可必无者,虽私犹公也,如周公之于伯禽之疾是也。夫乡党莫如齿,今一旦得意于乡,而直以文之高下名之,又恬然而安之,愚惧人之挟贤也。夫人之伦五,序居其一,故长幼者必不能无者也。今一旦以名之高下而安之,昔也兄之,今也弟之;昔也后之,今也先之。以是而行于乡,愚惧人之无长也。故榜之名,公也,天下之义也;齿之序,私也,人之必情也。似私而实公者也。」陈公曰:「嗟!诸生,韪哉,可与仕矣。夫国家之取士,文也,而用之则行也;名也,而责之则实也。诚使挟贤以骄之乡,则其居官必矜巳而凌侪;又使挟长以先人,则有官必自高而忿争。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乡党必齿,以教让也;长幼必伦,以敦逊也。逊让立而实必循,实循则行成,行成则名茂,名茂则同榜有光。嗟!诸生,可与仕矣。」是年冬十二月,某滥以左史至河南之藩,幸谒陈公,又幸见兹录巳,又获闻公与诸生问荅之言,乃窃叹曰:「嗟!事有小而关之大者,以其夬正也;有近而通之远者,以其始慎也。故正莫先于礼让,慎莫大于厚伦。诸生发轫者也,而不文骄也,不名之竞,而于序焉、齿焉,图之。它日阶品功业,尚可量哉?」夫监察公因其请而遂成之,不获本始乎?《诗》曰:「淑人君子,正是国人。」陈公有焉。又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诸士子之谓也。
【卷第五十二】
【序一十一篇】送都御史王公移镇陕以西序,送都御史夏公序,赠鲍侯序,赠董公序,赠刘大夫序,送石庵先生归序,赠阎子序,周氏族谱序,董氏族谱序,琴峡居士序,柏崖春雨序。
空同集》卷第五十二,北郡李梦阳撰。序一十一篇。
送都御史王公移镇陕以西序
译《萍会图》。王官共有十五人:纪善一人、教授十二人、典膳二人;这些人来自东西南北各地。出生地不同,却同在王官任职;官职不同,却同处一地。于是十五人约定说:“起初我们出生在东西南北,本来没有理由同在王官任职。即使知道有王官,又怎么知道会同处一地呢?形势没有固定的形态,停留也没有确定的踪迹;我们难道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分散到东西南北吗?”浮萍还没有接触水时,知道水吗?水知道浮萍吗?等到风吹过来,把花絮缠绕在水波曲折之处,浮萍于是铺布在清水上,根扎得深,浮泛精华而化为神韵,姿态柔美娉婷,随波上下嬉游,这才同水合为一体。所以,有人朝夕求寻一生,却始终不能相逢;有人在道路上偶然倾盖相交,并不是平素彼此闻名,这就是所谓偶然的相合。凡是相合,就没有不分散的,所以君子同处,必定聚集饮酒吃饭以相互欢乐。于是有了会聚;会聚,是用来维系情谊、防止离散的。它类似浮萍,所以称为‘萍会’。离散之后有所思念,必然会想到彼此的容貌,也会成为子孙世代相传的谈说。后世谈说时一定会说:‘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过去曾与某人同在王官、同处一地,大概还同席聚会过。’因此,这次会聚不能不绘图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人〕 绘图,是使事情永久流传、保存其中义理的办法。李子的先人也曾任王官,我如今看到这幅图,感叹道:“这次会聚真美好啊!但这也要看时势是否允许。后世很少能安稳睡眠,危险的国家很少能安然吃饭。假如境内有绿林、铜马之类的警报,而国家又没有河间王、东平王那样的声誉;即使有人以正道辅佐,却拒绝听信,或以善道引导,却让专横放纵之人自行得志,那么诸位正背负着忧患和责任,肩挑重担谋求迁转,除了像穆生逃走、张衡离去,哪里还有空闲来维系情感、防止离散、表示永存义理之心呢?又哪里有时间绘图会聚?”所以说:“宁可深渊中没有焦鳞,也只是时势使然罢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代同榜序齿录序》嘉靖五年秋八月,河南乡试结束,已经把中式者的姓名和文章编录上报了。于是榜中的士人谷宇龄等人共同商议编一部私录,并按年龄排列次序。录下注明字号、年龄、籍贯、所治经书,以及同榜的名次,题名为《同榜序齿录》。于是请监察陈公过目。陈公说:“唉!诸位生员,公家的录册已经有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另编私录呢?”谷宇龄等人拜了两拜,说:“所谓私录,有些事情必定不能没有;因为它形式上像是私人的,实质上却是公义,所以君子能够安然接受。天下有必然的义,也有必然的情。义,是公之于天下的,比如孔子正名;情,是出于不可避免的亲情,即使属于私情,仍然合乎公义,比如周公对伯禽的疾病。乡党之中,没有比年龄次序更重要的;如今一旦在乡试中得意,便只按文章高下排列名次,还安然接受,我们担心人们会倚仗才德而自高自大。人与人有五种伦常,长幼次序是其中之一,所以长幼秩序必不可少。如今一旦按名次高下安然处之,过去还是兄长的,如今却成了弟弟;过去排在后面的,如今却排在前面。若把这种做法带到乡里,我们担心人们会不再尊重长者。因此,同榜名次是公家的,是天下的公义;按年龄排列次序,是私人的,却是人情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它看似私事,实际却合乎公义。”陈公说:“唉!诸位生员,说得好,可以和你们谈从政了。国家取士,依据的是文章;任用之后,要求的却是实际政绩。名次是名,任职后要承担的却是实际责任。假如有人倚仗才德,在乡里骄傲,那么做官后一定自矜而欺凌同僚;假如有人倚仗年龄先于他人,那么做官后一定自高自大、争强斗气。因此先王制定礼制,乡党中一定按年龄排列,以教人谦让;长幼一定遵守伦次,以敦厚谦逊。谦逊礼让确立,实际行为就会循理;行为循理,事业就会成功;事业成功,名声就会显著;名声显著,同榜之人也会因此增光。唉!诸位生员,可以和你们谈从政了。”这一年冬十二月,我冒昧以左史身份来到河南藩司,有幸拜见陈公,又有幸看到这部录册,并听到陈公与诸位生员问答的话,于是私下感叹:“事情虽小,却能关系到大事,因为它端正;事情虽近,却能通达长远,因为它开始时谨慎。因此,端正自身没有比礼让更重要,谨慎行事没有比厚重人伦更重要。诸位是刚刚起步的人,却不以文章自骄,不争逐名次,反而排列次序、按年龄编录,并绘图保存。将来他们的品秩、功业,难道还可以估量吗?”监察公因他们的请求而最终成全此事,难道不就是追溯并保存事情的本始吗?” 《诗经》说:“善人君子,正是国人的表率。”陈公具有这种品德。《诗经》又说:“恭敬谨慎地遵守威仪,作为百姓的法则。”说的就是诸位士子。【第五十二卷】【序十一篇】《送都御史王公移镇陕以西序》、《送都御史夏公序》、《赠鲍侯序》、《赠董公序》、《赠刘大夫序》、《送石庵先生归序》、《赠阎子序》、《周氏族谱序》、《董氏族谱序》、《琴峡居士序》、《柏崖春雨序》。《空同集》第五十二卷,北郡李梦阳撰。序十一篇。《送都御史王公移镇陕以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