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六十三】

译【卷第六十三】【书十七篇】《奉林公书》、《奉邃庵先生书》十首、《诒古镜书》、《与何子书》二首、《与李道夫书》、《答左使王公书》、《报吴献臣书》、《与王献可书》。《空同集》卷第六十三，北郡李梦阳撰。书十七篇。奉林公书 我出生得晚，不幸未能侍奉您，然而又私下庆幸能够承受您的余波。凡是听到您的一言一行，真如看见景星、仰望高山，日夜向往，以您为标志、向您趋近，却惭愧自己不能做到。您所托付的作序诗文，实在是我的力量薄弱、才华浅陋，不敢承当；但您的书札屡次提及此事，丰厚的赠礼又接连送到。我的学问如果不是子夏那样，谁能解释《毛诗》？见识如果不同于杜预，怎能增补《左氏传》？所以拿起笔又停下，始终犹豫不决。适逢石峰藩使即日北行，又有僮仆南返，于是私下思量：大贤的知遇之恩，按义理不能最终辜负；即使文章写得不好，也可以作为鄙人请教增益的开端。因此不自量力，冒昧作《林公诗序》一篇。言语或许过分恰当，甚至有违经义、损伤义理；如果方便，请您加以删改，我怎敢不拜谢您的明惠！奉给邃庵先生的十封信 我不肖，不能仰望并遵循您的美德和法度，处世又缺少才术，长期积累的诚意也未能显现，动不动就获罪，给父亲和老师增添了日夜忧虑。然而我私下有种种心事，只是徒然怀抱着仰望思念之情，却不敢随便写上一封信，是因为外界的议论尚未澄清，怕给门墙蒙羞。如今送门子伪造的奏章两件，负责查勘的官员查勘后都有了结果，已经与我无关，人人都称庆，以为天道至公，可查勘官心里反而不高兴。淮人上奏说我的事，查勘都说属实；江人上奏说我的事，查勘也都说属实；吴人再次上奏说我的事，查勘仍都说属实，而我上奏弹劾江人与刘乔的事，他们却都查勘说我所奏虚假，还扬言说：‘不这样做，就无法堵住科道官的嘴，也不能使他们称心。’我认为前两件事既然已经查明，也就听凭他们罢了，不再同他们争辩；可是查勘官还说其中牵涉得不深，于是又在查勘文书之外发文给各府县，查访我的隐私。我自信像曾参那样清白，决不会杀人，料想也没有什么可供查访的事。即使有，也不过是妨害我做官罢了；他们既不能妨害我做人，其他事情就不是我所忧虑的了。我自从承受您的余泽以来，至今已经二十年了，生怕玷污名教、违背训旨，所以常常要求自己确实不欺骗老师和君主，不因死生、富贵而动摇内心。至于法令文章、巾服文章，以及驾车巡视、澄清吏治，我都想效法孟慱的作为。没想到世人没有谁了解我，百只狗听见一声吠叫便一齐吠叫，千个人传递虚假的消息。凡是我振兴纲纪、震慑权贵、兴隆礼教、振作士气、起用废弃者、振兴坠失的事业、为冤屈者申冤、扶植善良、铲除强暴的事情，全都被置之不论；嫉妒我的人把我说成无事生非，意见不同的人倡言我崇尚意气，仇恨我的人指斥我是奸邪，怀有私心的人诬陷我喜欢攻讦，排挤我的人弹劾我做事不谨慎。喜欢谄媚的人见秀才不向他们望尘雅拜，便说：‘歪提学使，把他罢免！’软弱无能的人自己做不了什么，便说：‘强臣夺取了他的权力。’人卷全部集中却推诿不办的人，便说：‘是畏惧李某，所以人卷不容易办理。’提学使审问贪赃官员，却不责怪那些官员的贪赃，便说：‘李某有害人的心思。’他们不但不责怪贪赃官员，反而还以礼相待；不去斥骂贪赃官员的人，便说：‘举荐贪赃官员的人才值得唾骂。’时事到了这种地步，我半夜抚胸，没有一次不流下贾傅那样的眼泪，也没有一次不忧虑巷伯所遭遇的祸患。古人已经遥远了，姑且谈谈今人。陈士贤曲意庇护诸生，甚至有人做了强盗，他也释放而不追问。凡是上司都不敢这样做；诸生何敖静拳打唐御史，为了小试相争，甚至挟持他带入其中，后来唐御史毒疮发作而死，当时也从未有人把这些事说成奸邪、强暴、歪曲、攻讦、害人、生事或崇尚意气。我本来没有这些事情，为什么反而要蒙受这样的名声呢？杨继宗面对人总是骂贪赃官员，骂个不停；凡是在他辖境内发生事情，他就沿途侦察官员的动静，曾经以按察使的身份入朝觐见藩司；官府封锁人、办事送人时，他总是挟持他们，并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其中。他还曾任意释放盗贼和囚犯，当时却没有人听说这些事，也没有人说他奸邪、强暴、歪曲、攻讦，更没有人说他害人、生事、崇尚意气。雍世隆任按察使时，曾在路上侮辱知府；后来做了都御史，便鞭打参将，任命为右辖。当时浙江人只知道雍布政，打官司的人不再到按察司去。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壮举，并不很说他无事生非。如今他们加在我身上的罪名，何况又是无形的诽谤，更严重的如任汉所陈述的那些，全是凭空捏造，起初根本没有任何迹象。幸亏皇天没有私心，太祖、太宗二位皇帝在天有灵，我这个孤臣的一片心意终于得以洗雪。然而查勘官却仍不肯降心静气、公开宣布公正，还是想另外寻找可以中伤我的地方。善人，是国家的经常准则；士人，是天地间的元气。如今反而到了这种地步，而对于摧折其声势、抑制其气焰、查察其过失、攻击它并借一切办法收回威权、暗中消除跋扈之势的谋划，却反而像畏惧老虎一样畏惧蜀人，没有人敢于动手。我曾对查勘官大声说：如今这些琐碎事情都查勘完了，然而这并不是关乎元气的事情，而是关乎纲纪的大事。必须在激浊扬清之中暗暗寄寓扶助阳刚、抑制阴邪的意义，使他们知道朝廷有不可欺罔的法度，天下有不可屈服的气节，古今有敢于担当的男子；这样，贪吏才无处可逃，然后才能震慑并制服势力雄强者，使离散的关系重新系属，暗中消除祸乱的根源。查勘官佩着玉佩，难道会有不缩手投竿而逃走的吗？为什么？因为以这种行为为耻，知道自己不是君子。三代以后，汉、魏最接近古代。假使繁巧、险恶、靡丽的习气，确实贵在情感质朴、文辞宛转和谐，而庄重、偏颇、简约、奢侈、浮华、虚饰等意义上并没有很大的高下之分，那么汉、魏诸子难道不是预先这样做了吗？所以说：争斗，是士人的末节。然而我唯独奇怪韩昌黎竟然跟从那几个人。请让我同您谈谈‘战’：世人称善于用兵的，不是孙武、司马穰苴一类人吗？但这只是世俗的说法罢了。为什么呢？因为这属于运用变诈的兵法，是荀子所说的只有施用于暴乱、昏昧、轻慢的国家才可以的办法。我常说，用兵没有比《六韬》更好的了：用仁来逐渐教化，用义来决断，用礼来治理，用信来驱使，用勇来团结，用智来施行；把它蓄积得神妙幽深，一发动便如雷霆击打。因此尚父得到它来辅佐武王，使武王统治天下。诗本来就是这样罢了，您将要做孙武、司马穰苴呢，还是做尚父呢？况且，谋求高远却没有成功，仍不失为高远；趋向卑下的人，从来没有能够振作起来的。何况您具有高达千仞的才具呢？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有取用之处。您如果幸而不弃绝我，请允许我找个间隙前去拜见，侍奉您再深入地谈论一次，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最大的愿望。寄给古镜的信

译姑苏徐昌谷编纂外史，正要前往湘郡，关西李子拿古镜作为路资相赠，又写信送给他说：“唉！古人有言：明镜是用来照见形貌的，往事是用来认识今天的。镜子不古老便没有灵性，士人不取法古人便不能成就。自从桃冶氏铸造金属、规范形制，用来有利于世人、鉴察万物，百姓因此看重它。后来古镜殉葬于丘墓之中，埋在山泽间，历经多年，精气向上泄露，往往被盗墓者挖掘出来，暴露在人世间。起初没有一天不思念它，没有一时不思念它。只是经历霜暑，身边的询问渐少，音信书札也日渐稀疏，这是我穷居少有交接、又因因循自我阻隔的缘故。并不是敢于忘却您这位大人，昧于深厚情谊而安于卑下，也不是甘心受污。近年来自己想重新振作，按义理来说，应当闭门绝游，修整房屋，开辟田园，为终身居处作打算。然而仍然多受口舌憎恶，我自身又不是娥眉美人，群起嫉妒从哪里来呢？死生自有命运，听凭它罢了。戊寅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去年一胎生下两个孩子，都幸而活了下来。通家骨肉之情，谨敢附带告知。虞万里书写行草，次第写布白，不到一月便完成，惶恐惧怕。” 四 张、陶二位客人近来屡次往来，因此得以听到您的起居，既详细又令人欣慰。那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原本像市虎一样，传说多了竟成了真事；审查官于是把杀人媚人当作目的，钩连罗织，逼迫羞辱，无所不用其极。幸亏素翁主持其事，把疑点剖析清楚，把相似之处解释明白，不费多少言语，重大诬陷便昭然消释。我曾为自己鄙陋，也曾为自己庆幸。所谓自鄙，是因为疏放刚直，不能容于时俗；所谓自幸，是因为元老大臣把我这匹不肯低头的马看作磊落有才之材。我回头审视自己的打算，平生不敢做污秽卑下、苟且偷安的行为；即使遭到排挤陷害，也不敢成为门墙的玷污。五 既然见到您，却很快又要违离，仰望眷恋之情更加剧烈。离去时旌旗摇摇，我反复思量四件事。上天生下李晟，本来是为了国家社稷。朝廷有君实这样的人，官吏便应当戒备边境的空隙。只是您的经国筹划早早收卷，长期沉居岩壑。边塞尘烟已经兴起，朝廷议论才想起您。大丞相、元宰相年老了还要亲自操持兵革，奔波于穷沙大漠之间，面对残破城池和瘦弱战马，心力焦劳。我想见到您为国先忧的容色。然而秦陇旧民，伏受您的威势和恩泽，盼望您到来，真如盼日月照临、雨露滋润。这就是所谓事情只做一半而功效加倍。仆年轻时沉溺于章句，承蒙您曲意陶铸；后来迂执而触犯时俗，中年被贬斥，便没有机会执鞭随从。如今若能在辕门侍听边疆谋略，虽然只是金鼓的声音、旌旗的颜色，也仿佛亲眼见到您。这既是想象中的怀念，也是我平素从闻见中形成的心愿。您所托付的笺札和名作，我自知见识浅陋，或许会混淆黑白、把青黄当作灾害。然而您的命令严正、心意恳切，我不敢坚决推辞。因您的节钺经过汴地，当时内人突然重病，夜间惊警使我疲惫，恰又遇上风寒侵袭，过了一个多月才平复。各部书稿校定，到了秋天才完成。鄙人作诗二篇，谨敢送到您身边。不是能够与来诗相匹敌，只求您把它们放在赠诗的卷末，也算附骥尾而行。听说您患有胁痛之疾，事情安定之后，想来已经不必服药了。恭敬地希望您加强饮食、节制劳作，为社稷、为百姓保重自身，不再一一陈说。六 门生李某死罪，死罪！谨呈上《归田录》四帙，承蒙您教导审定，如今已经完成，敢先让使者快马送来奉献给您。我私下想，自己身在堂下，见识如同从管中窥看，却竟敢放肆讥评，删改名作，错误地挑选明珠，专指完整玉璧的瑕疵。我实在死罪，死罪！那光洁的玉色，并不会因为手指触摸而受损，是因为玉璧本来真实；深沉的光辉，也不会因为有所挑选而失去圆润，是因为明珠本有神采。您如神珠真璧，幸望不要因妄人而发怒。相隔辕门万里，没有机会当面质疑，以听取您最后的教诲。向西遥望太华山、吴山的高峻，不到一月便已充满仰望眷恋之情。七 回想前些日子，在旅舍中赶去侍奉您；在黄河船上登岸告别，徘徊于春日田野，久久望着远去的风帆，感慨今昔，内心凄楚惋惜。回忆我年少时，曾有幸承受您的陶铸；如浮萍蓬草般漂泊追逐，忽然间已经衰老。您年过七十，我也超过五十，刚刚相会还不到一夜，又再次违离相隔。人不是木石，谁能承受这样的情怀呢？您的大作十册，已经校定九册，遗下的一册只是自讼稿而已。我曾静心推究，潜心探寻其中的旨意脉络：西巡诸作，持重严整，宏大而尚未完全化境；立朝时的作品，有朝廷廊庙的冠冕气象，俊拔而典雅规范；边塞作品，忠诚奋发，谋划大略都清楚可见；归田作品，幽深微妙而流动自然，感情舒展、意蕴层叠，变化多端。推究它的根本，积蓄深厚而决然奔放，内蕴深沉而光辉渊然，所以一经触发便迸发，受到驱遣便潜伏，写出来没有放逸失控，借助景物没有阻碍，铺陈事理没有留下情感空隙。于是使擅长辞藻的人畏惧它的浑厚圆融，使意气用事的人让步于它的雄奇高峻，使专攻意旨的人折服于它的巧妙。虽然唐宋声调相杂，古今格调相混，优点和瑕疵都无法遮掩，但篇章结构并不完全一致。这正是所谓千虑之中也有一失。一代名家的文章，后世一定会有像扬子云那样的人来知晓。细碎的议论，来不及当面陈述，谨附在这里让您知道。八 徐州使者到来，知道您的蒲轮车已经向北来了。您的出仕或退处，天下都与之相关。当初您南下时，我私下曾盘算：您出仕便有利于国家，退处便有利于自身。况且如今正值梦见傅说、卜尹的时代，谁能让您只以自身为利呢？治理朝廷也有各种人才共同进用，君子之间不免有异同。如今想要主持国事，确定混杂的意见使之归一，合并不同使之相同，不是对您有利，而将对谁有利呢？过去您执掌政事时，议论者说您喜欢任用通才，奖拔能言善辩的人，提拔门生，优待旧吏，所以显名高位者多是处理事务文书的人，而高雅宽裕、能够镇定风俗的人少；爽快办事的一类人得到宣扬，而具有先忧意识、能察微知著的士人受到压抑；委曲周旋、随机应变的风气流行，而至死守义的心志消退。直到今天，言官仍以此指责您，却不知道这正是以正道行事、由此通达济世的表现。圣人通晓天下人的情感，通达天下的变化，然后才能成就天下不断奋进的局面。太阳有正午和偏西，时节有初始和末尾。我曾私下观察当今天下的人才，正德不如弘治，弘治不如成化，难道是治乱消长使人才本身有高下吗？还是人才虽有，却没有得到任用？或者虽然任用，却没有充分发挥？这些不是后生小子所能知道的，也不是我所应当说的。只是以道义为血肉，不知不觉说到这里。您的大作四种五册，我已经全部审查校验完毕，谨封好交给来使带回。企望仰瞻您的光辉典范，愿您如北斗高悬，斟酌国家元气，使甘霖遍施四海。田野里的百姓恭敬等待太平，我内心的欣慰、庆幸和欢喜实在无以言表。九

译十二月中旬，王承差送来您的斋教翰诗册，并且得到您陈述灾变的奏章。皇上慰谕的札子，我私下感叹而又庆幸，连夜直到第二天都不能止。感叹的是您遭遇知遇实在艰难，庆幸的是夫子的道终于得以施行。自从皇上入继大统以来，虚心委任政事，礼敬年高的儒者，孝敬恭默，天下人都相信这一点。有这样的君主和臣子，我怎能不私下为之庆幸？然而必须至诚才能感动君主，积累日久才能得到征验。由此又知道，获得知遇确实艰难。想到夫子主持重要枢机，建言、弹劾、驳正，不止几十上百篇奏章，但精诚恳切、刚直无隐，内容完备贯通、锻炼纯熟，能格动君心、阐明义理、指陈事实、匡正政体的，没有像这篇奏疏这样宏大而切要的。这正是因此能够使天听回转、圣眷集中于您。董仲舒的三策、光武帝批阅的十行，如今又在太平事业中看见了；除了我夫子，还能希望谁呢？您所托付的审校之事，恰逢年末事务仓促，等到初春再完成答复。夏方伯那里有使者方便，便借此先表达我的惶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章〕 十 一年又过去了，仰望台斗，眷恋仰慕更加深切。您的大制三册，我已经全部审校完毕。其中批评的言语有时放肆，取舍也过于严苛，实在不合对长者、尊贵者应有的礼数。我认为既然托付专一，诱导又如此深切，若有所怀而不全部涉及，岂不是近于欺骗吗？所以宁可说出来而有不恰当之处，也不忍心明知而不说。何况由此或许还能得到您的教诲呢？是非可否，希望您不要吝惜指示，这本来就是愚人的幸运。与何子书二首 审查官因为送门生、制造伪章两件事与我无关，反而大为懊恨，便把文书写得深文周纳，如同用钉子钉木头，唯恐钉得不深。然而最终只是判定为公罪，实在无可奈何，于是拟议恢复我的职务；但在弹劾词语上却曲意扭曲、刻意加重，务求符合言官的文辞，这也实在十分可笑。我静观性命的变化、穷通显晦，断定其中确实有默默注定的规律。通达显贵的人，即使没有才能，也会得到进用；如果困穷而隐晦，叔向、柳下惠也不能免于困厄。以我这样至公极廉的人，即使脱离富贵，确实有利于国家，生死都以此为准，仍不免被加上大恶的名声，由此其他事情也就可知了。我这一言一动，全都被仇敌搜罗：江御史搜罗了三次，吴廷举搜罗了一次，淮人搜罗了三次。然而最终竟到了这种地步。我私下以为审查官审查完毕后，一定会酸心落泪，痛惜我的冤屈，愤恨谗言如此容易煽动；如今却反而这样，真是可笑。我看到文稿诗作，四月八日。二 审查事情一两天便完成了，却拖到三月二十五日才出发，返回省城等待命令下达。如今寄居在城中的化玉虚观。原来这时赦令已经下达很久，有人使审查官不引用赦令，审查官于是便不引用。审查官起初答应只在广信等待命令下达，并且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后来却把我发回省城，这也是有人指使的。临出发时，他只叹息说：“这不是我的意思，你们众人都知道。”我如今决意长久离去，这些事情不值得同他们计较。写下这些话，是想让君子知道事情的始末罢了。家人还停留在九江，大概是等我一同回去住在鹿门。自从我遭遇这场灾难，朋友多半不再通信问候。交友本来就是在急难中显现，如果只是平日相好又有什么用呢？我的交游遍及四海，真正赤心相交的朋友只有世恩、德涵和仲默罢了。遭遇这样的事情，实在可悲可叹。同日。与李道夫书 我刚直不阿的性情、孤危自守的行为，以及清白却难以申明的内心，早就认定世上没有知己。幸而遇到大君子，能够违背群俗而回头顾念我，从沙砾中淘取我、收纳我，训诫爱惜、保护奖掖，一天比一天、一月比一月深厚。这真是我难得的际遇。然而您的信任善人而毫不疑惑，面对平险都没有二心，即使古代大丈夫的作为，又有什么能超过您呢？那些随着场合而悲喜、因寒暖而改变态度的人听到这些，尚且还会有乡里的疑惑，真是可怪。信州案件的审查，任凭私刑拷打而成，完全蔑视法理，没有最终查明的事情，没有不冤屈的百姓。像程伯这样的案件，总司负责审问，而您详细审理并予以允准；可是审查文书没有记载的事情，审查者却罗织插入，拟定把程伯永远充军，又把我按因故牵连入罪，更加不可理解，也实在可笑。原来他们的意图只是想害我，起初声势不下于山崩土陷，然而最终却无可奈何，于是拟定恢复我的职务，却在弹劾词中深文钩陷，迎合附和弹劾者。我的命运在天，听凭他们罢了，又有什么可说？又有什么可说？只是想到远行的日期已经很近，却没有缩地之术，不能同您握臂畅谈，以排遣俯仰古今的情怀罢了。仰望您的光范，怎能胜过内心的悲怆惋惜！若有方便，希望不要吝惜多寄几封信，那就是极大的安慰。答左使王公书 官吏到来，奉上您宏大的书札，查阅您丰厚的赠礼，询问它们从何处而来，感激之深切与叹惋之情一同涌上心头。自从我遭遇险难以来，平素号称重义重气的天下朋友、知己和亲旧，很多都不再寄一封信；唯独您只凭一日相交的情分，竟从千里之外派遣使者，跋涉艰险、泛舟干涸之地，出境来慰问我，申述言辞，表达心意。这种坚定明白的操守、毅然独行的气概，同声相应便一定奔赴、冲破众人而前行，哪里是那些随场合悲喜、逐波浪浮沉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初次相见便如故交，白头相交仍如新识，难道不是事实吗？我私下想，我这个人虽鄙陋，志向却不甘居下；内心越发精明，外在却越发遭人怀疑，心中耿耿，而行踪始终无法澄白。我曾自信大丈夫活在世上，必须不因富贵、生死、毁誉而动摇内心，然后天下的事情才可以办成。于是凡是道义上应当前往之处，即便违背众人也不顾惜；豪强势力如果强加于我，我便据此决定进退。没想到时势并非如此，众人哄然排斥讥笑，捕风捉影，终于酿成大狱。君子不怨天，不责怪人。这一切都由于我的忠诚不能取信于人，而刚直又没有考虑后果所造成。即使时论宽容我，像我这样的人终究哪里是能够在世上施展的才干呢？我也不敢再厚着脸皮混迹官场，堵塞贤人的道路。如今各种诽谤幸而大多已经洗雪澄清，近日我将扬起孤帆，沿江汉而行，进入鹿门，或俯或仰于丹壑之间，抬头观看各位大君子成就太平德业的盛况，并承受其余泽，这样我的志愿就满足了。然而这是我内心隐藏的想法，不敢随便告诉别人；如今向您吐露，是因为蒙受您如钟子期知音般的知遇和顾念。来使谨慎敏捷，能够详尽说明您仕履中的嘉美盛大之处。我翘首等待您的光辉，内心徘徊不胜，不再一一陈说。报吴献臣书

译您雄奇的文章和珍贵的礼物，竟由使者从远方孤身驰来，可见您有深厚的情意。恭敬诵读，珍重收藏，连同内心一同保存。北来的使者还没有消息，我如今亲自系缆等待；等消息随使者到来，便打开阅读。分别以后，我沿途访察舆论，士人大多不认为我们有错；但不了解情况的人仍说我自负而凌辱同辈，又说您趋附权势、嫉妒人才，这实在可笑。我和您幸而共同生在明盛的时代，也共同拥有海内的声名；但过去在湖东偶然相遇，交错衣襟、同席而坐，交谈不超过一天，奇异的情怀尚未彼此理解，各自逞强而不肯退让，于是产生异同，这也是古今豪杰常有的事情。只是我固执过甚而不肯谦让，自己造成过去回顾起来的罪过很大；然而内心并没有其他意思。患难相逢，风中浮萍偶然聚在一起；彼此才情相会，耳鬓相磨，起居相闻，饮酒吃饭、相互邀请，几个月之间，两颗心忽然开朗，转而成为深厚亲密的交情。从前为什么乖戾，如今为什么欢喜？隐藏的心事和惭愧的情怀，只有彼此知道。您来诗说：“既然已经遇到颜面相见，难道不能满足平素的心愿？为什么还要谈论异同，彼此三番两次地参差不合？”您确实是子渊一类的人，而我并不是孔壬；言辞旨意婉转而真实，正是所谓言语不违背内心。只是子渊把我比作您，似乎稍有过分。长途远行已有日期，我惆怅地思念您的风义，于是作歌一章，烦劳来使带去，请不要说我这是回赠之后才唱和。与王献可书 来人到达，奉上您的书信，详细得知您长期承受□大的忧患，日久处于忧伤之中，容貌形体也可以想见了。承蒙您把铭文托付给我，实在不是合适的人选；隐藏的光彩如何能够阐发？只是通家骨肉之情，按义理应当尽力。您从千里之外派使者来，情势上难以坚决推辞。然而我认为凡是文章都必须依据大体、保存气象，所以琐碎寻常的内容一概删去。铭文中间不免有所删改，这些只要领会我的用意即可。八世敬仲、显赫的大名毕万，恐怕需要费力搜寻，谨附带告诉您。【卷第六十四】【祭文十八篇】《九江谒濂溪先生祠告文》、《苏先生入白鹿洞先贤祠告文》、《丘先生祭文》、《熊士选祭文》、《周副使祭文》、《左公墓祭文》、《汪世兴祭文》、《延平同知闾公祭文》、《王汝邻祭文》、《林元佐祭文》、《李员外祭文》、《余员外祭文》、《冯照磨祭文》、《祭鲍子文》、《亡弟汝含祭文》、《方山子祭文》、《内弟左舜在祭文》、《外母广武郡君祭文》。《空同集》卷第六十四，北郡李梦阳撰。祭文十八篇。九江谒濂溪先生祠告文 维正德六年，岁次辛未，秋八月，中顺大夫、江西按察司副使、后学关西李某因巡视事务来到九江府。于是八日乙酉，率领本郡官属、师生等，恭敬再拜，拜谒赠道国周元公濂溪先生的祠堂，并以牲醴、匹帛奉行祭奠之礼。于是致辞说：“呜呼！孔子逝世，孟子去世，圣人的言论湮没，圣道遥远；六经仅仅保存，异端却成为敌手。上天降生了夫子，使他从南方夷地兴起，继承中断的道统，开启后来的学术；若文章不在这里，图书的秘义便无从开启。使我的智慧和聪明，如同处在昏暗之中而又看见江河居于大地之中。呜呼！夫子品行端正而道路平坦，道德光辉显著而踪迹幽微。从鲁地邹地以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人遭逢这样的圣贤。巍峨的庐山，是您游历并栖居之处；于是有墓有祠，百世以来都奉您为老师。我沐浴在您的馨香、研习您的糟粕，年纪超过三十岁；志向锐利而资质低劣，内心常有未能成就的悔恨。惭愧地窃居文坛，言论传播超过江南诸邦，经过您的墓道和里巷，惭愧徘徊。于是修整这次明洁的祭礼，以此祭奠、奉祀；供品丰盛地陈列在豆器中，美酒甘美。谁来配享您呢？是二程夫子。他们探究深处、贯通奥妙，我怎敢忘记根本和源始？愿神灵降临助佑我，造就我这样的后学士人。尚飨！” 苏先生入白鹿洞先贤祠告文 维正德六年，岁次辛未，九月初一日为戊申，过了四天，中顺大夫、江西按察司副使李某谨恭敬地昭告于前提学虚斋先生苏公：先生昔日巡视地方、考察学校，使儒生振作士气，抗拒折服权贵，威武不能屈。白鹿洞书院的兴盛，实在有先生的力量。李某谨按祭祀典制，德祀、功祀两项，先生兼而有之。于是采纳舆论，考察众议，命南康府在九月四日奉立木主，将先生的官衔、谥号、姓名写入白鹿洞书院先贤祠。愿先生神灵凭依此处，前来游息娱乐，谨此告知。丘先生祭文 正德四年，岁在巳巳，六月甲子日，处士松山先生丘公去世。他的朋友北郡李梦阳用柔毛牲畜和各种供品祭奠，并致辞说：“唉！世上有相隔百世而心心相求的人。您和我生在同一时代，又同住一乡，难道不是幸运吗？在那时，您已经六十多岁了，而我以文章、仕宦自处，只有我敬重您的隐居操守，这难道不是世俗所谓的彼此相左吗？然而我和您却志趣相合，这难道只是偶然的吗？况且凭您的豪迈宏大才能，如果出仕求进，与世人周旋，所能成就的事业本来是可以估量的吗？可是议论者却说：‘哪里还要论愚钝、聪明、显达、贵贱，只要自身地位高就行了。’这就是所谓井蛙的见识。若真拿那种人来和您相比，两者的轻重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所以原宪、季次这一类人，宁可在水边岩穴之间湮没踪迹，也不肯苟且求取俸禄来迎合世俗；即使守着蓬蒿，一生隐约困顿而死，也始终不肯和那些昏昧污浊的人较量权势、衡量能力。古人说过：‘天道没有偏爱，只亲近善人。’这种福报不一定降在本人身上，也会降在他的子孙身上。可是像陶潜、杜甫这样的人，并不是不善良，然而大都困苦而不显达，留名于世；他们的儿子又往往不像他们，这难道也能说是有天道吗？” 所以，原宪、季次虽然隐约困顿，却不因此损害名声；陶潜、杜甫的儿子即使不像他们，评论者也不因此贬低他们的品行。因此说，君子只应努力行善罢了。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以前先生多次托我撰写墓志，现在我将撰写先生的墓志，不敢最终辜负您的托付。” 熊士选祭文 仲夏时节，我乘船南行，因冲过沙洲而改道；江流浩荡，我回头望着剑浦，只见山坳中有座坟墓，感慨追思哲人，不禁眼泪滂沱。这位哲人，志向超绝美好，内心如玉如金；他的德声英美，头戴高高的獬豸冠，立于朝廷前列，像猛禽收拢羽翰，连鸟儿栖息也不得安宁；他与同僚联袂并行，佩玉相鸣。唉，回想从前在京城，清晨出游接着烛火，深夜吟咏直到见日；忘却形骸，不以生死为意。胶漆般的妖气和灾气使人昏暗，翅膀倾折；如今各自归于天清地宁，仿佛重离再次发光。我从南方来时，哲人已经像美玉倾颓，蕙草凋零，松树摧折；再也见不到您的容貌仪态，只见这座幽暗的墓台。琴弦断了，是为谁而断？我掩袖徘徊，恨不能以百身来赎回您，却没有使亡魂返生的灵丹。大河滔滔，树林原野曲折无尽，车停马驻，谁知道我的叹息？请享用祭品。” 周副使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