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空同集六十五

【卷第六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6–251 段

仆西鄙人也,无所知识,顾独喜歌吟。第常以不得侍善歌吟,忧间问吴下人。吴下人皆曰:“吾郡徐生者,少而善歌吟,而有异才。”盖心窃乡往,久之闻足下来举进士,愈益喜,计得一朝侍也。前过陆子渊,子渊出足下文示仆,读未竟,抚卷叹曰:“佳哉,铿铿乎,古之遗声邪?”方伏谒足下,会足下不以仆鄙薄,幸使使临教曰:“窃欲自附于下执事,即如日休、龟蒙辈走之愿也。”仆闻之悚息,不敢出一语。应意者,足下戏邪?居无何,使者三反,于是乃敢布愚悃。昌谷足下,《周易》有言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故人莫祥于同,莫不祥于异。故同声者应,同气者求,同好者留,同情者成,同欲者趋。何则感于入也。昔者舜作《股肱》、《卿云》之歌,即其臣皋陶、岳牧等赓和歌。当是时,一歌一和,足下以为奚为者邪?其后召康公从成王游卷阿之上,因王作歌,作歌以奉王,即王戚戚入也。足下亦观诸《风》乎?浏浏焉,其被草若木也;沨沨溶溶乎,草木之入风也。故其声鞫礲轰砰,徐疾形焉,小大生焉。且孔子何人也?与人歌善矣,必反而后和。何则未入耳。今足下忘鹤鸣之训,舍虞、周赓和之义弗之式,违孔子反和之旨,而自附于皮、陆数子,又强其所弗入。仆窃谓足下过矣。夫诗宣志而道和者也,故贵宛不贵崄,贵质不贵靡,贵情不贵繁,贵融洽不贵工巧。故曰:“闻其乐而知其德。”故音也者,愚智之大防,庄诐简侈浮孚之界分也。至元、白、韩、孟、皮、陆之徒为诗,始连联鬬押,累累数千百言不相下,此何异于入市攫金,登场角戏也?彼覩冠冕曰:“虑有后话耳。”某曰:“失燕卿者,代天子行者也;大理者,持天下之平者也。”然犹虑有后词,则天下官不勘事邪?彼不听,某退悔失言矣。孔子曰:“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彼意直欲保官耳。夫士之见重于世者,以人不以官,以若所为,即使位极人臣,封公封侯时。衰运移,一旦捐馆,亦与吾辈等矣。传之天下后世,当云何矣?激切疏卤,不文临封,悚栗。

二

草莾中,伏闻谢柄归里,卑怀无任,喜慰。比遇张生言,眠食安健,门客往来者如常也,则又慰又喜。某私计,不谒杖屦奉道颜,今十年余矣。虽耳謦欬,目和睟,神驰心注,无殊曩昔,然悲离隔,慕亲接于衷,莫之宽也。壮岁性狂,胆麄高视,独行四方,是负意之所拂,投冠便往,以为轩冕之耀,不若丘壑为安。于是一拟江左,再图襄汉,心勇迹阻,竟还旧栖。才弱成寡,自鄙自口。去年室人丧亡,子蠢孙孺,家事埤躬,颠毛渐种种矣。夙志谓何?临镜窃叹。迩卜域钧州大阳山,其地泉石幽旷,想于兹焉。老矣,南望门墙,岂胜瞻恋。

三

愚无似,然陶范怀德,景行慕履,真仰如日月,亲如父。哲冶之操,垆炽炭也。鼓橐成风,五铜具铄,什百就模,孰贤孰劣?及有入地千祀,情质渗漉,膏融液结,绿汞内莹,赤砂外积,扣如哀玉,映如飘雪,可以走鬼神,销疾疫。晢志皬神,进匹鼎敦【去声】同时跃冶之器,虽或间存,莫不敛颜以退者,所飬异也。且夫金,阳之质也;规天之形也。明日之发,而月之行也。鼻者枢也,孔者户也。凸罔两,山泽之恠,诏奸也。围以干支诸属,示用也。然必取之于山,鼓之以火,翕之以阴,化之以水土,厯千祀而后成,是天下之至精也。夫士,铸于师,镕于友,明德体元,冥会亿万载之上,践羲喾之域,猎姚姒之圃,刚足以决疑,智足以析微,虚内羙丑,远炳先几,凝澄沕曶,待时而发,岂不为古君子哉?何则?畜不邃不光,变不神不化,妍女之分易立,旦晦之奥难识于物,且然而况于人乎?曩者遇老人桥山之阳,绿瞳而玄发,神若皎星,气若流电,驷拂云之驭,谓予曰:「小子来,台轩辕氏故臣也。住从观九鼎于阌湖之上,掇其渗汁,冶之为鉴,名曰青霞之鉴,湛之九仞之渊,轶帝愈王,蓦伯迄于今兹。小子其受之。」爰伐乃翳,勿埃勿亏。予时再拜奉归,什袭与俱,盖二十稔于兹矣。非大宾,巨人斋沐涓思,未始获一窥也。窃闻之,君子不私其有,觇于子貌甚古,又闻有远行,将涉洞庭苍梧之墟,百物之奸不可不备,乃敢割千金之爱以赠,然幸毋忘老人之事。夫烈士慕铗,君子尚玉,其类同也,子毋辞焉。徐子获镜拆书读,既再拜而受之。

驳何氏论文书

译我是西部边远地方的人,没有什么见识,只是独自喜爱歌咏。只是常常因为不能侍奉善于歌咏的人而忧闷,便私下询问吴下人。吴下人都说:“我们郡的徐生,年少而善于歌咏,并且有非凡的才华。”我心里暗自向往,过了很久,听说您来参加进士考试,更加高兴,盘算着或许有一天能够侍奉您。先前我经过陆子渊那里,子渊拿出您的文章给我看。我还没有读完,便抚摸着书卷叹道:“写得好啊,铿锵有力,莫非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声调吗?”正准备前往拜见您,恰逢您不因我的鄙陋浅薄而轻视我,反而有幸派使者来教示我说:“我私下想依附于您的门下,也就像日休、龟蒙诸人奔走求教那样,是我的愿望。”我听了惊惧屏息,不敢说一句话。难道是您有意和我开玩笑吗?过了不久,使者往返三次,于是我才敢陈述自己的愚诚。昌谷足下,《周易》说:“鸣叫的鹤在山阴,它的幼鹤应声和鸣。”所以,没有什么比相同更吉祥,也没有什么比不同更不吉祥。因此,同声就相互应和,同气就彼此求合,同样的爱好就使人相互留恋,同样的感情就能使事情成功,同样的欲望就使人一同趋赴。为什么呢?因为它会受到对方的感发而进入内心。从前舜创作《股肱》《卿云》之歌,他的臣子皋陶、岳牧等人就接续唱和。当时一人歌唱、一人应和,您认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后来召康公跟随成王游览卷阿,在那里因成王而作歌,作歌来奉献给成王,这就是成王内心受到感动的表现。您也考察过《诗经》中的《风》吧?那声音流畅清越,仿佛披覆在草木之上;又浑厚舒缓,仿佛草木进入风中。因此,它的声势有深沉、隆盛、轰鸣、震响等变化,舒缓和急促由此显现,细小和宏大由此产生。况且孔子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同别人唱歌,认为对方唱得好,也一定要让对方再唱一遍,然后自己应和。为什么呢?因为还没有进入耳中。如今您忘记了鹤鸣相和的训示,舍弃虞舜、周代相互赓和的意义而不加以效法,违背孔子反复应和的旨意,却要把自己附会为皮日休、陆龟蒙几个人一类,又强行追求自己不能领会的东西。我私下认为您错了。诗是用来宣达心志、通达和谐的,所以贵在委婉而不贵险峻,贵在质朴而不贵浮靡,贵在真情而不贵繁复,贵在融洽而不贵工巧。因此说:“听到音乐,就能知道演奏者的德行。”声音,是愚者与智者之间的大界限,也是庄重与邪曲、简约与奢侈、浮泛与笃实之间的分别。到了元稹、白居易、韩愈、孟郊、皮日休、陆龟蒙这些人作诗,才开始接连不断地争相押韵,累积数千上百字而互不相让,这同进入市场抢夺金子、登台较量戏技有什么不同呢?那人看见官帽官服便说:“只是担心以后还有话说罢了。”我说:“失去燕卿的人,是代替天子行事的人;大理,是掌持天下公平的人。” 然而他还担心以后会有后续的言辞,难道天下的官员都不审理事情了吗?他不听我的话,我退下来后悔自己失言了。孔子说:“不可以同他讲话的人,却同他讲话,这是失言。”他的意思只是想保住官职罢了。士人受到世人看重,是因为人品而不是因为官位;照他这样的作为,即使官位达到人臣之极,封为公、封为侯,等到衰运转移,一旦死亡离馆,也同我们这些人一样罢了。传到天下后世,人们将会怎样评价他呢?言辞激切而粗疏,临封缄时惶恐战栗。二 我身在草莽之中,恭敬地听说谢柄回到故里,内心的卑微情怀实在无比喜悦欣慰。近来遇到张生,听他说您睡眠饮食安好康健,门客来往也和平常一样,我又感到安慰,又感到欣喜。我私下计算,未能携杖穿屐去拜见您、奉承您的容颜,至今已经十多年了。虽然听到您的咳嗽声、看到您温和润泽的面容,精神驰骋、心意专注,都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然而离隔的悲伤、内心渴望亲自接近您的情怀,却没有什么可以宽解。年轻时性情狂放,胆气粗豪,眼光高傲,独自游行四方,只要自己的心意有所不平,便丢下官帽立即前往,认为轩冕的荣耀不如山林丘壑安适。于是先后打算前往江左,又谋划再到襄汉,只是心有勇气而行动受阻,最终还是回到旧日的居处。才力薄弱,成就寡少,自己鄙弃自己,自己讥责自己。去年妻子去世,儿子愚鲁、孙子幼小,家中事务压在自身,头发渐渐斑白了。早年的志愿如今怎样了呢?面对镜子私下叹息。近来选定了钧州大阳山作为墓地,想来以后就要安葬在那里了。如今老了,向南遥望您的门墙,哪里经受得住这种瞻仰思恋之情。三 我虽然愚钝而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却陶铸、仿效并铭记您的德行,仰慕您的高尚品行,真是仰望您如同仰望日月,亲近您如同亲近父亲。明哲的冶炼操持,就像炉火炽烈、炭火旺盛。鼓动风箱便形成大风,五种铜都一同熔化,十件、百件器物都铸成模样,哪里还分得出谁贤谁劣?等到埋入地下千年,情质渗透流失,膏液融化凝结,绿色的水银在内部晶莹,赤色的丹砂在外部堆积,敲击起来如同哀鸣的玉石,映照起来如同飘落的白雪,可以驱使鬼神,消除疾病瘟疫。[“晢志皬神”字义不明],进入与鼎、敦相匹配、同时在炉中跃动的器物之列;即使偶有残存,也没有不收敛神色而退避的,这是因为所受的养成不同。况且金,是阳的本质;它取法天的形状,是太阳光明的发散,也是月亮运行的形态。鼻是枢纽,孔是门户。凸起的罔两,是山泽中的怪物,用来昭示奸邪。四周用干支以及各种属相围绕,表示它的用途。然而它必定要从山中取得,以火鼓炼,以阴气收摄,以水土变化,经历千年之后才形成,是天下最精纯的东西。士人也是由老师铸造、由朋友熔炼,明白德性、体合元气,与亿万年以前的精神冥然相会,践履伏羲、帝喾的境域,驰骋于姚、姒的园圃;刚强足以决断疑难,智慧足以剖析幽微,内心虚静而能辨别美丑,目光深远而能洞察先兆,凝神澄澈而处于幽微恍惚之中,等待时机而发用,难道不是古代的君子吗?为什么呢?积蓄不深厚,就不会光明;变化不神妙,就不能化育。美丑在女子身上容易分辨,早晚明晦的深奥道理却难以从万物中识别,更何况是从人身上识别呢?从前我在桥山南面遇到一位老人,他绿眼黑发,精神如明亮的星辰,气势如流动的闪电,驾着拂云的四马车,对我说:“小子,过来。我是轩辕氏从前的臣子,曾经跟随他在阌湖之上观看九鼎,拾取鼎上渗出的汁液,冶炼成一面镜子,名叫青霞之鉴。把它沉入九仞深渊,超过五帝而胜过历代帝王,直到今天。小子,你接受它吧。”于是他砍去遮蔽之物,使镜子不受尘埃污染,也没有损伤。我当时拜了两拜,捧着它回来,用许多层包裹收藏,至今大约二十年了。不是尊贵的宾客、巨人之类斋戒沐浴、专心思虑,我从未让他人看过一眼。我私下听说,君子不把自己的所有物据为私有;观察你的相貌很古雅,又听说你将要远行,渡过洞庭、苍梧一带,那里的各种妖邪不可不防备,所以才敢割舍千金之爱把它赠给你,只希望你不要忘记老人的话。烈士爱重宝剑,君子尊尚美玉,二者道理相同,你不要推辞。”徐子得到镜子,拆开书信读完,拜了两拜接受它。驳何氏论文书

某再拜,大复先生足下:前屡览君作,颇疑有垂于先法,于是为书,敢再拜献足下,冀足下改玉趋也。乃足下不改玉趋也,而即擿仆文之垂者以复我。其言辩以肆,其气傲以豪,其旨轩翕而山孝嵺。仆始而读之,谓君我诙也;已而思之,我规也。犹我君规也。夫规人者,非谓其人卑也,人之见有同不同。仆之才不高于君,天下所共闻也。乃一旦不量而虑子垂于先法,兹其情无他也。子擿我文曰:“子高处是古人影子耳。”其下者巳落近代之口。又曰:“未见子自筑一堂,奥突开一户牖,而以何急于不朽。”此非仲默之言短仆而谀仲默者之言也。短仆者必曰:“李某岂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默出入由巳,乃为舍筏以登岸。”斯言也,祸子者也。古之工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户,非同也。至其为方也,圆也,弗能舍规矩。何也?规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假令仆窃古之意,盗古形,剪截古辞以为文,谓之影子,诚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袭其辞,犹班圆倕之圆,倕方班之方,而倕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犹兔之蹄,鱼之筌,舍之可也。规矩者,方圆之自也。即欲舍之,乌乎舍?子试筑一堂,开一户,措规矩而能之乎?措规矩而能之,必并方圆而遗之可矣。何有于法?何有于规矩?故为斯言者,祸子者也。祸子者,祸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祸已与祸文之道,而反规之于法者,是攻子,亦谓操戈入室者矣。子又曰:“孔、曾、思、孟不同言而同至诚,如尺寸古人,则诗主曹、刘、阮、陆足矣。李、杜即不得更登于诗坛。”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它。”予之同法也。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子以我之尺寸者言也。览子之作,于法焉蔑矣,宜其惑之靡觧也。阿房之巨,灵光之岿,临春、结绮之侈丽,杨亭、葛庐之幽之寂,未必皆倕与班。为之也,乃其为之也,大小鲜不中,方圆也,何也?有必同者也,获所必同,寂可也,幽可也,侈以丽可也,岿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久而推移,因质顺势,融镕而不自知,于是为曹,为刘,为阮,为陆,为李,为杜,即今为何大复?何不可哉!此变化之要也,故不泥法而法,尝由不求异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谓此也,非自筑一堂奥,自开一户牖而后为道也,故予尝曰:作文如作字,欧、虞、颜、柳,字不同而同,笔笔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长也,短也,疏也,密也,故六者势也,字之体也,非笔之精也,精者何也?应诸心而本诸法者也,不窥其精,不足以为字,而矧文之能为文,犹不能为,而矧能道之?为仲默曰:夫为文有不可易之法,辞断而意属,联物而比类,以兹为法,宜其惑之难觧,而谀之者易摇也,假令仆即令为文一通,能使辞不属,意不断,物联而模拟矣,然于中情思涩促,语崄而硬,音生节拗,质直而麄浅谫陋,骨爰痴爰枯,则子取之乎?故辞断而意属者,其体也,文之势也,联而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含蓄者,意也,典厚者,义也,高古者,格宛亮者,调沉着雄丽清峻闲雅者,才之类也,而发于辞,辞之畅者,其气也,中和者,气之最也,夫然又华之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香,是以古之文者,一挥而众善具也,然其翕辟顿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无法也,所谓圆规而方矩者也,且士之文也,犹医之脉,脉之濡弱紧数迟缓相似,而实不同,前予以柔澹沉着含蓄典厚诸义进规于子,而救俊亮之偏,而子则曰:必闲□以为柔澹,浊切以为沉着,艰窒以为含蓄,俚辏以为典厚,岂惟谬于诗义,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吾子于是乎失言矣,子以为濡可为弱,紧可为数,迟可为缓邪?濡弱紧数迟缓不可相为,则闲□独可为柔澹,浊切可为沉着,艰窒可为含蓄俚辏,可为典厚邪?吁!吾子于是乎失言矣。以是而论文,子于文乎病矣。盖子徒以仆规子者过言靡量,而遂肆为山孝嵺之谈,擿仆之垂以攻我,而不知仆之心无他也。仆之文千疮百孔者,何敢以加于子也?诚使仆妄自以闲□浊切艰窒俚辏为柔澹沉着含蓄典厚而为言,黯惨有如摇鞞击铎,子何不求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真为之,而遽以俊语亮节自安邪?此尤惑之甚者也。仆聦明衰矣,怕念子负振世之才,而仆叨通家肉骨之列,于是规之以进其极,而复极论以冀其自反,实非自高以加于子。传曰:改玉改行。子诚持坚白不相下,愿再书以复我。

再与何氏书

译我拜了两拜,致书大复先生足下:从前多次读到您的作品,颇为怀疑其中有依附前人法度的地方,于是写信给您,恭敬地希望您改变行文的趋向。可是您不改变自己的趋向,反而摘取我文章中仿效前人的地方来答复我。您的言辞辩说纵横而放肆,气势傲然豪迈,宗旨高张而宏阔。我起初读它,以为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后来思索,才知道您是在规劝我,仍然是在规劝我。规劝别人的人,并不是说对方低下,只是人与人所见有相同也有不同。我才华不如您,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可是我一时不自量力,担心您的文章依附前人的法度;我的用心实在没有别的。您摘引我的话说:“您的高明之处只是古人的影子罢了。”又说:“低下的地方已经落入近代人的口吻。”还说:“没有看见您自己筑起一座堂屋,开出一个幽深突出的门户,为什么急着求不朽?”这不是仲默说出来贬低我的话,而是赞美仲默的人说出来的话。真正贬低我的人一定会说:“李某哪里是善于作文,只不过能守着古法,一尺一寸地摹仿罢了。一定要像仲默那样出入自如,凭自己创造,才算舍筏登岸。”这种说法,正是在害您。古代的工匠如倕、如班、如堂,各自制作的门户当然不同,并非彼此相同;但他们制作方形或圆形时,不能舍弃规矩。为什么呢?因为规矩就是法则。我一尺一尺、一寸一寸地遵守的,固然就是法则。假如我偷取古人的意旨,盗用古人的形式,剪裁古人的辞句来作文,说我是古人的影子,这确实可以。可是如果我用自己的感情叙述今天的事情,只遵守古人的尺度法则,却不抄袭古人的辞句,就像班做圆形、倕做方形一样;倕所用的木材并不是班所用的木材,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筏子是渡河的工具,和兔蹄、捕鱼的筌一样,舍弃它们当然可以。可是规矩是方圆的根本;如果想舍弃它,到哪里去舍弃呢?您试着筑一座堂屋、开一扇门户,放下规矩而能做到吗?如果放下规矩也能做到,那就连方圆也一并遗弃好了。既然如此,还要什么法则?还要什么规矩?所以说这种话的人,实际上是在害您;害您,就是害文章之道。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害了自己、害了文章之道,反而拿法则来规劝别人,这既是在攻击您,也可以说是拿着武器闯入自己的家门。您又说:“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言语不同而同样出于至诚;如果只讲遵守古人,那么诗歌有曹、刘、阮、陆就够了,李白、杜甫便不能再登诗坛。”《诗经》说:“人们只知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其他方面。”我所说的也是同一个道理。尧、舜的治道,如果不实行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安定治理。您是从我所说的一尺一寸来理解的。看您的文章,在法则方面几乎一无所有,所以您感到迷惑而无法解开,是理所当然的。阿房宫的宏大,灵光殿的高峻,临春阁、结绮阁的奢丽,杨亭、葛庐的幽静,未必都是倕和班亲手建造的。可是既然建造了它们,大大小小很少有不合适的,方的圆的也都合乎规矩,为什么呢?因为必定有相同的根本法则。掌握了这种必然相同的法则,幽静可以,深幽可以,奢华而美丽可以,高峻可以,宏大也可以;坚持它而不改变,日久之后自然推移变化,因循事物本质、顺应形势,融会贯通而自己也未必察觉,于是便有曹、刘、阮、陆、李、杜,也可以有今天的何大复,有什么不可以呢?这就是变化的关键。所以不是拘泥于表面的法则,而是通过不刻意求异而使语言各自不同。《易》说:同样归宿却有不同道路,同样目标却有各种思虑,说的就是这个,并不是非要自己筑一座堂屋、另开一扇门户才算得道。因此我曾说:作文如同写字,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的字形不同而根本相同,每一笔都不同;如果完全没有不同,也就不能算字了。不同在哪里?在肥、瘦、长、短、疏、密,这六者是笔势,是字的形体,并不是用笔的精髓。精髓是什么?就是发自内心而以法则为根本。不窥见这种精髓,不足以写成字;何况文章能够成为文章尚且做不到,又何况能够说明文章之道呢?” 替仲默说:文章有不可改变的法则:辞句要断而意思相连,要联结事物并作类比。以此为法,您感到困惑而难以解开,却容易被阿谀者动摇,也是理所当然的。假如我现在写成一篇文章,能够做到辞句相联、意思不断、事物相连而且善于摹拟,但其中的情思艰涩急迫,语言险怪生硬,声调生涩、节奏拗口,质朴直露而粗糙浅薄,骨力又痴滞又枯槁,您会取它吗?所以,辞句断而意思相连,是文章的体,是文章的气势;联结事物并作类比,是文章的事;柔和淡远,是思;含蓄,是意;典雅厚重,是义;高古,是格;婉转明亮、沉着雄丽、清峻闲雅,是才的类别;这些都表现于辞句。辞句流畅,是文章的气;中和,是气的最高境界。到了这种程度,再用文采装饰它,用滋味延长它,用香气充盈它,所以古代的文章家一挥而就,众美兼备。然而其中的开合、顿挫,仍然一尺一寸地合乎法度,这就是所谓圆用规、方用矩。况且士人的文章,好比医生诊脉:濡、弱、紧、数、迟、缓虽然相似,实质却不同。先前我以柔淡、沉着、含蓄、典厚等义来规劝您,是为了救正您俊亮一面的偏失;您却说,必定要把“闲□”当作柔淡,把浊切当作沉着,把艰窒当作含蓄,把俚俗杂凑当作典厚。这样岂只是误解诗文之义,连俊美的语言和明亮的节奏也全都失去了。您在这里说错了。难道您认为濡可以当作弱,紧可以当作数,迟可以当作缓吗?” 濡、弱、紧、数、迟、缓不能彼此混同,那么“闲□”难道就可以当作柔淡,浊切可以当作沉着,艰窒可以当作含蓄,俚俗杂凑可以当作典厚吗?唉!您在这里又说错了。用这种说法来评论文章,您在文章方面已经得病了。您只是因为我规劝您的话说得过重、没有分寸,便放肆地发表宏阔高峻之论,摘取我文章中仿效前人的地方来攻击我,却不知道我的心意没有别的。我的文章千疮百孔,哪里敢拿来压过您呢?假如我妄自把“闲□、浊切、艰窒、俚俗杂凑”说成柔淡、沉着、含蓄、典厚,您为什么不去寻求真正的柔淡、沉着、含蓄、典厚来写,反而急忙以俊美的语言、明亮的节奏自我满足呢?这尤其是迷惑得厉害。我聪明才力已经衰退,只是担心您辜负振兴世道的才华,而我又忝列通家亲友之中,所以规劝您使您达到极致,并且再三极力论说,希望您自己反省;实在不是自以为高明来压过您。《传》说:“更换佩玉,也就更改行止。”您如果确实要坚持坚白之辩而不肯相让,希望再写信来答复我。再与何氏书

前书与子论文备矣,然仆犹谓不证诸事,则空言不切,不切不信。夫子近作垂于先法者,何也?盖其诗读之,若抟沙美泥,散而不莹,又麄者弗雅也。如月蚀诗,妖遮赤道行是耳,然阔大者鲜把持,又无针线。古人之作,其法虽多端,大抵前疏者后必密,半阔者半必细,一实者必一虗,迭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谓法圆规而方矩者也。沈约亦云:“若前有浮声,则后湏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即如人身以魄载魂,生有此体,即有此法也。诗云:“有物有则”,故曹、刘、阮、陆、李、杜能用之而不能异,能异之而不能不同。今人止见其异,而不见其同,宜其谓守法者为影子,而支离失真者以舍筏登岸自宽也。夫文与字一也,今人模临古帖,即太似不嫌,反曰能书,何独至于文而欲自立一门户邪?自立一门户,必如陶之不冶冶之不匠,如孔之不墨墨之不杨邪?此亦足以类推矣。且仲默《神女赋》《帝妃篇》“南游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水亭菡萏,风殿薜萝”,意不一乎?盖君诗徒知神情会处,下笔成章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势如抟巨蛇驾风螭,步骤即奇,不足训也。君诗结语太咄易,七言律与绝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节。“百年万里”,何其层见而迭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仆非知诗者,剧谈偏见,幸君自裁之耳。君必苦读子昂、必简诗,庶获不远之复,亦知子言之不佞,不然终身野狐外道耳。狂悖弗自觉,缕缕至此,悚惧悚惧。

荅吴谨书

读论文一篇,仆窃疑焉。足下之意,不过执以艰深之词,文浅易之见耳。恐不然。夫文自有格,不祖其格,终不足以知文。今人有左氏、迁乎?而足下以左氏迁律人邪?欧、虞、颜、柳,字不同,而同一笔。其不同,特肥瘦、长扁、整流、疏密、劲温耳。此十者,字之象也,非笔之精也。乃其精,则固无不同者。夫文亦犹足耳。足下谓迁不同左氏,左氏不同古经,亦其象耳。仆不敢谓然,幸足下思之。有教再布。

论史荅王监察书

仆尝思作史之义,昭往训来,羙恶具列,不劝不惩,不之述也。其文贵约而该,约则览者易徧,该则首末弗遗。古史莫如《书》《春秋》,孔子删修,篇寡而字严。左氏继之,辞义精详。迁、固慱采,简帙省缩。以上五史,读者刻日可了,其册可挟而行,可箱而徙。后之作者,本乏三长,窃名效芳,辄附笔削,义非指南,辞殊禁脔。传叙繁芜,事无断落。范晔《后汉》亦知史不贵繁,然剜精铲采,着力字句之间,故其言枯,体晦,文之削者也。盖不知古史文约而意完,非故省之,言之妙耳。下逮三国、南北诸史,远不及晔,漫浪难观。《晋书》本出群手,体制混杂,俗雅错棼。欧阳人虽名世,《唐书》新靡加故,今之识者购故而废新。《五代史》成一家言,是矣。然古史如画,笔形神具出,览者踊跃,卓如见之。欧无是也。至于宋、元二史,第据文移,一槩抄誊,辞义两蔑,其书各逾百帙,观者无所启发,展卷思睡矣。得其书者,往往束之高阁。仆谓诸史他犹可耳,晋、宋、元三史,必修之书也。若宿学硕儒,才敌马、班,《后汉》而下,种种笔削,诚万世弗刊之典。或惮其难,止取三史约而精之,亦弘文之嘉运,昭代之景勋。管豹井天,私蓄素矣。幸公有问,辄吐布以闻,伏俟大君子教焉。

荅周子书

译前一封信谈论文章,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但我仍认为如果不拿具体作品来证明,空谈就不切实;不切实便不能使人相信。近来您的作品中有依附前人法度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呢?大概您的诗读起来,就像把沙土揉成美泥,散开了却不光润;粗疏的地方也不雅正。比如《月蚀诗》,只是“妖遮赤道行”罢了;然而篇幅宽泛宏大,少有可以把握的结构,也没有针线般的组织。古人的作品,法则虽然有很多方面,大体上前面疏朗,后面必定细密;一半宽阔,另一半必定细致;一处实写,必有一处虚写;景物反复出现,意思必定有两层。这就是我所说的法则,如同圆用规、方用矩。沈约也说:“前面有浮声,后面就应有切响;一篇之内音韵全都不同,两句之中轻重完全相异。”这就像人的身体用魄承载魂,有了这种生命形体,就有相应的法则。《诗经》说:“有物就有法则。”所以曹、刘、阮、陆、李、杜能够运用这些法则,却不能违背它;能够各自变化,却不能失去共同根本。如今的人只看见他们的不同,却看不见他们的相同,难怪把守法的人说成古人的影子,把支离失真的人用“舍筏登岸”来宽慰自己。文章和书法是同一道理。如今人们临摹古帖,即使临得太像也不嫌弃,反而说他善于书法;为什么到了文章这里,却偏要自立门户呢?” 自立门户,难道一定要像陶渊明那样不冶炼,像冶工那样不做工匠;像孔子那样不墨守墨家,像墨子那样不归附杨朱吗?这也足以类推了。况且仲默的《神女赋》《帝妃篇》中,“南游日,北上年”四句连续使用,这种写法古代有这样的法则吗?“水亭菡萏,风殿薜萝”,意境不是同一类吗?大概您的诗只知道神情会合之处,一下笔便成篇,以为这就是高明,却不知道高明而没有法则,势头像揉捏巨蛇、驾驭风螭,步法即使奇特,也不足以作为规范。您的诗结尾过于仓促轻易,七言律诗和绝句也常常不能成篇,音节又少。“百年万里”这样的词,为什么一再重复出现呢?七言诗如果剪掉开头两个字,那么“为什么一定要七言”呢?我并不是懂诗的人,只是激烈地谈些偏见,幸望您自己裁量。您一定要苦读陈子昂和必简的诗,也许能够获得“不远复”的境界,从而知道我的话并非虚妄;不然一生终究只是野狐外道。言语狂悖而自己没有察觉,絮絮说到这里,实在惶恐,实在惶恐。答吴谨书 读到您评论文章的一篇文字,我私下感到疑惑。您的意思不过是拿艰深的辞语去表达浅近的见解罢了,恐怕不是这样。文章自有它的格调;如果不以这种格调为根本,终究不足以认识文章。如今人中难道还有左氏、司马迁吗?您却拿左氏、司马迁的标准来约束别人吗?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的字形不同,却使用同一种笔法。他们的不同,只在肥瘦、长扁、整齐流动、疏密、刚劲温润等方面。这十项是字的外在形态,不是用笔的精髓;至于精髓,本来没有不同。文章也正是这样。您说司马迁不同于左氏,左氏不同于古代经书,也只是说它们的外在形态。我不敢认为应当如此理解,希望您再思考。我再陈述一些意见。论史答王监察书 我曾思考编写史书的意义:彰明过去的教训,启示未来;善恶都要列举清楚。如果不能起劝善惩恶的作用,就不值得记述。史文贵在简约而完备;简约,读者容易通览;完备,事情的始末不会遗漏。古代史书没有比《尚书》《春秋》更好的了,孔子删定修订,篇目少而文字严谨。左氏继承它们,辞句和意义精密详尽。司马迁、班固广泛采集材料,篇帙却简省收缩。以上五部史书,读者限定日期便可读完,册子可以夹在身边携带,也可以装箱搬运。后世作者本来缺少史家三长,却窃取名声、仿效前贤,动辄增削文字;义理不能作为指南,辞句又像禁脔一样拘滞。传记叙事繁杂,事情没有断续。范晔的《后汉书》也知道史书不贵繁多,但删削精华、铲除材料,在字句之间过分用力,所以言语枯槁,体制晦涩,是把文章削薄了。他不知道古史的文章简约而意思完整,并不是故意省略,而是语言本身精妙。下至三国、南北朝的各部史书,远远不如范晔,漫无边际,难以观览。《晋书》本来出自多人之手,体制混杂,俗语雅言错杂纷乱。欧阳修虽然名重一时,《新唐书》比旧史更为繁靡,所以如今有见识的人购置旧《唐书》而废弃新《唐书》。《五代史》能够自成一家之言,这是对的。但古史如同绘画,笔墨使形体和精神都显现出来,读者兴味勃发,仿佛亲眼看见。欧阳修的《五代史》没有达到这一点。至于宋、元两部史书,只是依据公文,一概抄录誊写,辞句和意义两方面都很差;每部书都超过一百册,读者从中得不到启发,打开书卷就想睡觉。得到这些书的人,往往把它们束起来放在高阁上。我认为其他各史还可以暂且不论,《晋书》《宋书》《元史》三部史书,是一定要修订的。如果有学问深厚、才华足以匹敌司马迁、班固的宿学硕儒,把《后汉书》以下的史书逐一删削修订,那确实会成为万世不可废弃的典籍。即使有人畏惧其艰难,只取三史,删繁就精,也将是弘扬文章的美好时运,彰显当代的盛大功业。我所见不过是管中窥豹、井底观天,私下积存的意见一向如此。幸蒙您询问,我便把所想尽量陈说,恭候大君子指教。答周子书

往闻稽山之阴,大淛之濆,多嗜古、笃行、独立、勇往人者。然仆北人也,莫之能知也。日者乃奉遐讯,拜腆仪,激发之音,玄要之旨,高逴之识,慷慨之义,有旷世之大感,闵俗之重悲。仆捧而读之,钦羡忾惋,内愧弥日。曰:「古哉周子!笃行哉!独哉!勇哉!」《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仆鄙人也,嗜古无成,行之寡效,立之罔独,往之鲜勇。足下乃奚取于仆,而有斯求也?又奚所应,而同仆之声也?仆少壮时,振翮云路,尝周旋鹓鸾之末。谓学不的古,苦心无益;又谓文必有法式,然后中谐音度,如方圆之于规矩。古人用之,非自作之,实天生之也。今人法式古人,非法式古人也,实物之自则也。当是时,笃行之士翕然臻向,弘治之间,古学遂兴。而一二轻俊,恃其才辩,假「舍筏登岸」之说,扇破前羙,稍稍闻见便横肆讥评,高下今古。谓文章家必自开一户牖,自筑一堂室;谓法古者为蹈袭,式往者为影子。信口落笔者为泯其比拟之迹,而后进之士悦其易从,惮其难趋,乃即附唱荅响,风成俗,变莫可止遏,而古之学废矣。今其流传之辞,如抟沙美螭,涣无纪律。古之所云「开阖昭应,例插顿挫」者,一切废之矣。仆窃忧之,然莫之敢告也。又每窃叹独立之鲜,勇往之寡,又每伤世之人何易之悦而难之惮也。而易之悦者,乃又不自谓其易之悦也。曰:「文主理已矣,何必法也?」吁!言之弗文,行而弗远,兹非孔子言邪?且六经何者非理?乃其文何者非法也?斯言也,仆怀之稔矣,然莫之敢告也。今足下既有同应之声,又相求也,仆安敢终默也?且人情未有不忽近而务远者,何也?知其实者少,而狥乎名者多也。世远则论定持定,采名则旷世相慕。故汉文帝拊髀思颇牧,而不知李广、魏尚者,以其近也。近则疑,疑则实,昧实昧则忽之矣。斯时俗之重悲也。今足下于仆同时最近,涉疑而不疑,又无倾。盖之谈接袵之雅,乃一旦走千里之使,声应而气求之。仆以是知足下立之独而往之勇也。以是而的古,何古之不的矣?谚有之曰:「一年二年,与佛齐肩;三年四年,佛在一边。」言志之难久也。幸足下无悦其易,无惮其难,积久而用成,变化叵测矣。斯古之人所以始同而终异,异而未尝不同也。非故欲开一户牖,筑一堂室也。足下诚不弃刍荛,幸采焉,察焉。《墨本赋》一通,《战国策》一部,附献左右者。

山阴周祚附

夫有倾盖如旧,白首如新。又云旷世相感,对面不相知。呜呼嗟夫,是亦足悲矣。祚于越之人也。越俗多士,古称五千,勾践之遗风焉。今而求古之士,有不可得也。古务知畧,足以兴仆起舍;而今多诗书之习,柔顺和缓,拉功名而取乡,相拾青紫而享肉酪,反执其所攻而读之。其辞漫漫,其音鸣鸣,未见其如古人也。嗟夫,予独何心,能不悲夫?彼生于世而不能自立,非勇也;安乎俗而不能有返,非智也。非勇非智,不可为士。我思今人,其谁归乎?往寓幽燕,有携《空同集》过余者,予抱而读之再三而叹之。嗟夫,世有是人,予不得而见之。予岂人也哉?方时举进士,不获自逸;后二年,出宰东阿,又不获自逸。每抱其书不置,予未逮老,当有以遂予之心也。居东阿不六月,以父忧归越。忧中益思见其人,而于礼有不可出矣。乡里之人见祚如此,多购近时鸣世之文,相与议论,气卑意下,袛令人悲悼耳。果追空同哉?嗟乎,予不见其人也,而止是书尔。追忆予年骎骎乎四十有四矣。白日易下,逝水不返,堕弱苟且以俟其老,将柰何也?求虞翻、赵烨、陆佃、放翁于乡之遗书而读之,吾意未觉其有当也。登会稽之山,想黄河之流,浮云西驰,征翼东向,又不能不空同之思,忼慨几于泣下,而左右之人岂复知予者哉?诚以惜时不如立名,慕德不如励行,追古不如就今,执文不如亲炙。此王粲有依刘之诚,张敏有梦惠之叹,古今之所共钦,烈士之尤甘心也。转展思惟,莫能为心。昔施惠死,庄子至寝;言子期终,伯牙至不弹。天下之士,岂弟子恨不得师,师亦未尝不恨得弟子耳。楚国之宝,惟卞士之爱;燕帝之石,多众人之羞。其诚有合不合,知不知?《论衡》致推于蔡子玄,经式重于侯巴,讵无其故哉?祚自恃世人少有知识,霄壤百年,忍同蝼蚁。男子生不成名,丈夫没无所称,得不悲矣。足下视予其真何如?抱兹愤懑,莫与告诉。出门,天地如此之大,往来之人若是之多。今人为文,有复逾空同邪?然以衰绖婴已,未易奔趋。托便鸿而附音,因北风而遡告。复望恕子皮之狂,哀宁戚之志,不吝赐教,感惠无穷矣。

荅黄子书

译过去听说稽山南面、大淛水边,有许多爱好古道、笃实行事、独立不群、勇往直前的人。但我是北方人,无法认识他们。近日忽然收到您从远方寄来的问候,拜领丰厚的礼物;其中激发人心的声音、深奥精微的宗旨、高远通达的见识和慷慨激昂的义理,使我产生了超越时代的巨大感动,也引起了对世俗的深重悲哀。我捧读它,钦佩、羡慕、愤懑、惋惜,内心惭愧了整日。我说:“古雅啊,周子!笃行啊!独立啊!勇敢啊!”《易》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是一个鄙陋的人,爱好古道却没有成就,实行它却少有成效,立身却不能独立,前往行动又缺少勇气。您究竟从我这里取法什么,竟有这样的求教?又是什么在回应您,使您的声音同我的声音相应呢?我年轻壮盛时,振翅于云路,曾经周旋在公卿之列的末端。我认为求学如果不取法古人,苦心钻研也没有益处;又认为文章必定有法式,然后才能合乎音调节度,如同方圆必须依靠规矩。古人运用这些法式,并不是自己任意创作的,实在是天地自然生成的法则。当时笃行之士纷纷趋向这一方向,弘治年间,古学于是兴盛起来。然而一两个轻薄俊逸之人,倚仗自己的才辩,借用“舍筏登岸”的说法,煽动破坏前人的美好传统,稍有见闻便横行放肆地讥评古今、评判高下。他们说文章家必须自己另开门户、自己筑造堂室;说取法古人就是蹈袭,遵循前人样式就是古人的影子。信口说话、随意下笔的人,被认为抹去了摹拟的痕迹;后来的士人喜欢这种容易遵从的说法,又害怕古法难以趋近,于是附和响应,逐渐形成风气和习俗,变化再也无法遏止,于是古学废弃了。如今流传的文章,如同揉成的沙土和美丽的螭龙,松散而没有纪律。古人所说的“开合照应,条例相间,顿挫有致”,全都被废弃了。我暗自忧虑,却不敢告诉别人。我又常常叹息世间独立的人太少,勇往直前的人太少;也常常痛惜世人为什么容易喜欢浅易的东西,却害怕艰难的东西。可是喜欢浅易的人,又不肯承认自己只是喜欢浅易。他们说:“文章以说理为主就够了,何必讲法则?”唉!言语没有文采,即使流行也传不远,这不是孔子说过的话吗?况且六经哪一部不是在说理?可是其中哪一部文章没有法则呢?这些话我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却一直不敢告诉别人。如今您既然发出了同声相应的声音,又来与我同气相求,我怎么敢始终沉默呢?况且人情没有不轻视眼前而追求遥远的,为什么呢?因为知道实际内容的人少,而追逐名声的人多。时代相隔久远,评论便容易确定并坚持;采择名声,便会使相隔万世的人彼此仰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户〕 所以汉文帝拍着大腿思念廉颇、李牧,却不知道李广、魏尚,是因为他们距离自己很近。距离近就容易怀疑,怀疑就会考察实际;看不清实际,就会忽略他们。这正是时俗最令人悲哀之处。如今您与我同时代,距离最近,却经历了怀疑而没有怀疑,也没有偏听偏信。大概是因为平日谈论、交往的雅意相接,所以一旦收到您派来的千里之外的使者,便有声音相应、气息相求之感。我由此知道您立身独立、行动勇敢。凭这种态度去取法古人,还有什么古人不能取法呢?谚语说:“一年两年,和佛肩头齐平;三年四年,佛在一旁。”说的是立志长久是困难的。希望您不要喜欢容易的,不要害怕困难,长久积累而功用形成,变化便不可测量了。这正是古人开始时相同而最终不同,虽不同却未曾失去共同根本的原因。他们并不是故意另开一扇门户、另筑一座堂室。您如果不嫌弃我的浅陋之言,幸望采纳、察考。《墨本赋》一篇、《战国策》一部,附上奉给您。山阴周祚附记。有人说,偶然相遇而一见如故,到了白头却仍像初识;又说,相隔时代也能彼此感动,面对面却反而互不相知。唉,真是值得悲叹啊。周祚是越地人。越地风俗多出士人,古人说有五千人,这是勾践遗留下来的风气。如今想寻求古代那样的士人,却不可得了。古人致力于见识和谋略,足以振兴我、使我奋起;如今的人多沉习于诗书,只知柔顺和缓,拉拢功名、取得乡里声誉,接连取得青紫官服而享受肉食美酒,反而执着于自己所攻击的东西而去读它。他们的辞句漫长,声音喧鸣,却没有看见他们像古人。唉,我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能够不悲伤吗?生在世上却不能自立,不是勇;安于世俗却不能回返,不是智。没有勇气和智慧,便不能成为士。我思考当今的人,谁会归向古道呢?从前我寄居幽燕,有人带着《空同集》来给我,我抱着它反复阅读,反复叹息。唉,世上有这样的人,我却不能见到他。我难道还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吗?当时我正参加进士考试,不能任意离开;两年后,出任东阿县令,又不能任意离开。我总是抱着那部书不放;我还没有老,应该有机会实现我的心愿。住在东阿不到六月,因为父亲去世服丧,返回越地。服丧期间更加想见到这个人,但按照礼法又不能出行。乡里人见到您如此,便多购买近来声名传播的文章,彼此议论,气度卑下,意趣浅陋,只令人悲哀罢了。难道这就是追慕空同吗?唉,我没有见到那个人,只见到这些书而已。回想起来,我的年纪渐渐已到四十四岁了。白昼容易西斜,流水一去不返;如果自己日渐衰弱,苟且度日,等到老去,那将怎么办呢?我找来虞翻、赵烨、陆佃、放翁在乡里的遗书阅读,心里却未觉得其中有什么真正切当之处。登上会稽山,想象黄河的奔流;浮云向西飞驰,征鸟向东飞翔,又不能不生出空同之思,慷慨得几乎落泪,可身边的人哪里还会理解我呢?实在是因为爱惜光阴不如树立名声,仰慕德行不如勉励实践,追慕古人不如亲近今人,执着于文字不如亲自接受教诲。这正是王粲依附刘表的诚意、张敏梦见惠帝的感叹,是古今共同敬仰的,也是烈士最甘心去做的事。辗转思量,心中却无法自处。从前施惠死了,庄子前去寝门哭吊;钟子期死后,伯牙便不再弹琴。天下的士人,难道只是弟子遗憾不能得到老师,老师也未尝不遗憾不能得到弟子吗?楚国的宝物,只因卞和这样的士人珍爱它;燕国的奇石,却多被众人视为羞耻。这里面究竟是有缘契合还是没有缘分,是彼此知晓还是彼此不知呢?《论衡》能够得到蔡子玄的推重,经学著作能够得到侯巴的看重,难道没有缘故吗?您自信世人很少有见识,宁愿在天地之间百年如一日,也不肯同蝼蚁一般苟且偷生。男子活着不能成名,丈夫死后没有可以称道的事,难道不值得悲哀吗?您看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怀抱这样的愤懑,却没有人可以倾诉。走出门去,天地如此广大,来往的人又如此众多。如今写文章的人,难道还有超过空同的吗?只是我身上还带着丧服,难以立即奔走相从。借鸿雁传递音信,趁着北风把这些话告诉您。还希望您宽恕子皮那样的狂直,怜惜宁戚那样的志向,不吝赐予教诲,我感激您的恩惠无穷。答黄子书

自邑来辱,致华牍奇帙,兼之高篇。展之烂然,诵之锵然,目之苍然,渊然。盖所谓文巾世之珍也。仆潜伏空谷久矣,跫然之音,胡为平来哉?夫志士死道,贪夫死财。故揽仁收义,汲汲若不及者,君子之所以树名;慢藏深积,孜孜若不足者,小人之所以秽身。故曰:有若无,实若虚,公私之用别,而务得之心一也。仆西方之鄙人也,少鲜师承,白首多岐,独往虽力夹持,则宾甘心丘壑,弗求知闻者,垂二十年矣。吾子乃忘已羡人,注神驰想,发为英章,掞其密义,过推踰奖,布诚剖疑,取诸同声之末,定交千里之外。岂非仁义之怀切,汲汲若不及者邪?夫水一也,滩声而渊□者,浅与深殊也。吾子何奥弗探?何明弗则?机触而天动,才运而飙发,思出而泉涌,固所谓万人之敌也。横照今古,烨如悬镜,尺牍千言,凿凿中的。乃顾欿然自视,定同声之交于千里之外,非有若无,实若虚者,能如是邪?婚嫁果卑,五岳必游。仆老矣,尚能撰杖屦以从,聆玄论,觌睟颜,窃至人之灵气,或能破悭袪鄙,吞精蜕凡,长啸溘埃之表。昔李白遇司马子微,谓可与神游八极,遂赋大鹏以见志。吾子固文巾有之鸟也,所惭仆非图南翼耳。何日坐云崖,濯洪流,高议大观,与君共之,秪增惓恋耳。

吴郡黄省曾附

省曾伏迹南海,企怀高风,久矣。念自总发以来,好窥览古坟,窃文巾心于述作之途。缘此道丧绝遐阔,学士大夫皆安习庸近,迷沿瞽袭。上者深饾诡结,下者纵发放吐。此骎骥所以空羣,而和玉所以文巾贵也。悲夫,悲夫!不复古文,安复古道哉?圣代鸿泽流沛,人文大彰。故河精岳秀,鳯彩星华,乃锺萃于先生。由是巴曲塞宇而白雪孤扬,鄙音弥国而黄钟特奏。至勇不摇,大智不惑。灵珠蚤握,天池独运。主张风雅,深诣堂室。凡正德以后,天下操觚之士,咸闻风翕然,而新变寔乃先生倡兴之力。回澜障倾,何其雄也!即如吴下徐昌谷,少综铅椠,作赋海滨。既而释褐紫庭,与先生缔金马之交。每闻品论,辄终夜不寝以思。改旧矩可谓奋厉焦苦矣。方得彬彬然高翔艺林。惜乎命寿不将,未见其止。先生铸陶感鼓,而倡兴之力,昭昭乎希诸耳目者不可纪矣。省曾河南汝宁人也。国初以武弁家于吴,故今为吴人。少从诸生,困踬奇薄,无风云之便,阻遏攀造。然蕴心积虑,非一朝矣。曩时常谓丈夫生世,进不得振耀王庭扬搉治体,恢展经济,发挥圣谟。即当褁粮蹑蹻,周游五岳,穷览六合,野豁襟抱,选长林庐大壑,撰造一家之言,以垂托不朽。告之交识,或咲或赏。白岩先生遂呼为五岳山人,赋诗宠行,将追向平之高踪矣。计惟发轫时,仰遡黄河,薄戾宋都,登龙门伏下尘,以咨叩大君子,洪蕴究讨文章指归,庶几不虚皓首。

译您从城里来,辱蒙送来华美的书札、奇异的书籍,又附有高妙的篇章。展开来看,灿然有光;诵读起来,铿锵有声;仔细观看,既苍古又深沉。这大概就是所谓世间珍贵的文章了。我隐居空谷已经很久,忽然听到跫然足音,为什么平白来到这里呢?志士为道而死,贪夫为财而死。因此,收取仁义,急切得像唯恐赶不上,是君子用来建立名声的;暗藏财物,贪婪积聚,勤勉得像总嫌不足,是小人用来玷污自身的。所以说:有如没有,实如空虚;虽然公私所用不同,但务求得到的心情却是一样的。我是西方的鄙陋之人,年轻时缺少师承,到老年仍多方求索;独自前行,虽努力自持,却甘心与草木山谷为伴,不求闻达,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您竟忘记自己而羡慕他人,凝神驰想,写成英美的文章,阐发其中深密的义理,过分推重奖誉,披露诚意,剖析疑义,在同声相应者的末席接纳我,并与我结交于千里之外。这难道不是仁义之心迫切、急切得唯恐赶不上的表现吗?水本来是同一种水,但有的发出滩声,有的在深潭中无声,这是浅与深的不同。您的文章还有什么深奥之处没有探究?还有什么明理之处没有取法?机缘一触,天才便发动;才思运转,文势便如狂飙迸发;思绪一出,便如泉水涌流,真可说是万人之敌。纵观古今,光耀如悬挂的明镜;尺牍千言,字字确凿,句句中的。于是回头惭愧地看待自己:在千里之外确定同声相应的交谊,不是把有看作没有、把实看作虚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等到婚嫁之事果真低微不值得顾虑,五岳一定要游遍。仆已经老了,却还能够拄着杖、穿着鞋跟随您,听闻玄妙的议论,亲见温润的容颜,私自承受至人的灵气,也许能够破除吝啬、去掉鄙陋,吸收精华,脱去凡俗,在尘埃之外长啸。昔日李白遇到司马子微,说他可以与自己神游八极,于是作《大鹏赋》来表明志向。您本来就是文坛上有翼之鸟,所惭愧的是我并不是能够助您图南的羽翼。什么时候才能坐在云崖之上,洗濯于洪流之间,高谈大观,与您共同享受呢?想到这里,只更加使人惓惓眷恋罢了。吴郡黄省曾附 省曾隐居南海,仰慕您的高尚风范,已经很久了。自从束发以来,我便喜欢窥览古代典籍,私下在著述之道上用心。只是因为这条道路已经衰微断绝、相距遥远,学士大夫都安于习见的庸俗浅近,迷误沿袭,盲目承袭。上等的文章深奥繁复、诡异纠结,下等的文章纵情放言、任意倾吐。这正如骏马因此空出群体,和氏璧因此显得珍贵。可悲啊,可悲!不复兴古文,哪里还能恢复古道呢?圣明时代恩泽浩荡,人文大为彰显。因此河川的精华、山岳的灵秀,凤凰的文采、星辰的光华,都集中在先生身上。于是巴人之曲充塞天下,而《白雪》独自高扬;鄙俗之音遍布全国,而黄钟之声特别奏响。最勇敢的人不动摇,最有智慧的人不迷惑。您早早掌握灵珠,独自驾驭天池;主持风雅,深深进入文章堂奥。凡是正德以来天下执笔为文的人,都听到风声而欣然仰慕,而文风的新变,实在是先生倡导兴起的力量所造成的。回旋的水流挡住倾覆之势,这是何等雄伟啊!就如吴地下的徐昌谷,年轻时稍稍研习书籍,曾在海滨作赋;后来脱去布衣,进入紫庭,与先生结下金马门的交谊。每次听到您的品评议论,往往整夜不眠地思考。他改变旧有的规范,可以说是奋发激励、焦心苦思了。正当他渐渐在艺林中高高飞翔、文采斐然时,可惜寿命不长,未能看到他的成就终止。先生陶铸、感发、鼓舞并倡导兴起的力量,清清楚楚地为世人耳目所见,实在不可胜数。省曾是河南汝宁人。国初时因武职家庭迁居吴地,所以如今成为吴人。年轻时曾跟随诸生学习,困顿失意,命运奇薄,没有风云际会的便利,阻碍了进身求见。然而在心中积蓄思虑,已经不是一天了。从前我常说,大丈夫生活在世上,若进身不能在朝廷上振扬声名、讨论政体、施展经世济民的才略、发挥圣明的谋略,那么就应当带足粮食、穿草鞋,周游五岳,穷尽观览天下,开阔胸襟,选择长林大壑,撰写一家之言,以求流传不朽。把这些话告诉交游,有人嘲笑,有人赞赏。白岩先生于是称我为五岳山人,作诗为我壮行,我将要追随向平的高尚踪迹了。筹划此行的起点,只想仰溯黄河,迫近宋都,登上龙门,俯伏在尘土之下,向大君子请教,深入探究文章的旨归,希望不至于白白老去。然而上面挂念年老的父母,下面又顾念年幼的孩子,因而蹉跎停滞,岁月逐渐随东流而去

但上恋老亲,下顾弱子,蹉跎停挠,年逐东流,夙怀不遂,心悰欝恼,惟仰天唏嘘而已。兹复不言龄筭,曷常恐一旦烬烕,则二十年景忙之私,徒抱恨玄台尔矣。公乌知哉?公乌知哉!敬因程自邑僣布区区,且有请质焉。陋昩愚琐,尝妄谓诗歌之道,天动神觧,本于情流,弗由人造。故虞书显为言志,泗夏标之嗟叹。古人构唱直写厥衷,如春蕙秋蓉生色堪把,意态各畅,无事雕模。末世风颓,矜虫鬪鹤,逓相述师。如图缯剪锦,肴画虽妍,割强先露。故实虽富,根荄愈衰。千葩万蕋,不如一荣之真也。是以小夫或夸,达士弗尚。匪难作者亦鲜,赏音岂识?鴈唳哀哀而会节,鹂鸣响响以成章。凡厥有声,无非律吕之数也。但世人莫察,自然咸遵剽假。古途虽践,而此理未逮。艺英虽徧,而正车丸未开。秀句虽多,而真机罕悟。独见我公天授灵哲,大咏小作,拟情赋事,一切合辙。江西以后,逾妙而化如玄造。范物鸿钧,播气种种殊别,新新无已,而脉理骨力无不底极。岂世之徒尚风容色泽,流连光景之作者,可得而测公之藩垣哉?布贱索处,无由多得珍撰,每于士绅家借录讽咏,洋洋乎古赋骚选、乐府古诗、汉魏而览眺诸篇,逼类康乐。近体歌行,少陵太白,古文奇气俊度,跌荡激昂,不异司马子长,又间似秦汉名流。呜呼盛矣!盛矣!昔李杜诗圣,而文格未光;韩柳文薮,而诗道不粹。岂惟聪识之难兼哉?日月几何,力固有不遑矣。何我公凝廪之全,而述作之备也?往匠可凌,后哲难继。明兴以来,一人而巳公之华名飞照四裔,岂待江湖耕钓者之称颂哉?亦以见云山烟泽,有此好慕,鄙生耳管测蛙仰,不知公果以为然乎?何大复号称名流,而乃为夸论曰:“文靡于隋,其法亡于退之;诗溺于陶,其法亡于灵运。”嗟夫!嗟夫!是何言哉?隋不足论,至于退之、陶谢,亦可少宽宥矣。独谢集稍不易评,愚则以为登涉之言,缔构密致,妙绝穷情极态,如川月岭云,玩之有余,即之不得。虽骨气稍劣建安,而寓目辄书,万象罗会使后代擅场之士,内无乏思,外无遗物,皆斯人为之启导也。前薪见凌,势固宜然。文彦无穷,不可欺也。徒以体语俱俳,病之则三百之中,往往而是。所系于诗者,当辩其真不真耳,俳不俳又乌足较哉?执是而言是贵形肤而略神髓者也,岂不有遗论乎?省曾言焉,知是非但于心有所不安,悯恻高贤受诬,恐纷乱来者视听,聊一请质耳。望我公其详教之。南鸿之便,勿吝报音。鄙言数首,僣求削不幸,甚幸甚。倘不即土,命驾有日,北望云空,无任惘然。

译,早年的愿望不能实现,心情郁结烦恼,只能仰天叹息罢了。如今又不谈寿命长短,怎能不常常担心一旦生命如灰烬般消灭,那么二十年来奔忙经营的私愿,就只能徒然抱恨于玄台之上了。先生哪里知道呢?先生哪里知道呢!谨借程自邑的方便冒昧陈述我的区区心意,并且有事情想请教。鄙陋昏昧而愚琐,我曾冒昧认为,诗歌之道,是天机发动、神思领会,本于情感流动,并非出于人为造作。所以《虞书》明白地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泗夏》以嗟叹为标志。古人创作歌诗,直写自己的内心,就像春天的蕙草、秋天的芙蓉,生出光彩,伸手可取;情意姿态各自畅达,无须雕琢模仿。末世风气衰败,矜夸雕虫小技,争相模拟师法。就像图画绢帛、剪裁锦缎,画面虽美,却先露出强行割裂的痕迹。因此,实际内容虽多,根基却更加衰弱。千花万蕊,也比不上一朵花的真实。于是小人或许自我夸耀,通达之士却不推崇。真正能够创作的人尚且很少,懂得欣赏声音的人又哪里认得出来?雁声哀哀而能合乎节拍,黄鹂鸣声响亮而能形成篇章。凡是发出的声音,无不符合律吕的数度。只是世人不能察觉,便全都遵循剽窃假借。古代的道路虽然有人践行,但其中的道理仍未达到;艺文的英华虽然遍布,正道的门径却还没有打开;秀美的句子虽然很多,真正的机心却很少有人领悟。唯独我看见我公是上天赋予灵性和智慧的人,无论长篇大作还是短章小作,模拟情感、铺写事物,一切都合乎法度。自江西以来,越发精妙,变化如同玄妙的造化。您陶铸万物,如大钧运转,播布气息,生成种种不同的事物,新意无穷,而脉理骨力没有不达到极致的。世上那些只崇尚风姿容色、流连光阴景物的作者,哪里能够测知先生文章的藩篱呢?我身处卑微,无由得到许多珍贵著作,常常在士绅家借来抄录吟诵,其中有洋洋大观的古赋、《离骚》选篇、乐府古诗、汉魏文章以及览眺山水的篇章,几乎都像谢灵运的作品。近体诗和歌行,有杜甫、李白的风格;古文则有奇异的气势和俊逸的风度,跌宕激昂,不同于司马子长,又间或像秦汉的名家。呜呼,盛大啊!盛大啊!从前李白、杜甫被称为诗圣,但文章格调还没有完全显耀;韩愈、柳宗元是文章的渊薮,但诗道又不够纯粹。难道只是聪明见识难以兼备吗?日月有多少,人的力量本来就有来不及的时候。为什么我公禀赋如此完整,而著述又如此完备呢?前代的工匠也可以超越,后来的哲人却难以继承。明朝兴起以来,不过先生一人而已。先生的盛名光照四方,哪里还需要江湖耕钓之人的称颂呢?我也只是想让您知道,云山烟泽之间竟有这样仰慕您的人;鄙陋的我以耳测海、以蛙仰天,不知先生是否认为我说得对。为什么何大复号称名流,却夸张地议论说:“文章在隋代衰败,它的法度在韩退之那里灭亡;诗歌沉溺于陶渊明,它的法度在谢灵运那里灭亡。”唉,唉!这是什么话呢?隋代不值得谈,至于韩愈、陶渊明、谢灵运,也可以稍稍宽容地评价。唯独谢灵运的文集不容易评判,愚意以为,他登山涉水的作品,构思缜密,精妙地穷尽情感和姿态,就像江中的月、山间的云,玩味起来余味无穷,真正接近却又无法捉摸。虽然骨气稍逊于建安诗人,但他一看到事物便写下来,使万象汇聚于笔端,后代那些在文坛独占鳌头的人,内在不缺思绪、外在不遗漏事物,都受到此人的启发和引导。前人的柴薪被后来者超越,形势本来就应当如此。文章才华没有穷尽,不可以轻视。只因为体裁和语辞都带有俳谐意味,如果以此为病,那么《诗经》三百篇中往往也有这种情况。对于诗歌来说,关键应当辨别它是否真实,是否俳谐又哪里值得计较呢?如果执着于这种说法,就是看重外在形貌而忽略精神内髓,难道不是遗漏了重要的议论吗?省曾这样说,只是知道是非在心中有所不安,怜悯贤者受到诬蔑,又担心扰乱后来人的视听,所以姑且请教一番罢了。希望我公详细指教。南来的鸿雁若有方便,请不要吝惜回信。鄙人有几首诗,冒昧请求删削指正,这是我的大幸。倘若我没有立即入土,等到有一天能驾车前往,向北遥望云天,心中的惆怅实在无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