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一】

译小寒刚过十二日，转眼间已经到了寒冬腊月。傍晚天空澄澈，霜气收敛了云彩。次第吐纳气息，眷恋着河关的阻隔，惆怅地远望三川的舟楫。城墙背阴处多悲凉的风，飞驰的日影遥远而难以追接。遥遥回忆鹿门山的车驾，深深忧念冯驩弹铗的故事。《时序篇》遥远啊，时令不断推移，悠悠的羁旅之思悬在心头。年轻时曾见飞龙，振步登上云烟。杨花芬芳直上紫霄，驾着四马车观览黄河源头。王纲只是因此而肃穆，四海屡次□□。早晨趋入云阶拜谒，晚上沐浴后踏过京城尘土。在华美馆舍中流觞饮酒，文采如阳春般飞扬。闲逸的人享有许多闲暇，壮士却以默默无闻为耻。徒然看着芳华改变，哪里有一点功勋？日月不等待我，转眼星辰运行已经改变。抱病到了今夜，怅然悲伤早年的约期。黑发难以长久依恃，不要让通达之人的言论…… 《岁晏行》岁末时节，幽暗的阴气积聚，寒冷的夜雨降下，馆舍空寂。浮云升起，城阙浩大而遥远，哪里能够穷尽它呢？浮云悠扬横亘太虚，回旋弥漫，遮蔽了混沌天地。我有一丛兰花，种植它实在也很艰难。忽然飘风吹来，零落的露水苦苦摧残它。劝您留下这株草吧，萧艾之类不可当作珍宝。《苦热篇二首》天地大运交替伸缩，阴阳二气常常彼此抗拒。阳气的威势如果不猛烈，阴气的驾驭又怎能反转？我为避暑登上清凉的楼榭，擦着汗遥望幽深的山峰。浓密的绿意笼罩着茂盛的树林，繁茂的杂草在长坡上枯萎。逃避饮酒难道是我的本性吗？面对食物却不能□。可叹那些奔驰劳碌的人，早晚各自忘却□。忍受暑热，古来已有常理，愚人和智者哪里相差很远？什么时候才能使天下得到苏息，我也终于能够仰望□。二，潜伏的阴气终究会升起，过盛的阳气也自有期限。墙上的茅草覆盖着鲜果，蟪蛄在傍晚哀鸣，所忧虑的是大火星运行，凉霜催促即将到来。轩辕制定六律，大舜弹奏鸣□，四时之气因此调和，百姓生活少有忧愁。古代的道理日渐遥远，末世的运数又能以什么为师？我的怀想已经长久，何况炎热的光耀衰迟，希望上天施惠，赐来清风，使这恩泽均匀地遍及一切。《潜龙篇》强盛的阴气不可遏制，坚冰使我内心忧惧。驾驭阳气的力量忽然返回，深冬的律吕播散着阴风。这就好比白昼与黑夜，循环往复本来难以穷尽。古人闲暇时出行旅游，九市禁止相□。阳气上升，只怕力量不足，于是静静地等待它发挥功效。养育树木应当从萌芽开始，修养德行应当从蒙昧开始。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线生机，怎能抵挡群阴的进攻？深渊泉水底下，谁能够拔出潜藏的龙？《孔翠篇》孔雀和翠鸟因为炫耀羽毛，便成为世俗所珍爱的对象。神龙居处九重深渊，潜藏或腾跃本来各有时机。小人忙于琐碎事务，君子却发扬自己的芬芳。颜回、闵子骞的德行多么高远，千秋万代仍散发着精神的芳香。他们出仕时侍奉金玉般的兄弟，入居时奉养堂上的双亲。恩义只要不亏损，难道一定要享用芳香的膳食吗？于是驰骋于六艺的园圃，畅游在诗书的津梁。什么时候才能继承乔木般的高德，振动玉佩，登上高高的云端？《有鸟二首》有一只鸟从东方飞来，向着西北长声鸣叫。它竦起身体想要捉住鸟，却自恨没有羽翼。白昼遮蔽了高地，深沉的阴云望不到尽头。狂风白天猛烈地吹，积雪落在我的身旁。星纪一周虽然已经结束，灾异之气仍难以测度。逝去的人是多么□，后来的人又怕没有力量。枤杜生长在道路左边，孤桐被弃置在遥远的地方。虽然怀有壮士的情怀，哪里能够捕捉阳和□？二，我一旦成为羁旅之士，年岁便不断积累。人情感慨新旧交替，惨痛的心情无法排遣。夜里仰看天上的星星，却被昏暗的云雪遮隔。阳气运行的道路本来应当光明，为什么会处在这种境况？恩德与泽惠使离居之人更加思念，长久的忧愁和惆怅都集中在今夜。借问我思念的是谁？是我的同袍朋友吗？难道只是因为冷暖不同？我所叹息的是疆场阻隔，于是把书信封好寄给飘游的云，愿托它带往南征□。《卧疾二首》寒风吹动稀疏的窗户，十天之间岁时的光华已经改变。王孙因漫长道路而怨恨，芳草仿佛也在相□。方寸之心被百般忧虑缠绕，病情迁延，早晚都昏暗难明。范冉的甑上生了蜘蛛网，翟公门前的雀□□。我叹息林中的蕙草，遥望它，又怎能采到呢？二，卧病沉睡，感叹岁暮将临，心中长久刺痛不安。展开书策却不能阅读，对着酒也少有欢乐。晨风激荡幽深的树林，坚冰布满河流湖泽。短暂的日影不能停留，转眼间早晨和夜晚便已更换。飞云迅疾地向南方而去，归鸟振翅高飞。大地北方常常苦于严寒，我在睡梦和醒觉之间都想着温暖的地方。《值雪咏怀》独居使我厌倦晨昏，纷纷的雪让我因岁末而悲伤。黑云为谁停聚，流动的雪花在夜里常随风飘落。雪光映入窗隙，显得幽深美好；穿过窗棂，又显得玲珑。落在高处，仿佛有所缀饰；填满低处，忽然像堆成高丘。聚集得多，虽说合乎事物的形状，增加得少，最终又有谁的功劳？并非没有满杯的酒，只斟酌饮它便能解开我的胸怀。道路遥远而阻隔，惆怅于美好的约期遥遥无望。手握美玉，惋惜楚国老臣；树枝摇曳，怨恨《国风》。人的愿望上天一定会顺从，积累的感情也终能沟通。钟上的琴弦空旷之中容易断绝，郢人的议论少有人能□□。把这些心意说给知音听，或许可以稍稍折中我的心情。《至后上方寺酒集》久日阴雨使人困闷，昏暗的天气笼罩着我的行程；恰逢晴朗的好天气，白日展现出冬日的光辉。雪后松林清丽，景色值得特别欣赏，于是邀请朋友聚会。酒杯在席间难以停下，中午还未到尽头便骑马归去，傍晚已经昏暗。风吹动岩廊，铃索迎风发出高亢的声响；空塔的回声先奔涌而来，圆润的珠光容易倾落。超脱外物可以使忧虑淡薄，遗弃荣华果然使牵累变轻。长久以来徒然听取佛理，一朝觉悟便找到了所求的归宿。《上巳海印寺二首》劳碌的人生充满苦役，偏偏又遇上温暖的春阳。林园中有美好的花木，溪路旁生长着柔嫩的芳草。手持兰草的踪迹已经成为旧事，但上巳节祓禊之事仍难独自忘怀。于是驾车前往莲花寺，曲折地登上彩虹般的桥梁。巍峨的宫殿迎来暮色，池边树木笼罩在青苍之中。早知这里是幽静的胜地，正占据着美丽的乡境。可是身居此处心境反而寂寥，更增添了对尘世道路的悲伤。二，远眺直到美好的时辰，登上高处敞开我的胸襟。举着火炬登临佛寺楼榭，幽深的暮光侵入芳香的湖面。湖水层层澄澈鲜明，幽深的沟壑覆盖着重重阴影。夕阳终于沉没在漫长的原野，轻雾改变了春日的山岭。抬头看双龙阙，回头又望上苑的树林。归鸟矫健地飞翔，大雁发出许多哀鸣。桃李花木繁茂的地方，谁能分辨出松柏的森然高大？《春游篇二首》东方的春气消散，宽阔的道路向北延伸，北斗的斗柄指向青色的角落。美人怜惜春日的阳光，鸣响车铃出游。出游观览万物，缓缓前行，停留在道路上。周京城邑笼罩在九条大道的繁盛气象中，车马喧闹往来。黄鸟聚集在树林，碧草生长在御沟。御沟边多有垂杨，芳树夹在朱楼之间。无论高低都蒙受美好的恩泽，这帝王之州多么繁盛啊！二，早晨游览东市的道路，傍晚从北城大道出来。夜晚的树林多么高峻，明月照耀着西边的天空。夜行沿着皇城墙逆流而行，回转马鞭顺着玄湖前进。春冰一天比一天薄，野鸭和大雁聚集喧叫。曲折的水湾连通着金刹，寺院占据中央地带。前面有三座石桥，宛如弯曲下垂的彩虹。回头望云中的楼观，只见被松树和榆树昏暗地遮蔽。《春日洪法寺后冈》温暖的阳光照入广阔的郊野，平坦的田间小路笼罩在温润烟霭中。我解下马具，寻访高僧，登上山丘眺望京城。白日照耀着中央大道，青色雾气笼罩着林边山角。碧草多么茂盛，丛生的花朵也已经□，一片累累。是谁家的坟墓高高隆起？三座佛塔凿石而成，深深封闭九泉，雄伟的建筑照耀着城角。役夫和台吏偷穿华美衣服，苔藓封住朱红的门轴。抬头看天空，浮云迅疾地飘去。崇尚名声是古人的所敬重，收藏再多也不过是区区之物。《秋日重过上方寺》

译闲居时心中有所怀想，出游又触景生情，感叹时光过得太快。前些日子春花盛开，秋草转眼间已经变绿。柔弱的浮萍铺满结霜的水面，丛生的兰草倒伏在寒冷的陆地。累累果实向着西斜的阳光献媚，飘落的叶子布满空旷的曲径。万物遭遇季节变化，确实绵延不绝；旷达的情怀一转移，便在道路上徘徊犹疑。我迈步走过前庭，曲折地登上层层山麓。傍晚的风多么猛烈，流云相互追逐凝结。铎声传到高处，塔影惊动流动的目光。我本来不是封侯的命格，哪里能徒然想象燕颔虎颈的贵相？飞扬的冠缨没有不荣耀的，穿芒鞋大概才真正适合我。寄语世上的人，我早已摆脱羁绊。《苦寒行》白日收敛光辉，北风如剑如刀。湖泽冻结，车轮驶过发出声响；水面和积雪高耸如千仞。登高远望四海，四海的水将要冻结。蛟龙和蛇堵塞巢穴，虎豹潜伏在洞中。太行山谷高峻险绝，阴山一带苍茫而有戎人。沙漠上飞霜如书写，营垒门前吹着猛烈的风。鸟雀坠落在岩壁，黄狐在空城中长啸。居住的人关闭门户躺卧，旅客再也无法前行。《京师元夕，有怀丘子，兼忆旧游而作》著名的都城高台重叠，浮云遮蔽着孤台。从前我曾与丈人携手登临，攀上高峻的山岭，远眺很久仍未尽兴。明月从东方升起，我俯身看九条街道，车马多么喧闹！朱门之家争相奏笙竽，钟鼓声催促着举杯。哪里知道前代的人，如今寒□上长满青苔；金珠丢在瓦砾之间，铅华又在哪里呢？幽暗沉冥的岁月日益深厚，感慨激荡，使人□然悲哀。丈人是方岳之后裔，早年的资质已超脱尘世；仰慕向子平的婚嫁观，幽居山林而神色自得。到了七十岁仍像蛇一样蛰伏，穿着白衣潜居草野。我却被簪缨官服所拘束，俯仰之间被阻隔在曲折道路上。终将亲近高士的足迹，把荣华盛盛看作浮灰。《元夕友人见访》春夜的月亮多么明丽，白雪使它的姿态更加妩媚。京城洛阳的元夕多么美好！银河繁盛曲折，蜿蜒横带着紫陌。车马奔驰，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张挂着繁多的灯。都城人争相游玩嬉戏，修道之人却借此安定心性。庸俗之人缺少高远的资质，山林池塘反而徒然承受冠盖车马。缱绻留恋并不是我的期望，金色月波低回婉转。明星渐渐稀疏明亮，只要清光不受亏损，便永远同浮云告别。《月夜饮别徐氏》仲春时节，燕子归来，蚯蚓盘曲在房屋附近。我前往徐氏家饮酒，把酒席摆在院子中央。明月多么明亮，群星灿烂地悬在高空。其中参星与商星彼此相望，却使人悲痛不舒。人生虽然有欢乐，哪里能够长久相聚？我们在宽阔的庭院中徘徊，悲伤地牵着您的衣袖。贤哲之人看重彰明德行，远行的士人心中怀着离居之情。离居之后料想终会再聚，您上路吧，务必谨慎行事。《行省树下》树林中湿气浓重，雨水积聚，杂草塞满小径；暑日渐薄，群鸟聚集在树荫下。鹓凤的身影遥远，我寄身于披云阁，眺望缥缈的三阿阁。独自行走，怀念从前的贤人；纷乱扰攘，忧患错杂。我徘徊着攀折繁茂的树枝，慷慨地思念幽深的山谷。【卷第十二】【五言古诗四十四首】赠王康边、何四子、九子浴九首；赠姚员外二首；别诸生；汉口赠张含二首；送张含还金齿；酬提学陕西朱君以巡历诸什见寄；酬秦子百泉之招；人事羁滞，颇兴延阻之叹五首；将赴南邑，借丘长公巾车；襄阳篇；奉寄周知李公；寄题陇州阎氏林亭；送张六还京口；送裴生京师；赠郑淳；赠李佥事衢将赴江西；寄别殷伊阳明府；鸢山访汪氏因赠；冬日抚州赠友；内弟玉园庄归；内弟左国玉挽歌；改营外舅大夫园域；熊御史卓墓感述；徐子墓；温太真墓；澹台灭明墓；孺子墓；夏谒孔庙；松犬诗二首；咏信州茗；和郑子。《空同集》卷第十二，北郡李梦阳撰。五言古诗四十四首。《赠王康边何四子》绵延的远路上，岁月渐渐堆积；岁末霜夜转冷，星斗在夜空中依旧灿烂。兰灯照着寒冷的门户，旅人思念故乡。正庆幸能够厕身于诸位才俊之间，哪里料到各自又要分散？岔路忽然就在眼前，山川阻隔又遥远漫长。王子是万众中特别杰出的人才，谈论可薄视烟汉；康生是日行千里的良马，前程快如流电。瑰伟的姚钦奉常，秀朗的中翰，气度如冲天的兰蕙，逸思凌驾高飞的玄雁。可叹我们根株不同，从此分别，悲伤如霜雪降临。兴言想起彼此离别相见，美好的约期却被阻隔，无法共同欢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九子浴九首】刘户部远夫【大谟】、王户部邃伯【綖】、王职方锦夫【尚絅】、穆检讨伯潜【孔晖】、马给事中敬臣【卿】、陶行人良伯【骥】、马进士君卿【录】、戴进士仲鹖【冠】、孟行人望之【洋】。《九子浴九首》序说：九子，是天下贤豪之人。如今他们在孟氏的厅堂聚集，为我饯行。我仰慕他们的义气，又因离别而悲伤，面对从前的交游怅然有所感，于是作《九子之咏》。刘户部远夫【大谟】远夫振发英姿，车驾从仪封里而来。孟复既像雄鹰奋飞，秉衡也如暴风骤起。进献之才可比扬雄，弹剑而笑可比冯谖。时势不同，彼此各自离隔，从此便像蓬草随风漂转。王户部邃伯【綖】英姿勃发的王邃伯，深心寄托于玄素，哪里会认为万里之行徒然？看这匹天马，独自前行而违逆流俗的议论，苦心经营于繁杂事务。他说：“我才质驽钝，如果有幸承蒙您引导前路。” 王职方锦夫【尚絅】职方从前年幼时相遇，在梁、汝之间游历。他不是隐伏的豹，而是攀附邵、遂二山飞翔的鸾鸟。宏丽的文章震动宛、洛，每一句都合于音律。访戴的逸兴确实高雅，但不惜纵情游乐、放任凫鸟，并不是我所赞许的。穆检讨伯潜【孔晖】清庙中传播着芬芳，我叹息《朱鹭》激发出深沉的曲调。他沉入幽深之处会通义理，刻苦钻研尤其光耀。如今正在注释《易经》，我期待承受他的光照。又吟咏《古离咏》，才拙不堪，惭愧不能继承唱和。马给事中敬臣【卿】敬臣是闺门中的俊彦，身处世间却不甘自我拘束。早晨拜谒金马门，傍晚趋入青琐门。向往东方朔那样在朝中隐居，修辞才华又超过司马相如。太阿宝剑不在手掌之中，难道只有您一人为此叹息吗？陶行人良伯【骥】陶先生是“三泖”的英俊奇才，稍有篇章便声名远播；本来就像无声的璞玉，谁能辨识呢？搬运砖石也未必算什么，他姑且滤酒自娱。幸而解下龟印得到知心相许，初次相逢便承蒙清雅的宴饮。马进士君卿【录】君卿向来与我并不熟悉，竟然面对面同我醉酒吗？他仿佛马周读书，轻视刘向，世人本来不识古人的志向，因此更加显得刚直不屈。试试看同游的人，个个都品格奇伟、行为英卓。戴进士仲鹖【冠】南州实在有才，身处小屋而小戴也纵横驰骋；探求经籍，竟能有所窃取领会，对孔门之学哪里在于屡屡追问？身边佩带着采荠之物，追随趋走于信阳。早年曾使倾城之人动步，还赠给我陆机的赋。孟行人望之【洋】孟先生是瑚琏般的器用，才华英迈，征引古代篇章。早就期望登临泰山，孟洋难道只是徒有其名吗？敬佩地趋拜而仰视颜回，后来又以不能抗志为耻。卢先吾正手持钓竿任意垂钓，如果有机会，请借我一只襄阳蝙。《赠姚员外二首》高飞的鸟厌恶群飞，孤独的云害怕独自发光。深情缠绵实在无法长久维系，又何必预先约定长久相守？初次相逢便有美好的音讯，到白头却反而受到怀疑。高峻的龙沙水边，风波中暂且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