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传第四
往先君谓梦阳曰:「贞义公没时,处士公盖八岁云。是时母氏改为他氏室,而公乃因不之他氏食,零零俜俜往来邠宁间,学贾为小贾,能自活。乃后十余岁而至中贾云。」宁州有李媪者,窃瞷公异之,乃因妻以女,而公即不知为同姓。闻之长老曰:「处士公任侠有气,人也,即少时而好解推衣食,衣食人。」于是闾里人皆多处士公。处士公顾愈谨治生,日厚富有赀。郡中人用赀,无问识不识,皆与赀。于是郡中人亦无不多处士公。处士公载盐过闾里,与闾里门斗盐,及载菜,即又与闾里菜。率岁散盐菜数十车。于是闾里率岁不复购盐菜。而俗谓善人为佛处士,又治佛,因号曰佛王忠。于是佛王忠之名,盖郡中矣。长老曰:「处士之死,则以田氏予退。」而问先君,先君挥涕曰:「往田氏为仇家者杀处士,怒赴愬行。」于是仇家大惧,乃使郡中诸豪长来行百金,间不解。而仇家故大有财势,可使官及处士赴愬至官,置不理,反久系处士。于是处士益发愤怒,病且死,仰天乎曰:「天乎,予何罪,竟死狱中!」是时无问识不识,咸切齿仇家。故长老至今语曰:「讼事无天,盖伤处士云耳。」然予闻处士葬时,有地里家张生指其地曰:「此必有后,岂不谓天道哉!」
军汉公则嗜酒,不治生,好击鸡,走马试剑。即大仇,醉之酒,辄解顾。反厚,年八十余,竟无疾卒。
主文公处士公子讳刚,称王刚。为卫主文,好气任侠,有父风。处士公不喜厚富蓄,会暴卒,出谷钱家,又多不还,以故日寖贫,至家徒四壁,立于是人窃笑。李氏主文公于是痛哭,往来里门,骂窃笑李氏者曰:“若真以李氏无人耶?”骂且行,卒无应者而止。则抚二弟背哭曰:“若即一不树立,我不能为若兄。”主文公甞以事至京师,有羡赀,乃尽买学士家言,拜历数家,归训其二弟,二弟卒各擅其业。主文公頳面须髯,然为人强力使气,常勤里中子弟主办事,子弟毋敢后。里中置酒,有主文公,主文公不至毋敢先饮,敬惮矣。而军汉公在军中,乃私券我产,绐其直酒之人,即持券来攵我产。主文公怒不言,第砺利刄,然色常在持券人。持卷人觉之,走。主文公乃抚然曰:“咍,此奴走矣!”□复大骂,跳伏地死。券者乃大惧,呼天曰:“天天宁主文生,不愿得屋直!”顷之,主文苏,券者乃卒不敢复言直矣。主文公夜出龙泉道,见巨人长数丈,以疾卒。
曰:“庆者,处士公次子也。精地里,阴阳家号王阴阳。阴阳公更嗜酒。王氏军故戍花马池营,阴阳公代往戍至,以数干其将。将用之。一日寇至,将问阴阳公计安出。阴阳公曰:‘某时战胜。’将曰:‘有何应对?’曰:‘行三里,当见红妇人。’应,顷之验,战果胜。将大说,于是尊敬阴阳公,以为上客,而使其尽监军中马。马军率日持鸡酒啖阴阳公。阴阳公则日美酒,狎侮诸吏士奴僇之。诸吏士不堪也,乃于是盛恶阴阳公于其将。将后亦颇疏之。阴阳公即又嫚骂将,把其短。将惧,逐之还。阴阳公乃于是遨游郡山砦中,为相埋。然数奇中埋家,廉其性,但具醇酒,更不索钱也。过他阴阳埋所,即未善。公熟睨之曰:‘凶乎?’问其家,凶矣。他阴阳又重钱。自是郡山砦中不复请他阴阳。他阴阳皆穷饿不得行,因谋击杀阴阳公,投川窟中。顷之,阴阳公苏,稍闻窟上语,而不知击巳者,乃呼曰:‘救我!救我!’窟上人更复击,遂死。阴阳公卒。顷之,水暴至,失其葬处。
呜呼!我李冐王氏者,盖三世矣。至我先大夫,而始复李氏云。先大夫,处士公子,而号吏隐公。吏隐公年九岁,丧父,而依于伯氏。伯氏教之,则严也。十二三岁时,伯氏佣书造里籍,乃伯氏不自书,顾令吏隐公书。吏隐公即善造书,伯氏乃大喜奇之。顾反严吏隐公,讹一字,伯氏一朴其掌。久之,掌坟赤,公啼泣。里父老见之,为苏苏陨涕曰:“夫纸易传耳,柰何至是?”伯氏乃窃仰叹曰:“嗟乎!吾宁为纸惜耶!”乃后,故称善书者,咸出吏隐公下。吏隐公少贫贱,徒肫肫有至性,重厚寡事辞。十八九岁时,从伯氏往见郡道人。道人者,异人也,不言见公,第信两手食指出耳。上初不解,久之,伯氏悟曰:“谓纱帽翅耶?”道人颔然之。伯氏益又喜,于是始议学事矣。吏隐公年二十,充郡学生,始受籍于师。日诵百千过,不成诵,于是诸后生咸目笑公。公第诵愈益苦,居岁余,梦登危楼,遇织锦妇,于是织锦妇以色丝、金针、宝镜贻公。而公自是辄彬彬有文学矣。然又独数奇,梦比试诸后生,即不复记所诵。吏隐公顾记所诵文又高,故常冠诸生。吏隐公甞梦试目验,比试诸生,辄叩公曰:“何梦?即未梦。”公戏谓曰:“某目,某目。”辄又验诸生以为神。郡学岁一人贡,然二人行,梁生贡。
译从前先父对梦阳说:“贞义公去世时,处士公大约八岁。当时母亲改嫁到别人家,处士公便不肯到那家去吃饭,孤零零地往来于邠宁之间,学习经商做小买卖,能够养活自己。十多年后,才成为中等商人。宁州有位李老妇人,暗中观察处士公,认为他与众不同,便把女儿嫁给他;处士公却不知道彼此同姓。听长老说:‘处士公是任侠而有气节的人,年轻时就喜欢解衣推食,把衣食送给别人。’因此乡里人都称许处士公。处士公反而更加谨慎地经营生计,日益富有。郡中人无论认识不认识,只要拿钱来,他都给钱。于是郡中人没有不称许处士公的。处士公运盐经过乡里,便给各家分盐;运菜经过时,又给各家分菜。每年大约散发盐菜几十车。于是乡里人每年都不再购买盐菜。当地习俗称善人为‘佛处士’,又因为他治理佛事,便号称‘佛王忠’。所以佛王忠的名声传遍了郡中。长老说:‘处士公死,是因为田氏让他退让。’我问先父,先父挥泪说:‘从前田氏被仇家杀害处士公,仇家愤怒地前往告发。’” 于是仇家非常害怕,便让郡中各位豪强首领拿出一百金来调解,事情却没有解决。仇家本来财势极大,可以使官府对处士公的申诉置之不理,反而把处士公长期拘押。于是处士公更加愤怒,病重将死时,仰天说:“天啊,我有什么罪,竟然死在狱中!”当时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对仇家恨得咬牙切齿。因此长老至今还说:“打官司是没有天理的。”大概就是为处士公感伤罢了。然而我听说处士公安葬时,有位地理先生张生指着墓地说:“这里一定会有后代,难道不正是天道吗?” 军汉公嗜好饮酒,不经营生计,喜欢斗鸡、骑马、试剑。即使遇到大仇人,喝醉了酒,也往往能把仇怨消解。反而活得长久,八十多岁时,竟无病而终。主文公是处士公的儿子,名刚,人称王刚。他担任卫所主文,好强尚义,任侠仗气,很有父亲的风范。处士公不喜欢积聚财富,突然去世时,欠了出谷钱人家的钱,而且大多没有偿还,因此家境日益贫困,最后家徒四壁,站在这里被人暗中讥笑。李氏主文公于是痛哭,往来于乡里门前,骂那些暗笑李氏的人说:‘你们真以为李氏无人吗?’骂着走去,最终没有人回应,他才停下。于是他抚摸两个弟弟的背哭着说:‘你们如果有一个不能成就事业,我就不能做你们的兄长。’主文公曾因事到京师,得到一笔额外的钱,便把学士家的书全部买来,拜访历数家,回来教导两个弟弟,两个弟弟后来各自精通自己的学业。主文公面色红润,胡须浓密;为人强悍任性,常常勤于替乡里的子弟主持事务,子弟们没有谁敢落后。乡里设酒宴,有主文公在场,主文公不到便没人敢先饮,因此人人敬畏他。军汉公在军中时,私下把我的产业写成契券,欺骗收酒钱的人,拿着契券来强占我的产业。主文公愤怒却不说话,只磨利刀,眼神始终盯着持券的人。持券人察觉后逃走。主文公才抚掌说:‘哈哈,这个奴才逃走了!’随后又大骂,跳起来扑倒在地而死。” 持券的人非常害怕,呼天喊道:“老天啊,宁可让主文公活着,我也不愿得到房屋的价钱!”过了一会儿,主文公苏醒,持券的人从此终于不敢再提价钱。主文公夜间走出龙泉道,看见一个几丈高的巨人,因惊惧成疾而死。传说:“庆是处士公的第二个儿子,精通地理,在阴阳家中号称王阴阳。阴阳公更加嗜酒。王氏军队原本驻守花马池营,阴阳公代替别人前往戍守,因为多次向他的将领献策而受到重用。一天敌寇到来,将领问阴阳公该怎样应对。阴阳公说:‘某时可以战胜。’将领问:‘有什么征兆吗?’他说:‘走三里路,应当会看见红衣妇人。’果然不久应验,战斗也真的获胜。将领大为高兴,从此尊敬阴阳公,把他当作上宾,并让他总管军中的马匹。马军每天都带鸡和酒来供阴阳公享用。阴阳公每天喝着美酒,亲近而侮弄各级官吏和士卒,把他们当奴仆戏弄。各级官吏和士卒无法忍受,于是向将领大肆诋毁阴阳公,将领后来也很疏远他。阴阳公又辱骂将领,揭他的短处。将领害怕,于是把他赶回去。阴阳公便在郡中各山寨游历,替人看阴宅。可是他多次准确看中墓地,知道对方性情,只要准备醇酒,绝不索要钱财。经过别的阴阳先生看过的墓地,往往判断不佳。阴阳公仔细端详后说:‘凶吗?’问那家人,果然有凶事。别的阴阳先生却还要多收钱。从此郡中山寨不再请别的阴阳先生。那些阴阳先生都穷困饥饿,无法继续行走,便谋划杀死阴阳公,把他投入河谷洞穴中。” 过了一会儿,阴阳公苏醒,隐约听见洞穴上面有人说话,却不知道是谁袭击了自己,于是喊道:“救我!救我!”洞穴上的人又继续击打他,于是他死了。阴阳公最终去世。不久洪水暴涨,把他的葬处冲得无影无踪。唉!我们李家冒姓王氏,大概已经三代了。到了我的先父,才开始恢复李姓。先父是处士公的儿子,号吏隐公。吏隐公九岁时父亲去世,便依靠伯父。伯父教导他十分严厉。十二三岁时,伯父替乡里书写户籍,自己不亲自书写,却只让吏隐公来写。吏隐公很善于书写,伯父大为惊异;但反而更加严格要求他,写错一个字,伯父就打他的手掌。日子久了,手掌肿起发红,吏隐公哭泣。乡里的父老见了,为他心酸落泪说:“纸张容易流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呢?”伯父便暗中仰天叹息说:“唉!难道我是吝惜纸张吗?”后来,过去所称赞的善于书写的人,全都比不上吏隐公。吏隐公年轻时贫寒卑微,只是天性诚恳深厚,少言寡事。十八九岁时,跟随伯父去拜见郡中道人。这个道人是异人,不开口见礼,只伸出两手的食指。起初大家都不明白,过了很久,伯父才领悟说:“是在说纱帽的两翅吗?”道人点头表示是。伯父更加欣喜,于是开始商量让吏隐公学习仕进之事。吏隐公二十岁时,成为郡学生,开始登记入学受教。每天诵读百千遍仍不能成诵,于是后辈学生都侧目嘲笑他。” 吏隐公只是诵读得更加刻苦,过了一年多,梦见登上一座高楼,遇见一位织锦妇人。织锦妇人便把彩丝、金针、宝镜赠给他。从此以后,吏隐公忽然文采斐然,具备了文学才华。然而他的命运又很奇特,梦见要同后辈学生一起考试时,反而记不起所诵读的内容。吏隐公平时记诵文章却更加高明,所以常常在诸生中名列第一。吏隐公曾梦见参加考试并接受检验,等到考诸生时,别人总问他:“梦见了什么?”他如果没有梦,就开玩笑说:“某一个题目,某一个题目。”考试结果往往果然应验,诸生都把他当作神人。郡学每年贡送一人,但这一年有两人同行,梁生被贡送。
公次当行,梁生稔,公文高惧,与偕,因要公置酒,奏首金,寿因辟席顿首,请欲自行,公许诺,郄其金不受。人曰:「甚哉,李君之憨也,垂成而弃厥功。」公闻之,仰天叹曰:「嗟乎,是安知予哉!」卒让梁生行。明年,吏隐公贡次者王生,王生者,公师也,即亦置酒要如梁生,公又卒让王生。又踰年,公□□□□□□□□□□□□□阜平县学训导,公□□□□□□□□□□□□□至真定,牒属各以其徒来赴集。先是,御史至真定,率牒属来赴集,阜平生集则率曳翁□人挟烟熏□□跄行,见御史及见御史辄又自请试目,即不从则相顾脱蓝衫走。御史乃顾追呼曰:「秀才听试目,如若所自请目。」而公之赴真定也,戒诸生母仍曳翁鞋,毋人挟烟熏帙帙,会割以皮夹扛之行,又戒毋辄自请试目,稍井井矣。而御史禹锡始至而弗省也,尚怒而督责诸学吏。于是吏隐公退而上书,陈教化变易之事,其略曰:「夫明者知往者也,时者俟至者也,故曰违时者不明,疆势者不行,故拂是以树信则虐而鲜功。昔者武王克殷,殷余民弗宾也,而武王舍之,然武王不以其故贬王。周公缵武王无竞之烈,使二叔监殷,而二叔以殷畔,然周公不以其故捐明,故曰王者必世而后仁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夫阜平怕山之陋邑也,地有栗橡枣杮之饶,其人山居草处,大鹿豕皮蒯履布袜,挟桑孤毒矢,日出射猛兽狐兔,餔麋而给朝夕。夫前代不复闻巳,自国家兴,百有余年于兹,然而科第之事罕焉,窃未闻有尊官显人者差于其间也,此天下之所共笑也。今□□□□□□□□□□□□旦变易其俗,望之以诗□□□□□□□□□□□者矣。且足下信贤圣,然不能过武王周公,某□□□必不能以三月之久而遂变百年之俗。今夫□□□鸟,其名曰鹉,孰不谓其能人语也,然不笼绁之不宛。」转相道,假以年岁,鸟鲜有能语者焉。故笼绁之以制性也,宛转相道以发明也,假以年岁俟其变也。夫三者备矣,然后可以责効而议功。今徒见其朱喙而绿裳也,乃辄怒曰:「鸟奚不人语?」也是恶可哉!御史禹锡览书,乃遂不复督责诸学吏,顾独礼貌公。公在阜平五年,以母丧归,起为封丘王教授。王故机辩人也,公侍王,执重讷人曰:「若是必轻于王。」公笑曰:「是不善事王者也,顾益谨。」王一日设醇酒,大醉,公起而伺屏后,令左右乃递难公。公悛悛如在王前,于是扶公出,尾之行,公竟无他语,然巳齁齁睡矣。王喜,遇反厚。王有问,公吐心对酒,公公辄醉,醉悛悛如前时,王于是益复喜尊敬之。尝自脱其貂帽及绮丽衣锡公,每事必曰:「李先生,李先生。」云见礼如此。一日王醉,握系带谓公曰:「予此殊好阔带。」公方醉,第免冠触地贺王,王盖自是省矣。公在王门十三年,沈晦于酒,然时人莫识也。公酒酣,尝击歌曰:「人欲为贪吏,贪吏殃及子孙;人欲为廉吏,廉吏穷饿不得行。我今既不为贪吏,又何可称廉吏?王门之下可以全身避世。」于是乃自称吏隐公云。吏隐公,方面须髯,腹便便,垂然为人,德厚鲜矜伐。人矜伐,公屏负壁立,终不言,又不校长短,故无大小愚智,咸亦尊敬公。公醉自外来,儿女走夫牵裳行,公婆娑舞歌,至若火盗事,家人卒遑扰,公方宴坐睡,鼻齁齁如电,巳不更问也。此其度量,可与浅见寡闻者道邪?然予又闻公至向学,往贫寠时,受诗于合水韩公,尝大雪,公单衣曳破履行,尝夜行归,雪甚,庐萧然无烟也。礼曰:「伤哉贫也。」今子孙丰衣足食,日鞭笞不务学,岂复念先世哉?公之卒也,则以吾母高夫人往,高夫人卒,丧过大梁,公请于王行,无何道病,舆行抵庆阳,舍兴教寺,顷之卒。王闻讣,痛踊泣数行下,使使来转,且会葬。此其克厥始终者,故载。
译吏隐公下一次本应轮到出行,梁生知道他的文章高明,害怕他胜过自己,便邀请他一起赴宴,送上黄金,借祝寿之机避席叩头,请求他把机会让给自己。吏隐公答应了,拒绝黄金不收。人们说:“李君真是太憨厚了,事情将要成功却放弃了自己的功劳。”吏隐公听见后,仰天叹息说:“唉,这哪里是你们所能了解我的呢!”最终让梁生出行。第二年,轮到吏隐公贡送的是王生。王生是吏隐公的老师,也设酒宴邀请他,像梁生一样请求他相让,吏隐公又最终让王生出行。又过了一年,吏隐公【原文缺字】阜平县学训导,吏隐公【原文缺字】到了真定,各属县都带着自己的学生前来集合。此前御史到真定,各属县通常都带人来集合;阜平学生集合时,常常拖着老人鞋,身边有人夹着烟熏【原文缺字】踉跄而行,一见御史,又自行请求考试;如果不准许,便互相看着脱下蓝衫逃走。御史于是回头追喊:“秀才们听令参加考试,就照你们自己所请求的那样考试。”吏隐公赴真定时,告诫诸生不要再拖着老人鞋,不要有人夹着烟熏的书帙,集合后用皮夹扛着行走,又告诫他们不要动辄自行请求考试,队伍才稍微整齐。可是御史禹锡刚到时并未察觉,仍然恼怒地督责各学的官吏。” 于是吏隐公退下后上书,陈述教化改变的事情,大意说:“明智的人懂得过去,知时的人等待时机到来,所以说违背时势就是不明智,强行改变形势就不能成功。因此违背这些道理而树立威信,只会残暴而少有功效。从前武王攻克殷,殷地的遗民不服,武王便宽容了他们,但武王没有因此降低王者的地位。周公继承武王无可匹敌的功业,让二叔监督殷地;二叔却凭殷地反叛,周公也没有因此丧失明察。因此说,王者必须经过一代之后仁德才会显现;只顾眼前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阜平是偏僻山地中的小县,土地盛产栗、橡、枣、柿;那里的人住在山中、居于草舍,穿鹿豕皮和蒯草鞋、布袜,带着桑木弓和毒箭,太阳一出来就射杀猛兽、狐狸和兔子,以麋鹿肉供给早晚饮食。这种情形在前代已经很少听闻了。自从国家兴起,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然而科举登第的事情仍然很少,私下也没有听说其中有升任尊官、成为显贵人物的人,这正是天下人共同嘲笑的地方。如今【原文缺字】一旦改变他们的风俗,希望用诗【原文缺字】来教导他们了。况且您相信贤人圣人,但也不能超过武王、周公;某【原文缺字】必定不能用三个月的时间就改变百年的风俗。” 如今,□□□鸟,它的名字叫鹉,谁不说它能够学人说话呢?然而若不把它关在笼中、系住它,它就不能婉转地学说。反复教导,假以年岁,鸟很少有不能说话的。所以,把它关起来、系住,是为了制伏它的性情;反复婉转地教导,是为了启发明白;假以年岁等待,是为了等它发生变化。这三件事都具备了,然后才可以责求成效、评议功劳。如今只看见它的朱红鸟喙和绿色羽毛,便动辄发怒说:“鸟为什么不会说人话?”这样做难道可以吗!御史禹锡看了这篇文章,于是终于不再督责各位学官,只是独自以礼相待公。公在阜平五年,因母亲去世回乡,起用为封丘王教授。封丘王本来是机敏善辩的人,公侍奉王,王把一位木讷的人拿来取笑,说:“像这样的人一定会被王轻视。”公笑着说:“这是不会善于侍奉王的人,只会更加谨慎。”有一天王设醇酒,喝得大醉,公起身躲在屏风后窥伺,王命左右依次向公发难。公恭谨拘束,如同在王面前一样;于是他们扶公出来,跟随他行走。公竟没有说别的话,然而已经鼾声大作地睡着了。王很高兴,反而更加厚待他。王有所询问,公便尽吐心中所想,对着酒说,公公然就醉了;醉后仍像先前那样恭谨拘束,王于是更加喜爱、尊敬他。公曾亲自脱下自己的貂帽和华丽衣服赐给公,每件事都必定称说:“李先生,李先生。” 可见王对他的礼遇就是这样。有一天王醉了,握着系带对公说:“我特别喜欢这种宽带子。”公正醉着,只是脱下帽子触地,向王祝贺;王大概从此有所省悟了。公在王府十三年,沉浸隐没于酒中,然而当时的人没有谁能了解他。公酒意正浓时,曾敲击歌唱道:“人若想做贪官,贪官的祸害会殃及子孙;人若想做廉吏,廉吏又会穷困饥饿,不能施展。我如今既不做贪官,又有什么可以称为廉吏的呢?在王府门下,可以保全自身、避开尘世。”于是便自称“吏隐公”。吏隐公脸方,胡须浓密,肚腹肥大,神态随和而为人,品德厚重,很少自我夸耀。别人自我夸耀时,公便背靠墙壁站立,始终不说话,也不计较长短,所以无论大小、愚智,都同样尊敬公。公醉醺醺从外面回来,儿女们奔跑着,仆人牵着他的衣裳行走;公便摇摆起舞、歌唱。遇到火灾、盗贼之类的事,家人仓促惊扰,公却正在安坐宴饮或睡觉,鼻鼾声像雷一样,已经不再过问了。这种气度,难道可以向见识浅陋的人说吗?然而我又听说公极其好学,往日贫困时,曾向合水韩公学习《诗经》。有一次大雪,公穿着单衣、拖着破鞋行走;又有一次夜行回来,大雪纷飞,茅庐寂静,连炊烟也没有。礼书说:“贫困真令人悲伤啊。” 如今子孙丰衣足食,每天受鞭打责罚却不致力于学习,难道还会想到先世吗?公去世时,我便带着我的母亲高夫人前往;高夫人去世后,灵柩经过大梁,公向王请示后出行,不久在路上得病,车舆行至庆阳,寄宿在兴教寺,过了一会儿便去世了。王听到讣告,悲痛跺脚,眼泪流了好几行,派使者来迎取灵柩,并且参加葬礼。公能够善始善终,所以记载下来。
曰琎者,军汉公子,善机诈,把持人。一日大寒,军汉公子从环县来,以啖冷羊肉,又饮冷酒,卧地上致疾,卒。李梦阳有弟曰孟章,小字曰周张。周张生十三岁而丧母,居无何,又丧父,依于伯氏、仲氏。顷之病竟卒。李子叹曰:“弟之死,盖伤予心焉。”弟生而当成化辛丑,其时吾家有吉庆事,大置酒会。其日,周知府茂、张指挥使瑛以羊酒来贺。此两人至,而吾弟产,故曰周张。秦俗呼绝乳子为老生子,故弟又呼老生子云。弟生而巨口高颧,骨隆隆起,发际名为伏犀。七八岁时犹啖乳,有气力,然矫捷善戏,善打球,缀幡骑竹马,群儿莫先也。弟又好舔竿击扑蝉,打蜻蜓,又放风鸢。父母以其有奇气,时时折辱之,不可下,乃后父母殁,弟因而省悟,始折节诵书史,日记二千余言。其后弟颇好与黄冠人游。其伯氏见其日与黄冠人游,怒骂之曰:“夫吾家业诗书,世有显名焉,今传汝,汝柰何弗省?”弟知伯氏弗巳悦也,于是间说之曰:“夫人生日劻劻勷勷,何为者与?是非为名与利哉?夫豢我者,戕我者也;轩冕者,桎梏我者也。今释养生之道不务,乃日劻劻勷勷与利名争,是亦益速自戕尔。”长老有言曰:“上床脱屣,不知生死,言旦暮难保也。”夫神仙黄白之事,天下之至妙也,弗汨尔之形,不摇尔之精,取之自盈,而与事无争,是大道之程也。夫儒生薄此而不为者,徒以刍豢可以厚生,而轩冕可以耀名也。夫刍豢轩冕,是不可必得者也,乃今汨汨以死効此,非天下之大愚与?”伯氏曰:“夫予日见刍豢轩冕者于道路也,而不闻有见仙者也,夫仙庸其有乎?”弟对曰:“不然,夫鸡鸭有趐飞不越寻丈,何者其分卑也?故飘飖遗世以独立者,上仙之分也。今吾非不能力致富若贵,乃亦丑其与鸡鸭等伍巳矣。”伯氏不能奋其说,乃问曰:“夫黄白之事亦可为乎?”弟对曰:“可,穹隆三足,纳汞贯药煮之。桑木之火,厥候不爽,而大药可成也。大药成,可以为黄金;黄金成,而可以为长生。伯氏于是积桑木之薪,购汞求药,置鼎于前,乃令弟为黄白之事。弟为之踰月而药不就,于是伯氏以为卖巳,乃大怒将笞之。弟恐,于是弃其妻,奔京师而依仲氏。会仲氏如通州,弟从如通州。仲氏觇弟有异材,于是教之以先王礼乐与仁义道德之说。弟乃幡然改悟,而着论以自解。其略曰:夫神仙者,天地之大盗也。夫人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者,非以立争也,将以禁淫而范邪也。今神仙弃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不务,乃日思高翔远举,以遗世绝粒,此烕生之道也。夫束手而不务滋殖,而变幻金铁,欺世以盗利,此道民为奸者也。是故先生之制礼也,朝饔夕餐以防踰也;春耕而夏耨以教勤也。故教义立而民不惰。夫君子之立于人朝也,非以刍豢足以悦口,而轩冕足以华体也。故曰:治人者食于人,故刍豢轩冕者,报功者也。今一槩以为戕我,则必尽除天下君臣父子之伦而后可,是岂人情也哉?弟于是不复再言神仙黄白之事,顾嘐嘐然曰:夫六经者,则譬之鸟也;诸子百家者,羽翼也。予尽读诸子百氏,以探知六经之纪,然后约于道然。是时弟巳病不能行也。弟为儿时,业自言火蒸蒸自丹田起,冲脑眩,乃后怕病热卒死。彼谚有之曰:入田观稼,从小看大,言有兆必先也。由是言之,弟之谈说仙术,其亦弗祥也巳矣。弟病革时,其妻抱女适自梁中来,弟屏之弗与语,顾惟与仲氏语。比卒,气充充不竭,第索火瓦熨两足,已而曰:冷过膝巳,乃出左右手,令仲氏诊而绝。此弘治庚申冬事也。噫!伤哉伤哉!李梦阳曰:死生之际,可以观人矣。弟年十九而能不死于女妇手,此可以观弟。
赞曰:「桓桓鼻祖,爰义爰武。膏血草野,我祖蹶厥家,若厥土。为山金出于砂,赒急振穷,视如泥沙。愬仇殒躬,冤乎冤乎!为善罔获。大母秉贞蹈仁,艰关育孤,固穷安节。李氏之孟陶乎?伯氏愤震中叶,再振二弟,不罹于夭。孤胡绝不祜?仲骄矜能载,殒厥身,亦卒不信。我父砥行茹毒,允基允耀,而弗禄弗考。于惟毋氏,艰贞起厥家,佐夫敬姑,长我六雏,躬瘁形竭,不膏不沐。今子孙茹甘策肥,服利食德矣,孰知所从来?即论诸家,世享不逮,冤巳汝含之,英发先世之遗烈乎?苗而不秀,又何故也?」
外传第五
王氏贞义公扶沟王聚女改适
李氏处士公,宁州李媪女,讳曰绵,是曰李夫人。李夫人讷讷寡言,好顾喜坐,竟日请饮食,则饮食。生洪武三十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卒成化十五年十一月十三日,年八十一岁。寡节盖三十三年云。墓在底不河北山,与十五里堡直而稍西。
鄢氏、范氏并军,汉公并葬范家峪墓【生卒缺】
王氏主文公葬西河岸,岸崩,今无家【生卒缺】
刘氏阴阳公葬赤城庙旁【生卒缺】
译名叫琎的人,是军汉公的儿子,善于机诈,能够把持他人。有一天天气极寒,军汉公子从环县来,吃冷羊肉,又喝冷酒,躺在地上致病,最终死去。李梦阳有个弟弟,名叫孟章,小名叫周张。周张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住了不久,父亲又去世了,于是依靠伯父和仲父。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因病去世。李子叹息说:“弟弟的死,大概真使我伤心啊。”弟弟生于成化辛丑年,当时我家有吉庆之事,大摆酒席聚会。那天,周知府茂、张指挥使瑛带着羊和酒来祝贺。正因为这两人到来时弟弟出生,所以取名周张。秦地习俗把断乳很晚的孩子称为“老生子”,所以弟弟又被称作老生子。弟弟出生时嘴大颧高,骨骼高高隆起,发际处称为伏犀。七八岁时还吃奶,力气很大;又矫健敏捷、善于嬉戏,喜欢打球,系着旗幡骑竹马,孩子们没有能超过他的。弟弟还喜欢舔竿、扑打蝉,打蜻蜓,又放风筝。父母认为他有奇异的气质,常常折辱他,他不肯屈服;后来父母去世,他因此醒悟,开始改变志向,诵读书史,每天能记诵二千多字。此后弟弟很喜欢同道士交往。他的伯父见他每天同道士交游,便怒骂他说:“我们家世代以诗书为业,历来都有显赫的名声,如今传到你这一代,你为什么不能省悟?” 弟弟知道伯父不喜欢自己,于是私下劝说道:“人活着一生忙忙碌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名利吗?那些豢养我的东西,正是残害我的东西;轩冕官位,正是束缚我的枷锁。如今不放下养生之道而不去追求,却每天忙忙碌碌地同名利争逐,这也只是更加迅速地自我残害罢了。”长者有句话说:“上床脱鞋之后,连生死都不知道,说明人的性命连早晚都难以保全。”神仙和炼丹术,是天下最为奇妙的事情;它不扰乱你的形体,不动摇你的精气,取用自身便可充足,又不与世事争逐,这才是大道的途径。儒生轻视这些而不去做,只是因为牲畜肉食可以使生命丰足,轩冕官位可以使名声显耀。可是牲畜肉食和轩冕官位,都是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如今却忙忙碌碌地用生命去换取它们,不是天下最大的愚蠢吗?”伯父说:“我每天都能在道路上看见享用牲畜肉食、乘轩冕车马的人,却没有听说谁看见过仙人。仙人难道真的存在吗?”弟弟回答说:“不是这样。鸡鸭都有翅膀,却飞不过几寻几丈,为什么?因为它们的资质低下。所以飘然超脱尘世、独自立身,是上仙的资质。如今我并不是没有能力致富或求贵,只是已经以同鸡鸭为伍为可耻了。” 伯父无法驳倒他的说法,于是问:“炼丹求金的事情也可以做吗?”弟弟回答:“可以。用穹隆三足鼎,放入水银和药物,煮炼它。桑木之火,火候丝毫不差,大药就可以炼成。大药炼成,可以化成黄金;黄金炼成,就可以获得长生。”伯父于是积聚桑木柴薪,购买水银、寻求药物,把鼎放在面前,便命弟弟从事炼丹求金。弟弟做了一个多月,药仍未炼成;伯父认为他是在欺骗自己,便大怒,要鞭打他。弟弟害怕了,于是抛下妻子,逃到京师依靠仲父。正好仲父要到通州去,弟弟便随同前往通州。仲父察觉弟弟有非凡的才质,于是教他先王的礼乐以及仁义道德的学说。弟弟顿时彻底醒悟,写文章为自己辩解。文章大意说:神仙,是盗取天地之气的人。人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理关系,并不是为了树立争斗,而是为了禁止淫乱、规范邪行。如今神仙抛弃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理而不去致力,却每天想着高飞远举、遗弃尘世、断绝五谷,这是毁灭生命的道路。束手不做繁殖生息之事,却变幻金铁,欺骗世人来盗取利益,这是引导百姓做奸邪之事的道路。所以先王制定礼制:早晚进食,是为了防止逾越;春天耕作、夏天除草,是为了教导勤劳。因此,教化和义理确立,百姓便不会懒惰。君子立身于朝廷,并不是因为牲畜肉食足以满足口腹,也不是因为轩冕足以装饰身体。所以说:治理百姓的人从百姓那里取得食禄;因此,享用牲畜肉食、佩戴轩冕,是报答功劳。如今如果一概认为这些是在残害我,那就必须把天下君臣、父子等伦理全部除去之后才行,这难道合乎人情吗?弟弟从此不再谈论神仙炼丹求金的事,只是兴致勃勃地说:“六经可以比作鸟;诸子百家就是它的羽翼。我把诸子百家的书全部读过,用来探究六经的纲纪,然后才能约束归于大道。”这时弟弟已经病得不能行走了。弟弟小时候曾自己说,火气蒸腾,从丹田升起,冲到脑中而眩晕;后来果然害怕病热,最终因病发热而死。俗话说:“进入田地观看庄稼,从小处便可以看出大处。”说的是征兆必定先出现。由此说来,弟弟谈论仙术,大概也已经是不祥的预兆了。弟弟病重时,他的妻子恰好从梁中抱着女儿回来,弟弟让她退避,不同她说话,只同仲父说话。临死前,他的气息仍充沛不断,只索要火瓦来温熨两脚,过了一会儿说:“寒气已经超过膝盖了。”于是伸出左右手,让仲父诊脉,便断气了。这是弘治庚申年冬天的事情。唉!悲伤啊,悲伤啊!李梦阳说:在生死关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弟弟十九岁,却能够不死在妇人手中;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弟弟的品格。赞曰:“威武的始祖,既有义又有武。我祖先的膏血洒在草野,使我祖先家业倾覆,土地也随之丧失。山中金子从砂石中产出;救济急难、振恤穷困,把它看得如泥沙一般。诉讼仇人而牺牲自身,冤枉啊,冤枉啊!行善却没有获得福报。大母秉持贞节、践行仁德,艰难困苦中养育孤儿,固守贫穷而安于节操。李氏的长辈,难道不是陶铸家族的人吗?伯父在中年发愤震作,再次振兴两个弟弟,使他们没有夭折。孤儿为什么竟然断绝福祐?仲父骄傲自负,以才能承载事务,最终丧失自身,到死也不肯相信。我的父亲砥砺品行、忍受苦难,确实奠定了根基,也确实使家声显耀,却没有禄位,也没有得到长寿。至于我的母亲,艰难而坚贞地振兴家业,辅佐丈夫、敬奉婆母,养大我们六个孩子,亲身劳瘁,形体耗尽,不施脂粉,也无暇洗沐。如今子孙吃着甘美食物、骑着肥壮牲畜,享受利益、承受德泽,有谁知道这一切从哪里来?即使评论各家,我们家世代享有的福泽也不算多,冤屈啊,你把它含忍在心中;难道不能发扬先世遗留下来的功业吗?苗已经长出却不能抽穗,又是什么缘故呢?” 外传第五 王氏贞义公扶沟王聚的女儿改嫁。李氏处士公的妻子,是宁州李媪的女儿,名讳绵,这就是李夫人。李夫人沉默少言,喜欢回顾,也喜欢坐着;一整天若请她饮食,她便饮食。生于洪武三十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卒于成化十五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八十一岁。守寡大约三十三年。墓在底不河北山,与十五里堡相对而略偏西。鄢氏、范氏都嫁给军汉公,军汉公合葬于范家峪墓【生卒年缺】。王氏主文公葬在西河岸,河岸崩塌,如今已经没有家墓【生卒年缺】。刘氏阴阳公葬在赤城庙旁【生卒年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