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第五
高氏吏隐公讳曰慧,赠安人,又赠宜人,是曰高夫人。高夫人,赤城高家女,父曰高成,母曰刘媪。刘媪故居小十字街,生夫人。生六月初,我大父有养女,即高族女,曰朝华,将赘壻,大置酒。会有刘媪,刘媪抱夫人往。我大父见之,大惊曰:“安得此福女?阔面大耳者。”因求刘媪聘吾父。及期,吾家贫,乃徒以酒肉往请期。刘媪怒,数破酒,掷肉,不得请。久之,或说刘媪曰:“而女终不聘乎?”刘媪悟,于是乃具妆奁送夫人归。夫人归,居无何,贫愈甚。夫人无怨言,乃独曰:“此天也。”先大夫出务学,夫人则豢卖鸡豕及酒醋,佐先大夫学。及时时负薪水,行人见之,率怑苦夫人。夫人弗苦也。然夫人性至严重,好鞭笞仆奴,虽家人嗃嗃而蒸蒸无间言。贵有妇矣,然犹日视米盐零醉物及酒食与鸡马食,即与鸡马食,不肯妄用粟。至见哀怜人,则咨咨不已,周济之。此虽其小细,可以观大德焉。夫人生正统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子时卒,弘治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巳时,年五十四岁,袝葬高家平墓。卒后数年,而有封锡之命。
范氏名葱,瑄景泰六年九月九日生。
刘氏麟改适
王氏孟春,成化十年正月二十一日生。
孟氏孟和,阜平人。天顺七年二月五日生。
左氏梦阳
朱氏孟章改适
曰海处士公女适任昌
曰喜处士公第二女适黄景
曰智军汉公女适张某
曰香吏隐公女适曹经
曰真吏隐公第二女适王玺
曰:三姐,吏隐公第三女,生,成化六年七月十五日,卒,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五日,年十八岁,葬于开封府东门。东门者,宋门也。
谱序第六
李梦阳曰:「夫君子述事,必有所由,从于是作例,义第一谱,以明世,于是作家系,第二夫永短行穷异数,于是列名讳生死之纪,作家传,第三然死者要用其本末,于是作大传,第四子观记有外戚焉,家国一道,于是作外传,第五然必列序本旨,于是作谱序,第六」
按氏族,李氏肇自帝颛顼。颛顼有曾孙曰咎繇,为理官,困姓理氏。咎繇裔孙有曰理利贞者,迯难伊候之墟,食木子,于是更姓李氏。其后枝叶布散,徧中国。至周,则有藏室吏曰李伯阳。或曰伯阳母居李树下生伯阳,伯阳生而能言,指李树曰:「此为我姓,故姓李名耳。」此其言不足据。至汉,则有陇西、赵城之李最显著,诸李莫敢称,并陇西之后。生唐高祖,是后枝叶愈繁,布徧天下。然无专著姓和陇西、赵城者,乃后不知何自有贞义公。贞义公有曾孙曰梦阳。
李梦阳读诗至《伐木》《行苇》诸诗,未尝不废书而流涕也。曰:「厚哉,先王之于人也!夫建利以定义,品制行矣。九族有章,五服经矣。疏疏而亲亲,冠履既着,等威异矣。于是乎有燕享之礼,会聚之节,有周恤庆唁之文。是故《易》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由此观之,同异着矣。嗟乎,非先王孰能为此哉!」「今世俗废此不讲,人私其所幸好心志乖僻,无据忌忮滋起。其极也,至父子不相容,妇姑反唇而相稽,甚者乃兄弟以兵相屠击矣。当是之时,人心如豺虎,据食则露龂相狠恶,有思其类者乎?」「故曰:『专利者无亲,亡义罔上,则民不附。』信哉,是言也。」「汉唐而下,缙绅学士有意于合族者不尠,然要之出于躬亲为当。故万石君木讷人也。」
不言而躬行,故其教不严而治,不肃而成。此岂声音笑貌者耶?今人多务名好侈,大家世无惨痛恻怛之实。及若郭崇韬拜他人墓为祖,即使有合族之志,体先王燕享之文,制为饮食会聚,使其相周恤庆唁。其子孙能尽遵不邪,且崇韬以为王侯将相果有种乎?予为是惧。今谱传第采其事实,欲子孙知先世起家之难,使知孝敬之本艰,贞振厉之操与勤俭之原。然李广至德厚得士大夫心,此与万石君何殊?及孙陵降匈奴,自是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遂耻居门下。此丰垂统者之过哉?鄙人之言曰:何论根株干大则枝斜?斯言虽小,亦可以喻大。故一命之士而布衣之徒,能润色名行,设礼义法约,统治其族人,此亦豪杰特立之行,非苟而巳也。传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吾子孙竟安口哉?然世俗怕忧其子孙不富贵,余甚悲焉。今高车驷马,功名着于春秋,积金丘玉者,岂少也?然至于其族属则疏矣。故有千金餙裘马,而族人则衣悬鹑。出本于晜弟,算无遗铢巳。及聚朋辈,则宴游日歌舞。故见尊官豪宾,促怗怗如有缘至,见族长辈或不下车也。其悖礼可胜道哉?孔子曰:其身不正,虽令不行。斯其人使处父子妇姑兄弟,必皆不能至道。此废古之大患也。正德二年,岁在丁卯冬十一月序。
【卷第三十八】
【上书一篇】上「孝宗皇帝书槀【弘治十八年二月】秘录。
空同集》卷第三十八,北郡李梦阳撰。上书一篇。
上孝宗皇帝书槀【弘治十八年二月】
译高氏吏隐公,名慧,先赠安人,后来又赠宜人,这就是高夫人。高夫人是赤城高家的女儿,父亲名高成,母亲是刘媪。刘媪原住在小十字街,夫人生在那里。夫人生于六月初,我祖父有一个养女,是高氏族中的女子,名叫朝华,正要招赘女婿,便大摆酒席。恰逢刘媪在场,刘媪抱着夫人前来。我祖父看见她,大为惊异,说:“哪里得到这样有福气的女子?面阔耳大。”于是请求刘媪把她许配给我的父亲。到了约定日期,我家贫穷,只带着酒肉前去请定婚期。刘媪发怒,几次打破酒,扔掉肉,始终不肯答应。过了很久,有人劝刘媪说:“你的女儿终究不嫁人吗?”刘媪醒悟了,于是置办嫁妆,把夫人送到我家。夫人嫁来后,没过多久,家境更加贫困。夫人没有怨言,只说:“这是天命。”先父外出致力于学业,夫人便养鸡养猪并卖掉,还经营酒醋,以资助先父学习。有时还亲自背柴挑水,行人见到她,大多怜悯她的辛苦。夫人却不以为苦。然而夫性情极其严厉,喜欢鞭打仆奴;即使家人怒声相斥,她仍勤勉不懈,从不间断。后来家中已经有了妇人,她仍每天检查米盐、零碎物品、酒食以及鸡马的饲料;即使是给鸡马吃的粮食,也不肯随意挪用。直到见到值得怜悯的人,她便连声叹息,亲自周济他们。这虽是她细小的事情,却可以由此看出她的大德。夫人生于正统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子时,卒于弘治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巳时,享年五十四岁,附葬于高家平墓。去世数年后,才有封赠的诏命。范氏名葱,瑄,景泰六年九月九日出生。刘氏,名麟,改嫁。王氏名孟春,成化十年正月二十一日出生。孟氏名孟和,是阜平人,天顺七年二月五日出生。左氏,名梦阳。朱氏名孟章,改嫁。名海,处士公的女儿,嫁给任昌。名喜,处士公的第二个女儿,嫁给黄景。名智,军汉公的女儿,嫁给张某。名香,吏隐公的女儿,嫁给曹经。名真,吏隐公的第二个女儿,嫁给王玺。名叫三姐,是吏隐公的第三个女儿。生于成化六年七月十五日,卒于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享年十八岁,葬在开封府东门。东门,就是宋门。谱序第六 李梦阳说:“君子叙述事情,必定有所依据。从这里开始制定体例:第一,编写家谱,以阐明世系;于是编写家系,列为第二。人的寿命长短、行迹成败各有不同,于是列出姓名、字号、生死年月,编写家传,列为第三。然而死者必须记载其始末,于是编写大传,列为第四。子观记中有外戚,家族与国家是一条道理,于是编写外传,列为第五。然而还必须列明谱牒的主旨,于是编写谱序,列为第六。” 考察氏族,李氏起源于帝颛顼。颛顼有曾孙名咎繇,担任理官,因官名而姓理氏。咎繇的后代有一个叫理利贞的人,为逃避灾难逃到伊候的旧地,靠吃李树的果实为生,于是改姓李氏。此后枝叶繁衍,遍布中国。到了周代,有掌管藏室的官员名李伯阳。有人说,伯阳的母亲住在李树下,生下伯阳;伯阳一生下来就能说话,指着李树说:“这就是我的姓。”所以姓李名耳。这种说法不足以凭信。到了汉代,陇西、赵城的李氏最为显著,其他李氏都不敢与之并称,而且都说自己是陇西李氏的后代。后来生出唐高祖,此后李氏枝叶更加繁盛,遍布天下。然而没有专门著录姓和陇西、赵城的支派,后来便不知道贞义公出自何处。贞义公有曾孙名梦阳。李梦阳读《诗经》中的《伐木》《行苇》等诗,没有一次不是停下书本流泪的。他说:“先王对于人的情意多么深厚啊!建立利益以确定义理,品级制度于是形成。九族各有章法,五服于是确立。使疏者有别、亲者相亲,冠履既有区别,等级威仪也各不相同。于是有燕享的礼仪、会聚的节制,以及周济、庆贺、吊唁的礼文。所以《易经》说:‘天与火相合,叫作同人;君子由此区别族类、辨别万物。’由此看来,亲疏异同就显明了。唉!如果不是先王,谁能制定出这些呢!”“如今世俗废弃这些而不讲,人们偏爱自己的私欲,心志乖僻,无所依据,猜忌嫉妒纷纷滋长。到了极点,甚至父子不能相容,婆媳反唇相讥、互相责问;更严重的,兄弟竟拿兵器互相残杀。在这种时候,人心像豺狼虎豹一样,依据食物争夺,露齿相向而凶狠残暴,还有谁会想到同族之情呢?”“所以说:‘专门追逐利益的人没有亲情,丧失义理、欺凌君上的人,百姓就不会归附。’这话确实正确啊!”“汉、唐以来,士大夫和学士有意于合并族人的并不少;但归根结底,还是亲身实行才是根本。所以万石君是个木讷的人。” 他不多说话而亲身实行,所以他的教化并不严厉却能使家族得到治理,不必肃然威严却能成就功业。这难道只是声音笑貌可以做到的吗?如今的人大多致力于求名、喜好奢侈,大家族世代却没有悲惨痛切、恻隐怜悯的实际行动。至于像郭崇韬拜别人的坟墓为祖先,即使有合族的志向,仿照先王燕享的礼文,制定饮食会聚的制度,使族人彼此周济、庆贺、吊唁;他的子孙若能全部遵行而不邪僻,而且崇韬还以为王侯将相难道真有天生的种姓吗?我对此感到忧惧。如今谱牒和传记只记录事实,是想让子孙知道先世创业的艰难,使他们知道孝敬的根本来之不易,贞正振作的操守以及勤俭的根源。然而李广德行深厚,得到士大夫的拥戴,这同万石君有什么不同?及至孙陵投降匈奴,从此李氏的声名败落,陇西人于是以曾居李氏门下为耻。这难道是把家统传给后人的人的过错吗?鄙人有句话说:哪里要论根株,只要树干粗大,枝条就会倾斜?这话虽小,也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所以,即使是一命之士和普通百姓,只要能够润饰自己的名声品行,建立礼义和法约,统领治理本族之人,这也是豪杰特立独行的行为,并非草率而已。《左传》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理不会凭空自行流行。我的子孙难道竟能安于苟且吗?然而世俗之人只忧虑子孙不能富贵,我对此十分悲伤。” 如今乘高车、驾驷马,功名显赫于史册,积累黄金、美玉的人,难道还少吗?然而到了他们的族人那里,却十分疏薄。所以有的人用千金装饰皮衣和马匹,族人却衣衫褴褛。财富本来出自兄弟,却计算得一分一厘也不肯遗漏。等到聚集朋友同辈,便每天宴饮游乐、歌舞作乐。因此,见到尊贵的官员和豪客,就急忙小心奉承,像有缘遇到他们一样;见到族中长辈,有时却连车都不下。这种违背礼法的事,哪里说得尽呢?孔子说:“自身不正,即使下令也不能实行。”这样的人若处在父子、婆媳、兄弟之间,必定都不能达到正道。这是废弃古礼的最大祸患。正德二年,岁在丁卯,冬十一月作序。【卷第三十八】【上书一篇】上呈《孝宗皇帝书稿》【弘治十八年二月】秘录。《空同集》卷第三十八,北郡李梦阳撰。上书一篇。上呈孝宗皇帝书稿【弘治十八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