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六 】

译那时您曾振起我的衣袖，和我并步登上千仞高冈。山岩峡谷幽深，似乎艰险难行，岔路曲折如羊肠。同行的人都不能跟随，只有您与我一同前进。举手仿佛可以撼动天上的北斗，放眼便能包揽大海。星斗多么清晰，海波多么浩荡。登山贵在登到顶峰，涉水也不是没有舟航。愿能穷尽高深之境，请您不要忘记彼此。《赠魏子》二首 久下的淫雨终于停歇。早晨起来，为您送行。郊野寒冷，泥泞遍地。想到这段道路遥远，人生只要彼此相许，难道一定要曾经长期亲密交往吗？我在东边的岔路口徘徊，赠给您一双吴钩。第二首：八月，浙江潮水涨满。想到您摇橹向南，海上明月团团，照着山峰。山风吹下江面，树叶间的百姓多在宴饮娱乐。任职做官自有荣耀和事业，请早日回头，驾车向北。白天盼望您三次接见。《三士篇》赠医者李、郑、张 凛冽的秋风强劲，威严的寒气使叶子落下；春风一到，繁茂的树木便铺展开来，病弱的草也忽然恢复青绿。天道难道永远严肃肃杀吗？人事也有循环反复。人的七情既是我的贼害，六淫便成为疾病。农家医经阐发玄妙的旨意，《黄帝内经》扩充精深的医理；时代虽不同，医理不变，只是容易昧于医术，彼此争逐计较。陈旧的根茎含藏着绵延的生息，寒冷的根部孕育着真正的生命。李先生从专门医术中兴起，郑先生振作于空谷，张先生剖析《金匮要略》，疗效更加神速。饮用橘井之水不过是自我炫耀，种杏成林也足以惭愧。吟诵我的《三士篇》，姑且用来助成清和之气。《寺游别熊子》四首 天地本来总是这样，遭遇它时人的情感却各不相同。只看夏日树木摇动，怎么像秋风飞舞呢？自古以来离别之人都会怨恨，难道一定要等到穷困或显达吗？两人默默无言，坐着任凭琳殿的风吹拂。第二首：夜间风起，凉意传入楼阁，松树瑟瑟作响。在这样美好的胜境中，谁忍心立刻离开？翻开篇章，鹳鸟戛戛鸣叫；青翠的藤萝铺满衣襟和坐席。日后到了冠盖云集的场所，或许还会想起这次幽静的游赏。第三首：放眼远眺，七宝般的胜地上，我举杯面对孤云台。一望之下碧云合拢，四面清风吹来。流动的影子在我面前摇荡，炎热的树木已生出秋日的哀意。我笑着问天地：劫灰如今在哪里呢？四、独自站在台上的楼阁中，俯视这座城下的湖。试问：那条一尺长的黄金鱼，如今还有没有？愚人，人人都嘲笑；贤者，却被诽谤诬陷。这两种人，我究竟该跟从哪一种？还不如乘上海上的木筏。《甲申中秋寄阳明子》秋日的风吹过树林，秋色宁静；我独自坐在清静之地。明月照耀，千里之外也共同沐浴月色；遥遥望向□越，只见它幽远秀美。阳明洞和律兀山如同芙蓉宫阙，只能远望而不能到达。江涛翻滚，仿佛山上的白雪。《赠李世德》豢养的牲畜不再繁殖，麒麟和鸾凤的洞穴也没有鹯鸟、鹪鹩。寻求水源贵在寻求源头，美好的树木不会有低劣的枝条。李氏一门世代清修，三代之中有人光耀雄杰，超越黄扉之臣。早年羽翼受损，中年却又陷入枯竭。您困顿越深，志气越发激励，奋飞终于直上云霄。大钓可以干预神化，万物随其生灭消长。芬芳的兰草生长在田畹中，却可能化作艾草和萧草。愿您坚定创业之初的心志，使自己的根本和节操始终完整。《寄赠玉溪子》松树和桧树不会让蝉栖息，熊皮上也不会有蚂蚁；秉持的性情至死不改，这才足以验证人的道理。若投合情意，信任便甜美如饴；正义的交往本来坚固如水。像水一样，距离遥远便会思念；像饴糖一样，一旦背弃便会毁坏。悠悠夏日即将过去，深深怀念君子。霍山的云停下又飞走，汾水荡漾而□山。西边回望，夕阳明亮如同亲见；美好的光景徒然使我独自弹奏绝弦，叹息到底又能怎样呢？《初秋上方寺别郑生》胜地确实美好，常有佳士相聚，却难以屡屡同游。还没有尽兴地乘车游览，忽然又要扬帆离去。沿着古老树林走到城角，石门敞开，幽静清远。趁着风选择浓荫，铺席设酒，与众位英才饮宴。竹林的凉意不时袭来，但残暑仍然骄横未平。我戒酒已经两年，今天为您倾杯一饮。情义相投并不在于旧日踪迹相距多远，而在于内心自相牵萦。想到这次徘徊留连的情意，正是建立美名的时候。《赠郑生》三首 深秋时节，树叶脱落，霜露宣告一年将成。岁末驱车逆着寒风前往郊外，触景便想到远行；戒备着舟行已有规定的日期，偏偏小马羁绊着我的心。所幸还能早晚相留，前路或许会遇到风急水险。第二首：我已经解下官印归来。你正是美少年，骑着骏马，臂挽两张弓，在梁王川射猎。我感念你重情重义，便把黄金鞭赠给你。万里之外的良马实在难以得到，它悲鸣着，又是为谁奔走在前呢？第三首：高大挺拔的树木有百寻之高，时令一到也终于黄叶凋落。美好清俊的少年郎回到家中，两鬓却已萧瑟。桂树在寒气中正繁盛，溪中的鱼洁白而跃动。你在山中采摘瑶草，把长生药寄给我。《寄程生》河面上的阳光暗淡，旷野中大风飘荡，只卷起尘沙。阴阳究竟在为谁争斗？时令一到，枯草也会开花。想到离别便悲伤，年终怀念音信而怨恨道路遥远。那位美好的人究竟在何方？我独自吟咏，把玩美玉般的花朵。夜里拥抱海门的月亮，清晨吸取波涛上的霞光。苦心又有谁真正知道？我久久远望，独自叹息。浦上的雁返回旧日的翅翼，汀洲的兰草抽出新芽。不要辜负在汴水之上的约定，梁园有许多奇花。《赠梅国子》有志之士怀抱心愿，愿意向美人许诺，珍重深厚的情谊。投身义举本来就不容易，真正识得它的人更是难得。清秋中整理美琴，为您奏出高亢的乐曲。一曲尚未奏完，抬头看见孤鸿翻飞；它一飞便横越千里，再飞便直上青云。我想跟随它而去，只是羽翼短小，才力单薄。愿把声息和身影藏在其中，倘若能接续您凌风而飞的羽翼。《赠定斋子》水面澄澈，映出万物形态，如同一面明镜，分辨美丑。哲人安静地等待时机，愚人却苦于纷乱。您本是观海之人，扬起旌旗向东行进。大步登上岱山之巅，纵览尽天下洲岛。并不是说水波浩大，只是登高后看见群山都显得渺小。孔林吹入秋风，飘落的草叶遗弃在寒草之间。举行明洁的祭祀，亲自前往拜谒，把荒芜遮蔽之处清扫干净。《雨后，往视田园，同田熊二子》二首。鸟的性情喜爱同伴，人之常情难道没有思慕吗？急切相见，不能说次数太多；独自出行也一定彼此呼唤【“呼”读去声】。昨天在城上远眺，今天又到城南郊外漫步。甘美的雨水使原野恢复绿色，丰茂的树林留着残余的雾气。田园久已荒芜，我为居所叹息；旱灾和水灾两次造成妨害。夏日的禾苗已经稀疏，秋天的黍子或许还能收获。酿酒的器具大致已经齐备，只是想到您还要走很远的路。第二首：雨旱自有一定的时节，一年的收成怎么能说不好呢？昨天偶然下了一场大雨，万物都显现出光彩。天晴的早晨您来拜访，毅然坐在我的车中。荒僻的小路上车马蹄迹稀少，水乡中桑麻也疏落。长风吹起高大的树林，傍晚的声响连着芦苇。南山的豆苗茂盛，东陵的瓜蔓纷披。我怀古又看流云，抬头远望，只能徒然叹息。在庄上晚归，车子被积水冲成的沟渠阻挡，步行才到达岸边。傍晚喝醉了，大家各自说要回去。风吹起来，草木猎猎作响，积水漫溢。中途车子到了，却无法涉水。野外一片昏黑，道路又曲折，众人像鱼贯一样相继跟随。实在害怕苍耳丛中有洞穴，也害怕蜥蜴。孩子们在前面走，我先背着沟埂跨跃过去。世上的道路本来有平坦也有险阻，人情中也有惊惧和安适。平日轻视风浪，到了河边才想到需要舟楫。走在平坦处本应自我责备，于是长声吟咏《匏叶》。《山夜》孤月升上东边的山峰，白鹤激发出秋日般的哀鸣。凉风震动溪谷，树林的影子飒飒摇曳流动。山中居所本来深幽宁静，夜气又澄澈清明。我使心神沉入幽冥，遥遥寄托于千古不变的真诚契合。《蒸热三子过我东庄》

译树林中的蝉午时也不停鸣叫，太阳毒烈，土地呈现赤红而闷热；森密的树木之间，时令花朵妩媚，映着深碧色。三个人怎么来了？莫非是不请自来的客人？黄公长着苍白的胡须，两个年轻人【郑生名昨，程生名诰】身材高瘦而面色白皙。他们一齐进入树荫，解开衣带对饮，各自把头巾掀在一边。篱边的萱草挺出秀色，栏杆边的果实垂下，伸手便可摘取。无言难道就是沉默吗？有形之身也忘却了世俗劳役。酒杯一干便不时斟满，很快又到了傍晚。《田园杂诗》五首 朝阳温暖，秋树上的露水凝结着，还没有立即晒干。啄食石榴的鸟儿翩翩飞来，受惊后聚集又飞散。各种庄稼已经收割，我的事情也渐渐少了。清晨起来坐在东窗下，独自面对红色蔷薇。一只白鹤高声鸣叫，向北飞去，它将依靠谁呢？难道能忍受如今正是稻粱丰足的时节，而你却甘愿长久饥饿吗？第二首：大车行走，小车发出吱吱的声响，车额高低不齐，各自都有谋生的事情。最急迫的是耕种收获，早晨出现在田野，太阳落山还来不及休息。长长的阴影下，傍晚萧瑟的风声升起；寒冷的云霞改变了色彩，光气照耀着我的桑麻之乡。看着劳作的人归来，露水沾湿道路，却没有浸透。第三首：野外清云飘荡，气息充满田场，农事也算完成了。收获虽有差别，大小各家都装满了屋子。想到这个狼戾的年景，追忆过去忧苦的日子，纷纷端来饭食，妻子儿女哪里有闲暇安逸？一年的劳作借助寒暑完成，人间的生活坐看有劳有逸。原野上萧萧作响，霜降之后哪一种草不垂下果实呢？第四首：壮年时摆脱尘世的束缚，年老后才从事农务。正值田间事情结束，忽然悲伤于霜露。原野的草一天天收敛，树林的花朵不能保持往日。严霜使游动的雾气清净，高飞的鸿鹄在天空的道路上。鹌鹑麻雀在蓬蒿间跳跃，啄食也填不满嗉囊。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如今只能学着古人饭牛，抒发清白的心志。第五首：居住田园也安宁快乐吗？忧患少了，朋友仇敌也少了。农事谈论有时停歇，抬头仰望苍云。那些身穿青衿的人，是谁家的子弟？说话间就是我的同道，谋划着打开酒樽。面对园圃和田场剥取荆棘，准备盘中的菜肴。小小的心意本来就勤恳，酒已斟过，情意仍然留存。远天明亮，秋日的阳光照在林丘之下。《秋诗》二首 百花凄凉而衰败，出游可以舒展我的视野。傍晚的风多么瑟瑟，进入园中却闻到芬芳，原来是菊花纷纷盛放。修长的竹子积聚着寒天的青色。人生不是金铁，荣枯好比草木。弯腰屈服的是谁？发誓至死也要每日争逐。贤者、贵人、贱者和愚人，最终消灭之后谁能复返？鸟雀各自有安身之处，不要让有智慧的人反受羞辱。第二首：北风中胡雁急飞，小鸟也向南飞去。轻捷任侠的少年们成群结队，寻求机会，争相有所作为。他们张弓弹射，不放过一棵树，网具也铺设在道路中央。射了一百次还没有一次收获，费尽心思实在足以令人发笑。黄雀落入网罗，鸣叫哀啭，仿佛找到依靠。白鹄飞上云汉，望见它，我心中悲伤。大小本来各有分量，琐碎之人哪里知道其中的细微道理。《咏鹭》天风吹下，严霜凛冽；海色清明，正值严冬。朱鸟飞逝，云天遥远；玄鸟缥缈，踪影轻盈。羽毛落在水波上，鸣叫飞翔多么和谐！离去时像雪球散开，归来时又仿佛玉梭穿行。它们回旋在碧绿蒲草的水波间，映照着青色莲花般的山峰。嬉戏于污浊之中却不受污染，清洁沐浴后更加丰美。群鸟一同飞起，仿佛躲避惊扰；独自站立，又像怀有慷慨之气。孔子说要崇尚九种思虑，周人歌咏而羡慕这种姿态。我的容貌确实多有恩泽，君子的品德也确实宽和深厚。也应当害怕凫雁，幸而少受鰅鳙之类的侵扰。保持你贞洁朴素的姿态吧，或许还能附着春潮化龙。【卷第十七】【七言歌行四十首】《桂岩行》《崖松行》《丹穴行》《哀丘翁》《苦寒行》《夜行歌》《古白杨行》《泉上杂歌》二首《自从行》《大梁城西门行》《羁旅翁行》《宝刀篇》《秋夜叹》二首《思归引》《归来行》《弘治甲子届我初度》追念往事死生骨肉怆然动怀《拟杜七歌》用抒抱云耳《解酋行》《西来行》《飞蚁叹》《土兵行》《癸酉生日》《豆莝行》《余干行》《叉鱼行》《襄阳歌》四首《苦雨篇》《苦雨后篇》《久雨柬黄子种竹》《放蛇引》《空同集》卷第十七，北郡李梦阳撰。七言歌行四十首。《桂岩行》白龙不知道渔溪的险恶，化作渔夫的服饰，竟遭人捆绑。黄发老先生困在泥泞险阻之中，白马少年却气势纵横。道路旁的朽木中藏着蛟龙，夜里还听见霹雳，火光映得通红。寄语几位少年诸公：贫贱之人难道一定都是愚昧的吗？桂岩的紫芝在春末盛开，姑且骑驴去寻找商山老人。《崖松行》峭石高耸盘结，树木彼此纠缠；孤松撑向太阳，山崖显得幽暗。北风从朔方吹来，霜雪使天色昏暗；山深草黄，道路漫长。此时只见松树亭亭而立，仿佛有意冲破长空，枝干间流动着云气。大厦倾覆时，梁柱栋材最为急需；您看这棵松树，终究不会被弃置。《丹穴行》《哀丘翁》丘公名琥，号松山，是夷门的隐士。北风飒飒，吹过丹穴；幽深的竹林和梧桐树在寒风中萧瑟。孤凤威仪衰落，眼中流血。兰阳丘公昨日去世，使我已经数月无心饮酒。出门骑马，又要到谁那里去呢？世事悠悠，哪里忍心说起？浅薄的风俗只知奔走趋奉，直到此时才开始敬重老人。您一生性情懒散笨拙，后辈讥笑诋毁的话反而更多。白璧遭到青蝇玷污，从此留下斑点缺损。宋门的汪隆很喜欢助人为乐，见到我便握手，肝胆肺腑都热烈相应。近来他也客死临清州，我向北遥望而伤心，只因道路阻绝。可怜亲友一天天零落，老成的耆旧如同灰烬般消灭。不必争论你们也终将灰飞烟灭，又正逢天气寒冷，大地仿佛要冻裂。《苦寒行》前些天下雪，伤害了麦子的根；北风刮过大地，天色昏暗。沙飞石走，连大树也被拔起；积雪堵在树林低洼处，出行没有道路。城中冻死的人不知有多少。我归来已经三年，黄河从未结冰；今年冰层坚硬，车子都可以渡过。寒风扑面，令人战栗；厚重的大地裂开。四下望去，天地茫茫，微弱的柴火忽明忽灭，米粒贵得像玉一样。您难道没有看见，日暮时空墙之下，贫士正在哭泣吗？《夜行歌》月轮尚未升稳，月光已经明亮。我夜里出行，经过夷梁的道路。力气疲惫，双脚酸痛，便坐在堤上。黄狐怒立着，向我啼叫。宋家的宫殿全都成了瓦砾，陂湖燃烧着婀娜的煮盐火焰。忽然想起东京全盛时期，那时月光照着这里，如今谁还能比拟呢？《古白杨行》百泉东岸，三株古杨树下，枝条扫拂着书院；墙上的树枝在苍穹下瑟瑟作响。空山野色阴暗，雷雨使黑色的枝干显得幽冥。树木盘踞，难以砍伐来作栋梁，反而逃过了斧斤的灾祸。只见白日中悲风吹起，哪里知道六月也能支撑霜雪？烟色惨淡，精灵聚集；孤根倔强，泉源仿佛裂开。回想从前我来访时曾在树下休息，居民不敢让车马停留，落叶还被禁止给牛羊食用，若有污秽则常遭县官鞭打。丞相的古柏被霹雳劈碎，将军的大树徒然萧洒；石路旁莎草丛生。孙、邵、李、许曾同在一堂，春风中漂泊；我来到这里再也见不到古人，只见古杨树在暮色中萧萧作响。水流湍急，波浪翻滚，蛟龙哭泣；卫女幽怨，拾锦花的谪臣寂寞，忧愁得难以站立。您难道没有看见，太行山的羊肠小道无法计数，上有毒蛇，下有猛虎；樵夫砍伐、猎火终日不断，桂树、柏树、椅树、桐树都气息凄苦。唉，杨树啊杨树，你为何盘根错节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