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空同集五十七

【卷第五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6–209 段

郭侯为开封府同知三年,人曰:「郭次公升矣。」已而果升,而为汝宁知府。人曰:「郭公将转而为开封。」已而果又调而为开封。李子曰:「窃闻之,三王不沿礼,五伯不袭智。是故政也者,因民而为者也。故顺时者致昌者也,信谋者审方者也,俛志迟回者后时者也。今郭侯为开封也,于斯三者何由焉?且夫顺逆者势也,大小者形也。彼泰阿、镆铘于人,非不利也,设倒其柄,则玩而不畏。故曰:径尺之鱼不游于蹄涔,横海之舟不纳于江河。今论者不察,乃辄立议曰:「郭君必以其为同知者为知府,又曰必以其为汝宁者为开封。」是何异于胶柱而鼓瑟者哉?且知府之与同知,其得为不得为,至易知也。夫开封者,史所谓车马之凑,四通八达之衢也。于今则有监守之臣,有临辖之司,有诸王之国,其属城则四十有三,其赋讼徭役勾干簿书之扰,盖奚啻十倍于汝宁?而又日仆仆跨鞍马,奔走逢逆如是,而其势能尽如为汝宁否哉?且夫宽猛者,人之所时有也。孔子曰:「平易近民,民必亲之。」然而肉刑虽三王之势不废,此又何也?故居士不宽,孔子以为不足观。然摄政七日而即诛其乱大夫卯,故曰:「宽于良,严于猾。」宽主恤,严主戒。今郭侯将为宽者邪?抑严者邪?谚有之曰:「近火先焦,开封近火者也。」百姓茕茕嗷嗷,难堪矣。盖其地人众杂,人众杂则其俗易偷而善造伪,吏隶胥史之徒,又辄相鼓扇,益盗奸,即蹈死地,罔避惧。彼其乘肥马,戴貂帽,着文绮衣者,盖踵相接也。大者白手置田宅,与豪富埒矣。此其责在知府邪?同知邪?余故曰:知府之与同知,其得为不得为,至易知也。且今人谁不谓包拯、欧阳修相继为开封也?盖拯以严峻起,及修代之,用宽亦起。夫二子者,固并所谓有道仁人也。乃其治同功而异义,乃又并显盛传世。由是观之,为政各任其性,同情能附实,则民亦易。化故曰:「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今论者乃顾又谓郭侯必用其二,不然且妨于政,岂不谬哉?

送陈汝州序

陈子以钧州同知升而为汝州知州,李子闻之,色沾沾喜幸曰:「夫陈子前为郎中矣,至彰也,然岂料其左而卑也?今之为汝州,即非彰也,然关诸天下不细也。夫天下事势,譬之弩也,而其动则犹机也。坤之初六曰:「履霜,坚氷至。」夫霜之于坚氷,相远也,动乎此而应于彼,乃若是神,何也?此不谓至微至微者邪?故曰:「知几其神乎。」夫阴阳善恶,君小小人,未尝无类也。故阴阳者,形也;善恶者,行也;君子小人者,朋也。形不独立,行不特成,朋无逆从。是以泰之初九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而于否之初亦云。故曰:「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故朱慱虽贤,必俟其友乃结绶;贡禹即非不肖,然不能不因人而弹冠。由是而观,方今无朱贡之徒则已,诚有朱贡之徒,闻陈子兴,有不弹冠相庆者邪?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与也。」且今人孰不欲富贵?假令陈子巧诈善宦,卑卑与世浮沉,或富厚多金玉货财,无论一知州,即令立致卿相大夫,余何所喜幸焉?陈子人品道德,诚足为天下喜幸,即令隐约终身,予愿为之执鞭不辞。候今为知州,矧将彰而为卿相大夫。记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今陈子亦谓之遇合者哉?非邪?钧州知州李君将有礼于陈子,念独余与陈子故同郎中也,为友而又故知陈子,于是伻来谒余以文曰:「邦彦不幸不获交于下执事,然知天下有先生久矣,敢为吾汝州请。」然予闻李君亦令名豪杰人也,因并告曰:「陈子行,君亦可以弹冠俟矣。」

李君升按察司佥事兵屯颍上序。

译郭侯任开封府同知三年,人们说:“郭次公要升迁了。”不久果然升迁,担任汝宁知府。人们又说:“郭公将调任开封。”不久果然又调任开封。李子说:“我私下听说,三王不沿袭旧礼,五霸不照搬旧智。因此,政事是顺应百姓而制定的。所以顺应时势的,能够昌盛;相信谋略的,能够审察方略;低头固守、迟疑徘徊的,就会落后于时势。如今郭侯治理开封,在这三方面是根据什么呢?况且顺逆是形势,大小是形制。泰阿剑、镆铘剑拿在人手中,并非不锋利;但如果把剑柄倒转,拿剑的人只会把它当玩物,而不会畏惧它。所以说:直径一尺的鱼,不能在马蹄踏出的浅水坑里游;横渡大海的船,也不能驶入江河。如今议论者不加考察,竟动辄立论说:‘郭君一定会把任同知时的做法用于知府任上;’又说:‘一定会把任汝宁知府时的做法用于开封。’这同胶住琴柱再去弹瑟有什么不同呢?况且知府和同知之间,什么能够做、什么不能做,是极容易看清的。开封,正如史书所说,是车马汇聚、四通八达的要冲。如今那里有监守之臣,有临辖之司,有诸王封国;所属城池共有四十三座,赋税、诉讼、徭役、勾稽、簿书等事务的纷扰,大概岂止是汝宁的十倍?” 又要每天疲惫地骑马奔走,像这样处处遭遇阻碍,他的力量能够完全像治理汝宁时那样吗?况且宽厚和严厉,是人所时时具有的两种做法。孔子说:“平易近人,百姓一定亲近他。”然而肉刑即使在三王的时代也没有废除,这又是为什么呢?所以,居处的人如果一味宽松,孔子认为不足以观察其治理。然而周公摄政七天就诛杀了扰乱政事的大夫管卯,因此说:“对善良的人宽厚,对奸猾的人严厉。”宽厚在于体恤,严厉在于警戒。如今郭侯将要采取宽厚的做法吗?还是采取严厉的做法呢?俗话说:“靠近火先被烧焦,开封正是靠近火的地方。”百姓孤苦哀号,已经难以忍受了。大概那里人口众多而成分复杂;人口复杂,风俗就容易偷薄而且善于造假。吏役、书吏等人,又常常彼此煽动,越发偷盗作奸,即使走到死地,也不躲避、不害怕。那些骑肥马、戴貂帽、穿华丽衣服的人,前后相接。地位高的甚至白手起家置办田宅,已经和豪富相等。这些责任在知府身上吗?还是在同知身上?所以我说,知府和同知之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是极容易看清的。况且如今谁不说包拯、欧阳修相继治理开封?包拯凭严峻而兴起,等欧阳修接替他时,采用宽厚的办法也同样取得了成效。” 这两个人本来都是所谓有道德的仁人。他们治理政事,功效相同而意义不同,却又都显赫兴盛、流传后世。由此看来,施政各自任用自己的特点,只要合乎实际情况,百姓也就容易治理。所以说:“如果发布的命令违背了自己的爱好,百姓就不会服从。”如今议论者反而又说郭侯一定要同时采用二人的办法,否则就会妨碍政事,难道不是荒谬吗?《送陈汝州序》陈子由钧州同知升任汝州知州,李子听说后,满面喜悦庆幸地说:“陈子以前已经做过郎中,到了彰显的地位;但哪里料到他会降任而处于卑位呢?如今担任汝州知州,虽然不如彰显之职,但关系到天下大事,也并非小事。天下的事势,好比弩;它的发动,则像弩机。坤卦初六说:‘脚踏着霜,坚冰就要到来。’霜与坚冰相距很远,在这里一发动,却在那里得到响应,竟然如此神妙,为什么呢?这不正是极其细微的征兆吗?所以说:‘懂得征兆,大概就是神妙了。’阴阳、善恶、君子小人,从来没有不相互分类的。因此,阴阳是形态,善恶是行为,君子小人是朋类。形态不能独立存在,行为不能单独形成,朋类也没有违逆或顺从而不相互关联的。所以泰卦初九说:‘拔出茅草,连根带类一起拔出,出行吉利。’否卦初九也这样说。因此说:‘同样光明的彼此照耀,同类的彼此寻求。’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圣人出现而万物都能看见。因此朱博虽然贤能,也一定要等到朋友出现,才系上印绶;贡禹即使不是不肖之人,却也不能不因有人荐举而弹冠待仕。由此看来,如果当今没有朱博、贡禹那样的人也就罢了;假如真有这样的朱、贡之徒,听说陈子兴起,难道会有不弹冠相庆的吗?” 孔子说:“富贵,是人们所共同希望得到的。”如今谁不想要富贵?假如陈子巧于欺诈、善于钻营,卑微地随世沉浮,或者拥有丰厚的金玉财货,那么不要说一个知州,即使立即让他成为卿相大夫,我又有什么可喜可庆的呢?陈子的品格和道德,确实足以让天下人感到喜庆;即使他终身隐约不得志,我也愿意为他执鞭赶车而不推辞。如今他做了知州,何况将来还会显达而成为卿相大夫呢?《礼记》说:“努力耕田,不如遇上丰年;善于做官,不如遇到合适的机会。”如今陈子也可以说是遇到合适的机会了吗?不是吗?钧州知州李君将要以礼相待陈子,想到只有我和陈子过去同任郎中,既是朋友,又熟知陈子,于是派人来拜访我,请我作文章,说:“我邦彦不幸,没有机会结交您,但很早就知道天下有先生,冒昧地替我们汝州相请。”不过我听说李君也是有美名的豪杰之士,于是连同告诉他说:“陈子此行之后,您也可以弹冠等待任用的机会了。” 《李君升按察司佥事兵屯颍上序》

兵刑,天下之忌器也。然圣王能使人不犯刑,而不能使天下无兵;能使兵设而不用,而不能使兵一日而无食;能使兵足于食,而不能不分之以官。何则?专其事则有绪而易理,责众则劳倍而鲜功。昔周成康之世,刑措四十余年不用,可谓极治,然犹羽旄童于礼,器于戚存乎乐舞,兵车藏于比闾。故曰:圣王能使人不犯刑,而不能使天下无兵。当是之时,四夷宾服,干戈朽于武库,然犹岁终计盈缩,九年论耕畜。故曰:能使兵设而不用,而不能使一日而无食。及其立官,则司寇、司刑、司马、司兵、司徒、司食。故曰:能使兵足于食,而不能不分之以官。今按察,提刑官也。益之以军马、城池,则司马事也;又埤之以屯田,则司徒事也。是故其境内刑有弗允以问司寇,司寇乃下而问按察;兵有弗修以问司马,司马乃亦下而问按察;食有弗给以问司徒,司徒乃亦下而问按察。按察所主之境地诚狭也,兵少也,屯寡也,犹之可也。今李君主颍上之境,其地跨江淮,边四省而犬牙,民健讼而善潜,非必巨狱以隔别,虽小亦频年无了期。李君信善刑,然能使之咸允乎?盖所辖卫兵率万计,其官率各奴戮鱼肉之,又素跋扈,稍绳则亢,大绳则讦,更大则计脱之。君即善兵,能必其无不修乎?又屯田疲弱不尽恳,豪强占膏腴,租入或于私门,逋欠积而牵连。李君即善调食,然又能必其无不给乎?余故曰:责众则劳倍而鲜功。虽然,得其本,万事理。李君固明恕刚慎人也,识高而变通。夫明恕刚慎者,政之本也;识高变通者,才之绪也。以此治事,尚有不允、不修、不给者乎?且君故为司寇属至着也,又出而知陈州矣,此所谓贤练之吏也。如此而尚有不允、不修、不给者,吾弗信之矣。今天子夬夬明断,方袪故布新。他日或问江淮间刑于司寇,司寇诚对曰:允矣!问兵司马,诚对曰:修矣!问食司徒诚对曰:「给矣。」又咸曰:「此兼众责而能功者也,则君不谓之得其本者而谁邪?」三卿者,佐今天子用之天下者,诚皆有本者也。则刑不可使之犯,兵可设而不用,食可无不足也。此所谓圣王之治也。

送梁处州序

同年者擢,同年同部者序而送焉。义起也。盖惟我癸丑之在吾部者为然。癸丑之在吾部者,前后三十四人,十二年间擢者二人,又皆治郡,亦寡矣。前刘岳州往,王叔武首序之。兹应枢往处州,佥谓予当序。夫序叔武备矣,予何能复言?然窃见自内补郡者,怕怏怏不自满,非谓郡剧且劳,而其势有不获尽专者邪?夫以金绯坐堂上,州县吏承风走役,悦则利,怒则威。一郡之休戚,雨旸寒暑,山川鬼神之食,惟守主也。而按讯有推官,攵逋有通判,兵戎有同知亮工,分职各其成案,而决于守。守可则喜,否则惧。如是而谓剧且劳而不获尽专焉者,何邪?守诚曰:「是侵吾掌刑,吾刑赋,吾赋兵戎,吾核。仆仆案牍间,日不暇给,疑推疑判疑同而不之信。」而是三人者皆将敛避退缩,虽有能,靡所自效。于是事有所不举矣。监者入其境,则曰:「守误之,守误之。」挫辱抑厄以衄其锋,州县之吏观望狎玩,不复有所警饬,亦宜矣。如是而欲专,欲不剧且劳,可得邪?夫三者达之天下者也。应枢是行,将自刑、自赋而自核之,与抑付之前所谓三人者而可否之也。应枢入吾部,历试八载,声称满人口,性坦达无较,是固天下之器。于一处州何有?处州在万山中,民质直简,讼蚕岁三四熟,其租易办,卒伍勾扰亦亚于他郡。前三人者且各易为力,而贤口应枢与之决可否而行之。其郡不大治,雨旸寒暑不时,山川鬼神不享不佑,有是理邪?然此特予所窃见者尔,不敢不为应枢告。他则叔武备矣。

送李德安序

译兵和刑,是天下所忌讳的器物。然而圣王能够使人不触犯刑法,却不能使天下没有军队;能够使军队设置而不使用,却不能使军队一天也没有粮食;能够使军队粮食充足,却不能不把这些事务分给官员。为什么呢?专门负责一件事,事务就有条理而容易治理;把责任分给众人,劳苦加倍而功效很少。从前周成王、周康王时代,刑法搁置,四十多年没有使用,可以说是治理达到极点;然而礼仪中仍有羽旄童子,乐舞中仍有执干戚的器物,兵车仍藏在比闾之中。所以说:圣王能使人不触犯刑法,却不能使天下没有军队。当时四夷宾服,兵器在武库中腐朽,但仍然每年年终计算收支盈亏,每隔九年考察耕作和畜牧。因此说:能使军队设置而不使用,却不能使军队一天没有粮食。到了设置官职时,就有司寇、司刑、司马、司兵、司徒、司食。因此说:能使军队粮食充足,却不能不把事务分给官员。如今按察,是主管刑狱的官。再加上军马、城池的事务,就是司马所掌管的事;又把屯田事务交给他,就是司徒所掌管的事。所以,他所辖境内如果刑罚有不公允的地方,就要问责司寇,司寇于是下达而询问按察;军队有不整修的地方,就要问责司马,司马也于是下达而询问按察;粮食有供应不足的地方,就要问责司徒,司徒也于是下达而询问按察。按察所主管的境地确实狭小,兵少,屯田少,这样尚且可以。如今李君主管颍上地区,辖地跨越江淮,和四省接界,犬牙交错;百姓强悍而善于诉讼,又善于隐藏逃避,不一定要等到大案才彼此牵连,即使小案也往往多年没有结案期限。李君即使确实善于断狱,难道能保证全都公平吗?所辖卫兵动辄以万计,他们的官长往往把士卒当作奴仆任意杀戮,又一向跋扈;稍微约束他们,他们就抗拒;严厉约束,他们就揭发告讦;更加严厉,他们就设法逃脱。君即使善于治军,能保证没有一处不整修吗?屯田又疲弱,不能全部精心耕作;豪强占据肥沃土地,租入有时流入私人门庭,拖欠日积月累而互相牵连。李君即使善于调度粮食,又能保证没有一处供应不足吗?所以我说:把责任交给众人,劳苦加倍而功效很少。即便如此,只要抓住根本,万事都能治理。李君本来就是明察、宽恕、刚强、谨慎的人,见识高而且善于变通。明察宽恕刚强谨慎,是施政的根本;见识高、善变通,是才干的条理。凭这些去治理事务,难道还会有不公允、不整修、不给足的地方吗?况且君过去任司寇属官,成绩尤其显著,又出任陈州知州,这正是所谓贤能而干练的官吏。这样的人如果还会有不公允、不整修、不给足的地方,我是不相信的。” 如今的天子果断明察,正在革除旧弊、创立新政。将来如果有人问江淮之间的刑狱情况,司寇诚实回答说:“公平了!”问司马军务,诚实回答说:“整修好了!”问司徒粮食,司徒诚实回答说:“供应充足了!”众人又都说:“这是兼任众多责任而能够成就功业的人,那么除了说君抓住了根本,还能说谁呢?”三位卿大夫,是辅佐当今天子治理天下的人,确实都是抓住根本的人。这样,刑罚就可以使人不触犯,军队可以设置而不使用,粮食也可以不至于不足。这就是所谓圣王的治理。” 《送梁处州序》同年中有人升迁,同年又同属一部的同僚便为他作序送行,这是友谊义气所激发的。大概只有我们癸丑科在本部任职的人才这样。癸丑科在本部任职的,前后共有三十四人,十二年间升迁的只有两人,而且都去治理郡府,也太少了。此前刘岳州赴任,王叔武首先为他作序。这次应枢前往处州,大家都说应当由我作序。叔武的序已经写得完备,我还能再说什么呢?但我私下看到,从京官调补到郡守的人,往往心中不满,并非认为郡务繁重劳苦,而是因为他们的权势不能完全专断吗?身穿金绯官服坐在堂上,州县官吏承接风旨奔走服役,高兴了就施利,发怒了就施威。一郡的祸福,雨旸寒暑,山川鬼神的祭祀,都由郡守主管。然而审讯有推官,征收钱粮有通判,兵戎事务有同知亮工;各自分掌职务,形成案卷,最后由郡守裁决。郡守认为可以,大家就高兴;认为不可以,大家就害怕。这样却说事务繁重劳苦、不能完全专断,为什么呢?郡守如果说:‘这是侵犯我掌管刑狱的权力;刑狱是我的,赋税是我的,兵戎是我的,我来核查。’于是终日疲于案牍,整天没有空闲,对推官、通判、同知都怀疑,不肯相信。而这三个人也将收敛退缩,即使有才能,也没有地方自行施展。于是事情便有不能举办的了。” 监察官进入他的辖境,就说:“郡守耽误了事情,郡守耽误了事情。”挫折羞辱、压抑困厄,使郡守的锋芒受挫;州县官吏观望、轻慢、玩弄职守,不再有所警戒整饬,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样还想完全专断,想不觉得繁重劳苦,能办得到吗?这三种职务,是通达于天下的官职。应枢此行,将亲自处理刑狱、赋税并进行核查,再与前面所说的三位官员共同裁定可否。应枢进入我部,历经八年考察,声誉满人们的口中,性情坦荡通达,不计较琐事,本来就是天下的大器。对于一个处州,又有什么困难呢?处州在万山之中,百姓质朴正直而简约,诉讼少,蚕业一年收成三四次,租税容易办妥,士卒和差役的牵扰也比其他郡少。前面三位官员将各自容易施展才能,而贤能的应枢同他们共同裁定可否并加以施行。这样一个郡如果还不能大治,雨旸寒暑失时,山川鬼神得不到享祭、不能降福,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不过,这只是我私下所见的情形,不敢不告诉应枢。至于其他方面,叔武已经说得完备了。” 《送李德安序》

李子同年进士曰李宗干者,以户部郎中擢德安知府。故事,同部擢同部同进士者,为言赠焉。于是李子谓宗干曰:“德安非古名郡欤?是在云梦之间矣。其地高山广薮,利耕织樵牧,水者捕鱼虾,宅舟楫。然其俗轻悍而健讼,君子则多机术把制人,是楚之遗也。子往,何以为政?”宗干曰:“其信乎?立于信,措于敏,昭于断,与厥休息如何?”李子曰:“善哉,备矣。”宗干曰:“何以益我?”曰:“无巳则宽乎?综密以辅之乎?且两汉循吏,子以为孰优?”宗干曰:“无踰黄霸。”曰:“霸无赫赫之誉,若赵广汉辈所为,而天子赐车盖黄金,下诏褒誉,人到于今称之弗替,非用是道欤?当是时,昭帝立,幼大将军光秉政,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羣下,由是俗吏尚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宽和为名,是岂无见者欤?夫守近民者也,日理民为事,顾率务体格,靡所司察。观霸所为,亦可以少省矣。霸治民,鸡豚谷马米盐烦碎之务,罔不精力。某所大木,某亭猪子,尚应口道之,况其它者欤?今之守能若是乎?”宗干于是起谢曰:“吾性刚,不柰事事,微子之言,吾几不政矣。”李子曰:“夫刚,干之质也,阳之用也。是故综非刚则隳,宽非刚则弛,明非刚则苛,敏非刚则息,信非刚则变。夫刚,美德也,吾子何患焉?”宗干喜诵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乃再拜登车而别。

送乔太常序

元年春,天子肇祀天地,既合群神于南郊,乃复遣使祠天下名山大川暨古帝王、宗室王墓,告始也。书曰:「望于山川,徧于羣神。」是也。自山以西,其镇曰霍,渎曰河,海曰西海,帝曰娲,曰汤;宗室王曰晋,曰代,曰渖。则吾友太常少卿乔君往侍祠,建节行,盖道井陉,泝太行,南并蒲坂,反于太原,北抵鴈门、云中,历数月乃还。往反盖数十千里。按祀典,王祀四望,天子始践位祀之,廵守至其方,则又祀之。故公羊曰:「天子有方望之事。」至汉宣帝令使者持节侍祠,于是近臣始摄天子祀事,而匦帛载御祝,与百神抗礼矣。祀之义有三:一曰尊神,二曰尚贤,三曰展亲。夫晋、代、渖所谓文之昭也,娲、汤古之神圣人也,河、海、霍望也。于是时将,天子精意,能靡所弗享,非太常所有事邪?太常掌百神之祀,素行无丑于神明,又晋之山川所生也。夫三者备矣,非太常享而孰享邪?是故孔子曰:「我祭则受福。」言有本也。山西连年凶,赤野千里,黍稷不植,牲牢羵瘠,百神之典将有所不给。今,天子践始,遣俊臣往修禋事,如是而复雨旸愆期,甘泽弗降,神曰失职,贤曰助慝,亲曰悖德。夫山川鬼神,岂若是极乎?子行矣,予于是望之矣。

送何职方序

今之所谓贱丈夫者,非薪若乎?至其道山泽之事,虽善方舆家言,莫能诘其所从来。此无他,践之实者言之切,身亲历之与得诸口耳者异也。夫言于人,亦难矣。兵也者,难之尤者也。山川草木之利疆异,而界不同;车骑步短兵长戟剑楯矛鋋弓弩之施,又相什百不齐。故曰:大小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彼坐高幄,拥僚佐,谈万里外事,设非身践其地,信才且知,而克一一中哉?赵充国,汉名将也。及讨西羗,则曰:“百闻不如一见”,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畧。然则兵果易言邪?新天子即位,锐意戎政,乃勑司马卿属数马子边镇,而榆宁肃三镇,则以郴阳何君往。君少年负骏才,至于兵戎之事,又为长。兹奉玺书,践万里之域,异疆殊界,将靡所弗陟。窃于君有贺矣。君前在职方,图天下地形,寝壁上,号曰“卧游”。予间叩之曰:“吾得其形焉。”踰年又扣之曰:“得其势焉。”再踰年曰:“得其备焉。”然终不以是自是,而予亦不以是。是君者,以未践也。天下之患,莫大于西北边;西北边,莫大于榆宁肃三镇者。君践有日矣。归坐高幄,拥僚佐,谈万里外事,尚有能诘之者否邪?予于君之离,是故以之贺而不以悲。君幸勿诿曰:“吾之行数马焉耳矣。”

送程南昌序

译同年进士李子宗干,以户部郎中升任德安知府。按照旧例,同部升迁的同部同进士,要为他作赠言。于是李子对宗干说:“德安不是古代的名郡吗?它处在云梦之间。那里高山广泽,适宜耕作、纺织、砍柴、放牧;水乡可以捕捞鱼虾,民居依靠舟船往来。然而当地风俗轻浮强悍而善于诉讼,君子多有机巧权术来控制别人,这是楚地遗留下来的风气。你前去,打算怎样施政?”宗干说:“大概可以这样吧:以诚信立身,以敏捷施政,以明断决事,再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怎么样?”李子说:“很好,已经完备了。”宗干说:“还怎样来补益我?”李子说:“难道还不能宽厚一些吗?用周密综合来辅助它吗?况且两汉的循吏,你认为谁最好?”宗干说:“没有超过黄霸的。”李子说:“黄霸没有赵广汉一类人那样显赫的声誉和作为,但天子赐给他车盖黄金,下诏褒奖赞誉,人们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不衰,不是因为采用了这种治道吗?当时昭帝即位,年幼,大将军霍光执掌政权,遵循武帝的法度,用刑罚严厉约束群臣,因此庸俗官吏崇尚严酷,以为这就是能干;唯独黄霸以宽和著称,难道他会毫无见识吗?” 郡守是接近百姓的人,每天以治理百姓为职事,但往往只务求形式规范,没有什么真正掌管察访的。看看黄霸的作为,也可以稍稍反省自己了。黄霸治理百姓,对于鸡豚、谷物、马匹、米盐等琐碎事务,没有不尽心竭力的。某处有大树,某亭养了小猪,他尚且能随口说出,何况其他事情呢?如今的郡守能做到这样吗?”宗干于是起身致谢说:“我的性情刚强,不能忍受事事操劳;若不是您的话,我几乎就不会施政了。”李子说:“刚强,是栋梁的本质,是阳刚之气的作用。因此,综合治理没有刚强就会毁坏,宽厚没有刚强就会松弛,明察没有刚强就会变成苛刻,敏捷没有刚强就会停滞,诚信没有刚强就会改变。刚强本来就是美德,我的朋友还担心什么呢?”宗干高兴地吟诵说:“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子。”于是拜了两拜,登车告别。《送乔太常序》元年春,天子开始祭祀天地,在南郊会同祭祀群神之后,又派遣使者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以及古代帝王、宗室诸王的陵墓,以报告祭祀的开始。《尚书》说:“望祭山川,遍祭群神。” 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山西以西,镇山是霍山,大河是黄河,大海是西海,帝王有女娲、商汤;宗室诸王有晋王、代王、渖王。因此,我的朋友太常少卿乔君前往陪侍祭祀,持节出行,大概经过井陉,溯行太行山,向南沿着蒲坂,返回太原,向北到达鴈门、云中,经过几个月才回来。往返大约数万里。按照祭祀典制,诸侯王祭祀四望,天子开始登位时要祭祀四望,巡守到达相应地区时也要再次祭祀。所以《公羊传》说:“天子有祭祀四方山川的事情。”到了汉宣帝命使者持节陪侍祭祀,于是近臣开始代行天子的祭祀之事,携带装有御祝的匣帛,与众神举行相抗的礼仪。祭祀的意义有三点:一是尊崇神灵,二是尊尚贤人,三是表达亲亲之情。晋、代、渖诸王,是所谓文德昭著的宗室;女娲、商汤,是古代的神圣之人;黄河、海、霍山,则是四望之神。此时天子专心诚敬,能够没有一处不享祭,这难道不是太常的职责吗?太常掌管百神祭祀,平素行事在神明面前没有羞愧,又是晋地山川所生的人。三方面都具备了,不由太常来祭祀,又由谁来呢?所以孔子说:“我来祭祀,神就接受福祐。”这是说其中有根本依据。山西连年灾荒,赤地千里,黍稷不能生长,祭祀用的牲畜瘦弱,百神的祭典将会有所供给不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里〕 如今,天子刚刚登基,派遣才俊之臣前往修治禋祀之事;如果这样仍然阴阳失调、雨旸不合时令,甘美的雨泽不能降下,那么神明会说这是失职,贤者会说这是助长邪恶,亲近的人会说这是违背德行。山川鬼神,难道会这样极端吗?您出发吧,我在这里就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了。送何职方序 如今所谓卑贱之人,不就是砍柴人之类吗?至于讲论山泽事务,即使熟悉《方舆》一类的著作,也没有人能追问清楚它们究竟从何而来。这没有别的原因:亲身实践过的人,说起来具体而切实;亲自经历过的情况,与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情况不同。向人说明事情,本来就很难;用兵之事,更是难中之难。山川草木所能提供的利益各地不同,疆域界限也不一样;车、骑、步兵,短兵器、长戟、剑、楯、矛、鋋、弓、弩的使用,又有十倍百倍的差异,不能一概而论。所以说:大小不同,形势便不同;强弱不同,态势便不同;险易不同,防备便不同。那些坐在高大的帷幕中、簇拥着僚属佐吏、谈论万里之外事情的人,如果不是亲自走过那些地方,确实有才干又确实了解情况,怎么能够件件说中呢?赵充国是汉代名将。等到讨伐西羌时,他还说:“听到一百次也不如亲眼见一次”,希望骑马赶到金城,把方略绘图上奏。这样看来,用兵之事果真容易谈论吗?新天子即位后,锐意整顿军政,于是命令司马卿属派遣“数马子”前往边镇;至于榆宁肃三镇,则派郴阳何君前往。何君年轻时就以杰出的才干负有声名,至于军旅之事,又是他的长处。如今他奉持玺书,亲自踏入万里疆域,异地殊界,将没有一处不登临。我私下先向何君道贺了。何君先前任职方时,绘制天下地形图,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称作“卧游”。我曾间或叩问他:“我已经得到它的形势了。”过了一年,我又问他:“已经得到它的地势了。”又过了一年,他说:“已经得到它的防备了。”但他始终没有因此自以为是,我也没有因此认可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何君还没有亲自走过那些地方。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西北边疆更大的;西北边疆的祸患,又没有比榆宁肃三镇更大的。何君亲自前往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等他回来坐在高大的帷幕中、簇拥着僚属佐吏、谈论万里之外的事情,还会有人能够追问难倒他吗?所以我在何君离别之际,是向他道贺,而不是为他悲伤。何君幸勿推辞说:“我的这次出行,不过是去‘数马’罢了。” 送程南昌序

正德元年秋九月,户部郎中程君拜南昌知府之命。是日,朝士夫咸叹息为君惜,谓君守南昌弗宜。其言曰:南昌,省下郡,俗机狡健讼。君非法家者流,性简静,鲜事事,又怕疾信。若是南昌不置守乎?夫天下性同也,南昌之人独不守同乎?守之于民以分,则帅也;义则师也;亲之则父若母也。父母师帅,不可以机狡逆其子弟与卒徒,而为之守者,以之逆其民,欲民之不机且狡得乎?假令程君斥简以狥扰,摈静以狃暴治其民,而民从之且犹不可,而况未必能治,治之未必从乎?且天下之事,不能皆试而为,今举其大若要者,钱谷、甲兵、讼狱三者而巳必欲其皆试而为,必从事于衡石、矛鋋、桎梏之细,而后称司农、司马、司寇之位。设终身不为司农、司马、司宝,而前三事者将终身不之谙乎?程君固未始试司农者,及仕为司农属,即赫赫以能著称。今往理郡讼,有不著称者乎?父母之于众子,有讼未尝不断,断之必当者,其视均也;有不是未尝不挞,挞之不怨者,其爱等也。非均且爱,必不能服其子之心。惟师与帅也,亦然。君苟以施之子者,施之南昌之民,南昌之民必治。治则不争,不争则化,化则其功易叙。当是时,峩冠坐堂上,百胥羣姓奔走承奉于下,岂必强力者而后能邪?故曰:操简以御众,居静以制动,此天下之政也。予于君官同部,又同进士,不宜无言以别。会曹长胡君伯雍合郡轑友以文见属,遂发其所欲言者如此。

送马布云归序

马君布云主事户部四年矣。一旦致其事而去,同僚既醵为之饯,而又属予之言。予幸接下寮,日以簿书期会为事,其何言之能为?虽然,窃有闻焉。君臣之义,道不合去,言不听去,不得其官。去年及去,矢去以予观,布云年未及也,非疾者也。布云刖为中书舍人九载,克厥职,乃擢主部事。布云又克部事,乡督太仓粟,吏不敢蹈奸。于是誉督天津粟,天津之人咸藉藉称明。斯非不得其官者也,非所谓言迕而道违者也,而何以遽去?无可去而去,予于是知布云之贤也。夫自士大夫以官为家,进退之义,摈而不讲,于是有老死于位而不悟者,秽行诡迹之士,遂宴然行列,蒙诟詈不顾。甚有病卧床褥,犹日探除拜问调迁者。使其弗事事则已,苟或事事,而能以不得不听,不合去否也?嗟乎,予于是知布云之贤也。使布云不得其官,去言不听去,道不合去,老去疾去,犹为贤,矧无可去而遽去邪?夫宦譬之海也,百险备焉,逆之则危,犯之则溺。不知而不去,谓之逆;知可去而不去,谓之犯。布云兹去,譬若泝恬波而行,兴意穷极,舍舟登陆,其有不乐者邪?布云伟躯干,美髭须,豪爽尚义,少失意于科第,老复弗究。其官必考寿乐,其余年必生贤子孙,日大其家,不然何以与危者溺者别也?

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归序

公自去岁上书乞骸骨,上察其忠诚,勉留之。至是三上书不许,会公目疾,引请益力,上不得已许焉,赐玺书文镪,有衣一袭。行之日,冠盖车骑填塞路衢,道旁观者咸叹息,争走觑。公聚而转相语,岂不为至荣幸事邪?议者谓公前以司农卿归,先皇帝特诏起之,置之左右,委以腹心,数召对访延失得,故每语屏从侍必移刻乃罢。所谓帷幄旧臣者,今天子幼冲,茕茕在疚,四境未辑,忠鲠耆旧之臣不可一日去左右。又大司马者,佐王平邦国者也,公去谁与理邪?公不听,比去,议者以闻。天子廉公有决志,故卒不留公。夫士有必去之志,而后有不可夺之节,故古之人有招之不可来,而临事麾之有不可去者,岂不为俊伟烈丈夫邪?为公者诚曰:吾可去,去焉。卿又曰:吾可去,去焉。大夫又曰:吾可去,去焉。朝去一公,暮去一卿,又去一大夫。君人者必谓荣贵利达不足以尽天下之才,天下之才亦必自以利其荣贵利达为辱。若是,即使公决于去,何不可邪?知天下之才以利其荣贵利达为辱,将遂以是风天下,故卒不留公。若是,天下之愿仕于朝者且駪駪至也。先王之训人也,语交际必曰义,进退具焉。先之以几,显微生焉;决之以时,消长形焉。故亡义者贪昧,几者危,悖时者残。三者有一焉,上之人必贱之,曰:是求荣贵利达者。惟夫贱之也,故天下之愿仕者不至。故曰:郎使公决于去,何不可邪?公前为司农卿,诸生以郎吏事公,洎为大司马,公以旧郎吏又数数见,愚无似,诚不能状公。然窃知古之所谓大臣者有是义也。《易》曰:不俟终日,殆公之谓矣。既相率祖公于都门,北地李某乃为之序。

【卷第五十五】

【序一十篇】赠豫斋子序,赠蔡济之序,赠王生序,赠畲思睿序,赠汪时嵩序,送史泰序,送严世臣序,赠王弘化序,送左载道序,章园饯会诗引。

空同集》卷第五十五,北郡李梦阳撰。序一十篇。

赠豫斋子序

译正德元年秋九月,户部郎中程君接受了出任南昌知府的任命。这一天,朝廷士大夫都叹息着替程君惋惜,说程君不适合守任南昌。他们说:南昌是省属郡,民俗机诈狡黠,强悍而好诉讼。程君并不是法家一流的人,性情简朴安静,很少多事,又“怕疾信”。像这样,南昌难道就不设置郡守了吗?天下人的性情本来相同,难道南昌人偏偏不能守住这种共同的本性吗?守护百姓,在名分上是统帅;在义理上是老师;亲爱百姓,就像父亲或母亲。父母、老师和统帅,不能用机诈狡黠去对待自己的子弟和部下;而做郡守的人如果用这种态度对待百姓,想让百姓不机诈、不狡黠,做得到吗?假使程君抛弃简朴而迎合纷扰,摒弃安静而放纵暴乱,以此治理百姓,即使百姓顺从他尚且不可,何况他未必能够治理,即使治理了,百姓也未必顺从呢?况且天下的事务,不可能全都亲自试做后才去任职。如今举出其中重大而关键的,不过是钱谷、甲兵、讼狱三项罢了;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全都亲自试做过,必定还要去从事衡石、矛鋋、桎梏之类的细务,然后才配得上司农、司马、司寇的职位。假如终身不做司农、司马、司宝,而前面这三项事务也要终身都不熟悉吗?程君本来从未试任司农,等到出仕成为司农属官后,却立刻以才能卓著而闻名。如今他前往审理郡中的诉讼,难道会有不能以此著称的吗?父母对待众多子女,有了诉讼从来没有不裁断的;裁断必定公允,是因为看待他们一视同仁;有了过错从来没有不责打的,责打了也不使他们怨恨,是因为对他们的爱同样深厚。若不是公平而且慈爱,就一定不能使子女心服。老师和统帅也是这样。程君如果把对待子女的方式施用于南昌百姓,南昌百姓一定会得到治理。得到治理就不会争斗,不争斗就能受到教化,受到教化后,功绩也就容易叙述了。到那时,程君戴着高冠坐在堂上,众多属吏和百姓在堂下奔走承奉,难道一定要靠强力才能做到吗?所以说:手持简册来驾驭众人,处于安静来控制变动,这就是治理天下的原则。我与程君在官署中同部,又同为进士,不应当没有话来为他送别。适逢曹长胡君伯雍召集全郡“轑友”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于是我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如此而已。送马布云归序 马君布云任户部主事已经四年了。一天,他辞去职务离开,同僚已经集资为他饯行,又嘱托我写几句话。我有幸身为下属,每天只把簿书和期会当作事务,哪里能说出什么话呢?即便如此,我私下还是有所听闻。君臣之间的道义是:道不相合就离去,进言不被听取就离去,不能得到相应的官职就离去。去年及去,“矢去以予观”,布云的年纪还没有达到那种地步,他并不是因为疾病。布云“刖为”中书舍人九年,能够尽到职责,于是升任主部事。布云又能够尽到部事的职责,曾在乡里督理太仓的粮食,官吏不敢践行奸邪之事。后来又被推举督理天津粮食,天津人都纷纷称赞他明察。这并不是不能得到官职的人,也不是所谓进言违逆、道路不合的人,那么为什么突然离去呢?在没有可离去的理由时仍然离去,我因此知道布云的贤能。士大夫把官位当作家业以来,关于进退的道义被排斥而不再讲论,于是有的人老死在职位上仍不醒悟;品行污秽、行迹诡异的人,竟安然混在官员行列中,蒙受诟骂也毫不顾惜。甚至有人病卧在床,还每天打听任免、升降和调迁的消息。假使他们不是无所事事,而确实有所作为,那么在不得不听从时,难道不应当离去吗?唉,我因此知道布云的贤能。即使布云是因为不能得到相应官职而离去、因为进言不被听取而离去、因为道不相合而离去、因为年老而离去、因为疾病而离去,也仍然是贤能之人,何况是在没有可离去的理由时却突然离去呢?做官譬如航行于大海,百般险难都在那里;逆着它就危险,冒犯它就会沉溺。不明知而不离去,叫作违逆;明知可以离去却不离去,叫作冒犯。布云这次离去,譬如沿着平静的水波逆流而行,兴致到了尽头,便舍弃船只登上陆地,难道会有不快乐的吗?布云身材魁伟,胡须美好,性情豪爽而崇尚义气;年轻时在科举考试中失意,年老后又没有取得究竟的成就。他的官职一定会“考寿乐”,其余生涯一定会生育贤能的子孙,使他的家族日益壮大;不这样,又凭什么同那些身处危险、沉溺其中的人区别开来呢?《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归序》刘公从去年上书请求告老还乡,皇上察知他的忠诚,勉强挽留他。到这时他三次上书,皇上仍不准许;适逢刘公眼疾,便更加竭力请求,皇上不得已才答应,赐给玺书、文镪以及一套衣服。他出行那天,冠帽车盖和车骑挤满道路,路旁观看的人都叹息,争相跑来看他。刘公聚集众人,彼此转相谈论,这难道不是极其荣耀幸运的事情吗?议论者说,刘公先前以司农卿身份归乡,先皇帝特地下诏起用他,把他置于身边,委以心腹重任,多次召见应对,询问政事得失,所以每次谈话,即使屏退侍从,也要过了一刻钟才结束。所谓帷幄旧臣,如今天子年幼,孤苦地处在忧患之中,四境尚未安定,忠直耿介的老臣不能有一天离开左右。况且大司马,是辅佐君王安定邦国的人;刘公离开后,还同谁治理国家呢?刘公不肯听从,临行前,议论者把这些话让皇上知道。天子察知刘公确有决意离去,所以最终没有留下他。士人必须先有一定要离去的志向,然后才有不可夺取的节操;所以古人有召请也不能使他来,临事挥手让他离去也不能使他走的人,难道不是俊伟刚烈的大丈夫吗?如果大夫都说:‘我可以离去,就离去吧。’卿又说:‘我可以离去,就离去吧。’大夫也说:‘我可以离去,就离去吧。’早晨离开一位公,晚上离开一位卿,又离开一位大夫。做君主的人必定会说,荣华、尊贵、利益、显达不足以穷尽天下人才的才能;天下人才也一定会把以利益来换取荣华、尊贵、显达看作耻辱。如果这样,即使刘公决意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皇上知道天下人才把以利求取荣华尊贵显达视为耻辱,就想借此风化天下,所以最终没有挽留刘公。这样一来,天下希望入朝做官的人将纷纷而来。先王教导人的时候,谈到交往,必定说义;谈到出仕退处,也都包含在其中。先从征兆入手,显明和隐微就会显现;根据时势作出决断,消长就会表现出来。所以没有义的人贪婪昏昧,不察征兆的人处境危险,违背时势的人会遭受残败。三者中有一项,皇上就一定轻视他,说:‘这是追求荣华尊贵显达的人。’正因为轻视这种人,所以天下愿意入仕的人反而不来。因此说:假如皇上让刘公决意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刘公以前任司农卿时,诸生以郎官、属吏身份侍奉他;等他任大司马后,我又多次以旧日郎吏身份拜见他。我愚钝无能,实在不能描写刘公。不过我私下知道,古代所谓大臣,就是具有这种道义的人。《易经》说‘不等到一天结束’,大概说的就是刘公吧。既然大家一起在都门为刘公饯行,北地李某于是为他作这篇序。” 【卷第五十五】【序十篇】《赠豫斋子序》,《赠蔡济之序》,《赠王生序》,《赠畲思睿序》,《赠汪时嵩序》,《送史泰序》,《送严世臣序》,《赠王弘化序》,《送左载道序》,《章园饯会诗引》。《空同集》卷第五十五,北郡李梦阳撰。序十篇。《赠豫斋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