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七】

译从白鹿洞书院登山岭，向东北沿着五老峰走几里，到达寻真观。道观如今已经废弃，但还有石桥。从道观后向西北走一里多，沿着石涧进入大山谷。路旁有一处石刻，是宋嘉定年间所刻，剥落得难以辨认；另一处是元大德年间吕师中所刻。进入山谷后沿涧而行，山石渐渐高峻险峭。走几里到白鹿洞，这里正是锁住涧口的地方。群峰夹着山涧，陡峭耸立，巨石怒然支撑、交错相连。涧口水流湍急，冲击石头相斗；旁边有一道石缝，人要弯腰曲背才能穿过去。这里就是所谓的白鹿洞。经过山洞后仍沿涧转向北走几里，便到达水帘。水帘就是俗称的三级泉。然而经过山洞后道路更加险峻难行，要走蛇形小径、鸟道和石缝之间，人迹已经很少。水帘从五老峰背后的悬崖上挂下，直泻而下，分成三级后才落地；地势像游龙、飞虹，水流凌空冲击，如雷霆震响，如雪花翻飞，山谷回声轰鸣。这是庐山最壮观的景致。然而李白、朱子恐怕都没有到过这里，所以后来人们也不知道真正的白鹿洞在哪里，反而常把书院旁边鹿睡卧的地方当作白鹿洞，实在可恨。这件事虽然略见于王祎的游记，但王祎也是从传闻得知，而且把寻真观列在白鹿洞之后，也错了。从书院登山岭向西北走，到五老峰下，沿木崖向西走，便到折桂寺。石桥下有山涧，朱子曾经游览这里。从折桂寺沿山岭向南下行，便到白鹤观。这里是刘混成栖居的地方。道观背后的山峰叫丹砂峰。从道观向西北走几里，到达栖贤桥。桥横跨山涧，孤高险危，是宋祥符年间建的桥。山涧名叫三峡涧，涧中石头像肝脏一样赤红而奇险高大；石缝处有碧黑的深潭，水流激荡便发出轰响。桥旁有石亭，亭旁的崖壁上刻着钱闻诗的诗。自桥向西沿涧而行，便到玉渊。路旁草丛中石刻很多，几乎没有不刻字的，如今已经无法全部记述。玉渊大概是山涧喷涌而来，到这里穿过石穴悬空倾注，幽深昏暗，声音像迅雷，也是天下壮观的景象。石上刻着：“经过这里就是栖贤寺。”如今寺已废弃。李白曾经寄居于此。从栖贤寺向西走到万寿寺，有一条路通往庐山绝顶，可以到天池。越过山涧向北走，就是太平寺的道路。然而卧龙潭在五乳峰下，仍须从栖贤桥出来，向西走到宽阔的谷口几里，再向北越过重重山岭进入大山谷，才看得见水潭。潭也是瀑布注入形成的，潭口有长石一条条起伏排列，像龙一样。朱子曾想在潭边建庵，如今崖上还留有他的刻字。但山岚浓重，即使白天也常常昏暗。从卧龙潭向西走几里，到达万杉寺。《程史》说，宋仁宗时建寺，位于庆云峰下，崖壁间刻有“龙虎岚庆”四个大字。再向西走，到达开先寺，寺中有瀑布。李白诗中所写的龙潭、黄岩、双剑、鹤鸣、香炉等山峰都在这里。又有萧统读书台，李煜也曾寄居于此，也是庐山的一大景观。从开先寺向西走十几里，到达归宗寺。寺中有马尾泉，也是瀑布，环抱紫霄峰而下。王羲之曾寄居于此，洗墨池、养鹅池都还存在。寺南有温泉。从归宗寺向西北走，便到灵溪观。道观西面是陶渊明的栗里，如今还有桥。桥西北的谷口有巨石，上面刻字说陶公醉后曾躺在这里。旁边有醉石馆。经过醉石进入山谷，有濯缨池，崖壁上有诗刻。从醉石馆沿山向南转，有道路通往书院。那里有一块天然棋盘石，上面有刻字。从通书院进入山谷向西北走，便到康王坂。有景德观，如今已经废弃。道观旁石上刻着“谷帘泉”三个大字。从道观向东走十几里，便是谷帘泉，也是瀑布，与开先瀑布同一源头而分流下注。陆羽曾品评过这里的水。从康王坂再向西北走，便是古代柴桑地区，名叫鹿子坂。面阳山，是陶公住宅和墓地所在的地方。从面阳山向北走可以到圆通寺，这条路我没有走过。我从德安县西面沿山向东北走到圆通寺。寺对着石耳峰，前面有猴溪，元代欧阳玄写过记，宋代黄庭坚也曾寄居于此。从圆通寺向东再向东走，渡过石门涧，登上庐山寻找天池寺。渡过锦涧，旁边有锦亭。道路虽然盘曲攀援而上，但修整得很好，林木也很少被砍伐挖掘。我问僧人：“这是为什么？”僧人说：“这是禁山。”道路上有拖运御制碑的痕迹。穿过云层走一里，每每就有一座亭子。路旁凡是平整的崖壁上都有刻字。大约经过五座亭子才抵达寺院。寺院建在庐山绝顶，是奉诏敕建造的。寺中铁瓦、彩绘长廊，还有铜钟和象鼓，全都毁于火灾。殿前有水池，水从地下向上涌出而不枯竭，称为天池。这天天气晴朗，正值秋高气爽，向下俯视四海，四周云气像堆积的棉絮。岷山、峨眉山以及江南江北的群山都能看见，但江河湖泊更加细小，已经难以看清了。僧人指给我看石镜、铁船、狮子、芙蓉等山峰。于是向东到白鹿台，观看高皇帝亲自撰写的周颠碑；碑文高古浑雄，确实是帝王文章。但碑亭渐渐崩裂。又向东观看竹林寺的刻字，既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是周颠的亲笔。再向东看佛手岩，但这些地方都在山顶。下山游览东林寺，观看虎溪，又到西林寺，观看塔东。又观看太平宫。太平宫就是御制碑所记、周颠曾经出现的地方。再向东到濂溪书院，又向东走十多里到周子的墓。墓正对莲花峰。从莲花峰向东走到吴障山，翻过山，越过石子、相思两道山涧，沿着五老峰行走，就到白鹿洞书院。相思涧，是水帘流下来的水。这就是庐山南北的大概情况。按地方志记载，庐山有大岭和九叠屏风，号称奇绝。李白的诗不是说“屏风九叠云锦张”吗？如今询问当地人，都没有人熟悉它在哪里。只有开先寺前有一处锦屏铺云。又考察王祎的记载，这座山在洪武初年时，长林遮蔽道路，虎豹穿行于道路之间；即使走十多里，也不是几十上百人结伴就不敢前往。如今山上光秃秃的，只有红色山崖；樵夫若不探到绝顶，连一寸木柴也得不到。庐山这些名胜的开创始于惠远，他的遗迹在山北；到了李渤，才有白鹿洞，在山南；后来又有周颠，他的遗迹在绝顶。正德八年夏六月，李梦阳记。三渠陈氏家园一览图记

译三渠陈氏，是莆田人。考中进士，官做到户部郎中。不久，被贬为钧州同知，随即升任汝州知州。因为滞留任所不能回家，大概梦魂常常游历家园。于是制作家园图，名为《一览图》，说：“我观看这幅图，就好像仍然看见家园一样。”他的朋友李先生追问其中情形，陈君说：“从我住宅向南三里左右，有一座突兀而倚立空中的山，就是莆田的壶公山。那座山盘踞数十里，高出地面十多丈，形状像端正的士人插笏站立。山的一条支脉蜿蜒向西奔去，尽头稍稍突起成为山穴，那里就是先父赠户部郎中毅庵先生、先母赠宜人吴氏的坟墓。坟前有山峰相对耸立，面对溪流。溪流的源头有两处，一处从宝胜溪向西流来，一处从龙潭溪向南流来，在坟墓西南半里左右汇合，那里就是南溪口。向北走三百多步，水汇成潭，坟墓也正对着它。潭水继续流出，转向东流，也走三百多步。北面有高峻的山和石坳，那里安葬着我的先祖母黄氏、叔祖母张氏，她们的坟墓也面对溪流。两座坟隔水相对，大略互相朝拱，所以称为夹溪先陇。溪水向东流，转向西北走一里左右，又转向东流；北岸有一座石山，民间称为龙臂岭。”}], 再向东走二百步，两岸都是供祭墓用的田地。南面有十多间屋子，这就是所谓的龙臂南庄。庄中有两座水磨，磨麦所得的一点微薄收益，也用来供祭。到这里溪水才开始曲折向东北流四五里，又转向西，有一座石桥名叫壶公桥，今图中标作边桥。溪水两岸苍翠茂盛的，都是荔枝树。北岸稍向东，在荔枝树中原有几间屋子，如今已经倒塌了。不久溪水又向西北流了约半里，才汇入大渠。这是永春、德化、仙游三县的水，曲折绵延三百里流入莆田，到木兰山下通入大海，称为木兰溪。宋代有个姓李的人筑陂开渠来灌溉田地，今图中蜿蜒向左流的就是它。渠绕山向东流四里，分出一股向北，名叫横渠。又流约二里，分出一小股向北，名叫西渠。再流约三里，又分出一股向北，名叫下渠，这就是三渠，我私下以三渠为号。西渠向北流约二里，也分成两道，俗称双又沟。其中一道向东流一里多，汇成池塘，可以灌溉田亩。池塘北面筑田成地，种植荔枝和杂树。池水蓄积后又流出，向东走一百步，就是先兄庶吉士五瑞和弟弟现任刑部员外郎邦器居住的地方。再向东走一段又转向北，约二百步，有通往大路的砌石小桥，把水引入田中。田地东面就是我的住宅。旅居聚集的人家共有一百多户。那片树林高大茂密，就是前面所说正南方与壶公山相对的地方。住宅西面有一座高大的牌坊，是我考中乡试后所立的。双又沟有一道向北流，流了约二里转向东，随后又向南转而向东，绕过住宅后约一里，与下渠的水汇合。再向东北曲折流十多里，注入大海。图中的大概情形就是这样。过去我曾和兄弟们扫墓游览，登上夹溪的山岗，在龙臂庄设宴，登临壶公桥，在荔枝园中逍遥游赏，沿三渠的道路纵情漫游，眺望山岭和大海，登高涉深，饮醇酒、吃鲜肉，敦睦朋友、叙说宗族，坐着吟咏，行走歌唱。大约十天半月也不能探尽它的源头和尽头，如今看这幅图，一眼就能看到它的首尾。因此，凡是环绕家园而耸立的、流动的、栽植的、曲折而直的、相通而弯曲的、浮在水面的、凸起的、蓄水的、茂密纷披的、排列在陡峭角落的，远望像飞翔、走近像伏卧的，以及我过去钓鱼、采摘、乘船、骑马、坐卧、行走的地方，全都排列在我的眼前。所以我每次观看它，没有一次不是豁然开朗、欣喜快乐的；但过后又郁郁然感到悲伤。李先生说：“您悲伤，是什么缘故？”陈君说：“《传》说：君子经过自己旧日的丘墓，就会黯然悲伤。我已经活到五十多岁，做官的心情落寞，又离开故乡八千里，音信很少往来。如今一眼看见自己的家园，哪里能不悲伤呢？”陈君又说：“莆田有四座山，北面叫陈岩，东面叫成山，西面叫紫帽山，与壶公山相对并峙，高耸如同四根柱子。海潮从东北方进入莆田，莆田人把它分成南洋、北洋，向西南曲折流几十里，到木兰山下与木兰溪汇合，所以称为壶公兰溪，是莆田的名胜。如今不能全部画出，也只能略略看见它的形貌。”李先生说：“讲形势风水的那一派，是君子不谈论的。但记述者为什么要取它来谈呢？”我读汉、唐史书直到《艺文志》，看见其中记载《堪舆金柜》《葬经》《青乌子》等书，而‘牛眠’‘马跑’之类的说法，也时常见于其他著述。陈君说：“乡里相传，宋代朱子赴任司安簿时，一看见壶公山，就说：‘莆田人物众多，原来是这位山公作怪。’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岳降’‘尼祷’的说法就不是虚妄的了。从前我在朝廷任职时，曾多次在户部见到莆田的士绅，又见到三渠陈子和他的弟弟五器，后来又见到他的儿子中举，私下认为陈氏一族贤才更多。” 如今看了这幅图，陈氏多贤才，确实是有缘故的，有缘故的啊。《宾贡图记》

译河南按察司佥事吴君有《宾贡图》一卷。吴君说：“这件东西是从我的高祖子那里传下来的，附有这篇记。记中说：《宾贡图》长五尺多，宽一尺。画有蛮夷人十一名：一人举着宝珊瑚，托着一人的手臂和鹘；一人牵着似鹿的兽；一人牵着狻猊；一人抱着狻猊的幼兽；一人抱着獒犬的幼崽；又一人举着宝珊瑚，托着另一个牵獒犬的人。这八个人都向左快步走，来到肃静之处；只有一人向右站立，而其余八人都朝他而来，可知他是首领。一人背身行走，姿态柔婉，抱着和提着器物；一人双手捧着一件东西；另有两人向右快步走。这十一位首领，面貌本来就各不相同；至于冠帽、佩饰和所持物件，也各有差异。如今不能全部考察辨认，只能辨认出他们作为宾贡者的气象。”按图后题记说：“冶城陈龢，永嘉王漙，徐谅，林本清，缙云朱惟嘉，永嘉张谦，鄱阳周厚性，林仲勋，云窝郑道，乐清赵新，西江李衡，共十一人。”然而都没有说这幅图是进民所作。如今图角上明明有赵氏子昂的印章，而画中十一人又都没有涉及这一点。朱惟嘉说是周景元所作，张谦说是胡瓌等五人所作。假使这两人见过子昂印章，就不应这样说。我因此说：子昂的印章是后人加上去的。如今江南人擅长摹拓仿制古代印记来欺骗世人，这幅图各方面都精巧而有生气，自然足以流传，又何必取用子昂的印章呢？郑道说：‘朱主最近是从哪里得到它的？’由此可知，这幅图原来又是朱氏的东西，后来传给了吴氏。古语说：‘永远传给子孙看。’如今吴氏已经传了五代，又出了佥事君，这幅图不会落入别姓人手中了。图首篆书题写‘广平程氏笔也’。正德四年冬十一月，李梦阳寓居大梁时记。” 《方山精舍记》郑生将要回方山，在山南建造精舍，来修习周公、孔子、颜回、孟子的学业，向李先生请教说：“先生将用什么教导我？”李先生慨叹道：“有这样的志向，太好了！况且您所居住的山，不就是方山吗？”郑生回答：“是。”李先生又问：“您所居住的屋舍，是精舍吗？”回答：“是。”李先生说：“您回去求取它，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我还教您什么呢？”郑生又问，李先生不回答。郑生退下后向李先生的门人请教。门人说：“先生的意思，或许是想让他依照坤道而通达于天吧？”郑生问：“这是什么意思？”门人说：“我私下听说，方与圆是阴阳的形状；精与粗是形而上、形而下的名称。从前圣人赞美坤，说‘极其安静而德性方正’；赞美乾，说‘纯粹而精微’。所以方是义理的边际，精是奥妙的区域。因此说，‘阳不能独自成就；迹象不深入探究，说圆和粗便都不足以凭恃。’先生的意思，大概是想让您依照坤道而通达于天吧？”第二天，郑生把这些话向李先生求证。李先生说：“啊，确实有这个意思！然而，追求宏大却遗漏根本了。不是说‘从下学开始而上达天理’吗？” 不是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吗？这正是周公、孔子、颜回、孟子所遵循的道路。您要努力啊！” 《潜虬山人记》潜虬山人，是歙县的潜虬山人。他年轻时在宋、梁之间经商，但不是繁华的大店铺就卖不出货；不与豪门权势人物交往，就会在交易中受欺压。做买卖没有不赊账的，不是豪强权势者凭势力赊取，很少有人偿还。山人寄居在繁华店铺中，却整治一间僻静的屋子，天天闭门吟诵苦思，不同豪强权势者交往。到年终结算利息盈亏时，他的收益竟与其他商人相等。其他商人奇怪地询问他，山人说：‘经商也有自己的道理。价格的高低，哪里是一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既然您没有势力，我就随着价格的高低而经营罢了。因此我身处繁华市廛而心中安闲。争端起于上位者，我既然随着价格高低而经营，利息便与众人相等，欺侮压迫又从哪里来呢？所以我不与权势豪强交往，利息也不会单独减少。因此说，经商也有道理。’事情就是这样。后来山人生了儿子，于是开始放弃经商，回到潜虬山。山人回山后，便在山间建造潜虬书院，用来接待四方交游和前来求学的人，并在其中教育自己的族中子弟；又建了几十间房屋，让族中没有房屋的人居住。花费非常多。有人对山人说：‘商人出入风波盗贼之中，远离父母兄弟，在千万里之外谋取微薄利益，也已经很艰难了，难道还应当这样花费吗？’ 山人笑而不答。退下后，他对族中子弟说：‘散财是圣贤的美德，聚敛却是吝啬小人的琐行。你们以为金帛果真足以使子孙守成吗？’山人在山中时，又天天闭门诵读吟咏，苦心钻研；夜里吟诗独自在庭院中徘徊，直到天亮也不停。有人又以此为忧，说：‘山人不过五十多岁，头发胡须已经全白了。’山人说：‘早晨听闻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您实在不能用一百年的辛劳，换取一天苟且偷生。’山人在宋、梁之间经商时，还学习宋人的诗。适逢李先生客居梁地，告诉他说：‘宋代没有诗。’山人于是放弃宋诗而学习唐诗。又问唐代所没有的，李先生说：‘唐代没有赋吗？’问到汉代，李先生说：‘没有骚吗？’山人于是又在唐、汉之上用心研究赋和骚。山人曾把自己的诗拿给李先生看。李先生说：‘诗有七种难处：格调古雅，声调超逸，气势舒展，句意浑融而圆转，思想冲淡，感情由此发出。七者齐备，诗才会昌盛。然而没有色泽便没有神采，宋人遗失了这一点，所以说宋代没有诗。’山人说：‘我没有什么才能，但私下曾听到君子的绪余之言。《三百篇》的色泽像商代彝器，周代的深厚如苔痕浸染的古物；汉魏诗篇如佩玉冠冕，六朝诗篇如落花丰草；初唐诗色泽如朱红宫门和繁盛绣阁，却有苍茫的野外远景；盛唐中期如微阳照着古松；晚唐如幽岩积雪。’ 李先生说：‘周代的道路平坦如砥石，笔直如箭，谁能出门而不由门户呢？还有什么事不由这条道路呢？’山人的诗，大概要昌盛了吧！山人名育，字养浩，号邻菊居士。他的父亲存修也是诗人，已有诗集刊刻流行。” 《潜庵记》

译歙县鲍光庭，字以潜，已经去世。晚年修整祖先的坟墓，又在横塘之上建了一座庵，因此再号为潜庵。他对人说：“我将在这座庵中终老。”他的姻亲郑生叙述了这座庵的实际情况，请我写记阐明它的名义，以赠给鲍君。我说：“这座庵的意义多么重大，‘潜’这个名称多么深远啊！从实际建立名义，由警戒而获得。六十四卦难道不是以‘潜’开头吗？然而接着便是‘见’、‘跃’、‘飞’。诗中不也说‘潜’之后继之以显明吗？所以所谓潜，是违背时势而隐藏的名称。寒冷冰冻中的鱼，潜藏在水草中含息，等待时机而动；丝线和鱼钩使它受惊，便扑腾着沉下去、收缩身体，潜入幽深混沌的水谷，以保全生命。因此陶渊明遭逢改朝换代而改名，符彦通甘愿隐约而著书，都是立志要显明却不能显明，要飞翔却不能飞翔，要跃起却不能跃起，要显现却不能显现。鲍君这个人，年轻时显达华贵、纵情驰骋，从未经历过困顿。老了便放弃江湖仕途，栖迟于山丘沟壑之间，声色游玩不萦绕于心；车马不求奢侈，衣服饮食崇尚俭约，没有求进取、谋求仕宦的事情，也没有飞身入仕、跃马驰骋的心，更没有折槛进谏、操瑟求见的打算。为什么以‘潜’作他的字，又用来命名庵呢？这大概是专心守持内心、以外物为警戒吧？所以没有操瑟，却能听见琴瑟之声；喜好竽笙，内心却受到熏灼。” 没有折断宫门栏槛，却谈论直谏之事，把旌表正直看作荣耀。即使没有求进谋仕的事情、飞身佩缨跃马的心思，但一见到轩车、驷马、冠冕、车盖，就会改变神色，这并不是内心潜藏的人。况且如今一餐一衣、一马一车、一件奇巧玩物，有哪一样不是为了自矜炫耀呢？身体处在山林丘壑，内心却在朝市，寄托着放浪江湖的姿态，实际上却对显达华贵、纵情驰骋之徒垂涎罢了。所以君子有自己的长处，却不敢因别人无能而骄傲；自己有才能，也不敢因别人笨拙而傲慢；自己拥有真实的德行，也不敢乘人之虚。良贾把珍货深藏，盛德之人显得像愚人，都是为了扩充自己的潜藏罢了。然而仍然根据内心建立名称，沿着名称思考意义，给事物命名以保存警戒，难道不是专守内心然后断绝外在的羡慕吗？”我问郑生：“鲍君平日是怎样的？”郑生说：“他在家教导人说：‘自身不勤劳就不能立身，家庭不俭朴就不能守成。’又教导子弟说：‘我听到一句善言，一定记在心中；看见一件善行，一定亲身实行。’由此看来——” “鲍君的潜藏，也足以说是专守内心了。郑生又说：‘过去姚源有盗贼作乱，郡君把防备抵御的策略献给郡守，那策略很值得施行。若能这样做，使鲍君由潜藏而显明，体现《易》中“时”义，等待时机而发挥作用，难道不是大有可观吗？’可是如今他已经老了，真令人惋惜！鲍君曾拿出粮食赈济饥民，获赐章服，如今成为乡饮宾。” 《华池杂记》华池，古代是乐蟠县。旧城在州华池东面的天子沟，夫人洞在旧城川旁，是蒙恬斩山填谷的地方，如今驰道还存在。稍向东就是阳周城。牡丹园在华池城东北的太和观，牡丹园西面有张将军墓。华池城北边路将军名吉，是宋代范仲淹死后因节义受封将军的地方，详情见《郡志》。兴阳洞，在华池西崖。不窋陵在庆阳东山，传说是介子之墓；西山有范仲淹故宅，如今改作府库，范纯仁遗留下来的房梁，如今成为府衙仪门。经过木鹅池，这是庆阳城开凿通河的地方；临川阁在鹅池上，是宋代蒋之奇所建，如今已经废弃。威武楼，是庆阳的城楼。宋代建有公刘庙，在庆阳，庙的两壁画着周代三十七位君王。李先生说：‘我曾在弘治乙卯年游览华池，大约居住了三年。’跟随我游览的，有尉氏左国玑、庆阳高尚志和他的弟弟尚德、华池王祜。” 《游辉县杂记》李梦阳说：“《诗经》说：‘泌水浩荡，可以解除饥饿。’我在正德戊辰年，正值仲春前后，游览辉县。于是登览苏门山，下来看卫源，又登上盘山，到侯赵川，随后游览三湖，然后返回。”李先生登上苏门山，敲击山石歌唱，歌道：“泉水活泼泼地流淌，向北流去。有个女子名叫苏春，正在采摘薇菜。山上积雪绵延，路途遥远，天晚了我将到哪里去呢？”歌唱完毕，长声啸叫，声音在林谷间回响，当时的人都无法揣测其意。苏门山古代有【缺字】位著名人物：魏国阮籍、晋代孙登、宋代孝之才、邵雍、元代许衡、姚枢而已。然而这些人都有祠堂，唯独阮籍没有祠堂。苏门山有九座山峰，山势也奇险绝伦，但山上没有泉水；侯赵川也没有河流，实在可惜。太行山延伸到苏门山，山峰数以万计，森然如同排列的利剑；向北延伸的中间有三座山峰最为奇特，三座寺院各自坐落在一处奇峰上，有一股泉水环绕它们。泉水流出几里，遇到大石就流入地下，所以不能到达侯赵川。李先生说：“我看三湖险峻，简直是虎豹的洞窟、魑魅的住所。西面据守壶关的高峻之处，北面跨连陵川的险要，东面扼守林虑、上党一带，有盗贼畏惧它；数百骑兵来袭时，他们就张弓弩、持刀，在险林深谷间出没，号称青羊、白戈。” 盘山的道路上，石头高低错落、尖锐陡峭，走起来仿佛登天；越过这里，忽然出现开阔的平川，四面都是山，这就是所谓侯赵川，大概像桃花源一样。三湖有巨大的竹林，茂盛浓密；登山向西望去，沿着山崖亭亭而立、呈现绿色的，就是竹子。中湖有石镜，只露出半箭之地，却幽静明莹，能够照见天地、日月、山河和人物，难道不是奇异吗？中湖寺，赵宋时称太平兴国寺；而习汤阴县，南湖、北湖的寺院，则是今人所建。寺院附近有贫瘠的田地，数以千计，但原来只是栎树、橡树丛生的荒石地。于是寺僧招来流民开垦，租种这些田地的人砍除茅草、荆棘和阻塞山岩的树木，聚居成村，炊烟袅袅交错。那些流民，即使是妇女，也都被寺僧役使；其中妇女就在边寺的泉水处负责挑水。我从南湖回来时，看见两三个妇女把桶放在山岩下，让水滴入桶中，自己则相互依偎着坐在下面。然而青羊、白戈经过他们的村落时，村民总是给他们饮食；青羊、白戈不加害他们，感念他们剩下的食物，后来也常常赠送东西给村民，成为惯例。辉县盛产鱼和稻米，但当地人多患瘿病。跟随我同行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冯贵，一个叫左国玉。左国玉是我的内弟。他生来不认识山，先前经过阳武，走在路上望见山，欣喜地以为是云；后来知道那真是山，更加高兴，纵马前行，懊恼不能立即到达山下。” 李先生说：“我游苏门山，大概真正有所收获的是山。”于是根据山川土地和风俗的差异，写成《游苏门记》。” 《述征集后记》

译李先生说：“我在正德三年五月十七日被拘押，向北押解，直到秋季八月八日才获赦释放。我开始上路时，人人都躲避逃散，认为我一定会死。只有我的兄长说：‘我跟随你。’我的内弟国玉说：‘我也跟随。’这两个人冒着暑热，昼夜赶路，在饥渴、草莽、风沙中前行。《诗经》说：‘每逢有好朋友，何况还要长久叹息。’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起初，大梁周生为我占筮，得到‘踩着老虎尾巴，老虎不咬人，亨通’的卦辞。等到我已经下狱，事势更加紧急了。朝廷内外议论汹汹，人人自危。恰逢早朝时出现匿名书信，御史张彧等人在长安左门被戴上枷锁。又恰逢都给事中许天锡早朝出宫，伏在张彧的枷锁上哭泣，回去后便自缢而死。我当时并不认为他能够不死。《易经》真能预知未来啊！” 《国相寺重修记》国相寺，是繁台前面的寺。繁台后面有三座寺，后面一座叫白云寺，中间一座叫天清寺。塔已断裂却仍立在中间，有鹳鸟在上面筑巢，发出呱呱的叫声。考察《梦华录》，只说繁台寺一座，也没有说这里景物的盛况。我曾问年长的老人，老人说：“寺本来只有一座，却分成了三座。后寺讲教义，僧人穿玉色窄袖衫；中寺讲禅，穿深褐色窄袖衫；前寺讲瑜伽，穿浅褐色窄袖衫，于是寺便分成三座。后面有白云阁，于是称白云寺；中间有天清殿，于是称天清寺；前面有国相门，于是称国相寺。寺院分开后势力孤弱，时代变迁，世事不同，于是高处的建筑倾颓，低处的地方荒芜。僧人怠惰，教门败坏，坐席上的师父和恶徒混杂，于是树木、石块被盗，损坏破败，鸟鼠往来污秽，羊猪在寺中出没，寺院已不像有主持管理的地方了。”又因明朝初年铲除王气，七级塔削去了四级，坍塌成幽深洞窟，狐狸魑魅在其中昏暗地长啸哀鸣。僧人席子还没坐暖，就纷纷逃走。善彬是国相寺的僧人，于是奋然兴起说：“寺院是被时代废弃的，还是被邪僧废弃的？”从此守持一心，清净修行，七十多岁时还步行到戒坛受戒，并坚持奉行。因此寺院能够不至于完全平毁，是善彬的力量。汴地被水淹没，所以各处古迹都茫然荡然无存，唯独这座繁台依然巍然保存，高峻耸立，值得游览。” 游览的人提着酒壶，带着吟诗的笔，无论花晨月夕、雪天骑驴、风中骑马，没有不叩响善彬门扉的。这足以看出善彬的为人。正德年间，善彬修葺寺殿以及伽蓝阁、山门、钟楼、僧房等，睢阳卫百户赵越等人实际上也出力相助。他们重塑佛像并重新设置供具。依据旧碑，寺院建于宋太平兴国二年，如今洪武初年僧人古峰又重新修建。前后相隔四百多年，到善彬时又过了一百五十多年，于是空同山人为此作记。” 《宗老会记》【缺文】《诚孝堂记》歙县人鲍灿为母亲吮吸毒疮，后来毒疮痊愈，人们认为这是孝行，想把这件事上报官府来表彰。鲍君哭着阻止他们说：“哪里有为母亲吮毒疮却求取名声的人呢？”江西刘编修听说后认为这是义行，说：“这件事可以称为诚于孝了。”于是给他的堂命名为“诚孝之堂”，并写成记。鲍君又哭着阻止说：“这哪里足以称为孝？却要用它来命名我的堂，我终究不能接受。”鲍君去世后，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光宇，次子叫光祖，小儿子叫光辅。三人相聚哭泣，商议说：“过去我们常常怨恨父亲有最为善良的行为，却最终没有人知道。把善行隐藏起来而不表彰，是忘却孝道；一定要举荐并表彰它，是官府的职责。因此君子宣扬别人的善行，不因他自己隐藏而不去实行，也不因他自我炫耀而随意附和。为什么呢？阐明事实，观看的人就容易受到感化，这是激励风俗的方法。如今官府办事不考虑这一点，只使我们的父亲默默无闻，含藏光彩而死去；这其中的悖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忘记孝道的罪，也没有比使亲人的名声泯灭更重的了。父亲的善行不能被人知道，是我们三人的罪过。”于是光宇让两个弟弟相继前往京师，把这件事上报官府，请求在乡里的门闾间加以旌表。官府说：“按照法律，孝子死后不能旌表。”最终没有实行。” 两个弟弟于是徘徊在道路上，一边行走一边哭泣，向路人讲述父亲的事迹，路人为他们流泪。他们回去后相聚哭泣，又商议说：“不能强行争执的，是法律；可以依据义理而兴起的，是礼。依循礼制来申明被压抑的事情，援引义理来寄托感情，也许可以使名声和事实都有凭证，使父亲的善行不至于在后世泯灭。”于是开始修葺故堂，仍然沿用先前的名称，叫作“诚孝”。他们的姻亲中有一个叫郑庚的人，是崇尚德行的人。他见三个儿子能够完成父亲的志愿，私下十分庆幸，欣喜地到大梁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请我作记。我惊叹说：“刘先生为人家的堂命名，真奇异啊！孝道难道还有不诚实的吗？孔子说：‘父子之间的亲爱，是人的天性。’如今世俗大多喜欢追求名声，所以本性很少落实到实际。就如割股、庐墓、尝粪、吮疽，这是什么样的事情？今人做这些事，大抵是想彰显自己的孝名。急于求名而少有实际行为，专务外表而多有虚伪用心。如今既然想彰显孝名，那么所谓天性又在哪里呢？幸而获得名声后，便日夜盼望旌表自己的门闾；显达的人想借此求得任用，平民则用来装饰自身。哪里有像鲍孝子那样为母亲吮疽而使毒疮痊愈，反而自行把事情隐藏起来的人呢？又哪里有像鲍君这样，人们用美好的名声命名他的堂，他却竭力推辞不接受的人呢？” “如果这样，那么用‘诚孝’给他的堂命名，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世俗之人不能理解，常常彼此嫉妒，不肯容纳，私下里挑出一点点过失，破坏他的美善，说‘这件事依法不能旌表’，难道不是太可惊异了吗？”郑子又说：“鲍氏先祖中有鲍寿孙，以孝闻名，记载在《宋史》中。人们称他所居住的里为慈孝里。”我说：“《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如今看鲍孝子为母吮疽，又看三个儿子能够完成父亲的志愿，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先祖有遗留下来的功业吗？” 【卷第四十八】【记一十一篇】《石淙精舍记》《浩然堂记》《优游堂记》《敬遗堂记》《河上草堂记》《翛然台记》《需于堂记》《观风亭记》《广信狱记》《后记》《惧问记》《空同集》卷第四十八，北郡李梦阳撰。记一十一篇。《石淙精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