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四】
先生名玉,字廷瑞,姓韩氏,通许县人也。初,先生举于乡,拜郯城知县。郯邑小而赋繁,民弗堪也,以是困。先生怜焉,而例体邑政无巨细必关白于所司令始行,或见弗之合,即美格阁,以是民愈困。先生于是则窃叹曰:「若是奚令为也?」凡其细则辄自标号行,不尽关白所司。于是所司怒,督责之,而先生则又抗言执理,往往无尊巽色。于是所司谓先生傲,转相挤陵斥。先生乃弃官归,称「寄傲子」。而通许俗人士大都宴会酒欢为适,罢官则更放骋,而出其官时所营制如冠袍裘马器皿华绮诸等,尽衒耀乡人,曰:「不如是犹夜行也。」而先生归则独嗜古书奇字,性又不酒,第闭门坐课儿孙曹。于是大为乡人所不悦,目为韩恠。而先生稔患目,又寡言咲,对客长揖寒暄而已,第瞑目坐。于是人益远先生,先生弗动也。今□丧,即人士家崇豪奢文具,先生父母丧也,则惟据典实庐之墓。两丧者六年,以斯观之,其平生足推矣。大梁人李知县者,先生姊夫也,每招之来会。其长子禹卿从空同子游,又其孙丛为仪宾,而其同邑李知府亦罢郡居大梁。正德末,先生乃徙大梁居焉。是时道州何公以都御史廵抚河南,闻先生有数学敦礼之,叩焉。先生辞谢,卒不传。嘉靖二年七月,空同子会先生于酒筵,见其篇文富赡而嶃岩,惊曰:「寄傲今七十岁矣,乃为此大文邪?」时李知府亦在坐,曰:「寄傲尚作蝇头楷字与人札,即片纸吾未见一画苟也。」空同子喜曰:「寿征,寿征!」居无何,仪宾丛丧其配,君禹卿丧其妻,而先生亦不起矣。于乎,于乎!是年八月十八日也。按韩氏,其先项人也,讳谅者始迁通许。而先生父讳斆,甞为临淮知县,东城兵马指挥,娶刘氏。以景泰某年三月廿八日生先生。先生配苗氏,有子五人,女一人。壻曰贾希朱,孙男女某某。卒后两月,禹卿奉其柩返葬通许之茔,并。其二丧举云铭曰:「胡为而官?三岁而挂汝冠。胡为而迁?与其二丧同旋。」于乎!孰子以贤?孰踬之使颠?孰啬之使寒?悠悠乎苍天!
明故王文显墓志铭
王文显者,蒲商也。名现,字文显,号噫庵。子初,文显为士不成,乃出为商。甞西至洮陇,踰张掖、炖煌,穷玉塞,历金城,巳转而入巴蜀,沿长江下吴越,已又涉汾晋,践泾原,迈九河,翱翔长芦之域,竟客死郑家口。先是,王教谕有五男,而文显长。父官既卑,贫又四弟望我立,以是文显乃弃士而就商。商四十余年,百货心历,足迹且半天下,然卒老于盐场。文显之为商也,善心计,识重轻,能时低昂,以故饶裕。与人交信义,秋霜能析利于毫毛,故人乐助其资斧。又善审势伸缩,故终其身弗陷于穽罗。文显既以商起家,乃大室庐,备宾祭,毕婚嫁,四弟各成立。王氏固奕奕彰矣,而教谕君罢归,顾独出分其长子文显,则第涕泣自咎责,罔攸。
辩乃效作五噫之歌,歌曰:仰彼昊夫兮,白云雨,对雨对,噫!莫慰父心兮,子之罪,噫!朝入埽除兮,出而暮思,噫!清风飘裳兮,明月鉴之,噫!古有履霜兮,实获我志,噫!歌毕,遂号噫庵。子教谕君闻之,悔泣,父子如初。弟珂者,之举于乡也会,文显省亲归,称觞递寿。其父顾之,喜曰:「兄商而利,弟士而名,乃吾今何憾矣!」文显甞读史,以孔明取刘璋为是,又谓宋党祸成于苏公,非程子激之也。间质于其父,父则又大惊喜曰:「现也,汝商而士邪?乃吾今何憾矣!」吴龙者,僮也,甞窃于文显,文显宽之。一日外盗永,文显急执龙刃胁之,龙卒不言。文显匿所,其父闻之,则又大惊喜曰:「现也,利而义者邪?然天固鉴之邪?」文显甞训诸子曰:「夫商与士异术而同心,故善商者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明之行,是故虽利而不污;善士者引先王之经而绝货利之径,是故必名而有成。故利以义制,名以清修,各守其业,天之鉴也如此,则子孙必昌,身安而家肥矣。」按卫推官张君状:王氏,荣河人也,讳仲文者,元末徙蒲,耕于蒲南十里,今称王家庄是也。仲文生彦纯,彦纯生景严,景严生秉信,秉信生王荣宾,乡饮以寿官。荣生馨,教谕者也。教谕娶张氏,以成化五年九月十日生文显,嘉靖二年五月九日卒,年五十五岁。娶潘氏,生崇仁、崇先、崇道,州学生也。女二,长适监生李廷光,次聘蒋澄。孙男二人,女三。人文显既卒之明年二月某日,葬东原之茔。铭曰:「珠不珍贡而辉汝渊,鹤不翼天而唳汝田。我得匪苟,我室则盈;我有不有,我利则成。义不入于穴,仁而免于盗。兵逾艾而殒于旅,兹天邪?人邪?数邪?」
明故李大法合葬志铭
译先生名玉,字廷瑞,姓韩,是通许县人。起初,先生乡试中举,被授为郯城知县。郯城地方小而赋税繁重,百姓不能承受,因此十分困苦。先生怜悯他们,但按照惯例办理县政,无论大小事情,都必须向主管官员请示后才能执行;有时意见不合,便把好的办法搁置起来,因此百姓更加困苦。先生于是暗自叹息:‘这样还怎么做县令呢?’凡是小事,他就常常自行标记办理,不全部请示主管官员。主管官员因此恼怒,督促责罚他;先生又据理抗辩,往往没有谦恭顺从的神色。于是主管官员说先生傲慢,互相排挤欺凌,斥责他。先生便弃官归乡,自称‘寄傲子’。通许的风俗是士人大多以宴饮欢聚为乐,罢官后更放纵驰骋,把任官时置办的冠帽、袍服、皮裘、车马、器皿、华丽织物等全都拿出来向乡人炫耀,说:‘如果不是这样,简直像在黑夜里行走。’而先生回乡后只爱古书和奇字,天性又不饮酒,只是闭门坐着,教导儿孙们。于是乡人非常不喜欢他,把他看作怪人。先生眼病严重,又少说少笑,对客人只长揖寒暄而已,随后便闭目而坐。因此人们更加疏远先生,但先生毫不改变。如今□□□□,士大夫人家都崇尚豪华奢侈的丧葬器物;先生父母去世时,却只按照典章制度,在墓旁结庐守丧。两次丧事共守了六年,由此看来,他一生的品行就足以推知了。大梁人李知县是先生的姐夫,经常邀请他来聚会。他的长子禹卿跟随空同子交游,另外他的孙子丛是仪宾;同县的李知府也罢官后住在大梁。正德末年,先生于是迁居大梁。当时道州何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河南,听说先生学问深、礼法厚,便前去拜访。先生辞谢,最终没有传授给他。嘉靖二年七月,空同子在酒席上遇到先生,看见他的文章丰富充实而又峭拔险峻,惊讶地说:‘寄傲如今七十岁了,竟然还能写出这样的宏文吗?’当时李知府也在座,说:‘寄傲还给别人写蝇头小楷的书信,即使是一小片纸,我也从未见过其中有一笔潦草。’空同子高兴地说:‘这是长寿的征兆,这是长寿的征兆!’过了不久,仪宾丛的妻子去世,禹卿的妻子去世,先生也一病不起。唉,唉!这年八月十八日。考察韩氏,他的先祖本是项地人,名谅者首先迁到通许。先生父亲名斆,曾任临淮知县、东城兵马指挥,娶刘氏。先生生于景泰某年三月二十八日。先生娶苗氏,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婿名贾希朱,孙子孙女若干。先生去世两个月后,禹卿奉灵柩返回通许的祖茔,并且把两场丧事一并办理。铭文说:‘为什么去做官?三年便挂起你的官帽。为什么迁徙?和这两场丧事一同返回。’唉!是谁使你成为贤者?是谁使你跌倒而倾覆?是谁吝啬你,使你贫寒?苍天啊,真是悠远无尽!明故王文显墓志铭 王文显是蒲地商人。名现,字文显,号噫庵。起初,文显没有考中士人,于是外出经商。曾向西走到洮、陇,越过张掖、炖煌,走到玉门关尽头,经过金城;后来转入巴蜀,沿长江下行到吴越;又涉足汾地、晋地,踏过泾原,越过九河,往来于长芦一带,最终客死在郑家口。此前,王教谕有五个儿子,文显排行第一。父亲官位低,家里又贫穷,而且四个弟弟都指望他立业,因此文显便放弃读书做官,改行经商。经商四十多年,熟悉各种货物,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但最终老死在盐场。文显经商时善于计算,懂得货物贵贱,能够随时调整价格,因此家产丰厚。他与人交往重信守义,像秋霜一样能够把利益分得清清楚楚,所以朋友都乐意资助他的盘缠。又善于审察形势、进退伸缩,因此终身没有陷入罗网。文显既然靠经商起家,便兴建宽大的房屋,备办宾客祭祀所需,完成弟弟们的婚姻嫁娶,使四个弟弟都成家立业。王氏本来已经显赫昌盛,而教谕君罢官归来,却唯独拿出长子文显的财产分给别人,只剩下哭泣自责,毫无办法。辩于是仿效《五噫歌》作歌,歌道:仰望那苍天啊,白云降雨;面对着雨啊,面对着雨,唉!不能安慰父亲的心啊,这是儿子的罪过,唉!早晨进去洒扫,出去后到了晚上还思念,唉!清风飘动衣裳啊,明月照鉴着它,唉!古人有踏霜而知寒的感叹啊,确实实现了我的心愿,唉!歌唱完后,于是自号“噫庵”。教谕先生听说此事,后悔得哭泣,父子关系恢复如初。弟弟王珂,是在乡试中举的;文显回家省亲,举杯敬酒祝寿。他的父亲回头看着他,高兴地说:“哥哥经商而获利,弟弟读书而有名,这样我如今还有什么遗憾呢!”文显曾读史书,认为诸葛亮夺取刘璋的益州是对的,又认为宋代党争之祸成于苏轼,而不是程颐激成的。他间或向父亲询问,父亲又大为惊喜,说:“现在看来,你是经商而又有士人的品行吗?这样我如今还有什么遗憾呢!”吴龙是个童仆,曾偷过文显的东西,文显宽恕了他。有一天,外面发生盗窃【原文疑误】的事情,文显急忙抓住吴龙,用刀威胁他,吴龙始终没有说话。文显把所盗之物藏了起来,他父亲听说后,又大为惊喜,说:“现在看来,你是既能获利而又讲义气的人吗?然而这难道是上天本来就在鉴察你吗?”文显曾教训几个儿子说:“经商和读书虽然方法不同,心志却相同,所以善于经商的人,处在财货交易的场所,却修养高明的德行,因此即使获利也不污浊;善于读书做士人的人,援引先王的经书,断绝追逐货利的道路,因此必能获得名声并有所成就。所以,利益要用义来制约,名声要靠清白来修养;各自守护自己的事业,这就是上天的鉴察。这样做,子孙一定昌盛,自身安宁,家业富足。”按照卫推官张君所撰的行状:王氏是荣河人,名仲文,元末迁居蒲州,在蒲州以南十里的地方耕种,今称王家庄的就是那里。仲文生彦纯,彦纯生景严,景严生秉信,秉信生王荣宾,因乡饮礼被授予寿官。王荣宾生王馨,王馨就是教谕。教谕娶张氏,成化五年九月十日生文显,嘉靖二年五月九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文显娶潘氏,生崇仁、崇先、崇道,崇道是州学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监生李廷光,次女许配蒋澄。孙子二人,孙女三人。文显去世后的第二年二月某日,葬在东原的祖茔。铭文说:“珍珠不以进贡为贵,却在你的深渊中发光;仙鹤不借翅膀飞上天,却在你的田野间长鸣。我所得并非苟且,我的家室因此充盈;我拥有的虽似无有,我的利益却因此成就。义气没有进入墓穴,仁德使我免于盗害。兵乱越过艾地而在旅途中殒命,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事,还是命数?” 明代故去的李大法合葬墓志铭
李大法者,予门人李王吴之父也。名伦,字大法,祥符人也。而居之木巳。大法父曰李洪,洪父禄,禄父让。初,洪武辛巳,河灌大梁,于是让挈家走木巳。水平,或劝之归,让曰:“梁木巳里里耳,何必归?”后辛巳,河又灌大梁,让子孙遂免于走。明年壬午九月二十日,大法生于木巳。正德十六年岁又辛巳,人讻讻谓河且复来。是时王吴以学诸生寓梁,或劝大法胡不俾而郎回木巳。大法笑曰:“天地数若是齐邪?”巳而河卒不来。大法娶于崔,王吴母也。崔生天顺癸未三月八日。后癸未,是为嘉靖二年三月三日,而崔氏卒。大法素雄饮,忼慨无忧,少贫,甞为亲负米,力贩鱼盐,然处之洒如也。及崔卒,则顾郁郁有戚容。于是王吴跽问曰:“父何忧也?”大法于是仰天长吁,良久曰:“嗟!吾将去汝曹,是以忧也。”王吴曰:“儿闻之,阴德阳报,父鲠直无私,曲惠流于穷人,孝弟忠厚,乡闾信之,斯必寿。”大法曰:“嗟!汝诸生也,不知天道邪?天数周则易,世之人迯焉者宾矣。汝母不癸未生,癸未死邪?”明年甲申二月二十一日,大法果卒。于是君子谓大法知天顺命。李王吴问其师曰:“仁者有不寿乎?”曰:“有之,仁而寿者理也,或不者其数也。仁而谓必寿,则尧舜周孔虽至今存可也。”于是王吴吞声哭曰:“父未甞学而知天顺命。”巳而曰:“吾母之奉姑也,姑蒙母吁天,愿以身代者六年,而姑目复开,其事夫也,罔不敬也,然罔不勤也。如是而弗之寿,亦数否邪?”李子曰:“嗟!王吴,修短非所论人,颜唔是也。自教之衰也,孝弟忠信之士不表于乡闾,于是田野笃行率闇焉无闻,如大法者,夫妇纯懿,设非其子王吴以文学与缙绅游,即美谁其知者?于乎!斯足以观世矣。”大法子二,长琨,取屈氏;次者王吴也,取马氏。女二,一适木巳生王用中,一适温举。孙男五人,女三人。以卒之年月日葬木巳东郭堤外祖茔,与崔合。铭曰:「人也蕞尔,行则蹶尔。木巳东门,原有穴邃。尔配与之同,亦遂尔。千秋万岁,佳城荟荟。」
贾道成墓志铭
贾道成者,通许县人也。父曰贾定,山西按察司佥事。母曰刘宜人。以成化甲午四月二十日生。道成生踰年而其母亡,又二十二年其父亡。贾生乃奋厉自立,力学曰:“始吾名也。父名我曰希朱,及字也。字我道成,斯非望我为紫阳徒邪?”于是志洛闽之绍,而深之以造。乃贾生顾又专《易》,甞俯仰高下,旁观流形,而问李子曰:“月盈亏者,何也?”李子曰:“日映之也,光之亏也。去日遐,抑又闻月丸也。视侧则光亏。”贾生曰:“丸之譬谬也。夫既日映之也,彼生之哉?也悬如弓,或又瓦仰,何也?”又甞问李子:“圣人观象而系辞也,三极独不言象,何也?”李子曰:“道包象邪?动者道邪?”贾生不荅。贾生游郡学廪矣,竟弗录于有司。人于是颇咎贾生曰:“文奚不时也?”或曰:“贾生韬默。”或曰:“枯而神短。”贾生闻之,亦不荅。乃顾嗜吟。正德戊寅九日,李子、贾生共泛城隅之陂。贾生诗曰:“波水澄霁,澹澹浩浩。楼台蹙沓,林石皛窈。霜露载零,径兰凋槁。伟彼松筠,哀此众草。人生几何,荣名是宝。”辞调高逸。李子未之和也,第扣舷歌蒹葭之章,应焉。已而贾生还邑,则又作诗曰:“郊原旷以修,零霜一何凄。饥鸦噪枯桑,故城委蒿藜。黄鹄轻四海,游子乃念归。怀瞻顾里闾,怛焉伤路岐。”意若自伤靡遇者。人于是颇复狭贾生,疑之。踰年而贾生病死矣,正德巳卯五月二日也,年四十六矣。贾生即病,顾犹不辍吟。病间目其弟希尚曰:“吾作一诗自吊,诵毕瞑。”希尚及从群弟侍,闻之皆泣。贾生复瞪目曰:“斯何伤?古谁不死?”遂长瞑。生甞自谓渫泉子,凡所述称渫泉子云,亦其不食谶欤?初生丧弟,丧妹,丧继母,娄丧兄巳,复丧妻。妻知县韩玉女也,无男女,遂绝。希尚奉兄柩以卒之年十月十日,葬之父墓之侧。李子曰:“子甞志其父墓矣。”是故于贾生不复及其家世。铭曰:“家将兴,贤者先生;家将殃,才者先亡。其生也登,其亡。”也崩。夫贾氏者,显也,积五世矣。及其季也,累然衰绖之继也。吊者出,而唁者至矣。呜呼!道成,胡亡?胡生吾女,铭乎?
明故何君合葬志铭
译李大法,是我的门人李王吴的父亲。名伦,字大法,是祥符人,后来居住在木巳【地名疑误】。大法的父亲叫李洪,李洪的父亲叫禄,禄的父亲叫让。当初洪武辛巳年,黄河水灌入大梁,于是李让带着全家逃往木巳。水退之后,有人劝他回去,李让说:“大梁离木巳只有几里路,何必回去?”后来又逢辛巳年,黄河再次灌入大梁,李让的子孙便因此免于逃难。第二年壬午九月二十日,大法出生在木巳。正德十六年,又是辛巳年,众人纷纷说黄河将要再次泛滥。这时王吴以学生身份寄居大梁,有人劝大法说:“为什么不让你的儿子回木巳去呢?”大法笑着说:“天地的命数难道会这样整齐地重复吗?”不久黄河果然没有来。大法娶崔氏为妻,崔氏是王吴的母亲。崔氏生于天顺癸未年三月八日。后一个癸未年,即嘉靖二年三月三日,崔氏去世。大法一向善于豪饮,性情慷慨,不以忧愁自苦;年轻时贫困,曾替亲人背米,竭力贩卖鱼盐,却始终处之洒脱。等到崔氏去世,他回头看去,神情郁郁,面有悲戚之色。于是王吴跪下问道:“父亲为什么忧愁?”大法仰天长叹,过了很久才说:“唉!我将要离开你们了,因此忧愁。” 王吴说:“我听说,阴德会得到阳间的报偿。父亲刚直无私,委曲地施惠于穷人,孝顺、友爱、忠厚,乡里都信任您,这样的人一定长寿。”大法说:“唉!你们这些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天道吗?天数运行一周就会改变,世上的人逃避死亡的终究都成为鬼了。你的母亲难道不是生于癸未年、死于癸未年吗?”第二年甲申二月二十一日,大法果然去世了。于是君子认为大法能够知晓天命、顺应天命。李王吴问他的老师:“仁德的人也有不长寿的吗?”老师说:“有。仁而长寿,是常理;有仁德却不长寿,是命数。若说有仁德就一定长寿,那么尧、舜、周公、孔子即使到了今天也应该还活着。”于是王吴忍声哭泣说:“父亲没有读过书,却能知天命、顺天命。”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母亲侍奉婆婆时,婆婆病重,母亲曾向上天祈求,愿以自身代替婆婆受病,持续了六年,婆婆的眼睛竟又复明了。她侍奉丈夫,没有不恭敬的地方,也没有不勤劳的时候。像这样却不能长寿,难道也是命数吗?”李先生说:“唉,王吴!人的寿命长短,不是评议人的依据,颜回就是这样。自从教化衰落以后,孝、悌、忠、信的人不再在乡里受到表彰,于是田野间笃实行善的人大多默默无闻。像大法这样,夫妻品德纯美,假如不是他的儿子王吴凭借文学与士大夫交往,那么这种美德又有谁会知道呢?” 唉!这足以用来观察世道了。”大法有两个儿子,长子琨,娶屈氏;次子就是王吴,娶马氏。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木巳人王用中,一人嫁给温举。孙子五人,孙女三人。按照去世的年月日,葬在木巳东郭堤外的祖茔,与崔氏合葬。铭文说:“人是如此微小,行走便会跌倒。木巳东门外,原野上有深深的墓穴。你的配偶与你同葬,也算遂了你的心愿。千秋万岁,这座佳城草木繁茂。” 贾道成墓志铭 贾道成是通许县人。父亲叫贾定,任山西按察司佥事;母亲叫刘宜人。道成生于成化甲午年四月二十日。道成出生一年多母亲便去世了,又过了二十二年父亲也去世。贾生于是奋发自立,努力学习,说:“这首先是我的名。父亲给我取名希朱,等到给我取字时,又给我取字道成;这不是希望我成为紫阳先生朱熹的门徒吗?”于是立志承继洛学、闽学的传统,并深入探究其学理。贾生后来又专门研究《易》,曾俯仰观察天地高下,旁观万物流动变化,问李先生:“月亮为什么有盈亏?”李先生说:“是太阳照射它的缘故,光明有盈有亏。离太阳远了,或者又因为月亮是圆球;从侧面看去,光就显得亏缺。”贾生说:“把月亮比作圆球是错误的。既然是太阳照射它,那么月亮是自己生出光来的吗?月亮悬在空中像弓一样,有时又像仰着的瓦片,这是什么缘故?”他又曾问李先生:“圣人观察天象而系辞,三极却唯独不说天象,这是为什么?”李先生说:“道包含着天象吗?运动的就是道吗?”贾生没有回答。贾生游学郡学,取得廪生资格,最终却没有被主管部门录取。人们于是颇为责怪他,说:“你的文章为什么不合时宜呢?”有人说:“贾生深藏不露,沉默寡言。”有人说:“他的才学枯竭而精神短浅。” 贾生听见这些话,也不回答,只是更加喜欢吟诗。正德戊寅年九月九日,李先生和贾生一起泛舟城角的池塘。贾生作诗说:“水波澄澈明净,平缓而浩荡。楼台密集重叠,树林山石明亮幽深。霜露纷纷降落,小路旁的兰草凋零枯槁。伟岸的是松树竹子,可怜的是各种草木。人生能有多久,荣耀名声才是珍宝。”诗的声调高雅超逸。李先生没有和诗,只是敲着船舷歌唱《蒹葭》一章,以此应和。不久贾生返回县城,又作诗说:“郊野原野空旷而修长,零落的霜露多么凄清。饥饿的乌鸦在枯桑上喧叫,旧城任由蒿草荆棘覆盖。黄鹄轻快地飞遍四海,游子却开始思念归去。回望、瞻顾故乡的里巷,面对道路的分岔,不禁悲痛伤感。”诗意仿佛是在自伤没有遇到知音。人们于是又颇为轻视贾生,对他产生疑惑。过了一年,贾生因病去世了,时间是正德己卯年五月二日,享年四十六岁。贾生病重后,仍不停地吟诗。他病情稍缓时,注视着弟弟希尚说:“我作了一首诗自我凭吊,诵完后就闭眼。”希尚和几个弟弟侍立在旁,听了都哭泣。贾生又瞪着眼睛说:“这有什么可悲伤的?古往今来谁能不死?”于是长久地闭上了眼睛。他曾自称“渫泉子”,凡是自己的著述都署名“渫泉子”,这难道也是没有吃到谶语吗?起初他先后丧失弟弟、妹妹、继母,又屡次丧兄,后来还丧妻。他的妻子是知县韩玉的女儿,没有子女,家族于是断绝。希尚在贾生去世那年十月十日,奉着兄长的灵柩,把他葬在父亲墓旁。李先生说:“你曾经为他的父亲撰写过墓志。”因此写贾生时不再叙述他的家世。铭文说:“家族将要兴盛,贤者先出生;家族将要遭殃,才者先死亡。他活着时登达,他死亡时便像山崩。”贾氏家族显达,已经积累五代了。到了贾生这一代,接连出现衰败服丧的人。吊唁的人离去,前来慰问的人又到了。唉,道成,你为什么死亡?为什么生下我这个女儿般的铭文呢?” 明代故去的何君合葬墓志铭
何仪宾文昱者,我从孙外舅也。一日,李子酒会,要何不来,问何何不来也,曰:“奔母丧耳。”李子瞿然惊曰:“乃予罔闻其母疾。”曰:“其母足背丁白而粟,母弗谓其丁也,爪破之已,又难而行,丁乃走内攻,母竟死。”后数日,何仪宾来,我泣而丐铭,问之,果然。又问奚兆,何曰:“吾父殁廿余年矣,母丁之前夜梦父马而过,叱母曰:‘速从我来。’”按何氏,其先河间人也,后徙汴,耕朱仙镇西,曰全者,寿官也。生二子,长曰何君讳礼,字大用,娶陈氏,先卒,再娶慕氏,生四子,长仪宾也,配沁源郡君;次文升,次文晨,次文星,县学生;二女,一适刘鹭,一为镇国将军夫人。初,从孙议婚也,人皆曰:“何仪宾贤。”问何贤,曰:“贵而礼。”问其父,人又皆曰:“何君贤。”问何贤,曰:“富而义。”既昏也,李子之嫂会慕氏归,而又称慕氏贤,问何贤,曰:“默而和。”李子曰:“立莫大于礼,利莫大于义,默莫要于和。夫何氏者,三善备矣,乌得而不兴?”何君生正统五年十二月九日,卒弘治十四年三月一日,得年五十五岁。陈氏生正统九年十月十日,卒成化十七年七月廿八日,得年三十一岁。慕氏生天顺八年七月九日,卒嘉靖元年十一月十五日,得年五十九岁。合葬西韩村之墓。铭曰:“天之道还兮,地之义完兮。还视尔履,完视尔美。美哉尔阡,穿不及泉,吉而安兮。”
明故蔡思贤墓志铭
蔡思贤者,夷门之隐人也。名鉴,字思贤,号凈居道人。初,蔡之冠也,筮宾敦典议字焉。蔡长揖谓宾曰:“字我曰思贤,宾问何也?曰:窃闻之,鉴以鉴貌,人以鉴心,非贤不可,吾其思之矣。”其长也,勤敏以周物,恭俭以裁用,和易以泥俗,广施以阐仁,摈恶以充义,敦诗书以训来,陈古今以验往。其久也,质往者服,濡训者革耻,摈者避德,施者亲于俗,无暌在用,靡匮物蒇,行成君子。于是谓蔡子善自字。其老也,稀省以息虑,玄冲以导和,游适以陶真,敛退以谐物。是故身鲜疢疾,家无横非,人无诟谤,兄弟式睦,子贵大州蘧蘧于于,怡然考终。釿隐人之行也。李子曰:“予于蔡有三征焉。夫安寿吉者,天之所以优善类者也。蔡氏备之,足称善人矣。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怕者,斯可矣。’予今见之,不足占世乎?”按蔡氏,其先浔阳人也。名宗先者,国初从军南征,渡采石,充海船米字号牌总,兼领库船,甞赴景陵卫投战,檄赏铜铁五石,已论平陈功,又赏铜钱浆酪诸等。曰蔡保者,颖彭城卫护周王,永乐间调护卫入京,而保以鞍匠留侍王,遂居大梁。保配王氏,生子四:长曰玉,次曰琰,次曰良,又次曰璟。琰配郑氏,生子二:长即思贤,次曰铭。生女一,侍周懿王封夫人。思贤配蒋氏,生子三:长曰俊,信陵王典膳;次曰俸,演州知州;次曰佩。思贤生宣德壬子九月十九日卒,嘉靖癸未四月九日得年九十二岁。弘治末甞诏拜寿官。蒋氏生正统庚申正月二十三日卒。
正德乙亥二月十一日,得年七十七岁,蒋之卒也。业葬土城南故鸡鹅池地,于是启其竁与夫合。是年七月有八日也。铭曰:蔡子笃行,爰以孝闻。甞粪吁天,介福何云?蒋也相之,执恭守勤,奉姑服劳,或至夜分。子剖郡符,饬躬流芬。双玉载瘗,连理同坟。于惟兹野,有贤在下。过者立马,厥泪攸洒。
江都县丞苏君墓志铭
江都县丞苏君者,尉氏栢冈里人也。名琇,字彦器。大父春,生五子,第四曰明明,亦五子,第三曰苏君。苏君亦五子,第五曰济众。来请铭其父墓。往,左生告余曰:「苏君盖少时一憧憧人也,然顾内修攻学,学足以第也,然乃竟不第,竟为丞。其始为丞也,人告之曰:『江都土浮俗伪。』苏君曰:『嗟!是欲使我先伪逆之邪?夫伪逆之,必先觇颜色;颜色之不得,必机关其言;语言语之不得,必钩赜其阴细;此而不得,必有误中之民矣。安有为人上而忍为此者邪?』卒不以伪逆江都民。江都民见其丞诚也,亦率诚事丞。居无何,苏君归,民相挽留,泣曰:「丞柰何归?」苏君曰:「田荒矣,归欲锄之耳。」民曰:「锄田劳,孰与为丞?」君笑曰:「汝谓丞为逸乎?」竟归,徜徉以寿终。今按厥子铭状,盖苏君生正统三年十一月四日,卒正德五年八月五日,得七十有三岁。左生称其寿是矣。状曰:「以明年三月一日葬城西之原。」又曰:「苏君五子皆出自韩氏,其父五子皆自王氏,其大父五子皆自某氏。」铭曰:「东有啸台,嵣如嵭如。苏冡在西,斧如堂如。其中坎如,并峙俨如。」
明故遥授沧州判官贾君墓志铭。
译何仪宾文昱,是我从孙的岳父。有一天,李先生设酒宴,请何君前来,问何君为什么没有来,回答说:“因为奔赴母亲的丧事去了。”李先生惊惶地说:“原来我竟没有听说他的母亲生病。”来人说:“他的母亲脚背上长了白色如粟粒的疔疮,老人没有说那是疔疮,便用指甲抓破了;后来疮势加重,不能行走,疔毒于是向内攻入,母亲最终死去。”几天后,何仪宾来访,我哭着请求为他母亲撰写墓志,询问此事,果然如此。又问这是什么征兆,何君说:“我父亲去世二十多年了,在母亲长疔疮的前一夜,母亲梦见父亲骑马经过,呵斥她说:‘赶快跟我来。’”考察何氏家族,他们的先祖是河间人,后来迁居汴州,在朱仙镇西面耕种。名叫全的人,被授为寿官。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何君,名礼,字大用,娶陈氏,陈氏先去世;再娶慕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就是仪宾,娶沁源郡君;次子文升,次子文晨,次子文星,文星是县学生;女儿二人,一人嫁给刘鹭,一人是镇国将军夫人。当初,我的从孙议婚时,人们都说:“何仪宾贤能。”问他贤在哪里,回答说:“身份尊贵而且知礼。”问他的父亲,人们又都说:“何君贤能。”问他贤在哪里,回答说:“家境富裕而且讲义气。” 婚事成后,李先生的嫂子正好遇见慕氏回娘家,又称赞慕氏贤能。问她贤在哪里,回答说:“沉默而和顺。”李先生说:“立身没有比礼更重要的,获利没有比义更重要的,沉默相处没有比和顺更重要的。何氏一家,三种美德都具备了,怎么会不兴盛呢?”何君生于正统五年十二月九日,卒于弘治十四年三月一日,享年五十五岁。陈氏生于正统九年十月十日,卒于成化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三十一岁。慕氏生于天顺八年七月九日,卒于嘉靖元年十一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九岁。三人合葬于西韩村的墓地。铭文说:“天道循环回转啊,地道以义而完备啊。回转之中看你的操行,完备之中看你的美德。你的墓道多么美好,掘土还没有到达泉水,吉祥而安宁啊。” 明代故去的蔡思贤墓志铭 蔡思贤,是夷门的隐士。名鉴,字思贤,号净居道人。起初,蔡氏举行冠礼时,占卜选择宾客,宾客依照礼典议定他的字。蔡氏向宾客长揖,说:“给我取字‘思贤’,宾客问为什么。回答说:我私下听说,‘鉴’可以用来鉴察容貌,人可以用来鉴察内心;若非贤者不能做到,所以我将要思慕贤德。”他长大以后,勤勉敏捷,周济万物;恭敬节俭,量力用财;平和易处,顺合世俗;广泛施舍,以彰明仁德;排斥邪恶,以充实义理;敦厚地研习诗书,用来教导后人;陈述古今,用来验证往事。时间久了,过去受他品行折服的人更加敬服,受他教诲感化的人改掉了羞耻的行为,被他排斥的人躲避他的德行,受过他施惠的人也亲近乡俗;办事没有违背,物资没有匮乏,事业都得以完成,终于成为君子。于是人们说蔡氏善于自取字。年老以后,他减少交往以平息思虑,以玄妙冲和之道调养和气,出游闲适以陶冶本真,收敛退处以和谐人事。因此身体很少有疾病,家庭没有横逆之事,别人没有诟骂毁谤,兄弟彼此和睦,子孙在大州显贵,他安然自得地寿终正寝。这就是隐士的德行。李先生说:“我在蔡氏身上看到了三种征验。安宁、长寿、吉祥,是上天用来优待善人的。蔡氏三者都具备,足以称为善人了。孔子说:‘善人,我不能见到了;如果能见到有恒的人,也就可以了。’ 我如今见到了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足以作为世人的征验吗?”考察蔡氏家族,他们的先祖是浔阳人。名叫宗先的人,明朝初年从军南征,渡过采石,充任海船米字号牌总,兼管库船,曾到景陵卫参加战事,朝廷下檄赏赐铜铁五石,后来论定平定陈氏的功劳,又赏赐铜钱、浆酪等物。名叫蔡保的人,在颖、彭城卫护卫周王;永乐年间调任护卫入京,蔡保因是鞍匠而留下侍奉王,于是定居大梁。蔡保娶王氏,生四子:长子玉,次子琰,次子良,次子璟。琰娶郑氏,生二子:长子就是思贤,次子叫铭;生女一人,侍奉周懿王,封为夫人。思贤娶蒋氏,生三子:长子俊,任信陵王典膳;次子俸,任演州知州;次子佩。思贤生于宣德壬子年九月十九日,卒于嘉靖癸未年四月九日,享年九十二岁。弘治末年,曾奉诏授为寿官。蒋氏生于正统庚申年正月二十三日。蒋氏卒于正德乙亥年二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七岁。蒋氏去世后,原本葬在土城南面旧鸡鹅池的地方,于是开启墓穴,让她与丈夫合葬。时间是这一年七月八日。铭文说:蔡子笃实修行,因此以孝闻名。曾经尝粪验病、呼天祈祷,这样的福分又怎能说尽?蒋氏从旁辅助他,持守恭敬,谨慎勤劳,侍奉婆婆,辛苦服劳,有时直到半夜。儿子出任郡守,她谨慎修身,使芳名流传。两块美玉一同埋葬,连理树同在一座坟中。啊,这片原野之下,有贤者长眠。过路的人停马,眼泪便洒落下来。江都县丞苏君墓志铭 江都县丞苏君,是尉氏县栢冈里人。名琇,字彦器。祖父春生了五个儿子,第四个叫明;明也生了五个儿子,第三个就是苏君。苏君也生了五个儿子,第五个叫济众。济众来请我为他的父亲撰写墓志。过去,左生告诉我说:“苏君大概年轻时只是一个心神不定、无所专注的人,但后来转而内修、攻读学问,学业足以参加科第考试,却最终没有中第,反而做了县丞。他刚开始任县丞时,有人告诉他说:‘江都地方风气浮薄虚伪。’苏君说:‘唉!这是想让我先用虚伪去对待他们吗?用虚伪对待他们,必然要先观察脸色;看不出脸色,就一定要从言语中设置机关;从言语中探不出,就一定要钩取他们隐微的细节;这样还得不到,就一定会误伤无辜百姓。怎么会有身为长官却忍心这样做的人呢?’他最终没有用虚伪对待江都百姓。江都百姓见县丞诚实,也大多诚心侍奉县丞。过了不久,苏君回乡,百姓互相拉住他挽留,哭着说:‘县丞为什么要回去?’苏君说:‘田地荒芜了,我回去是想锄田。’百姓说:‘锄田劳累,哪里比得上做县丞?’苏君笑说:‘你们以为做县丞很安逸吗?’最终他还是回去了,悠闲自得地活到寿终。现在考察他的儿子所写的行状,苏君生于正统三年十一月四日,卒于正德五年八月五日,享年七十三岁。” 左生称说他的长寿,确实如此。行状说:“第二年三月一日,葬在城西的原野上。”又说:“苏君的五个儿子都出自韩氏;他的父亲的五个儿子都出自王氏;他的祖父的五个儿子都出自某氏。”铭文说:“东面有啸台,高大而连绵。苏君的坟墓在西面,墓冢高如堂屋。其中有深深的墓穴,和啸台并峙,庄严肃然。” 明代故去、遥授沧州判官贾君墓志铭。
贾君者,通许县人也。盖贾氏世居通许,今其墓有三:一曰韩朱冈墓,一曰郭东墓,二墓者贾氏宋元以来墓也,累累相望。一曰三里冈墓,则葬君曾祖以下。君曾祖讳赟,洪武间以人才为铅山县知县。赟生麟,封监察御史。麟生恪,少与娄良齐名,语曰:“娄良贾恪,气如山岳。”恪举进士,官至山东参议,是为参议君。参议君有三子,而贾君长最贤,二弟又并贤,显贵无忝于贾君,以故通许人推豪巨族,无能先贾氏。于是贾氏族闻天下,而贾君又自譔次其世系,播之人,故贾氏诸所名德及诸阴细行可诵说者,乃咸由是彰矣。故曰:“成贾氏者,贾君也。”天顺间募马实边,贾君入其马为监生,已患廯癜,须眉皓皓尔。参议君会又卒,贾君乃力上书辞曰:“臣疾弗克事事,愿给空衔养母,殁身许之。”得遥授沧州判官,拜于家前。参议君致其仕来居大梁,日与老长会约游,大梁人盖咸望风尊敬之。及君拜官,亦日与老长会约游,而大梁人辄又望风尊敬之,顾愈甚。故人为之语曰:“贾君善继志。”贾君性静重少言,不喜酒,遇酒到口辄推去,然坐竟席。席上人即哓哓呶呶,宣拳臂相狎侮,贾君第坐顾竟席。席上有歌舞女,贾君第坐如无歌舞女,即竟席不见其于衣冠归也。夫乡饮者,天下之大防也。今乡里无赖子弟类钻刺深衣大带炫曜,而官宦士谓不甚损益而弗省也。及贾君为乡饮宾,乃遂言乡饮礼颇施行,然今亡矣。其生以正统七年七月三日卒,正德四年于月十七日,年六十有八岁。取王氏,生二子:希程、希吴;一女为辅国将军夫人。继取耿氏,生三子:希高、希言、平定郡君仪宾希冉;一女适李辌。君名宏,字仲仁,号懒云居士。云铭曰:有云漇漇,以观我时,其行施施,卷于违云,奚悲。
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合葬墓志。
译贾君是通许县人。贾氏世代居住在通许,如今他们的墓地有三处:一处叫韩朱冈墓,一处叫郭东墓,这两处是贾氏自宋元以来的墓地,坟墓连绵相望;另一处叫三里冈墓,安葬的是贾君曾祖以下的先人。贾君的曾祖名赟,洪武年间以人才身份出任铅山县知县。赟生麟,麟被封为监察御史。麟生恪,年轻时与娄良齐名,当时有话说:“娄良、贾恪,气势如山岳。”恪中进士,官至山东参议,这就是参议君。参议君有三个儿子,贾君是长子,而且最为贤能;两个弟弟也都贤能显贵,在成就上没有辱没贾君。因此通许人推尊贾氏为豪门大族,没有谁能超过贾氏。于是贾氏一族名闻天下,而贾君又亲自编次自己的世系,传播给世人,所以贾氏各方面著名的德行以及各种隐微而值得称道的善行,全都因此显扬。所以说:“成就贾氏家族的,是贾君。”天顺年间,朝廷招募马匹充实边防,贾君献马而取得监生资格;这时他已经患有疥癣,胡须眉毛都白了。参议君适逢又去世,贾君于是竭力上书辞官,说:“臣有疾病,不能处理各项事务,希望授予我一个空衔以奉养母亲,终身也愿意如此。”朝廷于是遥授他沧州判官,他在家门前接受了任命。”}], 参议君退休后,来到大梁居住,每天同当地的老人约定出游,大梁人听到他的声望,几乎都敬重他。等到贾君接受任命,也每天同老人们约定出游,大梁人又听到他的声望而敬重他,而且敬重得更加厉害。因此旧友为他作谚语说:“贾君善于继承父亲的志业。”贾君性情沉静庄重,少言寡语,不喜欢饮酒,遇到酒送到嘴边便推开,但仍坐到宴席结束。席上的人喧闹叫嚷,挽臂猜拳,互相戏弄侮辱,贾君只管坐着,直到宴席结束。席上有歌舞女子,贾君只管坐着,仿佛没有歌舞女子一样;直到宴席结束,也看不见他对她们有任何衣冠上的失态。乡饮礼,是天下重要的防范礼制。如今乡里的无赖子弟,大多钻入深衣大带之间,借服饰炫耀自己,而官宦士人认为这没有多大得失,便不加省察。贾君担任乡饮宾客后,便说乡饮礼正在逐渐施行,但如今已经亡失了。贾君生于正统七年七月三日,卒于正德四年某月十七日【日期原文疑误】,享年六十八岁。娶王氏,生二子:希程、希吴;一女为辅国将军夫人。续娶耿氏,生三子:希高、希言、平定郡君仪宾希冉;一女嫁给李辌。贾君名宏,字仲仁,号懒云居士。铭文说:云气纷纷而来,用来观察我的时运;它的运行舒缓自在,卷入违逆的云中,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合葬墓志。
信阳何景明为中书舍人,无何即致仕归。归逾年,丧其父,已又丧母。将葬,伻来乞铭。余抆涕曰:“余始与景明友,盖日想见其父母,乃今不及见矣。”志曰: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者,信阳州人也,讳信,字文实。其先居罗田,曾祖太山,始徙信阳。高皇帝过信阳,树二旗,令曰:“为我军立红旗下,为民白旗下。”于是太山即立白旗下。太山生海,海生鉴,阴阳典术。鉴生何公。何公少使气大言,任谋,然数困鲜成事,人不之奇也。有卢翁者识之,女以女语人曰:“吾甥三十当有闻。”是后有异人产其家,公三十果辟为布政司承差。见诸承差者污贱无藉也,又率务裘马相高,何公耻之,独潜饬行检,诵书久之,颇自表见。而布政使吴节因窃恠之,特使董大役,事出其金,公则立办,顾又入其羡金,请赈贷,所全活以万数。吴公乃大喜,以为贤,引置心腹。成化末,关中大饥,诏发漕粟万石至卫口,曰:“河南发卒挽抵关。”当是时,河南独南阳、汝宁熟,于是河南乃即发南阳、汝宁卒万人。将行,何公闻之恚曰:“今关中米石不过直金一耳,今柰何若是矣!”乃入言于吴公曰:“公诚权出帑金万,使入关籴,可遂得万石。”乃因令二郡曰:“能人出金一,即罢若役,仍给粟人一石。”二郡人知役且十倍费,必踊跃人愿出金一而不肯受粟。是公一举活关中之民,弭二郡嗷嗷之口,而省粟万石矣。吴公曰:“善。”卒用其计,何公于是有名河南。然顾豪亢自负。太监汪直至河南,河南都御史以下震慑,皆匍匐行上谒。会直左右,俾都御史札属括名马。都御史业已诺,然手战不能执笔,污簌簌下。何公在旁曰:“都御史大臣,不当烦吏事。”乃夺笔代都御史札。其无严贵幸如此。其后为会宁、渭源二驿丞,又有抗监贡狮番武官及禽巨滑李氏事,今皆不详,第详其著者焉。何公为人,大叚厉气义,不欲龊龊与世浮沉。或见尊官大人有弗洁也,则退而唾骂之。而汪直过时,按察使陈选见直,独长揖不拜。何公终身叹慕之,曰:“陈按察真男子也。”何公故病足,往在渭源病足,会御史行县,至县簿尉以下当徒走奉舆马,行辄数十里。何公于是仰天窃叹曰:“嗟乎,可以去矣!”遂即弃官归。然贫无马骑,有人资之车一乘,马一匹,乃始归而舍城西溪上。即又日歌吟,力田诵书,郡人即无小大,咸望风起敬。公称先生,不曰何驿丞也。乃后何公以子景明封官,乃何公不欲称其官,称曰“梅溪居士”。郡人即又称“梅溪居士”云。先娶卢氏,即前卢翁女。卢翁有异术,尝以策干石将军,有功已弃之,亡归故不及于难。继娶李氏,其父山东人也,寓罗山卢家。罗山卢家故与卢翁往来,善卢翁,因窃和李氏女贤。及卢氏死,乃力主李氏女继卢氏,曰:“产异人者,此女也。”乃后二氏皆封孺人云。卢氏生景韶,累官东昌府通判,卒。景旸举人,而李氏生景晖、景明,又生女适孟洋,今为行人。何公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年若干岁。卢氏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年若干岁。李氏与何公生同岁,卒同月,以某年月日合葬西山之麓。
【卷第四十五】
【墓志八篇】凌溪先生墓志铭》明故赵府教授封吏部考功司主事王公合葬墓志铭。《明故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贾公墓志铭》。《明故临江府知府致仕尚公墓志铭》。《明故中顺大夫衢州府知府李君墓志铭》。《明故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墓志铭》。《明故慱平王教授萧君墓志铭》。《明故奉政大夫山西按察司佥事贾公合葬志铭》。
空同集》卷第四十五,北郡李梦阳撰。墓志八篇。
凌溪先生墓志铭
译信阳人何景明任中书舍人,不久便辞官归乡。回乡一年多,父亲去世,随后母亲也去世了。将要安葬时,派人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我擦着眼泪说:“我当初和景明交友,常常想象将要见到他的父母,今天却已经来不及见到了。”墓志说: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是信阳州人,名信,字文实。他的先祖居住在罗田,曾祖太山首先迁到信阳。高皇帝经过信阳时,树立两面旗帜,下令说:“愿意为我军队效力的,站在红旗下;愿意做百姓的,站在白旗下。”于是太山便站在白旗下。太山生海,海生鉴,鉴精通阴阳术数。鉴生何公。何公年轻时意气强盛,喜欢夸夸其谈,善于谋划,但屡屡受困,少有成事,人们并不认为他奇特。有一位卢老翁看出了他的才能,把女儿嫁给他,并告诉别人说:“我的外甥三十岁时一定会声名显著。”此后何家生了一个异人,何公到了三十岁,果然被征辟为布政司承差。他看见各承差官吏都污秽卑贱,没有根基,而且大多以谁的衣裘车马华美相互争高下,何公以此为耻,独自暗中整饬品行操守,长久诵读书籍,渐渐显露出才能。布政使吴节因此暗自惊异他,特意让他主管一项大工程,工程费用由何公出资,他立即办妥;又把剩余的钱拿出来,请求用来赈济借贷,使数以万计的人得以保全性命。吴公大为高兴,认为他贤能,把他引入心腹之列。成化末年,关中发生大饥荒,诏令从漕运粮食中拨出一万石运到卫所,说:“河南派士卒拉运粮食到关中。”当时河南只有南阳、汝宁两地丰收,于是河南便从南阳、汝宁征发一万名士卒。将要出发时,何公听说此事,愤怒地说:“如今关中的粮食每石不过值一两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于是入内对吴公说:“您如果能临时拨出帑金一万,让人进入关中买粮,便可以得到一万石。”吴公于是下令两郡说:“如果有人每人出金一两,便免除你们的劳役,并仍给每人一石粮食。”两郡百姓知道服役的费用将要十倍于此,必然踊跃愿意出一两金,而不肯领取粮食。何公这一举既救活了关中百姓,又止住了两郡百姓的哀号,还节省了一万石粮食。吴公说:“好。”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何公于是闻名于河南。然而他又豪迈刚直,自负不凡。太监汪直到河南时,河南都御史以下的官员都震恐慑服,纷纷匍匐前去拜见。汪直的左右侍从命都御史发公文,搜求名马。都御史已经答应了,但手发抖得不能执笔,汗水簌簌流下。何公在旁边说:“都御史是大臣,不应当烦劳于文书小事。” 于是夺过笔来,代替都御史写了公文。他就是这样不畏惧严厉尊贵的权幸。后来他担任会宁、渭源二驿丞,又有抗拒太监进贡狮子、以及擒获巨猾李氏等事情,如今都不详细记载,只详述其中著名的事。何公为人,大为严厉而重义,不愿小心拘谨地随世沉浮。有时见到尊官大人品行不洁,便退下来唾骂他们。汪直经过时,按察使陈选拜见汪直,却独自长揖而不下拜。何公终身赞叹仰慕他,说:“陈按察真是男子汉。”何公本来脚有疾病,从前在渭源时脚病发作,正好御史巡行各县,到县里后,主簿、县尉以下都应当徒步侍奉车马,动辄要走几十里。何公于是仰天暗叹说:“唉,可以离开了!”便立即弃官归乡。但他贫穷,没有马可骑,有人资助他一辆车、一匹马,他才得以回乡,住在城西溪水之上。此后他每天歌咏吟诗,努力耕田,诵读书籍,郡中无论大小人物,全都听到他的声望而起敬。人们称他为先生,不称他为什么驿丞。后来何公因儿子景明封官,何公却不愿人们称他的官职,只称他为“梅溪居士”。郡人于是又称他为“梅溪居士”。他起初娶卢氏,就是前面所说卢老翁的女儿。卢老翁有奇异的法术,曾经带着计策求见石将军,事情办成后便舍弃官职逃走,因此没有遭遇祸难。后来娶李氏,她的父亲是山东人,寄居在罗山的卢家。罗山卢家过去与卢老翁往来,和卢老翁交好,因而私下听说李氏女儿贤能。卢氏去世后,便极力主张让李氏女续娶何公,说:“生下异人的,就是这个女子。”后来两位夫人都被封为孺人。卢氏生景韶,历任东昌府通判,去世。景旸中举;李氏生景晖、景明,又生一女,嫁给孟洋,现任行人。何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卢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李氏与何公同年出生,同月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西山山麓。【卷第四十五】【墓志八篇】《凌溪先生墓志铭》;《明故赵府教授封吏部考功司主事王公合葬墓志铭》;《明故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贾公墓志铭》;《明故临江府知府致仕尚公墓志铭》;《明故中顺大夫衢州府知府李君墓志铭》;《明故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墓志铭》;《明故慱平王教授萧君墓志铭》;《明故奉政大夫山西按察司佥事贾公合葬志铭》。《空同集》卷第四十五,北郡李梦阳撰。墓志八篇。凌溪先生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