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五】
嘉靖五年十二月乙丑,中奉大夫、云南左参政凌溪先生卒于家。越明年十二月庚申,葬郭东三里官庄原。先是讣至大梁,其友人梦阳既为位哭,将絮酒束刍,使使往奠之。会其弟应辰以书状来,征铭曰:“先生天下士也,先兄固雅善公,敢以铭请。”而厥子藩致恳辞,更苦读之,令人泪簌簌下:“曰凌溪以文崇其身,所谓世人皆欲杀之者,乃天亦忌之,使弗延邪?夫人者顾子诔之备矣,乃其心康之文足白之矣,而予复奚言者?”志曰:“凌溪先生,姓朱氏,名应登,字升之,扬之宝应人也。生而荦奇,童时即解声律,谙词章,十五尽通经史百家言。其父江陵公者异之,然惧其踰也,约之古凌溪,悟乃着申臆赋以见志,而力殚于渊学,于是饫醇探脔,程猷经用,喷英摛华,树声艺林矣。年二十举进士,时顾华玉璘、刘元瑞麟、徐昌谷祯卿,号江东三才,凌溪乃与并奋竞骋,吴楚之间歘为俊国。一时笃古之士争慕响臻,乐与之交,而执政者顾不之喜,恶抑之。北人朴耻之,黼黻以经学自文曰:“后生不务实,即诗到李杜亦酒徒耳。”而柄文者承弊袭常,方工雕浮靡丽之词,取媚时眼,见凌溪等古文词愈恶,抑之曰:“是卖平天冠者。”于是凡号称文学士率不获列于清御。乃凌溪则拜南京户部主事,阴欲困之。凌溪剸棼断错,乃顾亨于官,而其学愈渊。居无何,升延平知府,意州郡吏必难,乃凌溪为之愈益亨乃。于是升陕西按察副使,使提学。凌溪辟正学院,群秦士高等其中,置官设徒,丰饩严约,谈经讲道,至者且数千指,风教大行。文自韩欧来,学者无所师承,迷昧显则,我明既兴隆本,虽切然要奥未闻也。及凌溪等出,创覩骇疑,大不容于人,人各以所不胜相压。而凌溪性挺直,不解假词色于人,更哆憎口恨,不即穽之。幸例调荒裔,往御魑魅,寻升参政,卒罢去。凌溪归,潜伏草莾。中温绎前业,期十年尽偿所愿,而今亡矣。噫!嗟嗟!悲乎!悲乎!人忌之,天亦忌之邪?夫蛾眉胎祸,才美秧毁,顺往逆来,孰非尔者?然英人志士,每甘心穷约而不悔者,徒以人者难必,而天者足恃也。十年之内,徐何载沦,凌溪胥殁,天实忌之矣,人何尤哉?噫!嗟嗟!悲乎!悲乎!凌溪生成化十三年正月巳未,得年五十。医旨曰:“先富后贫,病从内生。”言浅狭之易折也。凌溪廓落,易直憎口,日哆而听之如苍蝇过耳,斯其量可与伈伈者道哉!退研精肫,推订律历运数,雠史质经,底诠名实,浏览今古,横睨宇宙,视轩驷直刍狗耳。大命中夺,赍志长毕,非天忌之而谁忌邪?卒之日,适邑官来谒,揖让而气绝。斯病内生之否邪?噫!嗟嗟!悲乎!悲乎!凌溪他所奇节隐行,与凡历履宦业,忠孝友义,言动细小,莫之具述,第述其生死大槩关运数者如此。诗文则自有集行于世。江陵公讳讷,封南京户部主事,配范氏,封安人。江陵父瓘,以处士州郡征之,不应。尝与修英庙实录。处士父宗泰,宗泰父彦明,往会凌溪而咨其家世。赵未间名之修者,居于吴为学官,宋季北徙,徐名宝臣者,元初为将军,元季徙宝应,我朝名鼎者,通判耀州,后谪戍为京卫兵,然莫详其系次。凌溪娶于陶,亦封安人,生子一曰藩,孙子女各一。藩笃古,世其家学,朱氏弗衰矣。铭曰:陆有时洋,湖有时桑,不崩者人,于惟其文。凌溪子坟。
明故「赵府教授封吏部考功司主事王公合葬墓志铭」
译嘉靖五年十二月乙丑,中奉大夫、云南左参政凌溪先生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庚申,葬在郭东三里官庄的原野上。此前讣告传到大梁,他的朋友梦阳已经设位哭吊,准备带着酒和束草,派使者前往祭奠。恰逢他的弟弟应辰带着书信和行状到来,请求撰写墓志,说:“先生是天下的士人,先兄本来就和您交好,冒昧请求您写墓志。”他的儿子朱藩又恳切推辞,更使人读来眼泪簌簌落下,说:“凌溪凭借文章显扬自身,世人所谓‘人人都想杀死他’的那种人,难道连上天也嫉妒他,使他不能长寿吗?况且人的一生,儿子为他写的诔文已经完备,他的内心和文章也足以自我表明,我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墓志说:凌溪先生姓朱,名应登,字升之,是扬州宝应人。他天生卓异,童年时就懂得声律,熟悉词章;十五岁时已经通晓经史百家之言。他的父亲江陵公认为他奇异,却担心他过于放纵,便用古代凌溪之事约束他。朱应登醒悟后,写下《申臆赋》来表明志向,并竭力深究渊博的学问,于是饱览醇厚的学术,探求精微,谋划经世致用,吐纳英华,文名在文坛上树立起来。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当时有顾华玉璘、刘元瑞麟、徐昌谷祯卿,号称“江东三才”;凌溪便与他们一同奋发竞争、纵横驰骋,在吴楚之间突然成为俊杰。” 一时间,笃信古学的士人争相仰慕,前来归附,乐意同他交往;但执政者却不喜欢他,厌恶而压制他。北方人朴拙而以此为耻,黼黻以经学装饰自己,说:“后生不务实,即使诗写得像李白、杜甫,也不过是酒徒罢了。”而掌管文坛的人承袭积弊和旧习,正专门雕琢浮华艳丽的辞藻,取媚于当时人的眼光;见凌溪等人的古文词章越发厌恶,压制他们说:“这是在卖平天冠的人。”于是凡是号称文学之士的人,大多不能列入清要之选。凌溪被授为南京户部主事,执政者暗中想困住他。凌溪处理纷繁错杂的事务,反而在官场上很有成就,而他的学问更加深厚。过了不久,升任延平知府;本以为州郡官吏一定会为难他,结果凌溪反而更加有成就。后来升任陕西按察副使,负责提学。凌溪整顿、开辟正规书院,秦地士人多在其中取得高等;设置官员,招收学生,供给丰厚,约束严格,讲论经书、阐明道理,来听讲的人将近数千,教化风气大为兴盛。自韩愈、欧阳修以来,文章和学术没有师承,学者在显明的道理上迷惘昏昧。明朝兴盛后,虽然逐渐恢复根本,但深切而重要的奥理仍无人闻知。等到凌溪等人出现,人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学术,惊骇疑惑,大为不能容忍;人人都用自己所不能胜任的东西来压制他们。凌溪性情挺直,不懂得向人假意逢迎,更加口无遮拦,招来憎恶,人们便立即设法陷害他。幸而按照惯例调往荒远的地方,前去抵御魑魅;不久升任参政,却最终被罢免。凌溪归来后,隐伏在草莽之间,温习、推演从前的学业,希望十年内完成自己的志愿,但如今已经不可能了。唉!悲叹啊!悲哀啊!悲哀啊!是人嫉妒他,还是上天也嫉妒他呢?蛾眉容易招来祸患,才华美质容易导致毁灭;顺境过去,逆境到来,哪一样不是因为你呢?然而英杰志士往往甘心处于穷困约束之中而不后悔,只是因为人的事情难以预料,而上天还值得依靠。十年之内,徐何等人相继沉沦,凌溪也去世了,确实是上天嫉妒他;人们又能责怪谁呢?唉!悲叹啊!悲哀啊!悲哀啊!凌溪生于成化十三年正月己未,享年五十岁。医书说:“先富后贫,疾病从内部产生。”这句话是说,狭小浅薄的器量容易折损。凌溪胸襟开阔,率直易怒,白天即使口无遮拦地说话,听者也只把它当作苍蝇飞过耳边;他的气量,哪里能与那些畏缩庸碌的人谈论呢?退居后,他精心钻研,推演、订正律历和运数,考订史书,质证经义,穷究名实,浏览古今,纵览宇宙,把轩车驷马看得直如草狗一般。天命中途夺走了他,使他的志愿长久未能完成;除了上天嫉妒他,还能是谁嫉妒他呢?他去世那天,正好县官来拜访,他作揖谦让之间便断了气。这难道是疾病从内部产生吗?唉!悲叹啊!悲哀啊!” 悲哀啊!凌溪其他奇特的节操、隐微的德行,以及平生经历、仕宦事业、忠孝友义和细小的言行,无法一一详述;这里只叙述他生死中大体关系到命数的事情。诗文自有文集流传于世。江陵公名讷,封南京户部主事,配范氏,封安人。江陵公的父亲瓘,朝廷曾以处士身份征召他出仕,他没有应召;曾经参与修撰英宗实录。处士的父亲是宗泰,宗泰的父亲是彦明。我曾前往拜访凌溪,询问他的家世。赵氏先祖中有名修的人,居住在吴地,任学官;宋末北迁。徐氏中有名宝臣的人,元初任将军,元末迁居宝应。我国朝有名鼎的人,任耀州通判,后来被贬谪戍守,成为京卫士兵,但其世系次序都不甚详明。凌溪娶陶氏,也封为安人,生一子名藩,孙子孙女各一人。朱藩笃信古学,继承家学,朱氏家族不会衰落了。铭文说:陆地有时变成海洋,湖泊有时变成桑田;不会崩毁的是人的品格,尤其是他的文章。这里是凌溪之子的坟墓。明代故去的“赵府教授、封吏部考功司主事王公合葬墓志铭”
王公者,长安县人也。名琮,字良璧。甞居东丘,于是称东丘公云。东丘公,其先豳人也,而徙长安。曰王鹏飞者,仕元为同州判。鹏飞生王瓒,有名于元,历官中丞,甞代祀岳镇及郊。泰定帝命以爵服从郊事,是故其遗像蝉貂焉。中丞生扩,扩生嗣祖。嗣祖三岁孤,克自底于立,然喜退晦,甞以祖荫除泾阳簿,巳弃去。嗣祖生三子,少者铎也。会大明皇帝兴诏举文学者,嗣祖惧,乃霾其三子俾弗学。铎亦三子,东丘公其少云。东丘公性刚执,言论侃侃于人,罔徒逊,然嗜学勤书,有文。初为学官弟子,即弗诸弟子羣诸弟子,时时敬惮之,然心弗甘也。东丘公置不理,但日检其身自省修,出则严冠衣端步趋行,不流视,立不亹谈,见者愈疑异避。公即诸弟子无敢公参也。久之乃相语曰,东丘实乃相率师事公,而亲教谕普晖者,褊人也,好使气凌诸弟子,乃顾独器公而言之。学宪官于是学宪官立召公与语,悦之而知其中丞后也,即又求中丞像观。既而曰,王秀才长身玉立,方瞳重颐,望之若神仙,可谓无忝尔祖者矣。普晖退而语人曰,学宪识人。东丘公十试于有司不第,竟岁贡补延津县学训导,秩满升赵府教授。是时王壮盛,颇究心于文学。公至则列十事以谏:一曰忠言奉藩谨,二曰孝言欢亲备,三曰格心,四曰讲学,五曰亲贤,六曰远佞,七曰绝翫,八曰辍游,九曰斥异端,十曰减音乐。援经证史,言率典则。王览之嘉焉,巳谓左右曰,恨得此人晚耳。与李长史同延顾諟斋,君臣唯诺竟日而罢。赐绮衣各一袭,自是礼貌隆重。公入见王必整衣冠,却伶优,指示一二中官曰,王先生好人侍。王盖十四年犹一日云。今制子贵于父,遇推封父免而封公子。纳诲为工部主事,有诏公当封。王闻之惊曰,王先生去我邪,于是勉留公勿封。未几,讷诲改吏部。考功主事公又当封而纳诲,虞王留公坚,乃于是移书王,陈乌鸟情事。王不许,纳诲于是再书致王,词殊恳恻。其略曰:夫心无终穷,分有限隔。即令父皓首瘁躬于王朝,如子职何?故明哲抑情以全道,仁人锡类以成物。言事有变常势,分缓迫难以例论也。况既老而传春秋之义,七十致事,礼经之文。揆之今制,罔垂古典。父年踰七,前途匪远,惟王察焉。会公辞之亦力,王弗能留,乃与妻许安人偕拜封,就养京邸云。未几,公如易州,又如河南,艰关南北,咸子故。许安人者,教授许黯仲女,而公同县人也。黯为山阴训导,生安人于山阴。安人聦慧有识,谙女诫诸书。纳诲始认字,安人业口授章句,竟俾陟于显。其吏部迁易州也,安人无戚颜。及升河南按察佥事,亦不之喜。或问其故,安人曰:夫芳臭者人,通塞者天。儿即贤,何忧乎贱贫?一日,佥事出阅囚,入告安人。安人曰:汝知王贺于定国乎?其慎之矣。佥事跽而曰:谨受教。出阅囚簿半报,安人疾作,仓皇返。安人弗起矣。佥事归,既葬禫,而诣墓,父与俱往。明日,父疾作而卒。佥事哭谓人曰:父之疾盖重伤吾母云。李子曰:于乎,予与佥事乡同榜,署同朝,是故叙东丘公凿凿然,犹漏其事实。夫资内以成理,则家国成尚矣。今观许安人非其证欤?阅囚之诫,予耳亲焉巳。所谓齐德并寿者,非欤?王公生正统丁已八月廿五日,卒正德丁丑九月五日,年八十一。安人生正统壬戍十二月六日,辛正德乙亥四月廿六日,年七十四。王公卒之明年月日,合葬江村之兆。纳诲娶张氏,生子大治,女玉梅、玉兰。继娶郝氏,生女玉麟。大治聘知县许锡女,三女咸名。姻铭曰:大裔必炽,八世是征。大名必升,盈者以兴。于昭王氏发之,同州中丞实扬。有硕其肤,龙旗交交。帝曰:汝郊,锡尔侯服。汝陟汝宠,受福亦孔。中叶载沦,时及而。振泾阳,蛇蛰东丘,蠖伸伸而靡,遂后英是蹶。同理殊干,共苞异枿,合贞肖端,培孰遏?
明故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贾公墓志铭。
译王公是长安县人。名琮,字良璧。曾经居住在东丘,因此人称东丘公。东丘公的先祖是豳地人,后来迁居长安。名叫王鹏飞的人,元朝时任同州判官。鹏飞生王瓒,王瓒在元朝很有名望,历任中丞,曾代替皇帝祭祀岳镇和郊祀。泰定帝命令他穿着爵服参加郊祀,所以他的遗像上画着蝉貂冠服。中丞生扩,扩生嗣祖。嗣祖三岁时成为孤儿,能够凭借自身努力立身;但他喜欢退处隐晦,曾依靠祖先荫袭被授为泾阳主簿,后来便弃官离去。嗣祖生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铎。适逢大明皇帝兴起,下诏选举文学之士,嗣祖害怕,于是把三个儿子藏起来,不让他们读书。铎也生三个儿子,东丘公是最小的。东丘公性情刚强执著,和人谈论时侃侃而谈,从不一味谦让;但他爱好学习,勤于读书,有文章才华。起初他作为学官弟子,其他弟子都不愿把他列入同类,时时敬畏他,却在心中不服。东丘公不予理会,只是每天检点自身,自我反省修养;出门时一定戴端正的帽子,衣冠整齐,步履稳重,不斜视旁人,站立时不随便交谈,见到他的人越发疑惑惊异而躲避。于是其他弟子都不敢公开与他交往。久而久之,他们互相说:“东丘实在值得我们一同拜他为师。”而亲自教导他们的教谕普晖,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喜欢逞强使气、凌辱弟子,却唯独器重东丘公,称赞他。学政官于是召见东丘公同他交谈,喜欢他,又知道他是中丞的后代,便要求观看中丞的画像。随后说:“王秀才身材修长,站立如玉,眼睛方正有神,下巴丰厚,看上去像神仙,可以说没有辱没你的祖先了。”普晖退下来对人说:“学政真会识人。”东丘公十次参加主管部门的考试都没有中第,最终以岁贡生身份补任延津县学训导,任期届满后升任赵府教授。这时王公正值壮年,很是用心于文学。到任后便列举十件事劝谏:一是说忠言,侍奉藩王要谨慎;二是说孝道,欢心侍奉亲人要完备;三是端正内心;四是讲习学问;五是亲近贤人;六是远离奸佞;七是戒绝玩乐;八是停止游荡;九是斥退异端;十是减少音乐。援引经书,考证史实,所说大多合于典则。赵王看后赞许,随后对左右说:“只恨得到这个人太晚了。”他与李长史一同延请王公到顾諟斋,君臣相互应答,整日谈论后才结束。各赐绮衣一袭,从此礼遇十分隆重。王公入内拜见赵王时,赵王必定整肃衣冠,斥退伶人优伶,只对一两个中官指示说:“王先生是好人,应当侍奉。”赵王十四年间始终如此。现在的制度是儿子显贵,可以推恩封赠父亲;纳诲将任工部主事,诏令王公应当受封。赵王听说后惊讶地说:“王先生要离开我了吗?”于是设法挽留王公,不让他接受封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不久,纳诲改任吏部官员,考功主事王公又应当受封。纳诲担心赵王会坚决挽留王公,于是写信给赵王,陈述乌鸟反哺的亲情。赵王没有答应,纳诲于是再次写信致意,言辞十分恳切悲切。信的大意说:人的亲情之心没有穷尽,但身份和职责却有一定的界限。即使父亲白发苍苍、身体劳瘁地服务于王朝,儿子的职责又该怎么办呢?所以明智的人应当克制个人感情以成全大道,仁人应当推恩及类以成就万物。事情有时会改变常规,身份有缓急,不能一概而论。何况父亲已经年老,依照《春秋》的义理,七十岁就应当辞去政事,这是礼经的规定。用今天的制度来衡量,却没有遵循古代典制。父亲年过七十,前途已经不远了,希望大王明察。”恰好王公自己辞官也很坚决,赵王不能挽留,便让王公与妻子许安人一起接受封赠,住到京城府邸奉养。没过多久,王公到易州,又到河南,南北奔波艰难,都是为了儿子的缘故。许安人是教授许黯仲的女儿,与王公同县。许黯任山阴训导,许安人在山阴出生。安人聪慧有见识,熟悉《女诫》等书。纳诲刚开始识字时,安人亲自口授章句,最终使他升至显贵。纳诲调任易州时,安人脸上没有忧色;后来升任河南按察佥事,她也并不高兴。有人问原因,安人说:“人的芳香或恶臭在于自身,仕途通达或阻塞在于天命。” 儿子如果贤能,又何必担忧贫贱呢?有一天,佥事外出巡视囚犯,回来告诉安人。安人说:“你知道王贺在定国手下任职的故事吗?要谨慎啊。”佥事跪下说:“谨接受教诲。”他出去巡视囚犯,回来报告了一半,安人便突然发病,匆忙返回。安人已经不能起身了。佥事回来后,等到服丧期满,前往墓地,父亲也一同前往。第二天,父亲发病去世。佥事哭着对人说:“父亲的疾病,大概是过度哀伤母亲造成的。”李先生说:“唉!我和佥事同乡,又同榜中举,同在朝廷任职,因此叙述东丘公时,确实写得很具体,却仍遗漏了他的许多事迹。凭借内在的资质来成就义理,家国才会成就崇高的事业。如今看看许安人,难道不是这种道理的证明吗?关于巡视囚犯的告诫,我亲耳听到了。所谓德行相同、寿命相等,不就是这样吗?”王公生于正统丁巳年八月二十五日,卒于正德丁丑年九月五日,享年八十一岁。安人生于正统壬戌年十二月六日,卒于正德乙亥年四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四岁。王公去世后的第二年某月某日,与安人合葬在江村的墓地。纳诲娶张氏,生子大治,女儿玉梅、玉兰;续娶郝氏,生女玉麟。大治许配知县许锡的女儿,生三个女儿,都有名字。姻亲铭文说:大族后代必定兴盛,八代的情况足以证明;大名必定上升,盈满者因此兴盛。光明显赫啊,王氏由此发达;同州中丞确实使它显扬。有人的身躯高大,龙旗交相飘动。皇帝说:你去参加郊祀,我赐给你侯服。你升迁,你受宠,所接受的福禄也非常丰厚。家族中期曾经衰落,时运到来之后又振兴泾阳;东丘如蛇蛰伏,像尺蠖一样伸展,最终后来的英杰因此奋起。道理相同而根本各异,同一花苞却有不同的枝芽;汇合贞正,成就端方,谁能阻止培育它呢?”}], 明朝故去、追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贾公墓志铭。
页公者,临颖县人也。名瑛,字宗玉。甞自曰:「人莫如我乐。」号曰「乐庵」。于是人称贾乐翁云。正德戊寅,翁年九十五矣。会其子南京祭酒咏征入道邑里会,又翁生日,于是大置酒,聚宾若族暨合家,觞翁上万寿。翁顾谓祭酒公曰:「嗟!咏,汝行矣。汝无吾忧,吾无靡乐也。」祭酒公退而邅延弗忍行。翁复谓之曰:「嗟!咏,行矣。无吾忧。吾谓天下无身加者,是故于物也澷然。吾生无欠,心事故寐也。蘧然动也,蠕然。吾今九十有五年矣,是故获不履于忧。夫忧生于不足,不足莫如子孙蒙乃曹事。我顺诲之,听各修名显立,乃予奚所不足矣。夫不足或争,予见义慕之,见不善避之,是故于人无犯。色饱吾遨焉,已醉吾陶焉,巳无靡乐也。行矣,汝无吾忧。」祭酒公退而仍邅延弗忍行。已而翁饮于外,归醉而跌,遽终。是年十月十六日也。君子曰:「孝哉,贾子邅延而终其亲!」李子曰:「往予在朝,与祭酒公友,盖数闻贾翁性行云。翁无不足,然顾足无争,人顾莫与争。翁慕义,人慕之义;避不善,不善顾翁愧有不善,恐翁闻也。于乎,斯所谓实德久则孚者邪?」往闻李某者假翁田二百亩不归,翁笑而弃之,语曰:「侮观量,迫观守。无论他事,即此则翁之处顺常可知矣。斯德之实非邪?」君子曰:「实者名之生也。故人莫大于自名,亦莫大于人所名。故夫潜翁晦贤者居焉,文中贞曜哲人谥焉。诚有谥贾翁者,谓之德乐可矣。」翁生永乐甲辰八月廿五日,以子贵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为乡饮之宾。诏数又赐帛米肉云。配曹氏,封孺人,先卒。翁以卒之年十二月十日启孺人竁合焉。墓在邑南祖茔之次。翁子五:长曰志义,官以写真名,识者谓之神品;次曰赞会同馆副使;次曰谦;次曰谞;次曰咏,乡举第一,举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两京祭酒,文学行业为天下宗。女一,适李昌批验大使。翁有孙十人,乡举暨学官。弟子者各二人,曾孙八人,玄孙九人。按贾氏,胶东侯之后,曰贾汉臣者,仕元为万户,居郑。汉臣生景山,元陕西行省参政,始徙临颍。景山生彬,字文质,通子史,执义曜德,学宫饮射,则宾之。年九十终,配李氏,生贾翁云。铭曰:兵后我生,生不识兵。九朝太平,百欠五龄,以归以宁。丰本远倏,前奚弗超,后奚弗昭。既昭厥后,我独匪寿。若翁者,所谓全天者邪?抑天全者邪?
明故临江府知府致仕尚公墓志铭。
译贾公是临颍县人,名瑛,字宗玉。他曾自称:“没有谁比我更快乐。”于是号称“乐庵”,人们便称他为贾乐翁。正德戊寅年,乐翁已经九十五岁。适逢他的儿子、南京祭酒贾咏回乡,乡里正聚会,又赶上乐翁生日,于是大摆酒席,聚集宾客、亲族和全家人,为乐翁举杯祝寿。乐翁回头对祭酒公说:“唉,咏,你走吧。你不要替我忧虑,我没有什么不快乐的。”祭酒公退下后仍徘徊不忍离去。乐翁又对他说:“唉,咏,走吧,不要替我忧虑。我认为天下没有比自身更尊贵的东西,所以对于外物便淡然无心。我这一生没有欠缺,心中没有忧事,睡梦也安稳。偶尔有所动作,不过是轻微蠕动罢了。我如今九十五岁了,因此能够不受忧患侵扰。忧患产生于不足,不足没有比子孙蒙受耻辱、替他们操心更严重的了。我顺从并教导他们,听任他们各自修养名声、显达立业,这样我还有什么不足呢?所谓不足,有时也会引起争执;我见到合乎义的便仰慕,见到不善的便躲避,因此在人际间没有犯过什么过失。容色和饮食都使我满足,我便自在遨游;已经醉了,我便陶然自乐;我已经没有什么不快乐的了。走吧,不要替我忧虑。”祭酒公退下后仍徘徊不忍离去。不久,乐翁在外饮酒,醉后回家跌倒,立即去世。这年十月十六日。君子说:“贾咏真孝顺啊,徘徊不忍离去,直到亲人终老!”李先生说:“从前我在朝廷任职,和祭酒公交好,曾多次听说贾翁的品行。乐翁没有什么不足,却看重满足而不争,人们也没有谁愿意同他争。乐翁仰慕义,人们也仰慕他所仰慕的义;他躲避不善,不善之人反而惭愧自己有不善,担心被乐翁听见。唉,这就是所谓真实的德行久而久之便能使人信服吗?”从前听说李某借了乐翁二百亩田却不归还,乐翁笑着放弃了,只说:“轻慢别人,是因为观察别人没有度量;逼迫别人,是因为观察别人没有操守。不论其他事情,仅这一件事,就可以知道乐翁处世顺应常理了。这不就是德行真实的表现吗?”君子说:“真实的德行是声名产生的根本。所以人的自我命名没有比它更重要的,别人给予的名称也没有比它更重要的。因此,潜藏不显的贤者居于某种称号之中,文中、贞曜这样的称号,是贤哲人的谥号。如果确实有人给贾翁加谥号,称他为‘德乐’,就可以了。乐翁生于永乐甲辰年八月二十五日,因为儿子显贵而封为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成为乡饮酒礼的宾客。诏书多次嘉奖,又赐给他帛、米、肉等物。他的妻子是曹氏,封孺人,先于他去世。乐翁在去世当年十二月十日启掘墓穴,与孺人合葬。墓在县城南面的祖坟旁边。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志义,官府因他善于写真而著名,知音者称其为神品;次子赞,任会同馆副使;次子谦;次子谞;幼子咏,乡试第一名中举,考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任两京祭酒,在文学和品行方面为天下所推重。有一个女儿,嫁给批验大使李昌。乐翁有十个孙子,有的中乡试,有的任学官。弟子有二人,曾孙八人,玄孙九人。考察贾氏家世,是胶东侯的后代。有个叫贾汉臣的人,在元朝做万户,居住在郑州。汉臣生景山,景山任元朝陕西行省参政,才迁居临颍。景山生彬,字文质,通晓经书和史书,坚持义理、彰明德行,在学校举行乡饮射礼时,常被请为宾客。他九十岁去世,妻子是李氏,生下贾乐翁。铭文说:我生在战乱之后,出生时并不知道战争。历经九朝太平岁月,距百岁还差五年,终于归于安宁。根基丰厚而源流久远,前人为什么不能超越,后人为什么不能显扬?既然后代已经显扬,唯独我难道不长寿吗?像乐翁这样的人,究竟是使天性完整的人,还是上天使他得以完整的人?明朝故临江府知府、致仕尚公墓志铭。
嘉靖二年九月一日,临江府知府致仕尚公卒,其子东巽等匍匐如梁,请铭。李子乃嘅然而叹曰:「嗟!吾美仪今逝邪?」夫其弟美信者,固予同年进者也,则公于吾犹兄也。公睢人也,讳缙,字美仪,号水南子。其先嘉兴人,曰官盛者,军于睢,遂为睢人。官盛生尚云,从太宗北伐没之。军云生兴,从南伐有功,不录。君子谓尚氏有后矣。曰:「无言不酬者,人之要也;无德不报者,天之道也。不于其身,于其子孙,尚氏之谓乎?」兴生福,福生絅,果举进士,又生缙,又进士,兄弟俱拜兵部主事,又继守山海关。君子于是谓尚氏有天身遗其功,而两孙登之庸。成化丙午,公调刑部为员外郎,有明决声。孝宗立,则特命之录畿内之囚。真定王清者,与邻人高相欧,而是夜高之妻与奸夫乘之杀高,狱莫能明者一十九年,公一讯而得其情,时称神明。归升郎中,云南司掌京甸,凡三法司事,无巨细由焉。前官每苦跖□刚柔胥难,而公则独以能称,谓之「尚一火言一火铸成也」。秉钧者方拟擢公,会杖杀卫尉,乃出公知临江府。府当楚粤之冲,土习豪猾,公至首擒谢金薄等数十人,又释诬死罪者数人。又赣有巨盗,公计剿获之,于是威行郡中。而传从学者,兄弟讼产累岁不决,公至览牍而叹曰:「嗟!民之愚如是邪!」立为剖白,咸称公为再生。包老在郡三年,吏畏民怀。秉钧者方拟擢公,会章树镇税课旧为王府据者,公奏夺归诸公,遂遭构陷,而公亦抗疏解印绶,时年四十二矣。居无几,美中、美信俱以参议罢归,兄弟金紫每出,刚冠盖辉奕填塞闾里,然位咸不称德。谚曰:「不竟其禄,子孙之谷。」君子于是谓尚氏长矣。公生某年月日,距今卒之年得寿六十有九,而林下者乃几三十年。使究其用,则公之业岂直前云云?于乎悲夫!悲夫!公父封工部员外郎,母赵氏封宜人,厥配刘,封安人。安人先公卒,继者顾氏。有子五人:东明州学生,东巽;东临国学生,刘出也;东有,东萃,顾出也。女三人:长适指挥使孙礼,刘出;次聘蔡指挥男蔡某;次聘吴指挥男吴英,顾出。孙男三,女二。公卒之年月日,葬城北怕山之原,与刘氏合。而公所著《江西志》《水南槀》《睢州志》诸书,东临藏之家。铭曰:古称大才,迎刃是譬。嗟我美仪,不习而吏,孰云错盘匚锋而剸?旬月千牍,剖之靡冤。或馈之金,乡妪是媒,乃配怒之,叱之而回丧。或弗举配也,则戚劝夫助棺,脱簪罔惜。寿虽靡齐,贤则媲之。二璧同瘗,安斯永斯。千秋有闻,征我铭辞。
明故中顺大夫衢州府知府李君墓志铭。
译嘉靖二年九月一日,临江府知府、致仕尚公去世,他的儿子东巽等人匍匐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李先生于是感慨叹息说:“唉,我的好友美仪如今去世了吗?”他的弟弟美信本来就是和我同年中进士的人,那么尚公对于我来说就如同兄长。尚公是睢州人,讳缙,字美仪,号水南子。他的祖先是嘉兴人,有个叫官盛的,在睢州服军役,于是成为睢州人。官盛生尚云,尚云跟随太宗北伐,战死。尚云生兴,跟随南征建立功劳,却没有得到记录。君子说尚氏后继有人,说道:“没有一句话不得到回应,是人的要务;没有一种德行不得到报偿,是上天的道理。即使不报答本人,也会报答他的子孙,说的不就是尚氏吗?”兴生福,福生絅,絅考中进士;絅又生缙,缙也考中进士。兄弟二人都授兵部主事,后来又相继镇守山海关。君子于是说,尚氏的功业虽由上天留给后代,两个孙子却登上了功业的高位。成化丙午年,尚公调任刑部员外郎,因明察决断而有声誉。孝宗即位后,特命他记录京畿地区的囚犯。真定王朱清与邻人高某斗殴,当夜高某的妻子和奸夫乘机杀死高某,案件十九年不能查明,尚公一审便查得实情,当时人称他为神明。尚公回京后升任郎中,掌管户部云南司和京畿事务,凡三法司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处理。以前的官员常常苦于案件刚柔难断,而尚公却独以能干著称,人们说他是“尚一火言一火铸成的”。掌权者正准备擢升他,适逢他杖杀卫尉,于是外放为临江府知府。临江府处在楚、粤交通要冲,地方风俗多强悍狡猾。尚公到任后,首先逮捕谢金薄等数十人,又释放了几个被诬陷为死罪的人。赣地有大盗,他设法剿捕,终于擒获,于是威名在郡中盛行。有个传授学业的人,兄弟为争夺产业多年不能解决,尚公到任后阅看案牍,叹道:“唉,百姓竟然愚昧到这种地步吗!”立即替他们剖析明白,众人都称尚公使他们获得了重生。尚公像包拯一样在郡中任职三年,官吏畏惧他,百姓怀念他。掌权者正准备擢升尚公,适逢章树镇的税课原先被王府占据,尚公上奏请求夺回归公,因而遭到诬陷;尚公也抗疏请求解除官印绶带,当时四十二岁。过了不久,美中、美信兄弟都以参议身份罢官归乡。兄弟二人身着金紫官服出行,刚劲的车盖和冠服光彩夺目,挤满乡里,但官位都不足以匹配他们的德行。谚语说:“俸禄不能终享,便成为子孙的粮食。”君子于是说尚氏家族兴盛长久。尚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到去世之年享年六十九岁,而退居林下已经将近三十年。假使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尚公的功业难道仅仅像前面所说的那些吗?唉,悲哀啊!悲哀啊!尚公的父亲封为工部员外郎,母亲赵氏封宜人。妻子刘氏封安人,先于尚公去世;续娶顾氏。有五个儿子:东明州学生,东巽;东临国学生,是刘氏所生;东有、东萃,是顾氏所生。三个女儿:长女嫁指挥使孙礼,是刘氏所生;次女许配给指挥使之子蔡某;三女许配给指挥使之子吴英,是顾氏所生。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尚公去世的年月日,葬在城北怕山的原野上,与刘氏合葬。尚公所著《江西志》《水南槀》《睢州志》等书,由东临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古人称大才,常以迎刃而解作比。唉,我的美仪,不经过学习便能治理政务,谁能说面对错综盘结的事物便无从下刀?一个月处理千件文书,剖析案件没有冤屈。有人送来金钱,乡间老妇作媒介,他的妻子便发怒,把钱呵斥着退回去。有人没有举荐妻子,亲戚便劝其丈夫帮助办理棺材,妻子解下簪子也毫不吝惜。寿命虽然没有相同,贤德却可以相配。两块美玉同葬,愿他们永远安宁。千秋之后仍有声名,特来征求我的铭辞。这是为明代已故中顺大夫、衢州府知府李君撰写的墓志铭。
李君者,名志学,字逊卿,号云厓子,通许县人也。李氏盖其先封丘人,曰李二公者,以兵走通许,居九女冢。二公生奉先,奉先生循循,生荣,荣生李君。李君生而颖异,读书攻文,年近四十,始登进士第,为庶吉士,拜兵部车驾主事,坐忤势贵,调真定府通判。当正德辛未、壬申间,霸州盗起,云扰中原,所过城破落焚,旗帜蔽野,钲鼓震沸,而真定属邑多其冲者。李君承委赞画,周旋矢石间,贼平与赏,获彩叚。明年升苏州府同知,寻升户部员外郎,擢郎中,总理宣府粮储。会武宗幸宣府,李君调度公私具足上以为能,而君貌复俊伟,善条对,间有应制之作,雅俗并陈上览之,颜每为之霁。是时江彬用事,嫉之,计出君衢州府知府。一日上问李郎中何在,知之,乃自衢州召还,久之不得见,彬蔽之故。巳而上崩,李君乃遁还,自谓年逾五十,古人所谓日暮途遥之时也。扬历中外,备甞险艰,身挂金紫,囊有俸钱,于布衣足矣,乃绝意仕进,铲晦光彩,营苑丘,开竹林,蜡东山之屐,鼓西园之瑟。虽延黄冠,叩玄秘,谈说化术,然嗜醇甘,躭姝艳。空同子见之,甞嘲之曰:「喧寂不共途,动静无并驱,子谓果有杨州鹤乎?」李君曰:「根污泥而挺清冷之上者,莲之所以神也。故曰溷溷含至道。」空同子曰:「否,污泥不染者,以其根莲也。子诚莲也,则可,非莲则坏矣。」嘉靖二年冬十二月十日,李君中风遽卒,距生之年成化六年十月六日,五十有四岁耳。君之父淮府典宝副,以君贵,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配潘氏、张氏,皆赠宜人。君先娶时氏,继和氏,佥事维之孙,进士暲之女也。生子曰梦凰,侧室子曰梦松,女三:一适张锷学生,一适董汉监生,一适张时兴举人。孙女一曰启孙。先是空同子谓李君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信矣。然人之富贵之去身也,则智虑衰,谋计左,而其将死也」则魄夺,心乱,往往犯忌讳,昧戕伐,斯自为之,亦天与命使之乎?李君曰:「气穷则神离,故为之者人,而所以为非人也。」空同子曰:「君子以理制气,以定俟数。是故丁阳九而神不为之摧,所谓修身以俟之者,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李君知其问为巳发,乃伸眉掀髯,冁然而笑曰:「子亦闻道外之道乎?吾方叩玄牝,挟素女,逃名于沈湎娱乐之区,而神游乎溘埃敲尘之外,子亦知之否乎?」空同子曰:「君以仙为的邪?仙即解户出神,然竟旋转气中,久亦消之矣,况未必仙乎?」相顾一笑,乃后不逾月,李君堕马,又旬余中风,口不能言,目第直视,执空同子手握之者三,意若悟前相顾而笑者然,莫及之矣。殁之再逾年,为嘉靖乙酉,梦凰等奉君之柩,以闰月六日葬之通许七里湾,有封有树,而求志焉。于是为之志而铭焉。铭曰:「有永永者,孰谓之短?有奕奕赫赫者,孰谓之浅?殁而有闻,孰谓匪远?泉深土满,望之巍如,累如君子之阪乎?」
明故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墓志铭。
译李君名志学,字逊卿,号云厓子,是通许县人。李氏祖先本是封丘人,有个叫李二公的因战乱逃到通许,居住在九女冢。李二公生奉先,奉先生性循谨,生荣,荣生李君。李君天资聪颖,读书用心作文,年近四十才考中进士,任庶吉士,授兵部车驾主事;因得罪权贵,调任真定府通判。正德辛未、壬申年间,霸州盗贼兴起,像云一样扰乱中原,所到之处城池被攻破、村落被焚烧,旗帜遮蔽原野,钲鼓声震天沸腾,真定所属县邑多处在其冲击之下。李君奉命参与筹划,在箭石交加中周旋,盗贼平定后得到赏赐,获赐彩缎。第二年升任苏州府同知,不久升户部员外郎,又擢升郎中,总理宣府粮储。适逢武宗巡幸宣府,李君调度公私事务,使供应齐备,皇上认为他能干;而且李君相貌俊伟,善于条陈应答,间或创作应制诗文,雅俗兼备,皇上阅览后常常为之舒展笑颜。当时江彬掌权,嫉恨李君,设法把他调任衢州府知府。有一天皇上问李郎中在哪里,得知实情后,便从衢州召他回来;但过了很久仍不能见到皇上,是因为江彬从中遮蔽。后来武宗驾崩,李君才逃回家,自认为年过五十,正是古人所说的天色已晚、道路还远的时候。他历任内外官职,备尝艰险,身上佩有金紫服饰,袋中有俸禄钱财,对于一个平民来说已经足够,于是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收敛自己的光彩,修筑园林丘台,开辟竹林,穿着仿东山的木屐,弹奏西园的琴瑟。虽然延请道士,探问玄妙秘术,谈论变化之道,但又嗜好醇酒甘食,沉溺于美色。空同子曾嘲笑他说:“喧闹和寂静不是同一条道路,行动和安静不能并驾齐驱。你说世上果真有‘扬州鹤’吗?”李君说:“根扎在污泥中,却挺立在清冷水面之上的,是莲花所以神奇的地方。因此说,混混沌沌之中包含着最高的道。”空同子说:“不对,污泥不能沾染莲花,是因为它的根本就是莲。你如果确实是莲,当然可以这样;若不是莲,便会败坏。”嘉靖二年冬十二月十日,李君因中风突然去世;距他出生的成化六年十月六日,只有五十四岁。李君的父亲曾任淮府典宝副,因李君显贵而追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妻子潘氏、张氏,都追赠宜人。李君先娶时氏,继娶和氏;和氏是佥事维的孙女、进士暲的女儿。生子梦凰,侧室生子梦松;女儿三人:一人嫁学生张锷,一人嫁监生董汉,一人嫁举人张时兴。孙女一人,名启孙。此前空同子对李君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确实如此。然而人的富贵离开自身时,智虑便衰退,谋划便错误;将要死时,魂魄被夺,心神紊乱,往往触犯禁忌,昏昧而自我伤害。这究竟是他自己造成的,还是上天和命运使他如此呢?”李君说:“气息穷尽,精神便离散,所以事情是人做的,而使它成为错误的原因却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空同子说:“君子用道理控制情气,以安定的心等待命数。因此即使遭遇丁阳九这样的灾厄,精神也不会因此摧毁,这就是所谓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所以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李君知道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于是舒展眉头,捋起胡须,咧嘴笑道:“你也听说过道之外还有道吗?我正要叩问玄牝之门,携带素女,逃避名声,沉溺于娱乐之地,而让精神游离于尘埃之外,你也知道吗?”空同子说:“你把成仙作为目标吗?仙人即使解脱形体、神游出去,最终仍然回旋在气之中,久而久之也会消散,何况你未必能成仙呢?”二人相视一笑。不到一个月,李君坠马,十多天后又中风,口不能说话,眼睛只会直视;他握住空同子的手三次,意思仿佛还明白此前相视而笑的缘故,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去世两年后,到了嘉靖乙酉年,梦凰等人奉着李君的灵柩,在闰月六日葬于通许七里湾,有封土,也栽了树,于是来请求墓志。我便为他撰写墓志和铭文。铭文说:“有永远长存的东西,谁说它短暂?有光明显赫的东西,谁说它浅薄?死后仍有声名,谁说它不长远?泉水深、土层满,远望高大巍峨,层层堆叠,像君子的高地吧?” 这是为明代已故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撰写的墓志铭。
嘉靖五年十一月廿六日,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卒于家,年八十有八岁矣。先是,其子南祭酒铣抗疏求致仕归,是故公之终所事无憾焉。君子谓祭酒能子矣。公讳升,字廷进,号南郭,学者称南郭先生。其先乐安人也。有讳大者,生彦和,彦和生刚,赵库大使,后累赠中宪大夫延安知府大使。娶于蔡,后赠恭人。以正统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生公于安阳,乃后遂籍安阳。公童时,会父失官,贫兄五四各出自营,独次兄父母居,日一食,然犹粝也。而公于书顾益攻,久之悴。母蔡怜之,泣谓曰:「儿从兄贾不易,效邪?」公弗听,顾愈益攻书。年廿六,李给事中者见之,异焉,遂女以女,后封淑人。明年为成化乙酉,公举于乡,巳丑登进士第,拜都水主事,改武选,以父忧起,改主客,又以母忧起武选,擢职方员外郎,出知延安府,陟参政,扬历中外,凡三十余年。公既以蓬荜力致青云,巨才洪识,逴越伦辈,而氷蘗奋励,无殊寒约,遂能辉前裕后,庆流于子孙,至今相人训学诲德,必曰:「不见南郭公少时贫邪?」今人凡少贫至贵显,必婪而公主。客时,番人有踰请者,业赂钧枢者许之矣,日趣上议,而公执弗佥名。番人夜持玳瑁奇香各十余斤馈公,斥之出。旦声其事,遂寝。公虽历三部,阶五品,然僦屋而居,兢兢如少时,出则一瘦马青布袍耳。僮日出拾马遗,淑人李杂诸薪手爨之。故自为郎官,识者业以台辅期之矣。先是,星变求言,公与余干苏章同奏:「竖阉干政,妖僧蛊惑,援芘憸士,窜逐忠良所致。」又言兵部尚书王恕,今之伊传,不宜置之南京。奏入不报,而他言者或颇及宫禁秘密上为之怒,于是书言者六十人姓名于屏,拟升则绌其级,不则远恶地。于是吏部故迟公获免。孝宗即位,乃有延安之命。边郡瘠耗,习猾而俗夷,公至立规画,固扃鐍,谨簿书,节浮浪,省游宴。时出入退,果菜私园,乃清疆场,核征税,平徭役,锄豪横,招流逸,垦荒闲,实廪庾,乃始葺废坠,疗疾疫,敦行布惠,黜邪崇礼,兴学诲徒,咸凿凿名实,详具行状中。先是成化末,郡大饥,民太半亡,汉中山谷中,公莅郡,复者十六七。会屡丰,斗米数钱,耳斯不足观。政邪,公甞见宜川知县唐来,马鞍惊曰:“鞍如是华邪?”廉其价近百金,曰:“有一鞍百金者邪?”遂攵按之,果尽获其贪状,黜来。又杜文祥者,延之巨猾也,见公惠而实易之,每大言曰:“崔诚好,然贫官也。闻其自少贫,吾起大狱,必使之窘。”意公闻之,必关节,而公佯若不知者。已而有发其杀人事者,公鞠之,然罪不至死,遂生之。议者谓公内明而外容,剖大决难,靡动声色,颇似稚圭,亦相之山川之锺欤?而不知履坚秉贞,识体负器,自郎署时定矣。在郡七年,擢四川右参政,弘治丙辰监营寿王宫于保宁,役者数万人,费核而力舒。戊午逆申王于境,民无扰者,人称之。公行部勾稽既详,顾又喜廉臧否,与佥事曲锐齐名。蜀人语曰:“崔参曲佥,屹如雪山,甞如松茂。”得晕疾久弗愈,已未秋遂致仕归。归三十年,至是卒。公恭俭出于天性,少壮隐显一耳,故能刍豢蔬粝,文锦布缊,轮奂蓬茅,器无饰,银服无裁绮。家居检书课农,灌溉花竹,年踰八十则日焚香静坐,精神内莹,聪明长存,出入不杖。卒之日,颜面犹生也。虽天之遐如报公者然,禄位未极,议者每有苍生之憾,斯非命而何邪?呜呼伤哉!公生子三,长南,祭酒也;次铉;次釴。女亦三,长适丁玺千户;次适贾泽;次适张吉,俱学生。孙子四,滂举人;次汲;次涌;次泮。女六,长聘樊刚,锦衣指挥;次适刘仁,学生;次适李世隆;次适张宗茂,学生;余尚幼。曾孙子一,士;女一。公卒之明年月日,葬彪涧之兆,与李淑人合。淑人先公六年卒,业自有志,刻石铭曰:“积之丰,用之啬,中析其翼,井渫终。”食象贤,肖德有瑗,有寔妥公,兹域聚灵,发祥虎变,鷟翔英英,洋洋后其大昌乎?
明故 慱平王教授萧君墓志铭
译嘉靖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在此以前,他的儿子南祭酒崔铣上疏请求致仕归乡,因此崔公临终时对身后之事没有遗憾。君子说祭酒是个孝子。崔公讳升,字廷进,号南郭,学者称南郭先生。他的祖先是乐安人。有位讳大的人,生彦和;彦和生刚,任赵库大使,后来屡次追赠中宪大夫、延安知府、大使等职。刚娶蔡氏,后来追赠恭人。正统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崔公生于安阳,后来便入籍安阳。崔公年幼时,适逢父亲失去官职,家贫,兄弟五人各自外出谋生,只有次兄留在父母身边,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而且还是粗粮。可是崔公读书反而更加用功,久而久之身体憔悴。母亲蔡氏怜惜他,哭着说:“孩子跟着兄长经商并不容易,效法他不好吗?”崔公不听,反而更加用心读书。二十六岁时,李给事中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女儿封为淑人。第二年为成化乙酉年,崔公中乡试;己丑年考中进士,授都水主事,改任武选主事;因父丧服丧期满后起复,改任主客主事;又因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为武选主事,升职方员外郎,出任延安府知府,升参政,历任内外职务,共三十多年。崔公凭借蓬门荜户的力量终于登上青云,才华宏大、见识广博,远远超过同辈;但他像冰霜和苦节一样奋勉自持,和贫寒时没有不同,因此能够光耀前人、裕及后代,福庆流传给子孙。直到今天,人们教育后辈、讲求德行,必定说:“难道没见过南郭公年轻时的贫困吗?”如今凡是年轻时贫寒而后来显贵的人,往往贪婪而以公事为私。崔公任官时,番人有越界请求,掌权者已经因贿赂钧枢而答应了,天天催促上议,崔公却坚持不肯签名。番人夜里拿着玳瑁和奇香各十多斤送给崔公,他斥责其人,把礼物赶了出去。第二天公布这件事,事情于是被搁置。崔公虽然历任三部官员,官阶达到五品,却租房居住,谨慎得如同年轻时,出门只骑一匹瘦马、穿一件青布袍。童仆每天出去捡拾马粪,淑人李氏把它混入柴薪中烧火。因此从他任郎官起,有见识的人已经料定他将位至台辅。此前发生星变,朝廷求言,崔公与余干人苏章一同上奏:“这是宦官干预政事、妖僧蛊惑人心、援引庇护奸邪之士、放逐忠良所造成的。”又说兵部尚书王恕是当今的伊尹、傅说,不应把他安置在南京。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其他进言者有的涉及宫禁秘密,皇上因此发怒,把进言者六十人的姓名写在屏风上,准备升迁的便降低其品级,否则就把他们调到偏远恶劣之地。于是吏部故意拖延,崔公得以免祸。孝宗即位后,才有了任命他为延安府知府的诏命。延安边郡贫瘠耗损,民风狡猾而习俗粗鄙。崔公到任后制定规章,牢固关闭城门,谨慎管理文书,节制浮浪,减少游宴。他按时出入退朝,清理果菜私园,整顿疆界,核查赋税,均平徭役,铲除豪强,招抚流亡,开垦荒地,充实粮仓;又开始修缮废弛的设施,救治疫病,敦促实行善政、广施恩惠,黜退邪说、崇尚礼义,兴办学校、教诲学生,所有措施都能使名实相符,详细情况记载在他的行状中。成化末年,延安郡发生大饥荒,百姓大半逃亡。崔公到任后,逃亡者十人中有六七人返回。适逢接连丰收,一斗米只值几文钱,其他事情便不值得称道了。崔公任政时,曾见宜川县知县唐来,惊讶于他的马鞍,说:“马鞍怎么这样华贵?”查问得知价格接近百金,便说:“难道有一副马鞍价值百金吗?”于是加以弹劾查办,果然查获了唐来贪污的全部罪状,将他罢黜。又有杜文祥,是延安的大奸猾之徒,见崔公仁惠而把他看轻,常大言道:“崔公确实好,不过是个贫穷的官。我听说他从小贫穷,我若制造一桩大狱,一定使他陷入困窘。”他以为崔公听到后必会来托关系,于是崔公假装不知道。不久有人告发杜文祥杀人,崔公审问此案,认为他的罪不至死,便判他生还。议论者说,崔公内心明察而外表宽容,剖析重大疑难案件时不动声色,很像稚圭,也许是山川灵秀所钟爱的人吧?却不知道他履行坚定、秉持贞正、识大体而有器量,在任郎署时便已经确定了。在延安任职七年,升四川右参政。弘治丙辰年,在保宁监督营建寿王宫,役使数万人,核减费用而使民力宽松。戊午年,申王入境违逆,百姓没有受到骚扰,人们都称赞他。崔公巡行部内,查核账目十分详尽,又喜欢评判官员清廉与否,与佥事曲锐齐名。蜀人说:“崔参政、曲佥事,屹立如雪山,常常如松树茂盛。”崔公患眩晕病很久不能痊愈,己未年秋天便致仕归乡。归乡三十年,到此时去世。崔公天性恭谨节俭,年轻、壮年、隐退、显达始终如一,所以能够吃肉也能吃蔬菜粗粮,穿锦缎也能穿布衣粗絮,居住华屋也能居住蓬屋茅舍,器物不加装饰,衣服不用银饰和彩绮。居家时整理书籍、督促农事,灌溉花木竹林;年过八十后,每天焚香静坐,精神内在明净,聪慧长存,出入不需拄杖。去世那天,面色仍像活着一样。上天虽然长久,仿佛有意报答崔公,但他的俸禄和地位没有达到极致,议论者常有为苍生遗憾之意,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唉,悲伤啊!崔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南,任祭酒;次子铉;次子釴。女儿也有三个:长女嫁给丁玺千户;次女嫁给贾泽;三女嫁给张吉,他们都是学生。孙子四人:滂为举人;其次是汲、涌、泮。孙女六人:长女许配给锦衣卫指挥樊刚;次女嫁给学生刘仁;次女嫁给李世隆;次女嫁给学生张宗茂;其余尚且年幼。曾孙子一人,名士;曾孙女一人。崔公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彪涧的墓地,与李淑人合葬。淑人先崔公六年去世,已经另有墓志;刻石铭文说:“积累得丰厚,使用却节俭;中途折损了羽翼,终究井水清澈。”以贤德之食象征贤人,德行相似而有美玉;有真实而安妥的崔公,这片土地聚集灵气,祥瑞如虎变,凤凰飞翔而英姿勃发,后代将洋洋大昌吧?” 明朝故博平王教授萧君墓志铭。
博平王教授萧君雅,字惟正,其先长沙人也,后徙庐陵泸源,遂为庐陵人。已复自泸源徙冲头,于是为冲头萧氏。然冲头有环溪二,乃人又多称双溪萧云。君高祖萧以信,保宁提举,以信生文宝,南安教授。文宝生桂望,桂望生萧佑,号居易。子着《梅竹山房槀》二十卷,称居易先生。居易聚彭氏,生两男子矣。一夕梦社坛树彩帜,巳而复生君。君生而颖特,既长为县学生,立文饬行,诸生莫先也。乃诸生顾易第,君乃犹弗第,乃独贡而训导松江学。训导六年,丁居易忧归。服阕,改英德学,仍训导三年满,代去。至京师,会周惠王诸子封,又河南抚臣奏诸新王,乞择人辅之便。于是君升教授辅博平王。君乃谏王曰:“臣闻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故往者来之矩也,古者今之鉴也。是以《易》申往行,书着有获,诗严率由之训,礼发琢王之譬,皆言人以修成也。故舜称好问,禹拜昌言,由闻过则喜。师书言于绅,何也?罔自圣厥乃圣,罔自贤厥乃浿也。故曰:‘甘我者贼,逆我者德。’夫圣贤未有不由师而成者,而况其它乎?故岐伯、卞随、务光、熊鬻之伦,以微加贵而不谓之过;轩尧舜文诸人,以尊卜卑而靡谓之诎。故曰:‘非师曷质,非学曷能。’夫经史者,道之寓而迹之昭也。”王诚欲不失其令名,必书焉事矣。王闻之,起谢曰:“善善。”于是建书堂,积书,日与教授君游而听其讲说。王父惠王闻之,则复大喜,曰:“令萧教授东书堂与世子暨诸王讲说。”世子暨诸王乃咸敬礼君,称先生。而王出阁也,君复条修身、检行、尊德、乐善数事上焉。王生日则作《养正轩箴》;王号思诚子,则上《思诚子说》;号述古道人,君则作《述古道人序》,咸托讽云。初,王议请增君俸秩,不行。会君九年任,于是王特为请,赐之勑阶登仕佐郎云。正德甲戍,君见王曰:“臣今年八十岁矣,愿辞。”王归骸骨,王瞿然止之曰:“孤自与先生游幸日,听道论讲说,今二十年余矣,乃今忍遽舍我去邪?”居无何,君病,王亲临视,致医起君,竟不君起也。是年九月十八日也。先是,王业遣内使营后事,至是复遣官来视其殡敛三日,王亲临奠焉。周自定宪来,率死讳,凡丧葬事无敢王闻也。死则曰老,曰干甚?则其宫中人亡也,炮以骇鬼。若博平者,亦谓修义慕彰,克厥终始者矣。萧君生于宣德乙卯五月二十三日,娶尹氏,先君卒,继娶杨氏。君有男子二,长曰霁,娶戴氏;次曰方,两娶皆刘氏女,曰爵贞,妻刘爱孙。男子四:尚文、尚忠、尚贤、尚鲁。有孙女二人云。君着有《平轩存稾》《冲头八景》《双溪十咏》《萧氏家规》暨《岭南纂修杂录》二卷。萧方来言曰:“明年奉父柩归葬于冲头细坑口原,与母尹氏合。”李子曰:“嗟!乃予观汉诸王国相,则咸名流云。乃其最,贾长沙、董江都、张河间,斯亦极一代之推矣。今周诸王辅善终始无疵跌,则有萧君。然予先大夫亦甞为封丘辅,终始犹萧也。”铭曰:“柔自取束,强自取柱。我视其遇,无细无巨。巨细之来,展予斯安。展而罔安,斯云素餐。譬玉为玦,为琏为环。王门盘桓,卑尊窘宽,优焉游焉。彼谓我隐,而我则官。归宁于故山。”
明故奉政大夫山西按察司佥事贾公合葬志铭。
译博平王教授萧君名雅,字惟正,祖先是长沙人,后来迁居庐陵泸源,于是成为庐陵人。后来又从泸源迁到冲头,于是成为冲头萧氏。不过冲头有两个环溪,因此人们又多称他为双溪萧氏。萧君的高祖萧以信任保宁提举,以信生文宝,任南安教授;文宝生桂望,桂望生萧佑,号居易。萧佑著有《梅竹山房槀》二十卷,世称居易先生。居易娶彭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一天夜里,他梦见社坛上树起彩旗,不久萧君便出生了。萧君天资聪颖出众,长大后成为县学生,文章端正,品行修饰,同学中没有能超过他的。可是众学生反而容易考取,萧君却始终未能考中,于是独自作为贡生,任松江学训导。任训导六年,因居易去世服丧归乡。服丧期满,改任英德学训导,任满三年后离职。到了京师,适逢周惠王的诸子受封,又逢河南巡抚上奏各位新王,请求选择合适的人辅佐他们。于是萧君升任教授,辅佐博平王。萧君便劝谏王说:“我听说前事不忘,是后事的老师;过去的事情是将来的规矩,古代的事情是今天的借鉴。因此《易经》申说以往的行为,《尚书》记载有所得,《诗经》严肃地训诫要遵循正道,《礼记》发明琢玉喻王的道理,都是说人要通过修养而成就自己。所以舜称赞喜欢询问,禹拜受正确的言论,都是因为听到自己的过错便感到高兴。老师把道理写在绅带上,这是什么意思?不要自以为圣明,才会成为圣明;不要自以为贤能,才会成为贤能。所以说:‘使我听着舒服的人是害我的人,违逆我的人却是在成就我的德行。’圣贤没有不是通过老师而成就的,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岐伯、卞随、务光、熊鬻这一类人,以微贱身份而获得尊贵,并不被认为是过失;轩辕、尧、舜、文王这些人,以尊贵身份向卑下者求教,也不被认为是屈辱。所以说:‘没有老师,凭什么辨正?没有学习,凭什么有才能?’经书和史书,是道理寄托之处,也是事迹彰明之处。”大王如果真想不失去美好的名声,就一定要把这些话写下来并付诸行动。大王听后起身致谢说:“说得好。”于是修建书堂,积聚书籍,每天和萧教授交游,听他讲说。王父惠王听说后,又大为高兴,说:“让萧教授到东书堂为世子和诸王讲说。”世子和诸王于是都敬重礼待萧君,称他为先生。大王出阁后,萧君又分条陈述修身、检点品行、尊崇德行、乐于行善等数事上奏。大王生日时,萧君作《养正轩箴》;大王号思诚子,萧君便上《思诚子说》;大王号述古道人,萧君便作《述古道人序》,都寄托了讽谏之意。起初,大王曾议论请求增加萧君的俸禄品秩,但没有实行。适逢萧君任职九年,王特意为他请求,赐给他敕授阶官登仕佐郎。正德甲戌年,萧君见王,说:“我今年八十岁了,希望辞职。”王允许他告老还乡。王惊惶地挽留他说:“我自从和先生交游、幸得每天听您讲道论学以来,已经二十多年了,难道如今忍心突然舍我而去吗?”过了不久,萧君生病,王亲自前去探视,派医生救治他,最终也没能使萧君起身。这一年九月十八日。此前,王已经派内使筹办后事;到这时又派官员来查看他的殡殓三天,王亲自前来祭奠。周自定、宪来主持丧事,凡是丧葬事务都不敢让王听闻实情。人死了只说“老了”,问“干什么”,便说是宫中有人去世,还用炮声惊吓鬼魂。像博平王这样,也可以说是修养义理、仰慕彰明、能够善始善终的人了。萧君生于宣德乙卯年五月二十三日,娶尹氏,尹氏先于萧君去世;继娶杨氏。萧君有两个儿子:长子霁,娶戴氏;次子方,两次娶妻都为刘氏之女,名爵贞,妻为刘爱孙。男孙四人:尚文、尚忠、尚贤、尚鲁。有孙女二人。萧君著有《平轩存稾》《冲头八景》《双溪十咏》《萧氏家规》以及《岭南纂修杂录》二卷。萧方来告诉我说:“明年将奉父亲的灵柩归葬冲头细坑口原野,与母亲尹氏合葬。”李先生说:“唉,我看汉代各王国的相,大多都是名流。最著名的贾长沙、董江都、张河间,也可以说是一个时代推重的极致。如今周朝诸王的辅佐者能够善始善终、没有过失,就有萧君。不过我的先父也曾任封丘王的辅佐,始终和萧君相同。”铭文说:“柔弱者自己取得束缚,刚强者自己取得支柱。我看他们所遇到的事,无论小事大事。大小事情来到面前,都能施展才力而安然处理;若施展才力仍不能安然处理,便等同于白吃俸禄。譬如玉石制成玦、琏、环,盘桓于王门之中;无论尊卑,处境宽窄,都能从容游处。他们说我隐居,而我其实任官。归来吧,安宁于故山。” 这是为明代已故奉政大夫、山西按察司佥事贾公撰写的合葬墓志铭。
此墓葬奉政大夫山西按察司佥事贾公者也。贾公通许人也。墓在其县东三里冈子,羽墓南。盖贾氏此园,自铅山知县赟始,违贾公葬四世矣。知县生封监察御史麒,御史生山东参议恪,参议生贾公。贾公生正统十二年十月戊辰,以进士为綘州知州,改易州,寻升前官。弘治十年正月壬申卒,年五十一岁。厥妻刘氏,正统十三年十二月辛未生,年十七归于贾,成化十一年二月甲申卒,年二十八岁。继妻娄氏,天顺四年五月乙巳生,年十七归于贾,正德十一年正月庚戍卒,年五十七岁。二人者赠封皆宜人。于是葬二妻贾公一墓,刘一乳,双男一曰希朱,一夭巳,复乳女曰咸英。娄乳布文希尚,亦乳女曰彩英。希朱今为府学生,希文阴阳训术。先娄亡矣。希尚引礼舍人学生,娶于韩,训术娶于杜,舍人娶于杨。女咸者适时植,植知县也。夫妇以节死旌。彩者适李永晖,永晖监生,彩亦先娄亡。而贾公以卒之年四月丁酉合刘氏,娄以卒之年九月丙午合贾氏。刘氏而娄之合也,希朱者始征铭。李子李子曰:嗟贾氏贤哉,羣哉!然予业铭其兄宏墓矣,乃今复铭贾公墓。贾公名定,字仲一,自称一庵子,语人曰:“吾一庵足矣。”或诘之曰:“君之一独庵乎?”公笑而不荅。巳而曰:“吾仲一也,安得庵不一?”或又诘之,公曰:“吾读易人也,庵得不一乎?”于是高者退,谓人曰:“贾之一谓太极耳。”公知绛也,绛有屠人诱人出而杀诸谷中,归而私其妻,妻不从,屠又杀其妻而搂其女鬻之。跳事久弗白,公廉诛屠者,事竟白。会大饥疫,公在绛,绛独活。王者以绛独活也,于是求策于公,公则上救荒八事。是年又平坦曲之盗,京之北迁也。偶有献枣栗者,岁例征枣栗,公知易州则条园林登耗之状以闻,得半减焉。谚曰:“谷要自长,言时之者人成之者巳也。”夫州县之吏不之为,世之怿也,尚矣以。今贾公观之,则所谓矮屋跛足者,然乎?弗然乎?大同卒魏旺者,忮富人郝贤,仇之,而挟其族愚,嗾之使与郝殴,才相竖拳,便扶之归,夜计杀愚者,诬郝。郝破家,然犹不得脱,竟诬服,狱具且行刑矣。会公为佥事覆按,竟白其事。于是郝礼天曰:“吾无以报贾君,愿出锦幕孔子像。”公为佥事,又有时政之书,其畧曰:“绛有积薪逋者,破家糜躯而逋弗完也。定知绛也,甞通一州丁户,足其逋,自是绛薪岁无逋。”又曰:“知绛时,甞为善恶二籍,岁终则句稽诛赏之。”又曰:“山西土狭而险,有三王国禄入盐粟均输,便而论者则又谓公之二配皆名家,克配公。”刘通许三刘家女褛,则都御史良孙也。初参议君园居,榴花开,会刘聪携其小女来,参议君见其女喜之,即手花绾其髻,后以婚。贾公往,有盗入贾氏,刘俾公语盗簪珥所曰:“母扰,恐老姑也。”贾知绛时,绛有蔬园,姑曰:“蔬多烂,无益,市之。”娄曰:“诺。”退则阴积俸金如蔬直,跪进姑曰:“蔬市矣,此其□也。”页公出按,守备官张赟,赟赂无由通,乃诈书曰:“贾令□冬衣。”娄闻之惊曰:“渠出冬衣,固备斯诈也。”二氏者可谓有相夫之才者矣。娄抚刘子女如巳出,人尤称之云。铭曰:“苟逾其纪,虽璧亦毁。有陨而妍,有沉而辉。渊于美,此公而埋此坎中,二媛式从。许原窿窿望之,光虹黄栋之旁,考君子藏。
【卷第四十六】
【墓志一十一篇】封丘僖顺王墓志铭》《慱平恭裕王墓志铭》《镇平府大辅国将军墓志铭》《鄢陵府四辅国将军墓志铭》《梁夫人墓志铭》《妃刘氏墓志铭》《夫人贾氏墓志铭》《赵妻氏墓志铭》《明故申宜人墓志铭》《明故封太安人裵母张氏墓志铭》《明故奉训大夫代州知州边公合葬志铭》Titlebar【卷第四十六/墓志一十一篇/封丘僖顺王墓志铭】
空同集》卷第四十六,北邵李梦阳撰。墓志一十一篇。
封丘 僖顺王墓志铭
译这座墓葬的是奉政大夫、山西按察司佥事贾公。贾公是通许人。墓在通许县城东三里的冈子,羽墓以南。这片贾氏墓园,从铅山县知县贾赟开始,已经有四代贾氏葬在这里。知县生封监察御史贾麒,御史生山东参议贾恪,参议生贾公。贾公生于正统十二年十月戊辰日,以进士身份任绛州知州,改任易州知州,不久升为前述官职。弘治十年正月壬申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妻子刘氏生于正统十三年十二月辛未日,十七岁嫁给贾公,成化十一年二月甲申日去世,享年二十八岁。继妻娄氏生于天顺四年五月乙巳日,十七岁嫁给贾公,正德十一年正月庚戌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二人都追赠、封为宜人。于是把两位妻子和贾公葬在同一座墓中。刘氏生乳一子一女:儿子希朱,另有一子夭折;女儿咸英。娄氏生子布文、希尚,又生女儿彩英。希朱如今是府学生,希文任阴阳训术,先于娄氏去世。希尚任引礼舍人、学生,娶韩氏;训术娶杜氏;舍人娶杨氏。女儿咸英嫁给时植,时植任知县。夫妻二人都因守节而被表彰。彩英嫁给李永晖,永晖是监生;彩英也先于娄氏去世。贾公在去世当年四月丁酉日与刘氏合葬,娄氏在去世当年九月丙午日与贾氏合葬。刘氏和娄氏合葬之后,希朱开始请求我撰写铭文。李先生说:“唉,贾氏贤良而且兴盛啊!我已经为他的兄长贾宏撰写过墓志,如今又为贾公墓撰写。贾公名定,字仲一,自号一庵子,对人说:‘我有一座庵就足够了。’有人诘问他:‘您的“一”是只有一座庵吗?’贾公笑而不答。不久说:‘我是仲一,怎么能有不一的庵呢?’有人又诘问,贾公说:‘我读的是《易》,庵难道能不一吗?’于是有学问的人退下后对人说:‘贾公所说的一,就是太极。’贾公任绛州知州时,绛州有个屠夫诱骗一人到山谷中杀死,回来后想霸占死者的妻子,妻子不从,屠夫又杀死她,并把她的女儿掳走卖掉。这件事拖了很久没有查清,贾公查明后诛杀屠夫,案件终于大白。适逢大饥荒和瘟疫,贾公在绛州,绛州独得以保全。皇上因为绛州独自保全,便向贾公询问对策,贾公上奏救荒八件事。这年又平定坦曲的盗贼,京城于是向北迁移。偶尔有人进献枣和栗子,当时按惯例征收枣栗;贾公任易州知州时,便分条上报园林果树收成增减的情况,因而使征额减半。谚语说:“山谷要靠自己生长;说明时势的是人,成就事情的也是自己。”州县官吏不肯这样做,是世人所厌恶的,已经很久了。如今看贾公的作为,难道就是所谓矮屋跛足之人吗?不是这样吧?大同有个士卒魏旺,嫉恨富人郝贤,便怀恨在心,又利用同族愚人的无知,唆使他同郝贤争斗。两人刚刚互相挥拳,魏旺便扶着愚人回去,夜里谋划杀死他,再诬陷郝贤。郝贤家产破尽,却仍不能脱罪,最终被迫诬认,案件已经定案,马上要行刑。适逢贾公任佥事复审此案,终于查明真相。郝贤于是向上天礼拜,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贾君,愿意出资制作锦幕和孔子像。”贾公任佥事时,又有一篇关于时政的文章,大意说:“绛州有拖欠柴薪税的人,家产破尽、身体疲敝,拖欠仍不能偿清。贾定任绛州知州时,曾经疏通全州丁户,补足他们的欠款,从此绛州每年柴薪税都没有拖欠。”又说:“任绛州知州时,曾经设立善恶两本簿籍,年终便逐一查核,分别予以惩罚和奖赏。”又说:“山西土地狭窄而险要,有三个王国的禄米和盐粮可以均输,十分便利。”议论者又说,贾公的两位妻子也都出自名门,足以与贾公相配。刘氏是通许三刘家族的女儿,是都御史良的孙女。起初参议贾恪居家时,石榴花盛开,刘聪带着小女儿来访,参议见到她很喜欢,便亲手摘花为她绾在发髻上,后来把女儿许配给她。贾公外出时,有盗贼进入贾家,刘氏让贾公告诉盗贼簪子耳饰放在哪里,说:“不要惊扰,恐怕是老姑母。”贾公任绛州知州时,绛州有菜园,姑母说:“蔬菜太多会腐烂,没有益处,把它卖掉吧。”娄氏说:“好。”退下后暗中把俸禄金钱积存起来,凑足蔬菜的价钱,跪着送给姑母,说:“蔬菜已经卖掉了,这是卖菜的钱。”贾公出巡按察时,守备官张赟无法送礼打通关系,于是伪造文书说:“贾令需要冬衣。”娄氏听说后惊讶地说:“他既然要发放冬衣,本来就是在防备这种欺诈。”这两位夫人都可以说有辅佐丈夫的才干。娄氏把刘氏的子女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人们尤其称赞她。铭文说:“如果超过规定的期限,即使美玉也会毁坏。有的坠落仍然美丽,有的沉没反而发光。深厚而美好的是这位公,如今埋在这个墓穴中,两位美人也依次相从。许地的墓丘高高隆起,望去如虹光映在黄栋旁边,收藏着君子的遗骨。” 【卷第四十六】【墓志十一篇】《封丘僖顺王墓志铭》《博平恭裕王墓志铭》《镇平府大辅国将军墓志铭》《鄢陵府四辅国将军墓志铭》《梁夫人墓志铭》《妃刘氏墓志铭》《夫人贾氏墓志铭》《赵妻氏墓志铭》《明故申宜人墓志铭》《明故封太安人裴母张氏墓志铭》《明故奉训大夫代州知州边公合葬志铭》Titlebar【卷第四十六/墓志十一篇/封丘僖顺王墓志铭】《空同集》卷第四十六,北邵李梦阳撰。墓志十一篇。封丘僖顺王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