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君陈第二十三
“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所闻之古圣贤之言,政治之至者,芬芳馨气动於神明。所谓芬芳非黍稷之气,乃明德之馨。励之以德。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汝庶几用是周公之道教殷民,惟当日孜孜勤行之,无敢自宽暇逸豫。○孜音兹。
[疏]“我闻”至“逸豫”○正义曰:我闻人之言曰:“有至美治之善者,乃有馨香之气,感动於神明。所言馨香感神者,黍稷饮食之气非馨香也,明德之所远及乃惟为馨香尔。”勉励君陈使为德也。欲必为明德,惟法周公,汝当庶几用是周公之道。惟当每日孜孜勤法行之,无敢自宽暇逸豫。教使勤於事也。
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此言凡人有初无终,未见圣道如不能得见。已见圣道,亦不能用之,所以无成。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汝戒,勿为凡人之行。民从上教而变,犹草应风而偃,不可不慎。图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谋其政,无有不先虑其难,有所废,有所起。出纳之事,当用汝总言度之。众言同,则陈而布之。禁其专。○绎音亦。度,待洛反。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汝有善谋善道,则入告汝君於内,汝乃顺行之於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此善谋此善道,惟我君之德。善则称君,人臣之义。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叹而美之曰:“臣於人者皆顺此道,是惟良臣,则君显明於世。”
王曰:“君陈,尔惟弘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汝为政当阐大周公之大训,无乘势位作威人上,无倚法制以行刻削之政。宽而有制,从容以和。宽不失制,动不失和,德教之治。○从,七容反。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殷人有罪在刑法者,我曰:“刑之。”汝勿刑。我曰:“赦宥。”汝勿宥。惟其当以中正平理断之。○辟,扶亦反,下同。中如字,或丁仲反。断,丁乱反。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有不顺於汝政,不变於汝教,刑之而惩止犯刑者,乃刑之。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习於奸宄凶恶,毁败五常之道,以乱风俗之教,罪虽小,三犯不赦,所以绝恶源。○狃,女九反。
[疏]“王曰”至“不宥”○正义曰:王呼之曰:“君陈,汝今为政,当弘大周公之大训。周公既有大训,汝当遵而行之,使其法更宽大。汝奉周公之训,无得依恃形势以作威於人,无得倚附法制以行刻削百姓。必当宽容而有法制,使疏而不漏。从容以和协於物,莫为褊急。此成周殷民,有犯事在於刑法未断决者,我告汝曰:‘刑罚之。’汝惟勿得刑罚之。我告汝曰:‘赦宥之。’汝惟勿得赦宥之。惟其以中正平法断决之,不得从上意也。其有不顺於汝之政令,不化於汝之训教,其罪既大,当行刑中。刑罚一人可以止息后犯者,故云犯刑者乃刑之。如其罪或轻细,罚不当理,虽刑勿息,故不可辄刑。若有人习於奸宄凶恶,败五常之道,乱风俗之教,三犯其事者,事虽细小,勿得宥之。以其知而故犯,当杀之以绝恶源也。”○传“汝为”至“之政”○正义曰:君陈之智,必不及周公,而令阐大周公训者,遵行其法,使广被於民,即是阐扬而大之。非遣君陈为法,使大於周公法也。凡在人上,位贵於人,势足可畏者,多乘是形势以作威刑於人,倚附公法以行刻削之政,故禁之也。○传“宽不”至“之治”○正义曰:“宽不失制”,则经“宽而有制”。“动不失和”,则经“从容以和”。言“动”,谓“从容”也。○传“习於”至“恶源”○正义曰:《释言》云:“狃,复也。”孙炎曰:“狃忕,前复为也。”古言“狃忕”是贯习之义,故以“习”解“狃”。“习於奸宄凶恶”,言为之不知止也。“败常乱俗”,有大有小,罪虽小者,三犯不赦,恐其滋大,所以绝恶源也。此谓所犯小
译我听说:“治理达到极致,其芬芳馨香能感动神明。黍稷的香气并非真正的馨香,只有光明的德行才是馨香的。”这是古圣贤所说的话:政治达到极致,芬芳的香气能感动神明。所谓芬芳,不是黍稷的香气,而是光明德行的馨香。要用德行来勉励。你应当效法周公的谋略和训诫,每天勤勉不懈,不敢安逸享乐。你或许能用周公的道教来教化殷民,应当每天勤勉地实行,不敢自我宽纵而安逸享乐。○“孜”音同“兹”。
[疏]“我闻”到“逸豫”○正义说:我听到人们说:“有达到极致的美善治理,就有馨香之气,感动神明。所说的馨香感动神明,黍稷饮食的香气并不是馨香,光明德行所远及的才是馨香。”这是勉励君陈要施行德行。想要必定成就光明德行,只有效法周公,你应当或许能用周公的道。应当每天勤勉地效法实行,不敢自我宽纵而安逸享乐。这是教导他勤于政事。
一般人没有见到圣人,好像不能见到;已经见到圣人,也不能遵循圣人的道。这是说一般人做事有始无终,没有见到圣道时如同不能得见;已经见到圣道,也不能运用它,所以没有成就。你要警戒啊!你是风,百姓是草。你要警戒,不要做一般人的行为。百姓顺从上级的教化而改变,就像草随风而倒伏,不可不谨慎。谋划政事,没有不预先考虑其艰难的,有所废除,有所兴起。政令的出纳,应当由你总体衡量。众人的言论一致,就陈述并颁布。禁止专断。○“绎”音同“亦”。“度”,音同“待洛”。你有好的谋略和善道,就进宫在内部报告你的君主,你然后在外部顺从地实行。说:“这谋略这善道,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这好谋略这善道,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这是人臣的道义。唉!做臣子的人都顺从这样做,才是良臣,君主就会显明于世。”
王说:“君陈,你要弘扬周公的伟大训诫,不要依仗权势作威,不要倚仗法制进行刻削,你执政应当阐扬周公的大训,不要乘势位在人之上作威,不要倚仗法制实行刻削的政令。宽大而有法制,从容而和谐。宽大而不失法制,行动而不失和谐,这是德教之治。○“从”,音同“七容”。殷民中有犯法在刑法范围内的,我说‘惩罚’,你不要惩罚;我说‘赦免’,你不要赦免。只应当以中正平理来断案。○“辟”,音同“扶亦”,以下同。“中”按原字读,或音同“丁仲”。“断”,音同“丁乱”。有不顺从你的政令,不被你的训教所感化的,用刑罚来制止犯罪,就惩罚他。惯于奸邪凶恶,败坏常道,扰乱风俗,即使罪行轻微,三次犯法也不赦免。○“狃”,音同“女九”。
[疏]“王曰”到“不宥”○正义说:王呼唤他说:“君陈,你现在执政,应当弘扬周公的大训。周公既有大训,你应当遵行,使法令更加宽大。你奉行周公的训诫,不得依恃形势对人作威,不得倚附法制对百姓实行刻削。必须宽容而有法制,使疏漏而不遗漏。从容以和谐万物,不要做褊急之事。这些成周的殷民,有犯事在刑法中未决断的,我告诉你:‘惩罚他。’你只得不要惩罚他。我告诉你:‘赦免他。’你只得不要赦免他。只应当以中正平法决断,不得顺从上意。那些不顺从你的政令,不被你的训教所感化的,罪行既大,应当行刑适中。惩罚一人可以止息后来犯法者,所以说犯刑者就惩罚他。如果罪行或许轻细,惩罚不当理,即使惩罚也不能止息,所以不可随意惩罚。如果有人惯于奸邪凶恶,败坏五常之道,扰乱风俗之教,三次犯法的人,事情虽然细小,不得赦免。因为他们明知故犯,应当杀之以断绝恶源。”○传“汝为”到“之政”○正义说:君陈的智慧,必定不及周公,而让他阐扬周公训诫的,是遵行其法,使广泛施于百姓,这就是阐扬而扩大它。不是派君陈制定法令,使其大于周公的法令。凡是在人之上,地位尊贵于人,权势足以令人畏惧的,大多乘此形势对人作威刑,倚附公法实行刻削的政令,所以禁止他们。○传“宽不”到“之治”○正义说:“宽大而不失法制”,就是经文“宽大而有法制”。“行动而不失和谐”,就是经文“从容而和谐”。说“行动”,是指“从容”。○传“习于”到“恶源”○正义说:《释言》说:“狃,重复。”孙炎说:“狃忕,以前重复做。”古语“狃忕”是贯习的意思,所以用“习”解释“狃”。“惯于奸邪凶恶”,是说做了不知停止。“败坏常道,扰乱风俗”,有大有小,罪行虽然轻微,三次犯法不赦,恐怕其滋长变大,所以断绝恶源。这是指所犯的罪行轻微
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人有顽嚚不喻,汝当训之,无忿怒疾之。使人当器之,无责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为人君长,必有所含忍,其乃有所成。有所包容,德乃为大。欲其忍耻藏垢。○长,诛丈反。垢,工口反。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简别其德行修者,亦别其有不修者,善以劝能,恶以沮否。○别,彼列反。沮,在汝反。否,方九反,又音鄙。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进显其贤良者,以率勉其有不良者,使为善。
[疏]“尔无”至“不良”○正义曰:民者,冥也,当以渐教之。故戒君陈:“民有不知道者,汝无忿怒疾恶。顽嚚之民,当以渐教训之。无求备于一人,当取其所能。在为人君,必有所含忍,其事乃有所成。有所宽容,其德乃能大。”欲其宽大不褊隘也。“汝之为政,须知民之善恶,简别其德行修者,亦简别其有不修德行者。进显其贤良,以率励其不良者”。欲令其化恶,使为善也。
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言人自然之性敦厚,因所见所习之物有迁变之道,故必慎所以示之。违上所命,从厥攸好。人之於上,不从其令,从其所好,故人主不可不慎所好。○好,呼报反。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汝治人能敬常在道德,是乃无不变化,其政教则信升於大道。惟予一人膺受多福,汝能升大道,则惟我一人亦当受其多福,无凶危。其尔之休,终有辞於永世。”非但我受多福而已,其汝之美名,亦终见称诵於长世。言没而不朽。长如字。朽,许久反。
[疏]“惟民”至“永世”○正义曰:惟民初生,自然之性皆敦厚矣。因见所习之物,本性乃有迁变,为恶皆由习效使然。人之情性,好违上所命,命之不必从也,从其君所好。君之所好,民必从之,在上者不可不慎所好也。汝之治民能敬,当从终常在於道德教之。汝以道德教之,是民乃无不变化。民皆变从汝化,则信升于大道矣。汝能如此,惟我一人亦当受其多福,无凶危矣。其汝之美名,亦终有称诵之美辞於长世矣。
卷十八 顾命第二十四
卷十八 顾命第二十四
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二公为二伯,中分天下而治之。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临终之命曰顾命。○相,息亮反。顾,工户反,马云:“成王将崩,顾命康王,命召公、毕公率诸侯辅相之。”
[疏]“成王”至“顾命”○正义曰:成王病困将崩,召集群臣以言,命太保召公、太师毕公,使率领天下诸侯辅相康王。史叙其事。作《顾命》。○传“二公”至“治之”○正义曰:《礼记·曲礼下》文云,“九州之长曰牧”,“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郑玄云:“职,主也。谓为三公者,是伯分主东西者也。”《周礼·大宗伯》云:“八命作牧,九命作伯。”郑云,谓“上公有功德者,加命为二伯”。此《礼》文皆伯尊於牧,牧主一州,明伯是中分天下者也。《礼》言“职方”,是各主一方也。此二伯即以三公为之。隐五年《公羊传》云:“诸公者何?天子三公。天子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何以三?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是言三公为二伯也。《公羊传》汉世之书,陕县者汉之弘农郡所治,其地居二京之中,故以为二伯分掌之界,周公所分亦当然也。《公羊传》所言周、召分主,谓成王即位之初,此时周公已薨,故毕公代之。《周官》篇三公之次太师、太傅、太保,太保最在下。此篇以召公为先者,三公命数尊卑同也,王就其中委任贤者,任之重者则在前耳。○传“临终”至“顾命”○正义曰:《说文》云:“顾,还视也。”郑玄云:“回首曰顾,顾是将去之意。”此言“临终之命曰顾命”,言临将死去,回顾而为语也。
顾命实命群臣,叙以要言。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成王崩年之四月,始生魄,月十六日,王有疾,故不悦怿。○怿音亦。马本作“不释”,
译你不要对愚顽的人产生愤恨厌恶,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人中有愚钝顽固、不明事理的,你应当加以训导,不要愤恨厌恶他们。使用人应当使其符合其才能,不要对一个人苛求完备。必须有忍耐,才能有所成就。有包容,德行才能宏大。作为君主和长官,必须有所含忍,才能有所成功。有所包容,德行才能伟大。要让他们忍受耻辱、包容污秽。○“长”,读作“丈”。“垢”,读作“口”。考察他们的修养,也考察那些不修养的人。甄别德行修养好的人,也甄别那些不修养德行的人,用善行来劝勉能者,用恶行来阻止不善者。○“别”,读作“列”。“沮”,读作“汝”。“否”,读作“九”,又读作“鄙”。进用那些贤良的人,来率领那些不良的人。进用并显扬贤良的人,来率领勉励那些有不良品行的人,使他们行善。
[疏]“尔无”到“不良”○正义说:百姓,就是愚昧的意思,应当逐渐地教导他们。所以告诫君陈:“百姓中有不知道理的,你不要愤怒厌恶。愚钝顽固的百姓,应当逐渐地教训他们。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应当取用他的才能。作为君主,必须有所含忍,事情才能有所成就。有所宽容,德行才能宏大。”是希望他宽大而不狭隘。“你治理政事,必须知道百姓的善恶,甄别德行修养好的人,也甄别那些不修养德行的人。进用并显扬贤良的人,来率领勉励那些不良的人”。是希望他们教化恶人,使他们行善。
百姓生性敦厚,因为接触事物而有变化。是说人自然的本性敦厚,因为所见所习的事物而有变化的道理,所以必须谨慎所展示给他们的东西。违背上面的命令,顺从他们的喜好。人对于上级,不听从他的命令,顺从他自己的喜好,所以人主不可不谨慎自己的喜好。○“好”,读作“报”。你能够敬重常道在于德行,那时就没有人不改变。确实升进于大道。你治理百姓能敬重常在于道德,那时就没有人不改变,你的政教就确实升进于大道。只有我一人承受多福,你能升进大道,那么只有我一人也应当承受多福,没有凶险危难。你的美名,最终在长远的世代中有称颂。是说死后而不朽。长,按本字读。朽,读作“许”。
[疏]“惟民”到“永世”○正义说:百姓初生时,自然的本性都敦厚。因为见到所习染的事物,本性才有变化,作恶都是由习染效仿造成的。人的情性,喜欢违背上面的命令,命令不一定听从,顺从君主的喜好。君主的喜好,百姓一定顺从,在上位的人不可不谨慎自己的喜好。你治理百姓能敬重,应当始终常在于用道德教导他们。你用道德教导他们,百姓就没有不改变的。百姓都顺从你的教化,就确实升进于大道了。你能这样,只有我一人也应当承受多福,没有凶险危难了。你的美名,最终在长远的世代中有称颂的美辞。
卷十八 顾命第二十四
卷十八 顾命第二十四
成王将要去世,任命召公、毕公。两位公爵作为二伯,将天下中分而治理。率领诸侯辅佐康王,作《顾命》。临终的命令叫顾命。○“相”,读作“亮”。“顾”,读作“户”,马融说:“成王将要去世,顾命康王,任命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他。”
[疏]“成王”到“顾命”○正义说:成王病重将要去世,召集群臣说话,任命太保召公、太师毕公,让他们率领天下诸侯辅佐康王。史官叙述这件事,作《顾命》。○传“二公”到“治之”○正义说:《礼记·曲礼下》的文字说,“九州之长叫牧”,“五官之长叫伯,是职方”。郑玄说:“职,就是主。说是三公的人,是伯分主东西的。”《周礼·大宗伯》说:“八命作牧,九命作伯。”郑玄说,是说“上公有功德的人,加命为二伯”。这些《礼》文都伯尊于牧,牧主一州,明显伯是中分天下的人。《礼》说“职方”,是各主一方。这二伯就是以三公担任的。隐五年《公羊传》说:“诸公是什么?天子三公。天子三公是什么?天子的宰相。天子的宰相为什么是三个?从陕以东由周公主持,从陕以西由召公主持,一个宰相在内。”这是说三公为二伯。《公羊传》是汉代的书,陕县是汉代弘农郡的治所,那地方在两京中间,所以作为二伯分掌的界限,周公所分的也当然如此。《公羊传》所说周、召分主,是说成王即位之初,这时周公已经去世,所以毕公代替他。《周官》篇三公的次序太师、太傅、太保,太保最在下。这篇以召公为先,是因为三公命数尊卑相同,王在其中委任贤者,委任重任的就在前面。○传“临终”到“顾命”○正义说:《说文》说:“顾,回头看。”郑玄说:“回头看叫顾,顾是将要离去的意思。”这里说“临终的命令叫顾命”,是说临将死去,回顾而说话。
顾命实际上是命令群臣,叙述要言。
在四月魄初生时,王不悦。成王去世之年的四月,魄初生,是十六日,王有病,所以不悦。○“怿”,音“亦”。马本作“不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