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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传三编二

史传三编卷一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6–15 段

淫暴,与呉通谋,二人谏不听,卒被胥靡。申公媿之,归鲁,教授,终身不出门,谢賔客,独王命召乃往。弟子自逺方至,受业者千余人。申公为诗训,故以教,疑者则阙弗传。兰陵王臧、代赵绾皆受诗。申公后,臧为郎中令,绾为御史大夫,请立明堂,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申公时已八十余,上使束帛加璧,安车蒲轮驾驷迎之。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上,上问治乱之事,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时上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黙然,然已招致,即以为大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窦太后喜老子言,不说儒术,得绾、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下绾、臧吏,皆自杀。申公亦病免归,数年卒。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至大夫、郎、掌故者以百数。而所授鲁许生、免中徐公以授王式,式以授山阳张长安、东平唐长賔、沛褚少孙。由是鲁诗有张、唐、褚氏之学。而燕韩生、齐辕固亦皆治诗,为之传。韩婴当孝文时为博士,景帝时至常山太傅。婴亦以易授燕、赵间,好诗,故其易微,惟韩氏自传之。武帝时,婴尝与董仲舒论于上前,其人精悍,处事分明,仲舒不能难也。婴授河内赵子,赵子授蔡谊,谊授食子公,与王吉,吉授长孙顺则,韩。诗又有王食长孙之学,辕固孝景时为博士,尝与黄生争论汤武受命于上前。及窦太后好老子,召问固,固曰:“此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使入圈撃彘,上知固直言无罪,假以利兵,彘应手倒,乃免。武帝初以贤良徴,时固已九十余矣。公孙▯亦徴,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母曲学以阿世。”诸齐以诗显贵,皆固弟子也。惟夏侯始昌最明,始昌授后苍,苍授翼奉、匡衡,衡授师丹、伏理,则齐诗又有翼、匡、师、伏之学。齐鲁韩三家诗皆立于学宫,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论曰:后儒论申公对武帝以力行,当明言所行者何若,以启发武帝之心。又谓武帝不问,故申公不言,二者固皆有见。窃谓申公之为人,抱遗经而守宁静者也。意其所谓力行,大都清心寡欲,息事宁人为先。武帝以雄心大畧之主,一望其词气,固已枘凿而不相入矣,故无容于再问再对也。独惜所谓鲁诗竟与辕固之齐诗同湮没而不传,使后代好古之士无所考稽。刘歆有言:“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存之。”谅哉。

译申公行为淫乱暴虐,与吴国勾结谋划,二人进谏他不听,最终被处以胥靡之刑。申公对此感到羞愧,回到鲁国,从事教授,终身不出家门,谢绝宾客,只有皇帝下诏召见才前往。弟子从远方来,受业的有一千多人。申公为《诗》作训诂,所以用这个来教学,有疑问的就空缺不传授。兰陵人王臧、代地人赵绾都学习《诗》。申公之后,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担任御史大夫,请求建立明堂,不能完成这件事,于是推荐老师申公。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皇上让人用束帛加璧,安车蒲轮,驾四匹马去迎接他。两个弟子乘坐轺车跟随,到了之后拜见皇上,皇上问治理国家的大事,申公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行得怎么样罢了。”当时皇上正喜好文辞,看到申公沉默无言,但既然已经招致他来了,就任命他为大中大夫,住在鲁邸,商议明堂的事。窦太后喜好老子的言论,不喜欢儒术,抓住赵绾、王臧的过错来责备皇上,皇上因此废除了明堂的事,把赵绾、王臧交给官吏治罪,两人都自杀了。申公也因病免职回家,几年后去世。弟子中担任博士的有十多人,担任大夫、郎、掌故的数以百计。而他所传授的鲁地许生、免地徐公传授给王式,王式传授给山阳人张长安、东平人唐长宾、沛地人褚少孙。因此鲁诗有张、唐、褚氏的学问。而燕地韩生、齐地辕固也都研究《诗》,为之作传。韩婴在孝文帝时担任博士,景帝时做到常山太傅。韩婴也用《易》传授给燕、赵之间的人,他喜好《诗》,所以他的《易》学衰微,只有韩氏自己传授。武帝时,韩婴曾与董仲舒在皇上面前辩论,韩婴为人精悍,处事分明,董仲舒不能驳倒他。韩婴传授给河内人赵子,赵子传授给蔡谊,蔡谊传授给食子公,以及王吉,王吉传授给长孙顺则,韩。韩诗又有王、食、长孙的学问。辕固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曾与黄生在皇上面前争论商汤、周武王受命于天的问题。等到窦太后喜好老子,召问辕固,辕固说:“这是家人说的话罢了。”太后愤怒地说:“哪里来的司空城旦书呢?”让他进入猪圈刺杀猪,皇上知道辕固直言无罪,借给他锋利的兵器,猪应手倒下,于是免了他的罪。武帝初年以贤良征召,当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公孙弘也被征召,斜着眼睛侍奉辕固,辕固说:“公孙先生,务必端正学问来进言,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所有齐地因《诗》而显贵的人,都是辕固的弟子。只有夏侯始昌最精通,夏侯始昌传授给后苍,后苍传授给翼奉、匡衡,匡衡传授给师丹、伏理,那么齐诗又有翼、匡、师、伏的学问。齐、鲁、韩三家《诗》都立于学宫,有的取《春秋》,采杂说,都不是它们的本义。如果不得已,鲁诗最为接近本义。论曰:后来的儒者评论申公对武帝说力行,应当明确说出所行的是什么,以启发武帝的心。又说武帝不问,所以申公不说,这两种说法固然都有道理。我私下认为申公为人,怀抱遗经而守持宁静。他所谓的力行,大抵是以清心寡欲、息事宁人为先。武帝是以雄心大略著称的君主,一看他的言辞气度,本来就不相契合,所以没有余地再问再答了。只是可惜所谓的鲁诗竟然与辕固的齐诗一同湮没而不传,使得后代好古之士无处考证。刘歆有言:“与其因过失而废弃,宁可因过失而保存。”确实如此。

髙堂生 后苍

髙堂生字伯鲁,人其先齐公族也。齐卿髙敬仲食采于髙堂,因氏焉。生其裔也。传《仪礼》。昔帝王质文,世有损益。至周曲为之防,事为之制,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及周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害己,皆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至秦大壊。汉兴,生为博士,传《士礼》十七篇,即《仪礼》也。至武帝时,又有《礼古经》出于鲁淹中,而河间献王好古爱学,收集余烬,得而献之,合五十六篇竝威仪之事,而又得司马穰苴兵法一百五十五篇,及明堂隂阳之记,并无敢传之者。惟古文十七篇与生所传不殊,而字多异。生所传者今文也,五十六篇字皆篆书古文也。生授瑕丘萧奋,奋以授东海孟卿,卿以授后苍。汉兴传礼者十三家,惟髙堂生所传歴久愈明云。

后苍字近君,东海郯人。自汉兴,髙堂生为博士,传《士礼》十七篇。迄孝宣世,苍最明。苍尝受诗于夏侯始昌,又从东海孟卿受礼。其说礼凡数万言,号曰《后氏曲台记》。大抵皆推《士礼》而致于天子。苍授梁戴徳、戴圣及沛庆普,三家皆立于学官。故《礼》有大戴、小戴、庆氏之学。大戴授琅邪徐良,小戴授梁桥仁及杨荣。故大戴有徐氏,小戴有桥、杨氏之学,皆渊源于苍云。

论曰:昔先王以礼化民成俗,横渠张子每教学者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礼顾不重欤?经秦火后,礼失其传,传自髙堂生,歴后苍而益着。二先生之有功于礼也,顾或谓生所传止士礼,疑为未全之书。不知朝庙邦国之典,《周官》载之,《仪礼》详于冠昏丧祭,推士礼以达于天子,固其所也。周公之精意存焉。后之学者毎治《礼记》而缺《仪礼》,夫《仪礼》经也,《礼记》传也,传宜分▯以附于经之后,乃舍此而取彼,是犹习《春秋》之书,舍孔子之经文而但习二传,其可谓之通《春秋》哉!

  毛苌

毛苌,赵人,善说诗,自谓子夏所传。葢自孔子以诗授子夏,子夏作诗序以授鲁人曽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孟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荀卿授鲁人毛亨。亨为训诂传于其家,河间献王得而献之。朝时,苌受亨诗,为献王博士,每说诗,献王悦之,因复取诗传,加毛字,以别齐鲁韩三诗也。故世谓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亨诗传由苌盛行于汉。苌所着有《毛诗故训》二十卷,《诗传》十卷。平帝时立于学宫。苌授同国贯长卿,长卿授解延年,延年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陈侠,侠授同郡谢曼卿。曼卿善毛诗,又为之训。东海卫敬仲受学于曼卿。先儒相承,谓诗序子夏所创,毛公及敬仲又加润益。郑众、贾逵、马融并作《毛诗传》,郑康成作《毛诗笺》。齐诗魏代已亡,鲁诗亡于西晋,韩诗虽存,无传之者,惟毛诗、郑笺至今独立。

叶梦得曰:「诗有四家,毛诗最后出而独传,何也?」曰:「六经自秦火后,独诗以讽诵相传。韩诗既出于人之讽咏,而齐鲁与燕语音不同,训诂亦异,故其学往往多乖。独毛之出也,自以源流得于子夏,而其书贯穿先秦古书。其释《鸱鸮》也,与《金縢》合;释《北山》《烝民》也,与《孟子》合;释《昊天有成命》与《国语》合;释《硕人》《清人》《黄鸟》《皇矣》与《左传》合;而序《由庚》等六章与《仪礼》合。盖当毛氏时,《左氏》未出,《孟子》《国语》《仪礼》未甚行,而学者亦未能信也。惟河间献王博见异书,深知其精。迨至晋、宋诸书盛行,肄业者众,而人始翕然知其说近正。且《左氏》等书,汉初诸儒皆未见,而毛说先与之合,不谓之源流子夏可乎?」

论曰:毛公所谓传自子夏者,则今之大小序是也。当西汉时,三家得立,惟毛独否。及其后,惟毛独着独行,千数百年之间,说诗者莫敢有异议。至朱子始疑之,自立传义,然亦多采其说。夫毛之序诗,谓全无所本于子夏,则不可;谓全出于子夏之说而无所臆揣附防,则非也。要其传经之功,勤且伟矣。

  刘徳

刘徳者,孝景帝子也。前

译高堂生、后苍

高堂生,字伯鲁,他的祖先是齐国的公族。齐国卿大夫高敬仲在“高堂”这个地方受封食邑,于是以地名为姓氏。高堂生就是他的后裔。他传授《仪礼》。往昔帝王时代的质朴与文饰,随着世代的更替有所增减。到了周代,对细微之处都设立了防范,对事情都制定了制度,所以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等到周朝衰微,诸侯将要超越法度,厌恶这些礼制对自己有害,都销毁了相关的典籍。从孔子时代起,这些典籍就不完备了。到了秦朝,遭到极大破坏。汉朝兴起,高堂生担任博士,传授《士礼》十七篇,这就是《仪礼》。到了汉武帝时,又有《礼古经》在鲁国淹中出土,而河间献王喜好古学,收集残存的典籍,获得后献上去,合并为五十六篇,连同威仪方面的内容,又得到了司马穰苴的兵法一百五十五篇,以及明堂阴阳的记载,但没有敢传授的人。只有古文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的没有不同,但文字多有差异。高堂生所传的是今文,五十六篇的文字都是篆书古文。高堂生传授给瑕丘的萧奋,萧奋传授给东海的孟卿,孟卿传授给后苍。汉朝兴起以来传授礼学的有十三家,只有高堂生所传的历经久远而愈发显明。

后苍,字近君,东海郯县人。自从汉朝兴起,高堂生担任博士,传授《士礼十七篇》。直到汉宣帝时期,后苍最为精通。后苍曾经向夏侯始昌学习《诗经》,又跟随东海的孟卿学习礼学。他解说礼学的言论共有数万字,称为《后氏曲台记》。大体上都是推演《士礼》而将其应用于天子。后苍传授给梁地的戴德、戴圣以及沛县的庆普,这三家都在学官设立博士。所以《礼》有大戴、小戴、庆氏三家之学。戴德传授给琅邪的徐良,戴圣传授给梁地的桥仁以及杨荣。所以大戴有徐氏之学,小戴有桥氏、杨氏之学,都渊源于后苍。

论曰:往昔先王用礼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横渠张载常常教导学者通过知礼来成就本性,变化气质,礼难道不重要吗?经过秦朝焚书之后,礼学失去了传承,从高堂生开始传承,历经后苍而更加显著。这两位先生对于礼学的功劳,有人却说高堂生所传的只是士礼,怀疑是不完整的书。他们不知道朝廷、宗庙、邦国的典章制度,《周官》中有记载,《仪礼》详细记载了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推演士礼而通达于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周公的精微意旨就保存在其中。后来的学者每每研习《礼记》而缺失《仪礼》,《仪礼》是经,《礼记》是传,传应当分别附在经的后面,现在舍弃这个而选取那个,这就像学习《春秋》的书,舍弃孔子的经文而只学习左氏、公羊两传,这能称得上通晓《春秋》吗!

毛苌

毛苌,赵国人,擅长解说《诗经》,自称是子夏所传的。大概从孔子将《诗经》传授给子夏,子夏作《诗序》传授给鲁国人曾申,曾申传授给魏国人李克,李克传授给鲁国人孟仲子,孟仲子传授给根牟子,根牟子传授给赵国人荀卿,荀卿传授给鲁国人毛亨。毛亨在家为《诗经》作训诂传,河间献王得到后献上去。当时,毛苌向毛亨学习《诗经》,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每次解说《诗经》,献王都很高兴,于是又取来《诗传》,加上“毛”字,以区别于齐、鲁、韩三家诗。所以世人称毛亨为大毛公,毛苌为小毛公。毛亨的《诗传》由毛苌在汉代盛行。毛苌著有《毛诗故训》二十卷,《诗传》 ten卷。汉平帝时在学宫设立博士。毛苌传授给同国的贯长卿,贯长卿传授给解延年,解延年担任阿武令,传授给徐敖,徐敖传授给九江的陈侠,陈侠传授给同郡的谢曼卿。谢曼卿擅长毛诗,又为之作训。东海的卫敬仲向谢曼卿学习。先儒相承,认为《诗序》是子夏所创,毛公和卫敬仲又加以润色增补。郑众、贾逵、马融都作《毛诗传》,郑康成作《毛诗�》。齐诗在魏代已经亡佚,鲁诗亡于西晋,韩诗虽然存在,但没有传授的人,只有毛诗、郑笺至今独立传承。

叶梦得说:“《诗经》有四家,毛诗最后出现却独自传承,为什么呢?”回答说:“六经自从秦火之后,只有《诗经》凭借讽诵相传。韩诗既然出自人的讽咏,而齐、鲁与燕地的语音不同,训诂也不同,所以其学说往往多有乖谬。唯独毛诗的出现,自认为源流得自子夏,而且其书贯穿先秦古书。它解释《鸱鸮》,与《金縢》相合;解释《北山》《烝民》,与《孟子》相合;解释《昊天有成命》,与《国语》相合;解释《硕人》《清人》《黄鸟》《�》与《左传》相合;而序《由庚》等六章,与《仪礼》相合。大概在毛氏时代,《左传》尚未出现,《孟子》《国语》《仪礼》尚未盛行,而学者也不能相信。只有河间献王博览异书,深知其精妙。等到晋、宋诸书盛行,研习的人众多,人们才开始一致认可其学说接近正道。况且《左传》等书,汉初诸儒都未曾见到,而毛说先与之相合,不认为其源流得自子夏可以吗?”

论曰:毛公所说的传自子夏,就是现在的大小《诗序》。在西汉时,三家诗得以设立博士,唯独毛诗没有。等到后来,唯独毛诗显著且独自流行,千数百年之间,解说《诗经》的人不敢有异议。直到朱子才开始怀疑,自立《诗集传》,但也多采纳毛诗的说法。毛公的《诗序》,说完全无本于子夏,那是不可以的;说完全出于子夏之说而没有臆测附会,那也不是的。总之,他传承经学的功劳,勤勉且伟大。

刘德

刘德,是孝景帝的儿子。前

二年,立为河间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由是四方道术之人,不逺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王所得书,尽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者从而游。武帝时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明。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丽以闻曰:“王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恵于鳏寡。”大行令奏諡法:“聪明睿知曰献。”宜諡献王。传五世至元,国除。建始元年,复立元弟良为河间王。良修献王之行。母太后薨,服丧三年如礼。哀帝下诏褒扬,益封万户。薨,諡曰惠。传子尚,至王莽时絶。

译汉宣帝二年,刘德被立为河间王。他崇尚学问,喜好古书,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从百姓那里得到善本,一定让人精心抄写,把原本还给主人,并赠送金帛以示招揽。因此,各地的方术之士不远千里而来,有的带着祖先遗留的古书,大多恭敬地献给河间王。所以河间王得到的书籍很多,数量与汉朝皇家藏书相当。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好书籍,但他招揽的人大多浮夸善辩。河间王所得到的书,全是先秦时期的古文旧书:如《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类,都是经传和说记,由孔子七十名弟子及其后学所论述。他的学术推崇六艺,设立毛氏《诗经》和《左氏春秋》的博士,修明礼乐,践行儒术,随时随地都遵循儒者的规范。崤山以东的儒生纷纷跟随他游学。汉武帝时,河间王来朝见,进献雅乐,并回答了关于三雍宫及诏策所问的三十多件事。他的回答依据道术来阐述,切中事理,文辞简约而意旨明确。在位二十六年去世。中尉常丽上报说:“大王品行端正,治理有方,温和仁爱,恭敬节俭,诚恳敬重并爱护下属,明智且洞察深远,对鳏夫寡妇施以恩惠。”大行令上奏谥法:“聪明睿智称为‘献’。”适宜谥号为献王。河间国传了五代到刘元,被废除。建始元年,再次立刘元的弟弟刘良为河间王。刘良效法献王的品行。母亲太后去世,他按礼制服丧三年。哀帝下诏褒扬他,增加封邑一万户。刘良去世,谥号为惠。传位给儿子刘尚,到王莽时断绝。

论曰:周衰礼壊,乐崩,及经秦火,书籍亡失,汉儒修补,每限于耑门。惟献王借屏藩之力,多士景从,故搜辑独备。《艺文志》所载儒家书目,有《河间周制》十八篇,意献王述礼之作。又记献王与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然则礼乐之事,其存什一于千百,犹传于今不废者,献王之劳,尤不可诬。班固曰:「夫惟大雅,卓尔不羣,岂不谅夫!」

  董仲舒

董仲舒,广川人。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其策有曰:「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歳功;使隂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独成歳终。阳以成歳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隂之不可任以成歳也。」又曰:「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絶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又曰:「天令之为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又曰:「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又曰:「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竝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对既毕,天子以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义匡正王,敬重之。问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呉,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仲舒曰:昔者鲁君问栁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栁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犹且羞之,况设诈以伐呉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于美玉也。王曰:“善。”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隂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隂;其止▯,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髙庙、长陵髙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槀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自是不敢复言灾异。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为从谀,▯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朝廷如有大事,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防,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子及孙皆以

译论曰:周朝衰微,礼制崩坏,音乐废弛,等到经历秦朝焚书,典籍散失,汉代儒生修补整理,往往局限于专门之学。只有河间献王凭借藩王的势力,众多士人仰慕追随,所以搜集整理得最为完备。《汉书·艺文志》所记载的儒家书目中,有《河间周制》十八篇,大概是献王论述礼制的著作。又记载献王与毛生等人共同采集《周官》及诸子中关于乐事的言论,来撰写《乐记》。那么礼乐之事,能在千百中留存十分之一,至今流传而不废弃,献王的功劳,尤其不可抹杀。班固说:“只有大雅之人,卓越不凡,与众不同,难道不确实如此吗!”

董仲舒

董仲舒,是广川人。年轻时研习《春秋》。汉景帝时担任博士,放下帷幕讲授诵读,弟子们按资历先后传授学业,有的人甚至没见过他的面。大概三年不曾窥视园圃,他的专心程度就是这样。进退举止,不符合礼制的事不做。学士们都尊敬他如师如父。汉武帝即位,选拔贤良文学之士,前后有几百人。而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对策,他的对策中有这样的话:“天道最大的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戮,而德主生养。所以阳常处于盛夏,以生育养长为职事;阴常处于隆冬,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天让阳出来布施于上,而主持一年的功业;让阴退伏于下,而适时出来辅助阳。阳如果没有阴的辅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终结。阳以完成一年为名,这是天的意志。君王秉承天的意志来处理政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罚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就像阴不可以用来完成一年的功业一样。”又说:“平时不培养士人而想求得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要文采一样。培养士人的大事,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了。现在以一郡一国的众多人口,面对诏书却没有应答的人,这是王道常常断绝的缘故。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多次考核询问以尽其才,那么英俊的人才就应当可以得到了。”又说:“天的命令叫做命,命不是圣人不能实行。质朴叫做性,性不是教化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做情,情不是法度制度不能节制。所以君王对上谨慎地秉承天意以顺从天命,对下致力于明教化民以成就人性。端正法度的适宜,区别上下的次序,以防备欲望。修好这三者,根本的大道就举起了。”又说:“孔子说:‘天地之性人为最贵,明白天性,知道自己在万物中尊贵;知道自己在万物中尊贵,然后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安心处于善道;安心处于善道,然后乐于遵循道理;乐于遵循道理,然后称为君子。’所以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又说:“现在老师传授不同的道,人们议论不同,百家方法各异,旨意不同,所以上面无法保持统一,法制屡次变更,下面不知道所守。臣愚以为,那些不在六艺科目、孔子之术范围内的,都断绝他们的道路,不要让他们并进。邪僻的学说灭绝,然后纲纪可以统一,而法度可以明确,百姓知道所从了。”对策完毕,天子任命他为江都相。江都王是皇帝的哥哥,一向骄横好勇。董仲舒用礼义匡正江都王,江都王敬重他。江都王问:“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伐吴,于是灭掉了吴国。孔子称殷朝有三仁,我也认为越国有三仁。”董仲舒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伐齐,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去后脸上有忧色,说:‘我听说伐国不询问仁人,这话为什么落到我身上呢?仅仅被询问,尚且感到羞耻,何况设诈谋伐吴呢?’由此说来,越国本来没有一个仁人。仁人,端正其义而不谋求其利,明晓其道而不计较其功。所以孔子门下,五尺高的孩童都羞于称颂五霸,因为他们先诈力而后仁义。五霸比起其他诸侯算是贤明,但他们比起三王,就像武夫比起美玉一样。江都王说:‘好。’”董仲舒治国用《春秋》灾异的变化推究阴阳错行的原因,所以求雨时关闭诸阳,放纵诸阴;止雨时,则相反。在一个国家施行,未曾不得到想要的结果。中途被废为中大夫。在此之前,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发生火灾,董仲舒在家推究说明其意,草稿尚未呈上。主父偃拜访董仲舒,私下嫉妒他,偷了他的书而奏报皇上。皇上召来儒生们观看,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是他老师的书,认为是大愚,于是将董仲舒交给官吏,判处死刑。诏令赦免了他。董仲舒从此不敢再谈论灾异。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这时正对外抵御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迎合时世得以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谄媚,公孙弘嫉妒他。胶西王也是皇帝的哥哥,尤其放纵恣意,多次杀害二千石官吏。公孙弘就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担任胶西王的相。”胶西王听说董仲舒是大儒,善待他。董仲舒担心久留获罪,称病免职。总共担任过两国的相,都侍奉骄横的君王,端正自身以率领下属,多次上疏谏诤,教令国中。所居之处治理得好,等到去职回家,始终不过问家产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朝廷如果有大事,派使者及廷尉张汤到他家询问,他的回答都有明确的法度。自从汉武帝初立,魏其侯、武安侯为相,就推崇儒学了。等到董仲舒对策,推明孔氏之道,抑制黜退百家,设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荐茂材孝廉,都从董仲舒开始。年老以寿终在家,儿子及孙子都

学至大官。仲舒所着,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前汉书》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顔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予。惟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贡、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羣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曽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译董仲舒学问极高,官位显赫。他所撰写的著作,都是阐明经术大义以及上奏的条陈教化之文,共计一百二十三篇;其中解说《春秋》中事物得失的篇章,如《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类,又有数十篇,总字数达十余万,都流传于后世。《前汉书》赞语说:刘向称赞董仲舒具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即使是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他,管仲、晏婴这类霸主的辅佐者,大概也比不上他。等到刘向的儿子刘歆认为,伊尹、吕尚是圣人,是与王者相配的,如果不被任用就不会兴起。所以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要丧亡我啊!只有这一个人能担当得起。”至于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不在其中。董仲舒遭遇汉朝继承秦朝毁灭学术之后,六经散乱,他放下帷帐发愤读书,潜心致力于大业,使后来的学者有所统一,成为众儒之首。然而考察他的师友渊源所受到的影响,还比不上子游、子夏,却说“管仲、晏婴比不上,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这就过分了。等到刘向的曾孙刘龚,是位议论笃实的君子,认为刘歆的话是对的。

论曰:孔子作《春秋》,始于春,亦终于春,所以明千秋必还之运,而开太平于无穷也。当秦酷烈之余,隂惨极矣。于是惓惓以教化为言,是阳春之徳也。夫欲兴教化,必先崇学校;欲崇学校,必先一道术。道术既一,学校既崇,而后贤者循理处善,以成其君子;不贤者亦节情防欲,以别于羣生。此实王道之正,非管晏以下卑卑伯业之所得托也。向惟粗知王伯之分,故尊仲舒而黜管晏。歆不知然,遂乃过其父论。夫仲舒之于伊吕,虽若不逮,然以视管晏,固己分轨而殊涂,岂复与较优劣哉!向使武帝深加向用,以董仲舒为丞相,以汲黯为御史大夫,汉治其几于三代乎?

  孔安国

孔安国,孔子后也。武帝时,鲁共王好治宫室,壊孔子宅,欲以广其宫。于壁中得古文《尚书》及《礼》《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闻琴瑟钟磬之音,于是惧,乃止不壊,而悉以书还孔氏。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安国乃以所闻伏生之书,比校考论,定其可知者为隷古,更以竹简写之,増多伏生二十五篇。其析出者又五篇,并伏生二十九篇,都为五十九篇。其余错乱磨灭,弗可复知者,悉上送官,藏之书府。安国又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既成,遭巫蛊事,不复以闻,故未立于学官。安国为谏大夫,以授都尉朝,司马迁亦尝从安国问其后。又有《百辆篇》者,出东莱张霸,文意浅陋,以中书校之,非是。霸自言受于父,父有弟子尉氏樊竝、平当等,劝存其学。及后樊竝谋反,乃黜其书。

论曰:诸儒疑古文者,非一。至朱子亲注《二典》《禹谟》,而嘱其余篇于蔡沈,后世犹有显肆诃诋,如呉澄之伦者,盖是经之为诸儒裂也,久矣。推其致疑之由,则以今文诘屈,而古文从顺也。先儒云:「记録之实语难工,润色之雅词易。好文之参杂难,易它经传皆有之,何独疑于《书》乎?」至伏生口授之书,偏得其难,而安国比校之书,反得其易,则又有说。凡书之难读者,诵数必多,诵数多者,着心必牢。安知伏生之偏得其难者之非因难而得乎?当秦火后,羣经散亡,而《尚书》尤甚。百篇之义,既莫得闻,仅有存者,又复指为赝作,则是杜塞余道,絶灭微学也。程子云:「《伊训》《说命》诸篇,非圣人不能作,可以为古文之定论。」

  夏侯胜

夏侯胜字长公,鲁东平人。少孤好学,从张始昌受《尚书》及《洪范五行传》,后又事简卿,为学精熟,所问非一师也。善说礼服,徴为博士、光禄大夫。防昭帝崩,昌邑王嗣,数出,胜当乗舆前谏曰:「天久隂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为妖言,缚以属吏。吏白大将军霍光,光不举法。是时,光与车骑▯军张安世谋废昌邑王,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在《洪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罸常隂,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曰臣下有谋。』」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后十余日,光卒与安世共白太后,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光以为羣臣奏事东宫,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胜用《尚书》授太后,迁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以与谋废立定防安宗庙,益千戸。宣帝初即位,欲襃孝武帝,诏羣臣大议廷中,皆曰:「宜如诏书。」胜独曰:「武帝虽有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过半,畜积至今未复,亡徳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公卿共难胜曰:「此诏书也。」胜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义,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等劾胜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阿纵胜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孝武庙为世宗,奏盛徳文始五行之舞。胜、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经,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繋再经冬,讲论不怠。至四年夏,关东四十九郡同日地动,或山崩,上乃素服避正殿,遣使者吊问吏民

译论曰:孔子作《春秋》,开始于春季,也结束于春季,以此来阐明千秋万代必然回归的运势,从而开启无穷无尽的太平盛世。在秦朝酷烈统治之后,阴惨之气达到了极点。于是孔子殷切地以教化为言,这体现了阳春般的德行。想要振兴教化,必须先尊崇学校;想要尊崇学校,必须先统一道术。道术统一了,学校尊崇了,然后贤能的人遵循理义、安于善道,成为君子;不贤的人也能节制情感、防范欲望,从而区别于众生物类。这实在是王道的正道,不是管仲、晏婴以下那些低劣的霸业所能依托的。刘向只粗略知道王道与霸道的区别,所以尊崇董仲舒而贬抑管仲、晏婴。刘歆不知道这样,于是超过了父亲的论断。董仲舒对于伊尹、吕尚,虽然似乎不及,但比起管仲、晏婴,本来就已经分道扬镳、殊途异辙,哪里还要再比较优劣呢?假使汉武帝深深地信任并任用他们,让董仲舒做丞相,让汲黯做御史大夫,汉朝的治理大概就接近夏商周三代了吧?

孔安国

孔安国,是孔子的后代。汉武帝时,鲁共王喜好修建宫室,拆毁孔子的住宅,想要扩大他的宫殿。在墙壁中发现了古文《尚书》以及《礼》《论语》《孝经》,共几十篇,都是蝌蚪文字。鲁共王又登上孔子的厅堂,听到了琴瑟钟磬的声音,于是感到恐惧,就停止不再拆毁,并把所有的书都还给了孔氏。蝌蚪书废弃已久,当时没有人能读懂。孔安国就用他所听到的伏生的书,进行比对考证,确定那些可以理解的为隶书古文,再用竹简抄写,增加了伏生本之外的二十五篇。其中析出的又有五篇,连同伏生的二十九篇,总共五十九篇。其余错乱磨灭、不能再知晓的,全部上送官府,收藏在书府。孔安国又奉诏为这五十九篇作传,刚完成,就遭遇了巫蛊之事,不再上报,所以没有立在学官。孔安国担任谏大夫,把书传授给都尉张朝,司马迁也曾跟随孔安国询问其后事。又有《百辆篇》,出自东莱张霸,文意浅陋,用中书校对,发现不是真的。张霸自称受于父亲,父亲有弟子尉氏的樊并、平当等人,劝他保存其学。等到后来樊并谋反,于是废黜了他的书。

论曰:各位儒生怀疑古文的,不止一人。到了朱熹亲自注解《二典》《禹谟》,并把其余篇章嘱托给蔡沈,后世仍有公然诋毁的,如吴澄之类的人,大概是《尚书》被各位儒生撕裂,已经很久了。推究他们怀疑的原因,是因为今文诘屈聱牙,而古文通顺流畅。先儒说:“记录事实的语言难以工整,润色的雅词容易。喜好文辞的参杂难以避免,其他经传都有这种情况,为什么唯独怀疑《尚书》呢?”至于伏生口授的书,偏偏得到了难懂的部分,而孔安国比对的书,反而得到了易懂的部分,这又有说法。凡是书难读的,诵读的次数一定多,诵读次数多的,记在心里一定牢固。怎么知道伏生偏偏得到难懂的部分,不是因为难而得到的呢?在秦火之后,群经散亡,而《尚书》尤其严重。百篇的意义,既然没有人能听到,仅有存留的,又指认为是伪作,这就是堵塞其余的道路,断绝微弱的学问。程子说:“《伊训》《说命》等篇,不是圣人不能作,可以作为古文的定论。”

夏侯胜

夏侯胜字长公,是鲁地东平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好学,跟随张始昌学习《尚书》及《洪范五行传》,后来又师从简卿,学问精熟,所问的老师不止一位。善于解说礼服,被征召为博士、光禄大夫。恰逢昭帝去世,昌邑王继位,多次外出,夏侯胜在皇帝车驾前劝谏说:“天长时间阴天而不雨,臣下有谋害君主的人,陛下外出想干什么?”昌邑王发怒,认为是妖言,把他绑起来交给官吏。官吏报告大将军霍光,霍光没有依法处置。这时,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霍光责怪张安世泄露了话语,张安世实际上没有说,于是召来询问夏侯胜。夏侯胜回答说:“《洪范传》说:‘皇上的行为没有准则,其惩罚就是经常阴天,这时就有臣下谋害君主的人,厌恶察察而言,所以说臣下有谋。’”霍光、张安世大惊,因此更加重视经术之士。十多天后,霍光终于与张安世一起禀告太后,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霍光认为群臣向东宫奏事,太后省视政事,应该懂得经术,禀告让夏侯胜用《尚书》教授太后,升任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因为参与谋划废立、安定宗庙,增加食邑一千户。宣帝刚即位,想要褒扬孝武帝,下诏让群臣在朝廷中大力议论,都说:“应该按照诏书。”只有夏侯胜说:“武帝虽然有开拓疆土、扩展边境的功劳,但杀害士兵众多,耗尽民力财力,奢侈无度,天下空虚耗损,百姓流离失所,死去的人过半,积蓄至今没有恢复,没有恩德恩泽给百姓,不应该为他立庙乐。”公卿共同诘难夏侯胜说:“这是诏书。”夏侯胜说:“诏书不可以用。人臣的道义,应该直言正论,不是苟且迎合心意顺从旨意,议论已经出口,即使死也不后悔。”于是丞相等人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大逆不道,以及丞相长史黄霸纵容夏侯胜不举劾,一起下狱。有关部门于是请求尊孝武庙为世宗,奏演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夏侯胜、黄霸已经被关押很久,黄霸想跟随夏侯胜学习经书,夏侯胜以罪死为由推辞。黄霸说:“早晨闻道,晚上死也可以。”夏侯胜认为他的话贤明,于是传授给他。被关押经过两个冬天,讲论不停怠。到四年夏天,关东四十九郡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山崩塌,皇上于是穿素服避开正殿,派遣使者慰问官吏百姓。

,因大赦。胜出为谏大夫、给事中,霸为扬州刺史。胜为人质朴守正,简易亡威仪,见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胜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尧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素直谓曰:「先生通正言,无惩前事,胜复为长信少府,迁太子太傅,受诰撰《尚书》《论语》说,赐黄金百斤,年九十卒官,赐冢茔葬平陵,太后赐钱二百万,为胜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儒者以为荣。」始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茍明,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学经不明,不如归耕。」

译恰逢大赦。薛胜出任谏大夫、给事中,薛霸出任扬州刺史。薛胜为人质朴坚守正道,行事简略而没有威严仪态,当时称皇上为“君”,曾在皇上面前误称其表字,皇上也因此亲近信任他。薛胜曾对外宣扬皇上的话语,皇上听说后责备他,薛胜说:“陛下所说的话很好,所以我才宣扬它。尧的话传遍天下,至今被人传诵,我认为可以流传,所以才传扬罢了。”朝廷每当有重大议论,皇上深知薛胜一向正直,便对他说:“先生请讲正直的话,不要因前事而有所顾忌。”薛胜又担任长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接受诏令撰写《尚书》《论语》的解说,被赐黄金百斤,享年九十岁在任上去世,赐坟墓葬于平陵,太后赐钱二百万,并为薛胜穿素服五天,以报答师傅的恩情,儒生们认为这是荣耀。起初薛胜每次讲授,常对诸生说:“士人只怕不通晓经术,经术如果通晓,获取高官显爵就像弯腰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学习经术而不通晓,不如回家耕种。”

论曰:书曰:“大哉,王言,谟训誓诰,皆言也。”而载诸简防,垂于万世,以为治法,何恶于传之者哉?夫雷者,天之号令也;言者,王之号令也。雷声震于百里,王言播于四方。胜之置对,其义确而笃矣。唐魏徴佐太宗,尝以事宣付史馆,太宗让之,徴所对大防,亦畧同云。

  刘向

刘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楚元王交之四世孙也。年十二,以父徳任为辇郎。既冠,行修饬,擢谏大夫。是时,宣帝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词,与王襃、张子侨等竝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初,淮南有枕中鸿寳苑袐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世人莫见。更生父徳治淮南狱时,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竒。至是,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更生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费多不验,乃下更生吏,系当死。其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戸半赎更生罪。上亦竒其材,得逾冬减死论。防初立《谷梁春秋》,徴更生受《谷梁》讲论五经于石渠,复拜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元帝即位,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皆受遗领尚书事,甚见尊重。更生年少于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荐更生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患苦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宦官▯恭、石显弄权,议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及恭、显所谮愬,堪、更生下狱,及望之皆免官。其春地震,夏客星见昴、卷舌间,上感悟,赐望之爵关内侯,奉朝请。秋徴堪、向欲以为谏大夫,恭、显沮之,皆为中郎。冬地复震,时恭、显、许、史子弟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请退恭、显,进望之等。书奏,恭、显疑更生所为,请考词服,遂逮更生繋狱,免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书白寃前事,恭、显白令诣狱置对,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堪为光禄勲,堪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更生见堪、猛在位,几己得复进,惧其倾危,又见灾异竝起,天地失常,念以骨肉备九卿,虽在甽畞,犹不忘君,乃上封事,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一条其所以有曰:「执狐疑之心者,来防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防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歳,夏寒,日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患众口之寖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常称誉堪,乃见问兴。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毁之。上于是疑,防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发怒,免丰,亦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为槐里令。显等专权日甚。后三歳余,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食之。于是上召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乃下诏徴堪为光禄大夫,猛为太中大夫、给事中。是时,显干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防堪疾瘖不能言而卒。显遂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乃着《嫉防擿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己及同▯也。遂废十余年。成帝即位,显等伏辜,更生乃复进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中郎,使领防三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平侯王鳯为大将军,倚太后专国权,兄弟七人皆封列侯。适数有大异,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乃集合上古以来,歴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着其占验,比▯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鳯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久之,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谏,词防

译论曰:《尚书》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谋略、训诫、誓师、诰命,都是言论。”却把它们记录在竹简上,流传于万世,作为治理国家的法则,那些传播它们的人有什么可指责的呢?雷声,是天帝的号令;言论,是君王的号令。雷声震动百里,君王的言论传播四方。胜之对此的回答,其义理确实而深厚。唐代魏徵辅佐唐太宗,曾将事情宣付史馆记录,太宗推让,魏徵的回答大体,也大致相同。

刘向

刘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是楚元王刘交的第四代孙。十二岁时,因父亲刘德的恩荫担任辇郎。成年后,品行修养严谨,被提拔为谏大夫。当时,宣帝招选著名的儒生和杰出的人才,安置在左右,刘更生因为通达事理且擅长撰写文章,与王襃、张子侨等人一同进用,应对献赋颂共数十篇。起初,淮南王有《枕中鸿宝苑秘书》,讲述神仙驱使鬼物制作黄金的方法,世人没有见过。刘更生父亲刘德审理淮南王案件时,得到了这本书,刘更生小时候就诵读,认为它很奇特。到了这时,皇上又兴起神仙方术之事,刘更生献上此书,说黄金可以炼成。皇上命令他主管尚方铸造制作,花费很多却没有验证成功,于是将刘更生交给官吏,定罪当死。他的哥哥阳城侯刘安民上书,拿出封国户口的一半来赎刘更生的罪。皇上也认为他的才能奇特,得以过了冬天减死罪论处。起初设立《谷梁春秋》博士,征召刘更生学习《谷梁春秋》,在石渠阁讲论五经,又拜为郎中,在黄门供职,升任散骑谏大夫,给事中。元帝即位后,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都接受遗诏统领尚书事务,很受尊重。刘更生的年纪比萧望之、周堪小,但这两人看重他,推荐刘更生是宗室中忠诚正直、通晓经术且有德行的人,提拔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在皇帝左右拾遗补缺。四人同心谋划议论,劝谏皇上遵循古代制度,多有想要匡正的地方,担忧苦于外戚许、史在位放纵,以及宦官弘恭、石显弄权,商议罢免他们。话还没说出口就泄露了,于是被许、史以及弘恭、石显诬陷,周堪、刘更生入狱,以及萧望之都免官。那年春天发生地震,夏天客星出现在昴宿和卷舌星之间,皇上感悟,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允许他参加朝请。秋天征召周堪、刘向想让他们担任谏大夫,弘恭、石显阻挠,都只任命为中郎。冬天又发生地震,当时弘恭、石显、许、史的子弟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刘更生害怕,于是让他的外戚上报变乱之事,请求罢免弘恭、石显,进用萧望之等人。奏书呈上,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请求审讯口供,于是逮捕刘更生入狱,免为平民。而萧望之也因让儿子刘向上书辩白冤屈的前事,弘恭、石显禀报让萧望之到狱中受审,萧望之自杀。天子非常哀悼遗憾,于是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很受信任。弘恭、石显忌惮他们,刘更生见周堪、张猛在位,几乎自己得以复进,担心他们倾覆危险,又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想着以骨肉之亲担任九卿,即使在田间,也不忘君主,于是上封事,推演《春秋》灾异来补救当今的事,一一列举其所以如此的原因说:“怀着狐疑之心的人,引来谗贼的口舌;持犹豫不决之意的人,打开群枉之门,邪佞进用则众贤退避;群枉兴盛则正士消亡。所以《易经》有否泰:小人之道长,君子之道消,则政治日渐混乱,所以称为否。否,是闭塞而混乱。君子之道长,小人之道消,则政治日渐治理,所以称为泰。泰,是通达而治理。弘恭、石显看到他的书,更加与许、史勾结,而怨恨刘更生等人。周堪性格公正刚直,自见孤立,于是直行正道而不弯曲。这一年,夏天寒冷,太阳青色没有光亮。弘恭、石显以及许、史都说这是周堪、张猛用事的罪过。皇上内心重视周堪,担忧众口渐渐浸润,无所取信。当时长安令杨兴,常称赞周堪,于是皇上召见询问杨兴。杨兴,是倾巧之士,认为皇上怀疑周堪,因而诋毁他。皇上于是怀疑,后来城门校尉诸葛丰也说周堪、张猛的短处,皇上发怒,罢免诸葛丰,也贬官。周堪任河东太守,张猛任槐里令。石显等人专权日益严重。三年多后,孝宣庙阙发生火灾,那晦日有日食。于是皇上召见先前说日变在周堪、张猛的人,责问,他们都叩头谢罪。于是下诏征召周堪为光禄大夫,张猛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这时,石显干预尚书事务,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得见皇上,常通过石显禀报事情,事情由石显之口决定。后来周堪因病失声不能说话而死。石显于是诬陷张猛,令他在公车自杀。刘更生哀伤,于是著《嫉邪擿要》《救危及世颂》共八篇,依据古代事迹,哀悼自己及同僚。于是废置十余年。成帝即位,石显等人伏法,刘更生于是复进用,改名向。刘向以原九卿身份召拜为中郎,让他统领三辅都水,多次上封事,升任光禄大夫。这时,皇上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倚仗太后专掌国权,兄弟七人都封为列侯。恰逢多次有大异象,而皇上正精通诗书,观看古文,诏令刘向统领校勘中五经秘书。刘向于是集合上古以来,历经春秋、六国至秦、汉的符瑞灾异记载,推究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共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上奏。天子心中知道刘向忠诚精纯,所以为凤兄弟起此论。然而终究不能夺取王氏的权力。很久之后,营建昌陵,数年不成,又还归延陵,制度太奢侈。刘向上疏谏言,言辞

极切。上虽感其言,而不能从。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着《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屡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出,灾异浸甚。向雅竒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甚,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同姓末属,累世防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歴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至曰:「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竝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校尉。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延中,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恶此异,懐不能已,复上奏有曰:「方今同姓疏逺,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彊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为九卿,辄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余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嵗,而王氏遂代汉。

译情况极其危急。皇上虽然被他的言论所感动,但不能采纳。刘向看到世俗日益奢侈淫逸,而赵飞燕、卫子夫之类的人出身微贱,却逾越礼制。刘向认为王者的教化由内而外,从亲近的人开始,所以采集《诗经》《尚书》所载的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作法则的,以及孽妾宠幸导致乱亡的,按次序编成《列女传》。共八篇,用来警戒天子;又采集传记中的事迹,编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进献给皇上。他屡次陈述得失,陈说法度警戒,上书数十次,以辅助皇上阅览,弥补遗漏缺失。皇上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内心赞赏他的言论,常常嗟叹。当时皇上没有继承人,政令出自王氏家族,灾异现象日益严重。刘向一向认为陈汤智谋奇特,与他亲近友好,唯独对陈汤说:“灾异如此,而外戚势力日益猖獗,其趋势必定危及刘氏江山。我有幸是同姓远支,世代蒙受汉朝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经侍奉三位君主。皇上因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进见常加优待。我如果不说,谁应当说呢?”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甚至说:“事物之势不能两强,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并存。如果下面有泰山般的安定,那么上面就有累卵般的危险。陛下作为人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命脉转移到外戚手中,降为平民,即使不为自身考虑,那宗庙怎么办呢?妇人嫁入夫家,疏远父母家,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气。”奏章呈上,天子召见刘向,叹息悲伤他的心意,对他说:“您暂且休息吧,我将考虑此事。”任命刘向为中垒校尉。刘向为人简朴平易,没有威严仪态,廉洁清静乐于道义,不结交世俗之人,专心思考经术,白天诵读书传,夜晚观察星宿,有时通宵不眠。元延年间,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蜀郡岷山崩塌,雍江泛滥,刘向厌恶这些灾异,心中忧愤不能自已,再次上奏说:“如今同姓宗室疏远,母族专权,禄位离开公室,权力在外戚手中,这不是用来强化汉室宗族,压低私门势力,保守社稷,安定巩固后嗣的做法。”刘向自认为得到皇上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宗室辩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他的言论多痛切,发自至诚。皇上多次想任用他为九卿,却被王氏占据职位的人以及丞相御史所阻挠,所以最终没有升迁,只担任列大夫官职,前后三十多年,七十二岁去世。去世后十三年,王氏便取代了汉朝。

论曰:孝宣以甘露三年始立《谷梁》博士,是歳向年三十,其铸作黄金事前于此,则向固未及壮也。且其失在于过信父书,考向之诚,谅忠謇,庶几社稷之臣,其学之醇,西汉儒者未之或先也。顾以年少一眚为世疵议?夫仲舒《繁露》颇杂禨祥,横渠蚤歳亦喜谈兵。至若逃禅以归儒,变▯而求真者,往往有之。茍其能以晚盖,则始术曽不足以相累,何独于向而必过为覈论哉!

  戴圣

戴圣字次君,梁人,与戴徳同受礼于后苍。徳号大戴,圣号小戴。汉兴以来,迄于刘向所校定礼传,凡二百五十篇。至徳删其繁重,为八十五篇。圣又删为四十六篇。世传大戴礼篇第,自三十九而下,止于八十一,前阙三十八篇,末阙四篇,中又阙第七十二。意其阙者,即圣所删耶?徳仕至信都王太傅,圣尝以博士论石渠,仕至九江太守,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优容之。及何武为刺史,行部録囚徒,有所举以属郡。圣曰:“后进生何知,乃欲乱人治?”皆无所决。武使从事亷得其罪,圣惧,自免论。曰:“大学、中庸,先圣设教传道之书也,而皆出于圣,则圣之为功,岂独传礼一家学已哉?”史谓其行治多不法,意圣迂阔慕古,不尽循用汉法,故武所举囚徒,圣无所决,而姗侮之曰:“后进生何知,乃欲乱人治?”言己所以治者,非武所知也。是即行治不法之一事也。夫儒家者流,于法律刑名,多粃糠弃之。郑樵因此遂讥圣为礼家之宗,而身为赃吏。樵安从知武所廉得者之为赃罪耶?圣行事少所表见,独见于何武传者如此。因嘉其传经之功,而疑于其罪迹,故録之。若马融为梁冀草诏而杀李固,则情罪彰灼,君子不能为之辩矣。

  史传三编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二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二

  汉

  杜子春

杜子春,河南缑氏人,通《周官》。先是,秦始皇深恶《周官》之书,禁絶不传。汉武帝时,有李氏得之,上于河间献王,独阙冬官一篇。献王购以千金,不得,遂取《考工记》补成一篇,奏之。至成帝时,黄门郎刘歆表而出之,《周礼》始得列序,着于录畧。子春受业于歆,能通其读,家于南山,因以教授乡里。永明初年,已九十,犹能诵识。郑兴、郑众、马融、贾防、贾逵皆受业焉。众、逵为发明其説,着《周礼解》。后融作《周官传》,以授郑康成。康成作《周官注》,皆祖子春云。子春又明《易》,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子春曰:“连山伏羲,归藏黄帝,当必有所指云。”

论曰:周官一书,规模宏阔,节目明备,使后世得考见三代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之大端。拘儒小生,犹或疑之,不犹疑《尚书》之古文乎?是书始得自河间献王,表自刘歆,而子春能习其句读,通其义▯,以授羣弟子,共为注解,而其传益着。迄今三礼并垂,非子春之功哉?

  孔僖

孔僖字仲和,鲁国鲁人。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尙书》《毛诗》。曾祖子建,游长安,与崔篆善。及篆仕王莽,亦劝子建,子建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请从此辞。”遂归,终于家。僖与篆孙骃复相友,同游太学,习《春秋》。因读吴王夫差事,僖叹曰:“所谓画虎不成反为狗者。”骃曰:“然。昔孝武始为天子,崇信圣道,师则先王,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及后恣已,忘其前之为善。”僖曰:“书传如此多矣。”邻房生梁郁儳和之曰:“若然者,武帝亦是狗耶?”遂阴上书告骃、僖诽谤先帝,事下有司。骃诣吏,僖恐诛,乃自讼曰:“凡言诽谤者,谓无此事而虚加之也。孝武政之美恶,显在汉史,是谓直説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归焉;其不善,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不可以诛于人也。陛下不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必以此闚陛下心。自今以后,茍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齐桓公亲扬先君之恶以唱管仲,陛下乃欲为十世之武帝逺讳

译论曰:汉宣帝在甘露三年才开始设立《谷梁传》博士,这一年刘向三十岁,他铸造黄金的事发生在这之前,那么刘向当时还未成年。况且他的过失在于过于相信父亲的著作,考察刘向的为人,确实忠诚正直,大概算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他学问的纯正,西汉的儒者中没有人能超过他。难道因为年少时的一点小错就遭到世人的非议吗?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中混杂了不少迷信灾祥的内容,张载早年也喜欢谈论兵法。至于那些后来放弃佛道回归儒家,改变初衷而追求真理的人,往往是有的。如果一个人能以晚年的成就掩盖早年的过失,那么起初的技艺就不足以成为累赘,为什么偏偏对刘向一定要过分苛责呢!

戴圣

戴圣字次君,梁地人,与戴德一同向后苍学习礼学。戴德被称为大戴,戴圣被称为小戴。从汉朝建立以来,直到刘向校订的礼传,共有二百五十篇。戴德删减了其中繁重的部分,定为八十五篇。戴圣又删减为四十六篇。世人传抄的大戴礼篇目,从第三十九篇以下,只到第八十一篇,前面缺失三十八篇,末尾缺失四篇,中间又缺失第七十二篇。推测那些缺失的篇章,就是戴圣所删减的吧?戴德官至信都王太傅,戴圣曾以博士身份在石渠阁参与论辩,官至九江太守,治理政事多有不符合法律之处。前任刺史因为他是大儒,宽容纵容他。等到何武担任刺史,巡视辖区审查囚犯,有所举劾并交付郡县处理。戴圣说:“后辈学生懂什么,竟然想要扰乱人的治理?”于是都不做判决。何武派从事查清了他的罪行,戴圣害怕,自行免官受审。说:“《大学》《中庸》,是先圣设立教化、传布道统的书籍,而都出自戴圣之手,那么戴圣的功劳,难道仅仅是传承礼学这一家之学而已吗?”史书说戴圣治理政事多不守法,推测戴圣迂阔慕古,不完全遵循汉朝的法律,所以何武所举劾的囚犯,戴圣都不做判决,反而讥讽侮辱他说:“后辈学生懂什么,竟然想要扰乱人的治理!”意思是自己治理的方法,不是何武所能理解的。这就是戴圣治理政事不守法的一件事情。儒家这一流派,对于法律刑名,大多视如糟粕而抛弃。郑樵因此讥讽戴圣是礼学的宗师,却身为贪赃的官吏。郑樵怎么知道何武查清的是贪赃的罪行呢?戴圣的事迹很少显露,只在何武传中见到这样记载。因为赞赏他传承经学的功劳,而又怀疑他的罪迹,所以记录下来。至于马融为梁冀起草诏书而杀害李固,那么情罪昭彰,君子也不能为他辩解了。

史传三编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二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二

汉

杜子春

杜子春,河南缑氏人,精通《周官》。在此之前,秦始皇深恶《周官》这本书,禁止绝迹不传。汉武帝时,有李氏得到此书,献给河间献王,唯独缺少冬官一篇。献王用千金悬赏求取,没有得到,于是取《考工记》补成一篇,上奏朝廷。到了成帝时,黄门郎刘歆上表推荐并刊行,《周礼》才得以列入目录,著录于《七略》。杜子春师从刘歆,能通晓其句读,家在南山,因此教授乡里。永明初年,他已经九十岁了,还能诵读记忆。郑兴、郑众、马融、贾逵等都师从他。郑众、贾逵阐发其学说,著有《周礼解》。后来马融作《周官传》,传授给郑康成。郑康成作《周官注》,都推崇杜子春为宗师。杜子春又精通《易》,夏朝叫连山,殷朝叫归藏。杜子春说:“连山是伏羲所作,归藏是黄帝所作,应当必定有所指称。”

论曰:《周官》这本书,规模宏大,条目完备,使后世得以考察三代辨别方向、确定位置,规划国家、治理田野,设置官职、分配职责的大端。拘泥的儒生,还怀疑它,不就像怀疑《尚书》的古文一样吗?这本书最初由河间献王获得,由刘歆上表推荐,而杜子春能熟习其句读,通晓其义理,传授给众多弟子,共同为之注解,它的流传更加显著。直到今天三礼并传,难道不是杜子春的功劳吗?

孔僖

孔僖字仲和,鲁国鲁县人。自孔安国以下,世代传承古文《尚书》《毛诗》。曾祖父孔建,游学长安,与崔篆交好。等到崔篆在王莽手下做官,也劝孔建出仕,孔建说:“我有布衣的心志,你有做官的志向,各自追随所好,请从此告别。”于是回家,死在家中。孔僖与崔篆的孙子崔骃又互相友好,一同游学太学,学习《春秋》。因为读到吴王夫差的事,孔僖感叹说:“这就是所说的画虎不成反为狗。”崔骃说:“是的。从前汉武帝刚做天子时,尊崇信奉圣道,以先王为师,五六年间,号称胜过文帝、景帝。等到后来放纵自己,忘记了以前做的善事。”孔僖说:“史书记载像这样的很多。”隔壁房间的学生梁郁附和他说:“如果这样,武帝也是狗吗?”于是暗中上书告发崔骃、孔僖诽谤先帝,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崔骃前往官府,孔僖害怕被杀,于是自我辩解说:“凡是说诽谤的,是指没有这件事而凭空加上的。孝武政治的好坏,明显记载在汉史中,这叫做直接陈述史书记载的实事,不是凭空诽谤。帝王做善事,天下的善名就归向他;他不善,天下的恶名也聚集在他身上。这都是由他自己造成的,不可以因此杀人。陛下不深深为自己考虑,只是发泄私愤以快意,我们受死,死了就死了,只是天下人必定借此窥探陛下的心意。从今以后,如果见到不可取的事情,终究没有人再敢说了。齐桓公亲自宣扬先君的恶行以激励管仲,陛下却想要为十世以前的武帝远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