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二十二

译吝惜百金的耗费，而停止修建露台，收集上书奏章的纸张用来制作殿帐。所宠幸的慎夫人，衣服不拖在地上。景帝也因为锦绣纂组妨害女工，特意下诏废除，所以百姓安乐。到了孝武帝虽然穷奢极侈，但承袭了文景二帝遗留的德政，所以人心没有动摇。假使高祖之后立即遇到武帝，天下必定不能保全。又益州及京师各处营造供奉的器物，以及各位王妃公主的服饰装扮，都过于靡丽。臣听说在黎明时分就显扬美德，后世尚且懈怠；在治世制定法度，后世尚且混乱。陛下年少时身处民间，知道百姓的疾苦，前代成败亲眼所见，尚且如此，何况皇太子生长在深宫，不经历外事，等到万岁之后，这是圣虑所应当担忧的。臣私下考察自古百姓怨恨背叛，没有能够重新安定的。凡是修明政治教化，应当在可以修明的时候进行。所以君主每次看到前代的灭亡，就知道其政治教化丧失的原因，却不知道自身的过失。所以纣王嘲笑桀王的灭亡，幽王、厉王嘲笑纣王的灭亡，隋炀帝又嘲笑齐魏失去国家。现在看待炀帝，就像炀帝看待齐魏一样。贞观初年，全国荒歉，一匹绢才换得一斗米，而天下安定的原因，是百姓知道陛下忧怜他们，所以人心安定，没有诽谤怨言。近五六年来，连年丰收，一匹绢能换十斛以上的粟米，而百姓都抱怨，认为陛下不忧怜他们，为什么呢？因为现在营造的多是不急之务。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的苦乐。况且用近事来验证，隋朝在洛口仓贮粮，而李密凭借它起事；在东都积聚布帛，而王世充凭借它起事；西京的府库也被国家所用。积蓄固然是国家的常备要务，应当在百姓有余力之后才征收，难道在百姓劳苦时强行征收来资助寇贼吗？用节俭来让百姓休养生息，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身做到了。如果百姓劳苦而不让他们休息，万一中原发生水旱灾害，而边疆有警报，狂狡之徒窃发，就不只是晚食晏寝而已了。古语说：“感动人靠行动，不靠言语；顺应天道靠实质，不靠文饰。”陛下如果真的想励精图治，不必远采上古，只要做到贞观初年那样，天下就幸运了。过去贾谊对汉文帝说可以痛哭的事，是诸王年少，由傅相制约，长大之后必定产生祸乱。臣私下观察现在的功臣诸王，在陛下在世时必定没有异心，万代之后不可不忧虑。汉晋以来，扰乱天下的，都是因为设置不当，不预先加以节制。君主难道不知道这样，只是溺于私爱罢了。现在诸王宠遇过厚，臣愚昧地考虑，不仅仅是防止骄奢。过去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文帝即位，防守禁闭，先代显示防备太多，所以继位君主怀疑而畏惧他。这是武帝宠爱陈思王，恰恰是使他受苦。况且帝子本身享有大国，何患不富，而优厚的赏赐曾无限极。俗话说：“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说的是自然如此。现在大圣创业，岂只是处置现在的子弟，应当制定长久之法，使万代奉行。臣听说天下以人为根本，使百姓安乐，在于刺史县令。县令既然众多，不可能都贤能，只要州得到贤能的刺史就可以了。古代郡守县令都选拔贤德之人，想要任用，必须先试用治理百姓。有的由二千石高官入朝为宰相，现在只重视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拔。刺史多是武夫勋人，或者京官不称职，才出补外。折冲果毅，身强力壮的入为中郎将，其次才补边州，而以德行才术提拔的，十中不得一，所以百姓不安，大概由于此。上奏后，皇帝称善，对侍臣说：“刺史朕当自选，县令宜诏京官五品各举一人。”拜周为给事中，转中书舍人。周善于陈述奏议，机智明锐，动中事理，裁处周密。皇帝常说：“我暂不见周，就思念他。”岑文本对亲近的人说：“马君论事切中事理，无一言可增减，听之娓娓，令人忘倦。然而鸢肩火色，腾上必速，恐怕不能久。”累迁中书侍郎兼右庶子，十八年升中书令。皇帝征辽东，留定州辅佐太子，还摄吏部尚书，进银青光禄大夫皇帝用飞白书“鸾凤冲霄，必资羽翼，股肱之寄托，实在忠良”十六字赐给他。周卧病，取所上章奏稿，全部焚毁，说：“不要彰显君过，取身后名。”卒年四十八，陪葬昭陵。当初，皇帝厚待周，周颇自负，曾派人以图购宅，众人因为他素无资财，都窃笑。他日说有佳宅，值二百万，周立即上报，诏有司给直，并赐奴婢杂物。周长选时，特黜浚仪令，因为他曾辱己。

译论曰：周在地位卑微时，落魄潦倒无处容身，是何等困顿啊！等到他为他人陈述政事，一举一动都能被君主知晓，彼此相见恨晚，又是多么奇特的际遇啊！他出身平民而得到特别提拔，慷慨激昂地谈论国家大事，气势充沛且毫无顾忌。他大概也自认为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想要倾吐平生肺腑之言，以报答知遇之恩，真是忠诚啊。将他与贾谊、魏郑公相比，确实足以追随他们的脚步。《唐书》认为他比不上傅说、吕望，为此感到惋惜，这恐怕是要求太过分了吧？

褚遂良，字登善，钱塘人，是褚亮的儿子。贞观年间担任起居郎。太宗曾经感叹虞世南死后，没有人可以一起谈论书法。魏徵推荐了褚遂良，皇帝命令他侍奉书法。当时朝廷广泛搜购王羲之的旧帖，只有褚遂良能辨别真伪，详细论述其出处。皇帝打算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到达洛阳时，彗星出现在太微垣，侵犯了郎位。褚遂良劝谏说：“陛下拨乱反正，功绩超越古代，正要在岱宗告成，却出现了彗星，这是天意有所不赞同。从前汉武帝举行岱宗礼仪，犹豫柔缓了几年，臣愚昧地希望陛下详细考虑。”皇帝醒悟，于是取消了封禅。后来举行封禅，褚遂良升任谏议大夫，掌管起居注。皇帝想观看起居注，褚遂良回答说：“现在的起居注，相当于古代的左右史，善恶必定记录，没听说过天子自己拿来看的。”皇帝说：“我有不好的地方，你也记录吗？”回答说：“我的职责是执笔记录，君主的举动必定书写。”刘洎说：“即使褚遂良不记录，天下的人也会记录。”皇帝曾经奇怪舜制造漆器，禹雕刻祭器，劝谏的人有十几个都不停止。褚遂良说：“雕琢损害农耕，刺绣伤害女工，漆器不止，必定会用金玉制作，所以劝谏的人要堵住源头，使其不能开启。等到泛滥成灾，就再也无法挽救了。”皇帝赞叹他的美好。当时皇帝的年幼皇子都被外派担任都督、刺史，褚遂良坚决劝谏，认为刺史是百姓的表率，表率得当则安定，失当则劳苦。皇子年幼，应该留在京城用经学教育他们，敬畏仰慕天威，不敢触犯禁令，养成美好的品德，然后再郑重派遣。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太子承干失德，魏王李泰受宠，人才聚集，每月的供给超过了太子。褚遂良上奏说：“圣人制定礼法，尊崇嫡子，轻视庶子，庶子即使受爱，也不能超过嫡子，这是为了堵塞嫌疑的开端，消除祸乱的根源。从前汉窦太后宠爱梁孝王，最终因忧虑而死；宣帝宠爱淮阳王，也导致失败。现在魏王刚出阁，应该用礼法约束他，用谦俭教导他，这才是良器，这就是所谓的圣人教化，不严厉就能成功。”一天，皇帝问侍臣关于国家的紧急事务，褚遂良说：“太子和亲王应该有确定的名分，这是最紧急的。”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派魏徵辅佐太子。然而太子最终因罪被废。被废后，魏王李泰偶尔侍奉皇帝，皇帝答应立他为继承人，对大臣说：“昨天李泰投入我怀中，说‘我现在才算是陛下的儿子，我有一个儿子，百年之后应当杀了他，把国家传给晋王’。我听到他的话很怜惜。”褚遂良说：“陛下说错了话，哪有做天下君主却杀自己的爱子，把国家交给别人的呢？陛下过去以承干为继承人，又宠爱李泰，所以纷纷扰扰到了这一步。现在如果一定要立李泰，不另外安置晋王是不行的。”皇帝哭泣，立即定下计策，立晋王为太子，任命褚遂良为太子宾客。他曾劝谏断绝与薛延陀的盟约会失去大信用，皇帝不采纳。皇帝想亲自征讨辽东，褚遂良坚决劝谏不要前往，说如果一次不能取胜，必定会再次出兵。再次出兵就是愤怒之师，愤怒之师胜负不可预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李勣诋毁他的计策，皇帝的意图于是确定。褚遂良害怕，上奏说：“臣请拿身体作比喻，两京是腹心，四境是手足，异族绝域，大概不属于肢体。高丽王是陛下所立的，莫离支杀了他，讨伐他的叛逆，平定他的土地，固然不能错失。只是派遣一两个谨慎的将领，交给十万精锐士兵，旗帜飘扬，唾手可得。从前侯君集、李靖尚且能攻克高昌，擒获突厥，陛下只需发号施令，就能归功于圣朝。臣听说渡过辽水向左，水潦荒漫，决不是万乘六师适宜前往的。”这时皇帝锐意荡平，没有理会。褚遂良升任黄门侍郎，参与总揽朝政，劝谏拒绝莫离支进贡黄金，引用《春秋》纳郜鼎作为理由。皇帝把他的使者交给官吏处理，等到平定高昌，每年调兵千人前往戍守，他又论述不可行，劝谏立麴文泰的子弟，也不被采用。突厥侵犯西州，皇帝开始后悔。皇帝在寝宫旁边另设院落居住太子，褚遂良劝谏说父子不可沉溺于私爱，沉溺私爱多有过失，应该允许太子亲近师傅，专心学习技艺以广增美德，皇帝听从了他的话。遭遇父亲丧事，免除起复，拜为中书令。皇帝卧病，与长孙无忌一起被召入卧内，把霍光、诸葛亮那样的重任托付给他们，命令他们竭诚辅佐太子。又告诉太子，有无忌、遂良在，就无需担忧国家大事。高宗即位，封为河南郡公，屡次升迁至尚书右仆射，与无忌同心辅政，皇帝也敬礼二人，采纳善言，勤于民事，所以永徽初年的政治有贞观之风。六年，皇帝将要立武昭仪，召无忌、李勣和褚遂良进入内殿。褚遂良说：“今天的召见，大多是为了中宫的事。皇上心意已决，违逆他必死。太尉是皇上的元舅，司空是功臣，不能让皇上有杀害元舅功臣的名声。”褚遂良出身草野，没有汗马功劳，却达到这个地位，而且受有托孤之重，如果不以死力争，怎么有脸面去见先帝？李勣称病，无忌等人进入。皇帝说：“罪过没有比断绝嗣位更大的，皇后没有儿子，现在想立昭仪，你们认为如何？”褚遂良说：“皇后是名门之女，先帝为陛下娶

译太宗临终时，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我有好儿子好儿媳，现在托付给你了。’太宗的遗言还在耳边，如果没有重大变故，是不能废黜皇后的。”皇帝不高兴。第二天，长孙无忌再次进言，回答说：“陛下如果一定要更换皇后，请另外选择名门望族，何必是武氏呢？武氏曾经侍奉先帝，这是众所周知的，千秋万代之后，人们会怎么评价陛下呢？”皇帝感到羞愧，沉默不语。长孙无忌于是把笏板放在殿阶上，磕头磕得血流满面，说：“把笏板还给陛下，请求让我辞官回乡。”皇帝大怒，命令把他带出去。武昭仪在帘后大声说：“为什么不杀掉这个家伙？”长孙无忌说：“长孙无忌是受先帝临终托付的大臣，即使有罪也不能施加刑罚。”于志宁不敢说话。侍中韩瑗趁间隙进言，流着眼泪极力劝谏，皇帝不采纳。第二天又劝谏，悲伤得不能自持，皇帝命令把他带出去。韩瑗又上疏劝谏说：“妲己使殷朝覆灭，褒姒使周朝灭亡。每次阅览前代历史，常常叹息不已，没想到如今污浊之事发生在圣明的时代。陛下如果不采纳我的意见，我担心宗庙祭祀将断绝了。”来济上表劝谏说：“君王立皇后，要效法天地，一定要选择礼教名门、幽静贤淑的女子，以符合天下的期望，顺应神明的意愿。汉成帝放纵私欲，把婢女立为皇后，导致皇统断绝，国家倾覆。请陛下详细考察。”皇帝都不采纳。有一天，李勣入朝觐见，皇帝问他：“我想立武昭仪为皇后，长孙无忌坚决反对。”长孙无忌既然是受先帝临终托付的大臣，这件事应当就此作罢吗？李勣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问外人。”皇帝的决心于是下定，于是将长孙无忌贬为潭州都督，不久又调任桂州都督。韩瑗上疏说：“长孙无忌以国家为重而忘记家庭，牺牲自身以顺应大局，操守如风霜般高洁，意志如铁石般坚定，是国家的元老重臣，陛下的贤能辅佐，无罪而被斥退，朝廷内外都为之叹息。希望陛下明察其无辜，以安慰众人的期望。”皇帝不听。韩瑗又说：“从前微子离开殷朝，国家随之灭亡；张华如果不死，晋朝就不会陷入混乱。陛下无故抛弃驱逐老臣，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皇帝最终不采纳。显庆二年，再次将长孙无忌贬为爱州刺史，他上疏陈述自己受先帝临终托付的情由，希望感动皇帝的心意，最终皇帝没有醒悟。而韩瑗、来济都因为忠诚劝谏，被认定为长孙无忌的党羽而贬谪致死。过了一年，长孙无忌去世，享年六十三岁。韩瑗字伯玉，京兆三原人。

译论曰：褚遂良是忠诚敢谏的名臣，有人怀疑他进谗言害死了刘洎，《唐书》也对此表示不满。李贽在《藏书》中，竟把他列入技艺学问一类，真是可悲啊！高宗昏庸无能，武后专权擅政，那些像李勣一样的谄媚之徒，本来就不值得提；即使是像长孙无忌那样贤能的人，也不能勉强去劝谏。褚遂良在朝廷上激烈争辩，最终被流放死在荒远的边地，他只知道国家而不知道自身安危。他是魏征、宋璟那样的人，如果说他有进谗言害死别人的事，本来就不值得相信。

裴行俭

裴行俭字守约，是绛州闻喜人。因为父亲裴仁基被王世充杀害，他通过防补成为文学生。贞观年间，考中明经科，调任左屯卫仓曹参军。大将军苏定方将用兵的奇术传授给他。显庆二年，升任长安令。因私下议论立武昭仪为后的事获罪，被贬官。麟德二年，提拔为安西都护。西域各国大多仰慕道义归附唐朝，朝廷召他担任司文少卿，又升任吏部侍郎。他主持选拔官员十多年，很有能干的名声。他首创长名榜、铨注等制度，又制定州县升降、资历高低的评定标准，成为惯例。上元三年，吐蕃反叛，他出任洮州道左二军总管。又改任秦州右军总管。调露元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枝和李遮匐引诱部落骚动安西，与吐蕃联合。朝廷想要讨伐他们，裴行俭议论说：“吐蕃叛乱正盛，敬元军纪败坏，审礼战死，怎么可以再在西方制造事端？现在波斯王去世，他的儿子作为人质在京师，应该派遣使者册立他，途经这两个部落，根据情况随机应变处理事务，可以不费力气就成功。”皇帝立即下诏让裴行俭册送波斯王，并兼任安抚大食使。经过莫贺延碛，风沙白天也昏暗，向导迷路，将士们受不了饥渴。裴行俭停下安营祭祀，下令说：“水源不远，大家稍微安心。”不久云散风停，走了几百步，果然找到好的水草。到达西州，各部落在郊外迎接。裴行俭召集一千多名豪杰跟随自己，扬言天气太热不能进军，必须等到秋天。都枝探知后，不设防备。裴行俭慢慢召集四镇酋长以打猎为名，暗中整顿部队，加倍速度前进。距离都枝营帐十几里时，派遣亲信询问都枝安好，召他相见。都枝原本与李遮匐计划等到秋天抵抗，忽然听说使者到来，仓促间不知所措，率领五百多名子弟到军营拜见，于是被擒获。传令射箭，召集各部落酋长全部前来请命，一并捉拿送往碎叶城。挑选精锐骑兵轻装简从，袭击李遮匐的道路，抓获李遮匐的使者，释放他，让他前往告诉他的主人，说都枝已经被擒获的情况。于是李遮匐也投降，全部俘虏押送到京师。裴行俭升任礼部尚书兼右卫大将军。冬季十月，突厥阿史德温傅、奉职两部都反叛，拥立泥熟匐为可汗，二十四州的酋长都叛乱响应。都护萧嗣业战死，朝廷下诏让裴行俭担任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讨伐他们。裴行俭假装三百辆粮车，在里面埋伏壮士，拿着陌刀和强弩，用老弱士兵拉着前进，暗中让精锐部队跟在后面。叛军果然来抢掠，老弱士兵丢弃车辆逃跑，贼人刚解开马鞍放马，从粮车中取粮，壮士突然从伏击中冲出。军队又到了，杀获几乎殆尽，从此粮车没有敢靠近的。大军驻扎在单于北，傍晚安营，壕沟已经挖好，裴行俭命令迁移营寨到高冈。官吏说：“士兵已经安居，不能移动。”裴行俭不听，催促迁移。等到夜里风雨突然到来，前营积水深一丈多，众人惊恐。问怎么知道的，裴行俭说：“从今以后只要按我的节制行事，不必问怎么知道的。”贼人在黑山抵抗作战，多次战败，裴行俭杀死伪可汗泥熟匐，拿着首级来投降。裴行俭又设计擒获奉职，于是返回。第二年，阿史那伏念又与温傅联合，裴行俭统领各军驻扎在陉口，施展反间计，游说伏念与温傅互相猜忌。伏念害怕，秘密送款请求防御，温傅自我效忠。裴行俭保密，却秘密上报。几天后，望见烟尘涨天向南而来，斥候都惶恐惊骇。裴行俭说：“这是伏念抓着温傅来投降，不是别的。”回头对待投降像对待敌人一样，命令严加防备，派遣单独使者前往慰劳。不久果然如此，于是突厥余党全部平定。皇帝非常高兴，封他为闻喜县公。侍中裴炎嫉妒他的功劳，进谗言在街市斩了伏念和温傅。裴行俭叹息说：“浑�之事，古今以此为耻，只怕杀降以后就没有人来投降了。”于是称病不出。永淳元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生平以草书名家，高宗用绢素让他书写《文选》一部，非常珍视喜爱。曾说：“褚遂良不是精笔佳墨不写，只有我和虞世南不挑选笔墨就写，更加妍美。”有文集二十卷，选谱十卷，草书杂体数万言，流传于世。又作《营阵部伍四十六诀》。武后下诏让武承嗣到府第取走，不再流传。阴阳历术无所不通，尤其喜欢取人长处，甄别提拔贤才，有识人的眼力。在吏部时，见到苏味道、王勮，许诺他们都掌管选拔官员。李敬元极力称赞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的才华，裴行俭说：“士人想要远行，先要有器量见识而后才是文艺。王勃等人虽然有文才，但浮躁浅露，难道是享受爵位俸禄的器量吗？杨炯沉静可以到达县令，其余能得到善终就是幸运了。”后来都如他所料。他引荐的偏将如程务挺、王方翼、张虔�、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等，都成为名将。平定都枝时拿出玛瑙盘给将士看，宽两尺，文采灿烂。军吏跑动跌倒打碎了，惶恐叩头流血。裴行俭笑着说：“你不是故意的，何必这样？”

译将都支的资产、价值三千金的器物以及骆驼、马、牛，都分赐给亲属故旧以及部下，几天之内就消耗殆尽了。

译论曰：戴行俭文武双全，具有识别人物的眼力，他的器量也是别人无法企及的。让他执掌选拔官员的大权，调和轻重，难道不能成为唐朝的名相吗？却仅仅因为擅长军事而显赫，史官于是把他看作是将帅，可惜啊！士人君子没有不学习的，经世济民与统兵作战，并非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聪明人自会明白。在内辅佐天子，为百姓带来如舟车雨露般的恩泽；在外为国家，在万里之外宣扬皇家的威德。这才叫读书人，难道一定要像邓弼所说的那样，一穿上儒生的衣服，就奄奄一息快要死了吗？戴行俭用兵，以谋略见长，不以流血杀戮来建立功绩，儒将的风范气度，尤其值得传颂。

狄仁杰

狄仁杰，字怀英，是并州太原人。小时候，同馆舍的学生中有被害死的，官吏前来审问，众人争辩，狄仁杰却不停地诵读书卷。官吏责备他，他回答说：“我正对着黄卷与圣贤对话，哪有空闲陪俗吏说话呢？”他考中明经科，被任命为汴州参军。因被官吏诬告，黜陟使阎立本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异，道歉说：“通过过错可以看出仁德，您可以说是沧海中被遗漏的明珠啊。”推荐他担任并州法曹，亲自委任他治理河阳。狄仁杰登上太行山，回头看见白云孤飞，对左右的人说：“我的父母就在那白云下面，我瞻望惆怅了很久。”直到云移开才离去。同僚郑崇质母亲年老多病，他应当出使极远的地方，狄仁杰对他说：“难道可以留下让亲人万里担忧吗？”于是去见长史蔺仁基，请求代替郑崇质出使。蔺仁基感叹说：“北斗星以南，只有您一人罢了。”当时蔺仁基正与司马李孝廉不和，两人互相说：“我们确实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于是像当初一样相待。狄仁杰升任大理丞，一年间平反了积压已久的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被称为公平宽恕。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高宗诏令处死他们。狄仁杰上奏说不应判死刑，高宗愤怒地说：“这是让我做不孝的儿子，一定要杀了他们。”狄仁杰引用张释之回答汉文帝关于盗取玉环的事例，极力争辩，权善才等人得以免死。狄仁杰被任命为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依仗宠幸放纵自己，狄仁杰弹劾他的罪恶，皇帝下诏原谅他。狄仁杰说：“朝廷如果缺乏贤才，像王本立这样的人不少，陛下爱惜有罪之人而损害成法，怎么办？我愿意先被斥退，作为群臣的警戒。”王本立最终获罪，从此朝廷肃然整饬。狄仁杰出使岐州，有数百名逃兵，抢劫行人，道路不通，官府逮捕拘禁了余党，但其余的人纷纷作乱，无法控制。狄仁杰担心他们走投无路而作乱，于是明确宣布自首免罪的条例，放出被拘禁的人让他们互相告知，逃兵们都自行防守回归。皇帝赞叹他通达权变。狄仁杰升任度支郎中。高宗前往汾阳宫，狄仁杰担任知顿使，车驾道路经过妒女祠，相传穿着盛装经过的人会招致风雷之变，并州长史李冲元起用士兵，开辟另一条道路。狄仁杰说：“天子出行，风伯清扫尘土，雨师洒净道路，何必躲避妒女呢？”制止了这项劳役，皇帝认为他豪壮。不久狄仁杰担任宁州刺史，安抚和柔化戎狄部落，郡中百姓立碑歌颂他。被征召回朝担任冬官侍郎，充任江南巡抚使，上奏拆毁淫祀祠庙一千七百所，只留下夏禹、吴泰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而已。转任文昌右丞，又外放担任豫州刺史。当时越王李贞的党羽两千人，都被判处死刑，狄仁杰解除了他们的刑具，秘密上疏说：“臣想有所陈述，似乎是在为逆贼申辩，如果不说又会连累陛下钦恤之意。”奏表写成又毁掉，不能下定决心。然而这些人本来并非恶人，是受牵连误入此境。皇帝下诏让他们全部戍守边疆，囚犯从宁州出发。父老迎接慰劳说：“狄使君救活了你们啊？”一起在碑下哭泣，斋戒三天后才离去。天授二年，入朝担任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对他说：“你在汝南有善政，但是有人诋毁你，想知道吗？”狄仁杰谢恩说：“不愿知道，如果确实有过错，臣应当改正。”武后赞叹他是长者。不久，来俊臣诬陷他谋反，狄仁杰与平章事任知古等七人一同被投入诏狱。在此之前，来俊臣请求下敕令，一审问就承认谋反的，可以减死罪。狄仁杰等人下狱，来俊臣以此引诱他们。狄仁杰说：“周朝革命，万物更新。唐朝旧臣，甘愿受诛杀。谋反确实是事实。”来俊臣让王德寿示意，让他牵连平章事杨执柔为同党。狄仁杰叹息说：“皇天后土，难道让狄仁杰做这种事吗？”用头撞击柱子，血流满面。王德寿害怕而向他道歉。狄仁杰撕下被褥中的帛书写冤状，放在棉衣中，对王德寿说：“天气正热，请交给家人去掉棉衣。”王德寿答应了。狄仁杰的儿子得到书信，以变故上报。当时来俊臣已经伪造了狄仁杰的谢死表。书信呈上，狄仁杰得以被召见。武后问：“你承认谋反是为什么？”回答说：“不承认就已经死在拷打之下。”武后说：“为什么写谢死表？”回答说：“没有这回事。”拿出谢死表给他看，才知道是伪造的。于是与一同被诬陷的任知古、魏元忠等七人，都免死，都被贬为县令。〇丹阳、冀州、河北震动，召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当时驱赶百姓保卫城池，修筑守备器具。狄仁杰到任后说：“贼寇还远，何必使百姓疲敝？全部去田间劳作，贼寇来了我自己抵挡。”敌人听到他的名声，撤退离去。不久转任幽州都督。武后亲自制作十二个金字在紫袍上，并赐予龟带，以表彰他的忠诚。再次担任同平章事。当时发兵戍守疏勒四镇，百姓怨恨痛苦。狄仁杰痛切地极力劝谏，没有被采纳。张易之曾经从容地问自保之计，狄仁杰说：“只有劝迎庐陵王，可以免除祸患。”当时武承嗣、武三思谋求成为太子，狄仁杰从容地对武后说：“太宗栉风沐雨，亲身冒着刀箭，以平定天下，传给子孙。大帝以

译狄仁杰与娄师德两位大臣将天下托付给陛下，陛下如今却想将皇位传给其他宗族，这恐怕不是天意吧？况且，姑侄关系与母子关系，哪一个更亲近？陛下立儿子为继承人，那么千秋万代之后，他可以在太庙中配享祭祀；如果立侄子为继承人，却从未听说过侄子做了天子，而将姑姑附祭在太庙中的。”武后说：“这是朕的家事，你不必过问。”狄仁杰说：“君王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有什么不是陛下的家事呢？况且元首与辅臣，道义上如同一个整体。我位居宰相，怎么能不过问呢？”于是劝武后召还庐陵王，说：“臣观察天意和人心，都还没有厌弃唐朝的德政。”等到匈奴侵犯边境，陛下派武三思招募士兵，过了一个月还不足千人；庐陵王代替他招募，不到十天就招到了五万人。如今要继承皇统，非庐陵王不可。”武后发怒，停止了议论。过了很久，武后对狄仁杰说：“我夜里梦见大鹦鹉，两只翅膀都折断了。”狄仁杰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氏；‘两翼’指的是陛下的两个儿子。陛下让两个儿子复起，那么两只翅膀就能振作了。”另一天武后又问：“我屡次梦见玩双陆棋总是输，这是什么原因？”狄仁杰与王方庆一同回答说：“双陆棋输了，是因为没有‘子’（棋子）。这或许是天意在警示陛下吧？”武后深受感动，当天就派人去房州迎接庐陵王。庐陵王到达后，武后把他藏在帐中，召见狄仁杰。狄仁杰再三请求，言辞恳切，泪流不止。武后才让庐陵王出来，说：“还给你太子。”狄仁杰下拜叩头说：“太子归来，还没有人知道，人们议论纷纷，凭什么取信于人呢？”于是武后又让他出来，住在龙门，备办礼仪迎接他回京，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突厥侵犯赵州、定州，朝廷下诏让狄仁杰安抚河北。当时百姓多是被胁迫跟随叛贼的，叛贼离去后他们害怕被诛杀，狄仁杰请求赦免他们不再追究，武后批准了他的奏请。狄仁杰于是抚慰百姓，将被突厥驱赶掠夺的人，全部送还本籍，散发粮草运输以救济贫乏，修缮邮驿以接济回师的军队，自己只吃粗粮，禁止部下侵扰百姓，违犯者必定斩首。河北于是安定。狄仁杰回朝后，被任命为内史。武后前往三阳宫，有僧人拦住车驾请求观看埋葬佛舍利，武后答应了。狄仁杰跪在马前说：“这不足以委屈天下之主。那些僧人诡诈，只是想招来万乘之尊来迷惑远近的人罢了。”武后中途返回，说：“以此成全我直臣的气节。”当时契丹将领中有李楷固、骆务整二人，曾经打败唐军，这两人前来投降，有关部门请求诛灭他们的族。狄仁杰说：“这两人骁勇绝伦，能为其所事尽力，必定也能为我尽力。如果用恩德安抚他们，都会为我所用。”上奏让他们担任将军，派他们率领军队攻打契丹余党，全部平定了。在含枢殿献俘，武后召集公卿合宴，举杯对狄仁杰说：“这是您的功劳。”武后将要建造巨大的佛像，估计费用数百万，官府财力不足，命令天下僧人每天施舍一钱来资助。狄仁杰劝谏说：“功德不能靠鬼来完成，必定要役使人力。物品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终究需要从地里出产。如果不损害百姓，将用什么来求得呢？过去梁武帝、简文帝布施无限，等到三淮波涛汹涌，五岭烽烟四起，寺庙布满街巷，也救不了危亡的祸患；僧侣遮蔽道路，哪里有勤王的军队呢？如今水旱灾害不时发生，边境尚未安宁，如果耗费官府财物，又耗尽人力，一旦某地有难，拿什么去救援呢？”武后说：“你教导我行善，我怎么能违背你呢？”于是停止了这项劳役。圣历三年狄仁杰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谥号文惠。睿宗时追封为梁公。狄仁杰在位期间，常把举荐贤才作为要务。有人对他说：“桃李都在您的门下了。”狄仁杰说：“举荐贤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私利。”最终凭借他所举荐的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人光复唐朝，实现中兴。评论说：狄仁杰心系唐朝。当时武氏已经年老，太子尚存，他忍辱侍奉女主，君子谅解他，认为他深谋远虑，想要成就匡复唐朝的功业，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臣子的道义，只要有利于国家，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假如狄仁洁身自好而离去，为自己谋划算是忠诚了。万一小人趁机篡夺，太子不能复位，唐朝国运断绝，国家依靠什么呢？处理国家大事，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补救，从容度过岁月，使武氏不怀疑，奸邪小人不起忌恨，然后房州的帝子才有拨乱反正的日子，这用心真是苦啊。《纲目》在记载武氏任命官员时，都书写“周”，唯独狄仁杰、张柬之为宰相则不写，也是深深赞许他们是唐朝的臣子，不是伪周的私人。

译徐有功，名敏，以字行，是国子博士徐文远的孙子，袭封东莞县男爵，又考中明经科，补任蒲州司法参军。他施政仁爱，不忍心用杖刑惩罚百姓，民众感服他的恩德，相约不敢违犯，直到他离任，没有屈辱过一个人，多次升迁至司刑丞。当时武后篡位，害怕唐朝大臣谋害自己，于是周兴、来俊臣、丘神�、王弘义等人，揣测武后的旨意，设置总监牧院等监狱，逮捕将相大臣，使他们互相牵连逮捕，拷打折磨到了极点，又诬陷牵连天下的豪杰，派遣使者立即审问，一律以谋反定罪，官吏争相以罗织罪名、极力诋毁来互相夸耀，武后随即用官职赏赐来鼓励告发的人，告发的人没有一天断绝，朝廷内外震惊恐惧，没有人敢直言，只有徐有功屡次冒犯武后的脸色，争辩冤屈与公正。武后严厉地斥责压制他，他坚持己见的态度更加坚定。当时博州刺史琅琊王冲在贵乡向人索取利息钱，与县尉颜余庆相互通信，得知王冲已经因谋逆罪被诛杀，魏州有人告发颜余庆参与了王冲的谋逆，武后命令来俊臣审讯治罪，以谋反的罪状上报，侍御史魏元忠请求判处死刑，抄没他的家产，武后下诏批准。徐有功说：“永昌年的赦令规定，与虺贞同恶的人，首恶已经伏法，未发现的党羽予以赦免。《尚书》说：‘诛杀他们的首恶，法律以发起谋逆的人为首犯。’赦令说首恶已经伏法，那么首恶就没有遗漏了。颜余庆是在赦令之后被揭发的，这叫做党羽，现在把党羽当作首犯，这是让本来可以活命的人去死。赦免后又定罪，不如不赦免；让活人后又杀害，不如不让他活。我认为朝廷不应当这样做。”武后发怒说：“什么叫做首恶？”回答说：“魁是大帅，首是主谋。”武后说：“颜余庆怎么能不算是首恶？”回答说：“首恶虺贞已经伏法，颜余庆现在才论罪，不是党羽又是什么？”武后的怒气消解，于是免了他的死罪。在这个时候，左右以及侍卫在朝廷台阶下的有几百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呼吸，而徐有功气定神闲，言语详尽，刚正不阿。有个叫韩纪孝的人，接受过徐敬业的官爵，已经死了，推事使顾仲琰请求抄没他的家产，武后下诏批准。徐功追议说：“法律规定谋反的人斩首，人死了就没有斩首的法令，没有斩首的法令就不能牵连，所牵连的人死了，那么所依据的罪过就减轻。”武后听从了他的意见，像这样获得宽恕的有几十人。百姓多次升迁至秋官郎中，中书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人诬陷应当处死。武后对宰相说：“古人用杀戮来制止杀戮，现在我用恩德来制止杀戮，向各位公卿请求让知古等人获得再生，可以吗？”来俊臣、张知默坚决请求依法办理，武后不答应，来俊臣单独提出裴行本重新审验以前的罪过。徐有功上奏说：“来俊臣违背陛下让臣民再生的恩赐，不能以此显示信用。”于是全都免了死罪。道州刺史李仁褒兄弟，被人诬告构陷，徐有功争辩但不能成功。秋官侍郎周兴弹劾他说：“汉朝法律，依附下属欺骗君主的人斩首。徐有功故意释放谋反的囚犯，罪当诛杀，请审问治罪。”武后不答应，还是判他免官。不久起用为左肃政台侍御史，他推辞说：“我听说鹿跑进山林，而性命系在厨师手中。陛下任用我为法官，我坚守正道执行法律，必定因此而死。”武后坚持授予他官职。天下人听说徐有功再次进用，都高兴地向他表示祝贺。当时有诏书说：“因公事获罪流放，因私事获罪徒刑以上，遇到赦免，超过一百天不自首的重新论罪。”徐有功上奏说：“凡是法律告发赦令前的罪行，以那项罪行定罪。如果没有人告发所犯的罪，最终不会自己揭发。如果告发赦令前的罪行，就与法律相违背。现在赦令前的罪行不自己揭发的，还按法律论处，那么恩德虽然颁布，但一项罪行也不能宽贷。我认为陛下不应当这样做。”武后又下诏让五品以上官员商议可否。又上疏说：“天下的官职有定数，近来参加选拔的人日益增多，选拔部门推诿嘱托，公然进行诽谤，道路上充满喧嚣。近年人多有叛逆节操，事情表面产生情由，法律之外构陷道理，而刻薄的官吏驱策煽动形成奸恶。虽然朝廷进表，列匦内牒，叫喊守门人不听，敲击鼓声不闻，使伸冤的人，正增加他们的冤枉。如果确实让天官铨注有所不平，法司推断玩弄法律，深诋三司理匦，接受所上的章奏，拥塞不白的人，都允许我审验弹劾揭发，剥夺他们的贬劳，不超过一个月，就可以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界。”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窦孝谌的妻子庞氏被她的奴仆诬告厌诅，给事中薛季昶审讯她，庞氏应当处死。儿子希瑊讼冤，徐有功辨明她的冤枉。薛季昶弹劾徐有功包庇恶逆，应当处死。徐有功正在处理事务，令史哭着告诉他，徐有功笑着说：“难道只有我死，而其他人永远不死吗？”安然步行离去。武后下诏责问说：“你近来断案多失出，为什么呢？”回答说：“失出是臣下的小过，好生是陛下的大德。”武后沉默不语。庞氏得以减死，徐有功免职为民。起用拜为右司郎中，转任司刑少卿，与皇甫文备一同审案，又诬告徐有功放纵逆党。很久之后，皇甫文备因事下狱，徐有功释放了他。有人说：“他曾经让你陷入死地，现在为什么救他？”回答说：“你所说的是私怨，我所坚守的是公法，不能以私害公。”曾经对亲近的人说：“大理寺的性命所系，不可阿附诡辩以求苟免。”所以徐有功审理案件常持平守正，以洗雪冤屈。共三次犯大辟之罪，将死时泰然不忧，赦免了也不喜。武后因此看重他，所保全活命的很多人，酷吏稍微衰落，然而恨他如仇敌。加封司仆少卿，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司刑卿，中宗即位，追赠越州都督。授予一个儿子官职，景龙年间追谥忠正。有鹿城主簿潘好礼仰慕徐有功的为人，评论他说：

译从前称颂张释之担任廷尉，天下没有受冤屈的人，然而在汉文帝时期，遵守法律是容易的。徐有功身处革命之际，周兴、来俊臣等人掩盖正义、隐藏贼寇，徐有功坚守正道、阐明大道，自身多次濒临危险。这比张释之贤明得远了。有人称颂徐有功的仁德宽恕超过汉朝的张释之，起居舍人卢若虚说：“徐公面对雷霆般的震怒，却能保全仁德宽恕，即使千年也未见过他的匹敌者。”评论说：“《诗经》说：‘风雨交加天色昏暗，鸡鸣声却不止。’徐有功在酷吏嚣张之时，多次濒临危险，然而依据正道、坚持正义，始终没有改变，凭借什么能做到这样呢？大概是因为他的仁德宽恕在心中不可消解，所以看待他人如同看待自己，是古代的仁人啊？”

译张柬之，字孟将，是襄阳人。他年少时涉猎经史，尤其笃好《三礼》。进入太学后，祭酒令狐德棻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异，期望他成为辅佐帝王的良臣。他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清源县丞。永昌元年，因贤良方正被召入对策，韦后提拔他为第一名，当时他已七十多岁了。他被授予监察御史，升任凤阁舍人。因进言触怒韦后，被外放为合州刺史，后转任蜀州刺史。按旧例，每年派五百士兵戍守姚州，那里地势险恶、瘴气弥漫，士兵一到驻地便死亡。张柬之论述其中的弊端，请求撤除戍兵，设置郡县，大致说：“我仔细考察姚州，是古代的哀牢国。东汉光武帝末年，才开始请求内属，设置永昌郡统辖他们，征收盐、布、毡、罽等赋税以利于中原。刘备占据蜀地时，兵力不足，诸葛亮五月渡过泸水，收取那里的物产，以充实军需，所以《蜀志》称诸葛亮南征后国家因此富饶。这是前代设置郡县，是因为那里的利益。如今盐布的税收不足以供应兵器，贡赋的收入也不进入国库，反而白白耗尽府库，驱使平民百姓尸骨暴露荒野。朝廷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益，而百姓却遭受终身的酷害。我私下为国家感到痛心。往昔诸葛亮平定南中，就任用当地首领统辖他们，不设置汉朝官员，不留驻戍兵。他说设置官员和留驻军队有三点困难：设置官员必然导致汉族与少数民族杂居，猜忌嫌隙将会兴起；留驻军队转运粮草，祸患会更加严重。所以纲纪粗略建立，自然就能长久安定。我认为诸葛亮的做法，确实尽到了羁縻的要领。现在应当废除姚州，合并到嶲州，每年按时朝觐，与其他国家相同。废除泸水南面的各个镇戍，而在泸水北面设置关卡，没有命令使者不允许交通往来。增加嶲州的屯兵，挑选清廉良善的官吏来统辖他们。”后来朝廷没有采纳，不久他担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韦后对狄仁杰说：“哪里能得到一位奇士来任用呢？”狄仁杰说：“陛下如果寻求文章资历，现在的宰相李峤、苏味道足够了。难道文人拘谨狭隘，不足以与他们成就天下的大业吗？”韦后说：“是的。”狄仁杰说：“荆州长史张柬之，虽然年老，却是宰相之才。任用他，他一定会为国家尽忠节。”韦后召他担任洛州司马。过了几天又寻求人才，狄仁杰说：“我曾推荐张柬之，还没有任用。”韦后说：“已经升迁他了。”狄仁杰说：“我推荐的是宰相，不是司马。”于是授予他司刑少卿，升任秋官侍郎。姚崇也论述他深沉厚重有谋略，能决断大事，当天召见，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柬之于是与平章事崔元晖、中台右丞敬暐、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司马袁思己等人谋划诛杀二张，匡复唐室。因为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一向慷慨，可以用大义打动他，张柬之从容地问他说：“将军在北门驻守多少年了？”回答说：“三十年。”张柬之说：“那么今天您击钟列鼎而食，尊贵显赫于当世，不是大帝的恩德吗？”李多祚流泪说：“即使死也不敢忘记。”张柬之说：“既然知道感恩，必然想着报答。如今东宫太子是大帝的儿子，被宠幸的竖宦逼迫，宗庙社稷的废立，将军难道没有心意吗？”李多祚仰天痛哭，自我发誓说：“只要有利于国家，任凭相公差遣。”张柬之于是与他定下计谋。起初，张柬之与荆州长史杨元琰交接，谈到韦后革命的事，杨元琰慷慨激昂，有匡复的志向。等到张柬之担任宰相，引荐杨元琰担任右羽林将军，又任用桓彦范、敬暐以及右散骑侍郎李湛都担任羽林将军，掌管禁军。张易之等人怀疑恐惧，让自己的党羽武攸宜参与管理。不久姚崇从灵武到达京城，张柬之、桓彦范互相说：“事情成功了。”于是把计谋告诉了他。当时太子在北门起居，桓彦范、敬暐拜见，秘密陈述计谋，太子答应了。张柬之、崔元晖、桓彦范于是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人率领羽林军五百多人到达玄武门，派遣李多祚、李湛以及内置郎王同皎到东宫迎接太子，斩断关门而入，在廊下斩杀张易之、张昌宗，进至太后所居住的长生殿。太后惊起问道：“作乱的人是谁？”李多祚等人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命令诛杀他们，恐怕有泄漏，不敢上报，并且请求传位给太子，以顺应天人的期望。”于是逮捕张昌期等人，都斩首，将二张的首级悬挂在天津桥南，逮捕他们的党羽韦承庆、房融、崔神庆等人关入监狱，以太后的制命让太子监国，派遣使者向各州宣告晓谕。第二天，中宗即位，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的党羽不赦免，被周兴等人冤枉的人都令其平反昭雪，子女被配没为奴的免除。相王李旦加封安国号，相王皇族都恢复属籍叙授官爵，那些被太后杀害的人访求他们的棺木，改葬他们。张柬之因功劳升任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封为汉阳郡公，不久进封汉阳王，与敬暐、崔元晖、桓彦范、袁思己一同封王，号称五王，实际上罢免了他们的政事。他上表请求养病，授予襄州刺史，皇帝赋诗为他送行，诏令群臣在定鼎门外饯行。到达州任后，依法约束下属，即使是亲友故旧也不宽贷。恰逢汉水上涨侵蚀城墙，于是用巨石筑堤，以遏制湍急的水势，全境都依赖它。他恳切辞让王爵，没有被允许。不久因为武三思的计谋，被贬为新州司马，又流放泷州，忧愤而死，享年八十二岁。桓彦范，字士则，是润州丹阳人，担任御史中丞时，曾与宋璟一同请求查办张昌宗谋逆罪，上疏请求赦免扬、豫、博三州的酷吏。中宗正位后，每次临朝，韦后必定在殿上设置帷帐，预先听闻政事，桓彦范极力劝谏，甚至引用鲁桓公、齐姜“牝鸡司晨”

译此事被当作最紧迫的事。武三思假传圣旨，冤杀张柬之、敬晖、桓彦范，韩瑗被绑在竹筏上，肉被杖打殆尽而死。崔元晖是安平人，性情极其孝顺。太后长期患病，他常上奏说皇太子和相王都仁德明达、孝顺友爱，应当侍奉医药，不宜让外姓人出入宫禁。太后将他流放，他死在途中。敬晖是平阳人，起初担任卫州刺史，有治理的政绩。被流放琼州时被杀。袁恕已是东光人，中宗即位后，他常斥退奸佞巧诈之人。杨务廉在环州被杀。

译论曰：张柬之，是经世济民的奇才。他考中贤良方正科第一名，当时年纪七十多岁，等到担任宰相时，已经八十岁了。他在平章事任上仅三个月，就诛杀了二张，恢复了唐室的统治。他扭转乾坤，功盖千载。可惜他没有诛杀武三思，铲除武氏家族，如同治病留下病根，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年老昏聩吗？所以君主任用贤才，贵在趁其锋芒正盛时加以任用。

史传三编卷二十二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史传二编>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二十三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十五

唐

姚崇

姚崇字元之，是陕州硖石人。他本名元崇，武则天因为突厥反叛者中有同名的人，命令他使用字来称呼。后来为了避唐玄宗开元年号的讳，又改名为崇。姚崇年轻时洒脱不拘，崇尚气节，二十岁时担任猎师，呼鹰逐兽，自我得意。张璟对他说：“你应当成为辅佐君王的王佐之才，不要自暴自弃。”于是姚崇改变行径，勤奋读书，考中下笔成章科，多次升迁至夏官郎中。武则天认为他有贤才，任命他为侍郎。武则天问：“周兴、来俊臣被诛杀后，没听说有谋反叛逆的人，以前被判处死刑的，难道没有冤枉的吗？”姚崇说：“当时因谋反罪被处死的，大都是周兴等人罗织罪名陷害的，陛下让近臣复审，近臣尚且不能保全自己，怎敢动摇案情？如今上天开启圣明之心，凶恶的竖子已被诛灭，臣敢以全家百口担保，内外官员中没有谋反的人了。”武则天很高兴，赐给他白银千两，晋升为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张易之私下向姚崇请求办事，姚崇不答应，张易之进谗言，姚崇被外放为灵武道大总管。张柬之等人谋划诛杀二张，姚崇恰好回来参与计议，因议论有功，被封为梁县侯。不久外放为亳州刺史，历任宋、常、越、许四州刺史。唐睿宗时，拜为尚书，晋升为中书令。他与宋璟秘密上奏：“太平公主干预朝政，危及东宫，请求将公主及两个亲王外放。”张说请求太子监国，以平息异议，姚崇赞同说：“张说所说的，是国家的最佳计策。”皇帝听从了。不久被太平公主构陷，事中发生变故，被贬为申州刺史。唐明皇即位，想要任命他为宰相，姚崇知道皇帝气度宏大且急于治理国家，先提出十件事来坚定皇帝的决心，如果皇帝不同意就辞职。皇帝说：“试着说说看。”姚崇说：“垂拱以来，用严酷的法律约束臣下，臣希望政令先以仁恕为本，可以吗？朝廷在青海战败，没有后悔之心，臣希望不追求边功，可以吗？近来奸佞之人触犯法律，都能凭借宠幸解脱，臣希望法律从亲近的人开始执行，可以吗？武氏临朝，喉舌之任出自宦官之口，臣希望宦官不参与政事，可以吗？外戚贡献财物，以此讨好皇上，公卿方镇也逐渐效仿，臣希望除租赋外一切杜绝，可以吗？外戚贵主互相用事，班次混乱，臣希望外戚不担任台省官职，可以吗？先朝亲近狎昵大臣，损害君臣的威严，臣希望陛下以礼接待他们，可以吗？燕钦融、韦月将以忠诚获罪，从此谏臣受到压制，臣希望群臣都能直言进谏、触犯忌讳，可以吗？武后建造福先寺，上皇建造金仙、玉真二观，耗费巨大，臣请求断绝道教佛教的营造，可以吗？汉代以王莽、阎氏、梁氏扰乱天下国家为最严重，臣希望以此作为万代的鉴戒，可以吗？”皇帝说：“我能做到。”姚崇于是叩头谢恩。次日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封为梁国公，升任紫薇令。中宗以来，贵戚争相营建佛寺，剃度僧尼，富户强丁削发逃避徭役。到了这时，姚崇上言：“佛图澄不能保全赵国，鸠摩罗什不能保全秦国，齐襄王、梁武帝难免祸殃。佛不在外面，在于心中领悟，行事利益百姓，使苍生安稳，这才是佛理。何必用奸人来扰乱真正的教义？”皇帝认为很好，下诏天下整顿僧尼，还俗务农的有一万两千人。当时皇帝正励精图治，早晚咨询访问。其他宰相畏惧皇帝威严，都谦让忌惮，只有姚崇应答如响，遇事裁决没有滞碍，所以皇帝专门倚任他。姚崇偶尔请假十多天，政务积压，卢怀慎不能决断，惶恐入朝谢罪。皇帝说：“你是坐镇雅俗的。”姚崇到任后，片刻之间裁决完毕。姚崇常在皇帝面前排列郎吏的次序，皇帝左右顾盼不采纳他的话。姚崇害怕，再三陈述，最终不回答。姚崇快步退出，内侍高力士说：“陛下新即位，应当与大臣裁断可否，现在姚崇急切进言，陛下不应答，不是虚心纳谏的样子。”皇帝说：“我任用姚崇处理政事，大事我应当与他决断。至于任用郎吏，姚崇尚且不能，还要重重烦扰我吗？”姚崇听说后安心。从此进用贤才，斥退不肖，升降分明。开元三年，山东发生蝗灾，百姓不敢杀蝗虫，反而跪拜祭祀。姚崇派遣御史督促州县捕捉蝗虫。卢怀慎认为杀蝗虫太多，恐怕伤害和气。姚崇说：“怎么不忍心杀蝗虫，却忍心让人饥饿而死？如果杀蝗虫有祸，臣请承担。”四年又发生蝗灾，姚崇又命令捕捉。汴州刺史倪若水上言：“蝗虫是天灾，刘聪捕捉不了，危害更加严重。”姚崇发公文给倪若水说：“刘聪是伪主，德行不能胜过妖邪。如今是圣朝，妖邪不能胜过德行。古代的良吏，蝗虫不入境。现在坐视蝗虫吃苗不救，刺史是什么意思？”倪若水害怕，于是放纵捕捉，得到蝗虫十四万石。议论的人仍然喧哗不止，皇帝怀疑，又问姚崇说：“庸俗的儒生拘泥于文字，不知事变。魏国和后秦，小不忍除，以至于牛马互相吃毛，百姓互相吃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