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四十五

译孙权打算自焚。将军周瑜以勇武抗御强敌，等待天命，哪里需要送人质呢？孙权的母亲说：“公瑾的意见是对的，于是没有送人质。”建安十一年，周瑜率军讨伐麻屯、保屯，斩首其首领，俘虏一万多人，返回官亭驻守。在柴桑追击讨伐黄祖的部将邓龙，活捉邓龙带回吴地。十三年，孙权讨伐江夏，周瑜担任前部大督。九月，曹操进入荆州，刘琮率领众人投降。曹操获得了荆州的水军、战船、步兵数十万，将士们听说后都很恐惧。孙权召见群臣询问计策，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狼虎豹，但他借汉丞相的名义，挟持天子征讨四方，现在抵抗他事情更不顺当。况且将军的大势，能够抵抗曹操的，只有长江。现在曹操得到了荆州的水军，冲锋战船上千艘，在长江上漂浮，水陆并进，这样长江的险要已经与我们共有了。而势力众寡，又不可相提并论。我认为大计不如迎接他。”周瑜说：“不对，曹操虽然借汉丞相的名义，实际上是汉朝的贼人。将军以神武雄才，继承父兄的功业，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粮足，英雄乐业，尚且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清除残暴污秽。何况曹操自取灭亡，怎么能迎接他呢？请为将军筹划。现在北方尚未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作为曹操的后患。况且舍弃鞍马依靠舟船，与吴越争雄，本来不是中原军队所长。又如今正值严寒，马没有干草，驱使中原士兵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惯水土，必定生病。这几条是用兵的隐患，而曹操都冒险实行。将军擒获曹操，应当在今日。我请求得到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打败他。”孙权说：“老贼想废汉自立已经很久了，只是忌惮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现在几个英雄已经灭亡，只有我还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于是拔剑砍断面前的奏案说：“众将吏中再有敢说要迎接曹操的，就和这奏案一样！”于是罢会。当晚，周瑜又请求进见说：“众人只看到曹操信中说他有水步军八十万，因而各自非常恐惧，这是没有道理的。现在按实际情况计算，他所率领的中原士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已经很久疲惫，所得到的刘表部众也不过七八万罢了，还心存疑虑。用疲惫生病的士兵驾驭心存疑虑的部众，人数虽然多，很不足畏惧。我得到精兵五万，自己足以制服他们，希望将军不要忧虑。”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公瑾，你说到这个地步，很合我的心意。众人各自顾念妻子儿女，深深让我失望，只有你和子敬与我同心，这是上天派你们二人来辅佐我啊。”当时刘备被曹操追赶，逃到夏口驻扎，派遣诸葛亮到孙权那里，孙权于是派遣周瑜和程普等人率领军队与刘备合力抵抗曹操。刘备迎接询问周瑜有多少战卒，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遗憾太少了。周瑜说：这自然足够用了，豫州您只要看周瑜打败他们。刘备深感惭愧又高兴。前进与曹操在赤壁相遇，曹操军队先前就有疾疫，刚一交战就败退，率领军队驻扎在江北。周瑜等人在南岸，周瑜的部将黄盖说：现在敌人众多我方人少，难以持久。曹操军队正连接战船，首尾相连，可以烧毁它然后逃跑。于是选取轻便快速的战船数十艘，装载干燥的荻草枯柴，在其中灌注膏油，用帷幕包裹，上面树立牙旗，又预备快船系在它们的尾部。先写信报告曹操，谎称想要投降，曹操军士都出营伸长脖子观望。当时东南风猛烈，黄盖选取十艘战船最在前面，在江中扬起帆，其余船只依次前进，距离北军二里多，同时放火，火势猛烈风势迅猛，船只像箭一样飞去，烧尽北军船只，蔓延到岸上军营，浓烟烈焰遮天，人马烧死淹死无数。周瑜等人率领轻锐部队跟随其后，擂鼓大震，曹操率领军队逃跑，遇到泥泞道路不通，全部让瘦弱士兵背负草料填路。刘备与周瑜水陆并进，追击到南郡，曹操军队自相践踏而死的大半，于是留下曹仁等人守卫江陵，自己径直向北返回。当时周瑜与曹仁相对峙，隔着长江就派遣甘宁先前占据夷陵，曹仁分兵包围他。甘宁向周瑜告急，周瑜采用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守卫后方，自己与凌统去救甘宁。甘宁的包围解除后，于是渡江驻扎在北岸，与曹仁约定日期大战。周瑜亲自骑马冲击敌阵，恰逢流箭射中右胁，伤势严重便返回。曹仁听说周瑜卧病未起，率领军队逼近阵地，周瑜于是自己起身巡视军营，激励将士，杀伤很多敌人，曹仁放弃城池逃跑。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据守江陵。起初曹操听说周瑜年轻有美才，秘密派遣辩士九江人蒋干私自去游说他。蒋干穿着布衣戴着葛巾，自称私自前往拜见周瑜。周瑜出迎，蒋干说：“子翼辛苦，远涉江湖，是为曹氏做说客吗？”蒋干说：“我与您同乡，中间隔绝，遥闻您的美名，所以来叙旧，并观察您的雅量，却说我是说客，岂不是怀疑欺诈吗？”周瑜说：“我虽然不及夔、旷，但听到音乐能欣赏音律，足以知道雅曲。”于是邀请他入内设宴，送他到馆舍后，又请蒋干一同巡视营中，行走查看仓库军资器仗完毕，回来饮宴展示给他，侍者服饰珍玩等物，于是对蒋干说：“大丈夫处世，遇到知己的主君，外托君臣之义，内怀骨肉之恩，言听计从，祸福与共。假使苏秦、张仪再生，能改变他的心意吗？”蒋干只是笑，最终没有说什么。回去报告曹操，称赞周瑜雅量高致，不是言语所能离间的。当时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上表任命他为荆州牧，治所在公安，而刘表旧部多来归附。刘备因为地小不

译周瑜气度宽宏，能容纳众人，于是亲自前往拜见孙权，请求担任荆州都督。周瑜上疏说：“刘备以枭雄的姿质，有关羽、张飞如熊虎般的将领，必定不是长久屈居人下的人。我认为应当把刘备迁到吴地，为他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多给他美女和珍玩来娱乐他的耳目，而把关羽、张飞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让像我这样的人挟制他们去攻战，大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却随意割让土地来资助他，聚集这三个人都在边境，恐怕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啊。”孙权因为曹操在北方，应当广泛招揽英雄，又担心刘备难以迅速制服，所以没有听从周瑜的话。刘备回来后听到这件事，感叹说：“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先前孔明劝我不要实行他的意见，也是顾虑这一点。这时刘璋担任益州牧，外有张鲁防备侵扰。周瑜于是前往京城拜见孙权说：“现在曹操新败，忧患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争。请求我与奋威将军一起进取蜀地，并吞张鲁，趁机留下奋威将军守卫那里，与马超结为援军。我回来与将军据守襄阳以逼迫曹操，北方就可以图谋了。”奋威将军，是孙权的堂弟孙瑜。孙权答应了他。周瑜回到江陵，整理行装，途中病重，给孙权写信说：“我凭着平庸的才能，过去受到讨逆将军特殊的恩遇，把心腹重任托付给我，于是承担荣耀的职责，统领兵马，立志执鞭驾车，在军中效力，平定巴蜀，接着攻取襄阳，凭借您的威灵，以为就在掌握之中。却因不慎在途中遭遇暴疾，人生有死有寿，是命啊，实在不值得惋惜，只是遗憾壮志未展，不能再接受教命罢了。如今曹操在北方，边境未安，刘备寄居，如同养虎，这是朝廷大臣废寝忘食的时候，也是您垂心忧虑的日子。鲁肃忠烈，临事不随便，可以代替我，倘若我的话可取，我死也不朽了。”于是死在巴丘，当时三十三岁。孙权穿素服举哀，感动了左右的人，说：“公瑾有辅佐帝王的姿质，如今忽然短命，我依靠谁呢！”亲自到芜湖迎接他的灵柩，为儿子孙登娶了他的女儿，而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的儿子孙循。起初，周瑜对孙策的母亲太夫人以朋友之礼相待，又让孙权以兄长之礼对待他。当时孙权的职位是将军，各位将领宾客行礼尚且简略，而周瑜独自先尽敬意，便执守臣子的礼节。程普颇以年长，多次欺凌侮辱周瑜，周瑜屈节宽容，始终不与计较。程普后来自己敬服而亲近重视他，于是告诉人说：“与周公瑾交往，如同饮醇酒，不觉自醉。”他的谦让使人信服如此。刘备从京城回来时，孙权与张昭等人乘船追送他，宴饮叙别。张昭等人先出来，孙权独自留下与刘备交谈。谈话间感叹周瑜说：“公瑾文武筹略，是万人中的英雄，只是他的器量广大，恐怕不久就不为人臣了。”曹操也曾给孙权写信说：“赤壁之战，恰逢我有疾病，我烧船自退，白白让周瑜虚获此名。”周瑜威声远著，所以曹操、刘备都想怀疑诬陷他。后来孙权僭越称帝，对公卿说：“我如果没有周公瑾，就不能称帝了。”周瑜年轻时精通音乐，即使喝了三杯之后，如果有差错，周瑜必定知道，为之回顾。所以当时人说：“曲有误，周郎顾。”

译论曰：士人在战乱纷争中建立功名，必定先要明白去留取舍的分寸。马援所说的“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这话最有见识。建安末年，华歆、王朗号称名士，都臣服依附于奸贼曹操，俯仰苟且偷生。即使贤如荀彧，起初参与谋划机密，等到议论九锡之事意见不合，就服药自杀。他的志向不可不哀，但见识却浅陋了。周瑜初次遇见孙策时，孤身流离失所，就推心置腹，结下深厚情谊。即使强大如袁术，也不曾与他交换。后来称赞刘备，比作龙虎。假使周瑜早与刘备结下鱼水之欢，难道只有孔明一人吗？当曹操率兵东下，众人心神不宁，唯独周瑜首先倡导大义，视曹操为汉贼，正名定罪，凛然如出师二表。而袭取荆州、攻占益州，又与隆中对的意见大致相同。虽然神智过于俊逸，不如诸葛亮道器渊深。然而与人交往能谦让，考虑事情非常谨慎。诸葛亮临终举荐蒋琬，周瑜也推荐鲁肃。遇事不随便，可以代替任职，则依然遵循小心谨慎的规矩。周瑜、诸葛亮并称名臣，确实不虚假。

鲁肃

鲁肃字子敬，是临淮东城人。出生时父亲就去世了，与祖母一起生活。鲁肃身材高大奇特，从小就有壮烈的气节。家里富有财产，因为天下已经大乱，就大量散发财物，救济穷人，结交士人，很得乡邑百姓的欢心。周瑜担任居巢长，率领几百人，特意拜访鲁肃，并请求资助粮食。鲁肃有两囤米，各三千斛，就指着一囤给周瑜。周瑜更加知道他的奇特，于是亲近结交，定下像侨札那样的深厚友谊。袁术听说他的名声，就任命他为东城长。鲁肃见袁术没有纲纪，不值得与他共事，就带着老弱，率领一百多个轻侠之士，投奔周瑜在居巢。周瑜东渡长江，就与他同行。恰逢鲁肃祖母去世，回东城安葬。刘子杨与鲁肃友善，写信招鲁肃一起依附郑宝。而周瑜已经把鲁肃的母亲迁到吴地。周瑜对鲁肃说：“从前马援回答光武帝说：‘当今之世，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现在主公亲近贤人，尊重士人，接纳奇才，录用异士。而且我听说先哲的秘论，承受天命代替刘氏的，必定兴起于东南。推演步算事势，当他的历数终结构建帝业，以符合天符，这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骋追求的时候。我正通达这个道理，您不必把子杨的话放在心上。”鲁肃听从了他的话。周瑜于是推荐鲁肃的才能适宜辅佐时局，应当广泛寻求像他这样的人来成就功业，不能让他离开。孙权立即接见鲁肃，与他谈话非常高兴。众宾客退下，独自引鲁肃回来，合榻对饮，于是密议说：“汉室倾危，四方混乱。我继承父兄的余业，想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您用什么来辅佐我？”鲁肃说：“从前高帝想要区区地尊奉义帝而不能实现，是因为项羽为害。现在的曹操，就像从前的项羽，将军怎么能成为桓文呢？我私下料想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立刻除去。为将军计策，只有鼎足江东，来观察天下的祸患。规模如此，也自然没有嫌疑。为什么呢？北方确实事务繁多。趁着他们事务繁多，剿灭黄祖，进伐刘表，尽长江所到之处，占据并拥有它，然后建立帝号，来图谋天下，这是高帝的功业。”当时张昭颇非议鲁肃年轻粗疏，不可任用。孙权不听，更加贵重他，赐给鲁肃母亲衣服帷帐，居住杂物，富裕程度堪比从前。等到刘表去世，鲁肃进言说：“荆楚与我国接壤，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的坚固，沃野千里，士民殷实富裕。如果占据并拥有它，这是帝王的资本。现在刘表新死，两个儿子向来不和睦，军中诸将各有偏向。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有嫌隙，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厌恶他的才能而不任用他。如果刘备与他们同心，上下齐一，就应当安抚他来结盟好；如果有背离，就应当另图谋他来成就大事。鲁肃请求奉命吊唁刘表两个儿子，并慰劳军中掌权者，以及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的部众，同心一意共同抵抗曹操。刘备必定高兴而听从命令，如果成功和谐，天下可定。现在不赶快前往，恐怕被曹操抢先。”孙权立即派遣鲁肃前往，到达夏口，听说曹操军队向荆州进发，刘表儿子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惶恐南逃，鲁肃径直迎会在当阳长坂。宣扬传达孙权的意图，以及陈述江东强固，劝刘备与孙权合力。当时诸葛亮也劝说刘备向孙权求救，而鲁肃恰好到达。刘备非常欢悦，鲁肃见诸葛亮说：“我是子瑜的朋友。”就共同定交。刘备于是派遣诸葛亮出使孙权，鲁肃也返回复命。恰逢孙权得到曹操要东下的消息，与诸将商议，都劝迎降，而鲁肃独自不言。孙权起身更衣，鲁肃在屋檐下追赶。孙权知道鲁肃的意思，握着他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察众人议论，专想误将军，不值得与他们图谋大事。现在我可以迎曹操。如果将军不可以，怎么说？”现在我迎曹操，曹操应当把我归还乡里，评定我的名位，还不至于失去下曹从事的职位，乘犊牛，跟随吏卒，交往士林，累官也不至于失去州郡。将军迎曹操，想要安身何处？希望早定大计。”孙权叹息说：“众人很失我的望，现在你廓开大计，正与我相同，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当时周瑜受命去鄱阳，鲁肃劝追召周瑜回来，于是委任周瑜处理事务。鲁肃担任赞军校尉，辅助谋划方略。曹操军队败走，鲁肃就率先返回。孙权与诸将迎接鲁肃，鲁肃入阁将拜，孙权起身行礼，于是对他说：“我持鞍

译下马迎接，可以彰显你的尊贵吗？」吕肃快步上前说：「不可以。」众人听后感到惊愕。等到坐下后，吕肃缓缓举起马鞭说道：「希望陛下的威德加被四海，统辖九州，成就帝业，再用安车软轮来征召我，那才算是彰显尊贵罢了。」孙权拍手欢笑。刘备亲自到京见孙权，请求都督荆州。吕肃劝孙权借给他。当时吕范建议扣留刘备不让他回去，吕肃说：「不行。将军虽然神武盖世，但曹操的威力确实重大，刚刚进入荆州，恩信尚未普及，应该把荆州借给刘备，让他安抚百姓，多一个曹操的敌人而为自己树立党羽，这是上策。」孙权立即听从了他的建议。曹操听说孙权把土地给了刘备，正在写信，笔掉落在地上。孙权采纳周瑜临终前的遗言，任命吕肃为奋武校尉，代替统领周瑜的部队。吕肃起初驻守江陵，后来移驻陆口，威恩大行，增加部众一万多人，被任命为汉昌太守、偏将军。建安十九年，跟随孙权攻破皖城。后来，横江将军及刘备已经平定益州，孙权索要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不给他，孙权率领军队进取。刘备听说后自己回到公安，派遣关羽争夺三郡。吕肃驻守益阳，与关羽相持，于是邀请关羽相见，多次责备他说：「起初豫州（刘备）在长坂，部众抵不过一个校尉，计穷虑尽，打算远逃。主公怜悯豫州无处安身，不惜土地人民的力量，来解救他的危难。而豫州私下独自掩饰过错，毁坏友好关系。现在他已经借助西州（益州）立足，又想吞并荆州土地，这大概是普通人都不忍心做的，何况是整顿人才的主公呢？你身负重任，竟然不能以道义辅佐时局，反而倚仗弱小的部众，企图力争，军队理屈就会疲惫，将如何成功？」关羽不回答。后来刘备与孙权议和，以湘水为界，于是罢兵。吕肃四十六岁，在建安二十二年去世。孙权为他举哀，又亲临他的葬礼，诸葛亮也为他致哀。吕肃为人方正严肃，少玩饰，内外节俭，不追求世俗喜好，治军严整，禁令必定执行，即使在战场上，手中也不放下书卷，又善于谈论，能写文章，文思宏大深远，周瑜之后，吕肃位居第一。等到孙权称帝，登上祭坛时对公卿说：「从前鲁子敬常说这样的话，可以说他明于事势了。」

译评论说：曹操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当时众士人内心被他的威势震慑，外表被他的名义折服。只有鲁肃和周瑜明确指斥曹操为贼寇，极力主张讨伐他，这可以说是智谋策略超越常人。鲁肃敬仰刘备，始终如一没有二心。他劝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不仅明白义理，而且识时务。陈胜失败，是因为没有拥立楚国的后裔。当时，荆州地区归附刘备的人士，像流水汇入深谷一样众多。即使不借荆州，刘备也会招集旧日依附的人，与孙权争夺权力，哪里能安然无事呢？况且如果没有刘备的威名，又靠什么来平息曹操贪婪追逐的欲望呢？而孙权却事后追究，把这当作鲁肃的一个缺点。孙权本来是依靠欺诈和武力统治的君主，所以喜欢得到有智谋权术的人。像鲁肃这样把握大局、有长远考虑的人，反而被嘲笑为迂腐不切实际。

顾雍

顾雍字元叹，吴郡吴县人。蔡邕从朔方回来，曾经在吴地躲避仇怨，顾雍跟随他学习，专心致志，清静寡欲，聪明且易于教导。蔡邕对他非常器重，说：“现在把我的名声给你，你的字叫元叹，也是说被蔡邕所赞叹的意思。”顾雍二十岁时，历任县长，在所任职的地方都有治理的政绩。后来孙权让顾雍代理会稽太守的事务，讨伐平定山贼，郡境安宁，官吏百姓归顺服从。入朝担任左司马。孙权称吴王后，顾雍多次升迁，兼任尚书令，封为阳遂乡侯。拜受侯爵后回到官署，家人不知道，后来听说才感到惊讶。顾雍为人不喝酒，少说话，举止合乎时宜。孙权常常感叹说：“顾君不说话，一说话必定切中要害。”到了饮食宴乐的时候，身边的人担心有酒后失态，而顾雍一定能察觉，因此他们不敢放纵情欲。孙权也严厉敬畏他，常说：“顾公在座，让人不快乐。”他被人敬畏到了这种地步。吴国黄武四年，顾雍被任命为丞相，总领尚书事务，进封为醴陵侯。他所选用的文武官吏，都根据才能任命，心中没有偏私。当时询问民间情况以及政务上适宜的措施，就秘密地报告给孙权。如果被采纳使用，就把功劳归于君主；如果不被采用，始终不泄露出去。孙权因此更加器重他。然而在朝廷上有所陈述时，虽然言辞神色顺从，但所持的立场正直。孙权曾经咨询得失，张昭趁机陈述法令太繁杂，刑罚太严酷，应当有所减免。孙权沉默不语，反问顾雍说：“您认为怎么样？”顾雍说：“我所听到的，也像张昭所陈述的那样。”于是孙权就商议减轻刑罚。孙权曾经命令中书郎到顾雍那里咨询访问，如果符合顾雍的心意，事情可以施行，就与他反复研究讨论，为他摆设酒食；如果不合心意，顾雍就脸色严肃改变容态，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安排。中书郎退下后报告孙权，孙权说：“顾公高兴，是事情合适。他不说话，是事情还没有妥当。我应当重新考虑。”他被人敬重信任到了这种地步。当时江边各位将领都想立功表现自己，多陈述权宜之计有所掩袭。孙权拿这事询问顾雍，顾雍说：“我听说兵法戒除小利，这些人所陈述的是想谋求功名为了他们自己，不是为了国家。陛下应当禁止，如果不足以炫耀威势损害敌人，就不应当听从。”孙权听从了他的意见。军国得失，行事可否，如果不是当面见到孙权，未曾说过。中书典校吕壹擅自作威作福，制造垄断酒、盐、铁等利益的弊端，举发罪过纠察奸邪，细微小事必定上报，用深文周纳的手段诋毁短处大臣，排斥陷害无辜。顾雍等人都被举发，因而受到谴责。后来吕壹的奸罪暴露，被关押在廷尉府，顾雍前往断案，和颜悦色地询问他的供词。临出狱时，又对吕壹说：“您的意思难道想有所陈述吗？”吕壹叩头无言。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侮辱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官家有正法，何至于此？”孙权嫁出堂妹，是顾氏的外甥女，所以邀请顾雍父子及孙子顾谭宴饮。顾谭当时任选曹尚书，受宠信地位贵重。这天孙权非常高兴，顾谭喝醉后三次起舞不停。顾雍内心愤怒。第二天召来顾谭斥责说：“君王以包容污垢为德行，臣下以恭敬为节操。从前萧何、吴汉都有大功，萧何每次见高帝好像不能说话；吴汉侍奉光武帝也诚信勤勉。你对于国家，难道有汗马功劳可以记载的事情吗？只是凭借门户的资历，于是受到宠信任用罢了。怎么有跳舞不知停止的，虽然是酒后，也是由于倚仗恩宠忘记恭敬，谦虚不足，损害我家的一定是你。”于是背对着墙壁躺下，顾谭站立过了一时才被遣散。顾雍担任丞相十九年，七十六岁去世。孙权穿素服临吊，谥号为肃。长子顾邵，字孝则，担任豫章太守，有治理的政绩。顾邵的儿子顾谭，有直谏的名声。顾荣在东晋显贵，也是顾雍的孙子。

评论说：陈寿的评价说：“张昭接受遗命辅佐，忠诚方正刚直，行动不为自己，却因严厉被人敬畏，因高傲被人疏远。既然不做宰相，又不担任师保，悠闲地在街巷中，只是养老罢了。由此说明孙权比不上周公。”顾雍依靠平素的学业，而具有将帅的智谋格局，所以能达到极盛的荣位。这话不是确切的评论。考察张昭首先提议迎接曹操，几乎颠覆江东大事，虽然忠诚正直有余，颇有些意气用事。顾雍脸色严肃辅佐君主，而道德器量深远，兼具直言规劝的风范，不仅仅是一切恭敬取容像万石君家的家法那样。用言语感动人，其根本已经浅薄，所以积累诚意来感动，端正自己来教化。古代大人格君，本来就有在言语之前的。顾雍虽然达不到这个境界，但还不失为良显之臣，难道是张昭所能企及的吗？张昭的儿子奋威将军张承，壮烈坚毅忠诚正直，能甄别识别人物，可以与顾雍的儿子顾邵并驾齐驱争先了。

陆凯

陆凯字敬风，吴郡吴县人，是丞相陆逊的族子。吴国黄武初年，担任永兴、诸暨县长，有治理的政绩，被任命为建

译武都尉，统领军队。虽然统率众多军队，手中却不放下书本，喜好《太玄》论，推演其中的意旨来占卜，往往应验。赤乌年间，被任命为儋耳太守，讨伐朱崖，立下功劳，升任建武校尉。五凤二年，在零陵讨伐山贼陈毖，将其斩杀，授任巴丘督、偏将军，封为都乡侯。多次升迁，担任荡魏将军、绥远将军。孙休即位，授任征北将军，假节，兼任豫州牧。孙皓即位，升任镇西大将军，兼任荆州牧，进封嘉兴侯。当时孙皓与晋国讲和，而使者丁忠从北方回来，劝说孙皓袭击弋阳。凯说：“敌人的形势正强盛，却想侥幸求胜，没看到其中的利益。”于是作罢。孙皓厌恶别人注视自己，群臣都不敢抬头。凯劝谏孙皓说：“君主和臣子没有不相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不测，不知道奔赴何处。”于是允许凯注视自己。当时迁都武昌，扬州的百姓逆流而上供给物资，以此为患苦，加上奢侈无度，公私穷困匮乏。凯上疏说：“我听说有道的君主，用快乐使百姓快乐；无道的君主，用快乐使自身快乐。使百姓快乐的，他的快乐更加长久；使自身快乐的，不久就会灭亡。自近年以来，君主的威严伤害于桀纣，君主的恩惠被群小闭塞，惩罚无罪，奖赏无功，君主有谬误的过失，上天因此降下灾异，而各位公卿迎合上级以求宠爱，困害百姓以求财利，引导君主走向不义，败坏政治于淫邪风俗。我私下为此痛心。如今邻国交好，四边无事，应当停止劳役，休养士兵，充实粮仓府库，以等待天时，却反而动摇上天之心，骚扰万民，这不是保全国家、养育百姓的方法。我听说吉凶在于天，就像影子在于形体，回声在于声音。从前秦国之所以丧失天下，是因为奖赏轻而惩罚重，刑罚政令错乱，民力耗尽于奢侈，贤哲隐藏。汉朝之所以强盛，是因为亲身践行诚信，听取谏言接纳贤人，恩惠遍及背负柴草的人，亲自拜访隐居岩穴的人。这是往事的明证。近来汉朝衰微末期，三家鼎立，曹魏丧失纲纪，晋国掌握政权，益州危险，闭门固守，可以保全万世。而刘氏得失乖错，君主恣意于奢侈，民力耗尽于不急之事，因此君臣被俘，这是眼前的明证。我愚昧于大道理，智慧浅薄低劣，不再有所期望，私下为陛下爱惜天下罢了。希望陛下停止大的工程，减少各种劳役，致力于宽缓，废除苛政。又武昌地方确实危险且贫瘠，不是王都，况且童谣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可死在建业，也不住在武昌。’翼星发生变异，荧惑星作怪，这是明显的天意。”知道百姓所受的苦难。我听说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称为不是国家。如今没有一年的积蓄，这是臣下的责任。而各位公卿，地位在众人之上，俸禄延及子孙，竟然没有尽忠致死的节操，匡正补救的方法。苟且进献小利给君主，以求容媚，荼毒百姓，不为君主考虑。自从孙策建立义兵以来，耕种已经荒废，一家父子分别服役，粮食用度日益增加，积蓄日益消耗，百姓有离散的怨恨，国家有根基暴露的征兆，却没有人忧虑。民力困穷，卖儿卖女，调赋相继，日益疲极。所在地的长官不加约束，加上监官务求施行威势，所在地方骚扰，更加烦苛。百姓受这两方面的苦，财力再次消耗。希望陛下停止这些劳役，怜悯孤弱，以安抚百姓的心。这样，百姓可以保全，先王的国家得以存在。我听说五音使人耳朵不灵敏，五色使人眼睛不清晰。先帝后宫人数不满百，先帝去世后，在位者奢侈，竟有千数，坐吃官粮。希望陛下清点放出，嫁给没有妻子的人，上应天心，天下幸甚。我听说圣明的君主选拔士人以贤能为标准，不拘泥于卑贱，所以功德洋溢，不是追求容貌而选取喜好服饰、口齿伶俐、取悦君主的人。我私下看到当今受宠的内臣，职位不配其人，任用不配其量，结党营私，互相扶持，陷害忠良，埋没贤人。希望陛下简选文武大臣，各自勤政，州牧公卿务必修习仁政教化，上助陛下，下救黎民，各自尽忠，那么康哉之歌就会兴起，刑罚搁置不用的清明政治就会实现。希望陛下留心思考我愚昧的言论。孙皓虽然不高兴，因为凯一向有威望，特别宽容他。起初，何定曾经担任孙权的给使，自己表示是旧人，请求担任内侍，孙皓任命他为都尉，掌管买卖粮食，于是专断威福。凯当面责备他说：“你看到前后侍奉君主不忠，倾覆扰乱国家政事，哪有得以善终的呢？应当自我改正勉励，不然将看到你有不测之祸。”何定非常怨恨凯，想中伤他。凯始终不放在心上。孙皓当时大建宫室，凯上表劝谏，不听。凯再次上表说：“我听说宫室工程应当兴起，日夜不安，奏章留在宫中，没有被省阅批复。昨天被诏书说：‘您所劝谏的确实是对的，然而宫殿不利，应当避开。父亲不安，儿子又依靠什么？’我伏读一遍，不觉气结于胸，而泪水如雨般落下。”我年已六十九，荣誉地位已经重复，还有什么期望？所以勤恳地多次进献苦言，是伏念大皇帝创立基业，劳苦勤勉至极，白发生于鬓角，皮肤枯黄覆盖在甲胄上，天下才开始安定。如今强敌当道，西州倾覆，应当积蓄力量，以备不测，况且刚开始迁都，恰逢有军事征伐，战士流离，州郡骚扰，而大的工程又兴起，征召四方，这不是保全国家、达到治世的开端。我听说作为君主，用德行消除灾祸，用道义除去罪过，所以商汤遭遇大旱，亲身在桑林祈祷，荧惑星守心，宋景公退位，

译因此旱魃消亡，妖星移位。如今宫室建造不利，陛下不致力于修养德行，却致力于修建宫殿，即使是殷纣王的瑶台、秦始皇的阿房宫，难道不是最终都导致丧身覆国，宗庙沦为废墟吗？兴修土木工程，建造高台楼阁，既招致水旱灾害，百姓又多疾病，让父亲在长安不安，使儿子无处依靠，这就是儿子背离父亲、臣子背离陛下的征兆。因此大皇帝居于南宫，大臣认为宫室应当厚备守卫，非常时期应当如此，此时寇盗慑服威势，南方州郡无事，尚且谦逊推让不敢有所作为，何况陛下处于危迫偏安的世道，又缺乏大皇帝的德行，能不忧虑吗？孙皓行事更加暴虐，朱凯知道他将灭亡，上表说：“臣听说恶行不可积累，过错不可滋长，积累恶行滋长过错，是丧乱祸乱的根源。因此古人害怕听不到批评，所以设立进献善言的旌旗，树立敢于谏诤的鼓。臣观察陛下没有思虑警戒的道义，却有积累恶行的趋势，祸乱的征兆已经显现。所以倾吐全部愚诚，陛下应当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不可抛弃臣的言论而放纵奢侈的念头，念头奢侈情意放纵，官吏每天欺骗百姓，百姓背离则上面不信任下面，下面应当怀疑上面。臣常常愤恨亡国之人，夏桀、殷纣，也不可使后人再愤恨陛下。臣蒙受国家恩惠，侍奉朝廷三代，又以晚年，遭遇陛下，不能随俗与众人浮沉，像比干、伍子胥那样，因忠诚被杀戮，因正直被猜疑，没有剩余的遗憾，身死黄泉之下，不负先帝。希望陛下九次思考，社稷才能保全。”孙皓不听从，朱凯竭力为公家办事，忠诚恳切地在内心表达奏疏，都直指事情不加修饰。孙皓曾经下诏回复朱凯说：“我行动必定遵循先帝，有什么不平？你劝谏的不是。”朱凯于是上疏陈述孙皓违背先帝旧章的二十件事。等到朱凯生病，孙皓派遣中书董朝询问他想说什么，朱凯因此将奏疏交给他，并陈述何定不可任用，奚熙是小吏，建议开辟浦里田，也不可听从。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瑩、滕脩以及族弟朱喜、朱抗，有的清白忠诚勤勉，有的姿才卓越出众，都是社稷的优秀辅佐，希望咨询时务，使他们各尽忠诚。不久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儿子朱祎担任太子中庶子。华覈上表推荐他的才能，像鲁肃，应当镇守夏口。孙皓曾经怨恨朱凯多次冒犯颜面违背旨意，加上何定谗言构陷不止，既然因为他是重臣难以用法律制裁，又因为陆抗当时是大将在边疆，所以用计谋容忍他，陆抗死后，最终将朱凯家迁徙到建安。

译论曰：江东地区多智谋勇略之士，孙策、孙权以英雄相继崛起，求贤如渴，采纳善言如流水般顺畅。当时倾心仰慕道义的人，无不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除了周、鲁、顾、陆四大家族之外，如太史慈、张纮、吕范、吕范、朱桓、贺齐、全琮吕岱、朱然、甘宁、凌统、武烈威名扬于疆场，文教修明于朝廷，争先恐后地成就美德，指不胜屈。而像陆凯那样忠诚，更是国家的正直支柱。在孙皓时期，君主昏庸，臣子谄媚，被剥削残害的人不止一个。陆凯与陆抗，仅凭世代功勋旧臣的身份作为独力支撑，一旦相继去世，孙皓更加无所忌惮。因此王蕃、李朂、楼玄、贺邵、韦昭、熊陆、张�诸人，有的因忠谏而牺牲，有的在战场上为国捐躯。长沙桓王兄弟数十年艰难培植，以求保全子孙黎民，竟然没有留下一个老臣，而金陵的王气也就黯然消尽了。悲啊！

陆抗

陆抗字防节，吴郡吴县人，长沙桓王孙策的外孙，丞相江陵昭侯陆逊的次子。陆逊年轻时就有智谋，战胜攻取，尤其忠诚忧国，起初向孙权建议，讨平各山寇，选拔得到数万精兵，所到之处肃清。吴黄武元年，在猇亭大破刘备。孙权东巡建业，留下陆逊辅佐太子孙登，统领军国大事，陆逊严肃正派地率领部属，贵戚收敛退避。南阳人谢景赞同刘廙先刑罚后礼教的言论，陆逊斥责谢景说：“礼教优于刑罚已经很久了，刘廙用细微的辩驳来违背先圣的教化。你现在侍奉东宫，应该遵循仁义来彰显德行，像那样的谈论，不需要讲。”陆逊虽然身在朝廷之外，但心系国家，每次上疏陈述时事，屡次有劝谏争辩。吕壹专断威福，陆逊与潘濬同心担忧，说到激动处流泪。到了孙权晚年，嫡庶不分，将要因谗言构陷废掉太子孙和，陆逊反复上书，请求到都口辩论得失。孙权既不允许，又因为外甥顾谭等人亲近孙和，屡次派遣使者责备陆逊，陆逊愤恨而死。陆抗当时二十岁，拜为建武校尉，代替统领父亲的部众，送葬后东还，到都口谢恩。孙权用杨竺所列举的陆逊二十件事质问陆抗，陆抗逐条回答，孙权的心意逐渐消解。赤乌九年，升任立节中郎将，与诸葛恪交换驻守柴桑。陆抗临走前，都重新修缮城墙，修补房屋，居住的庐舍、桑树果树，一点没有损坏。诸葛恪进入驻守，看起来像新的一样，而诸葛恪原来柴桑的驻军颇有毁坏，深感惭愧。太元元年，到都口治病，病愈应当返回，孙权哭着与他告别说：“我以前听信谗言，与你父亲大义不笃，因此辜负了你，前后所问的事，一律烧毁，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太平二年，魏将诸葛诞在寿春投降，拜陆抗为柴桑督，在寿春击败魏兵，升任镇北将军。孙皓即位，加封镇军大将军，兼任益州牧，随即都督西陵诸军事，驻守乐乡。陆抗听说都下政令多有缺失，忧思深远，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德行相等则人多者胜人少者，力量相当则安定者胜危险者。臣远想战国存亡的征兆，近看刘氏倾覆的祸端，考察典籍，验证行事，半夜抚摸枕头，临餐忘记吃饭。从前匈奴未灭，霍去病辞谢馆舍；汉道未纯，贾谊哀泣。何况臣是王室出身，世代承受光宠，与国家同忧同喜。侍奉君主的道义，冒犯而不欺骗；人臣的节操，不惜自身以殉职。谨陈述时事十七条，如下。”当时何定弄权，宦官参与政事，陆抗上疏说：“臣听说开国承家，小人不可任用；杜绝谗言任用奸邪，是《唐书》所告诫的。”小人不明白道理，所见既浅，即使让他们竭尽忠诚，尚且不足以任用，何况他们奸心素来坚定，而憎爱随意改变呢？如果担心失去权势，无所不至，现在把聪明之任托付给他们，假以专制的威权，而希望肃清教化，是不可能的。当今在任的官吏才能出众，虽然少，但有的是冠冕之后，从小渐染道教，有的清苦自立，才能足以任用，自然可以随才授职，抑制罢黜群小，然后风俗教化可以清朗，各种政务没有污秽。凤凰元年，西陵督步阐叛降晋，陆抗听说后，立即部署诸军，直赴西陵，命令军营重新建立严密的包围，从赤溪到故市，内围步阐，外御敌寇，昼夜催促急切，如同敌人已到，众人非常苦不堪言。诸将劝谏说：“现在应该乘锐气攻击步阐，等晋国救兵到来，步阐必可攻下，何必围困，而耗费士民之力？”陆抗说：“这座城地势坚固，粮谷充足，而且防御的器具，都是陆抗预先规划的，现在反攻，不能迅速攻下，而北方的救兵必至，到了而没有防备，内外受难，怎么抵御？”诸将请求不停，陆抗想服众心，允许攻击一次，果然没有利益，围困准备刚完成，而晋车骑将军羊祜的兵到了江陵。诸将都认为陆抗不应该北上，陆抗说：“江陵城坚固，兵足，没有可忧虑的，假使敌人得到它，必定不能守住，所损失的小，如果占据西陵，那么群夷扰动，祸患不可估量。我宁愿放弃江陵而奔赴西陵，何况江陵牢固呢？”起初，陆抗在江陵北筑大堰，遏水以绝防叛，当时羊祜想因水运粮，于是扬言将破堰以通步军，陆抗听说，命令迅速破堰，诸将都疑惑，屡次劝谏不听。羊祜到当阳，听说堰败，于是改用车运，大费功力。十一

译某月，晋朝荆州刺史杨肇到达西陵，陆抗亲自率领军队凭借围城与之对峙。军营都督俞赞叛逃投奔杨肇，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老部下，了解我们的虚实。我常担心夷兵平时缺乏训练，如果敌人进攻包围，必定先攻击这里，于是连夜换下夷兵，全部由老将领充任。”第二天，杨肇果然进攻原来夷兵驻守的地方，众兵败退，连夜逃跑。陆抗想要追击，但顾虑孙阐伺机而动，兵力不足以分派，于是只击鼓告诫众人，做出将要追击的样子。杨肇军惊恐害怕，全都卸下铠甲拼命逃跑。陆抗派遣轻装部队尾随追击，杨肇大败，羊祜等人也都撤退。陆抗于是防守西陵，诛杀孙阐及其同谋的将吏数十人，其余请求赦免的有几万人，向东返回乐乡，脸上没有骄傲的神色，谦虚平和如同平常，因此得到将士的欢心，加封陆抗为都督。羊祜回国后，更加修明德信，用来怀柔吴国人，陆抗常常告诫边境戍守的将士说：“他们专门施行德政，我们专门施行暴政，这是不战而自服。各自保卫分界，不要追求细微的利益。”于是吴晋之间，剩余的粮食留在田里而不侵犯，牛马跑进境内，可以宣告后取回。陆抗曾经送给羊祜酒，羊祜喝下而不怀疑。陆抗生病，羊祜送给他药，陆抗也推心置腹地服用。有人劝谏陆抗，陆抗说：“哪有下毒害人的羊叔子呢？”孙皓听说后，以此责问陆抗，陆抗说：“一个城邑、一个乡里，不可没有讲信义的人，何况是大国呢？我如果不这样，正好足以彰显他的德行，对羊祜没有伤害。”当时征召左部督薛莹下狱，陆抗上疏说：“俊才贤士，是国家的良宝，各种政务得以条理有序，四方门庭得以肃穆清平的原因。所以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朂，都是一时的显赫人才。既蒙受最初的宠遇，从容位列朝班，却一同遭受诛杀，被抛弃。大概《周礼》有赦免贤人的法度，《春秋》有宽恕善人的道义。《尚书》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犯下不合常规的错误。’而王蕃等人的罪名尚未确定，就施加死刑，心中秉持忠义，身体遭受极刑，难道不令人痛心吗？王蕃、李朂永远逝去，后悔也来不及了。真诚希望陛下赦免召还楼玄，而近来听说薛莹被逮捕。薛莹的父亲薛综，向先帝进言，辅佐文皇帝，等到薛莹继承基业，内在砥砺名节品行。现在所犯的罪，在可以原谅的范围。我担心有关部门没有详细查清事情，乞求垂降天恩，宽恕赦免薛莹的罪过，哀怜怜悯各种狱讼，天下人将会非常幸运。”孙皓采用众将领的计谋，多次侵犯晋朝边境，陆抗上疏说：“我听说《易经》崇尚顺应时势，《左传》赞美观察裂痕。现在不致力于富国强兵，努力农耕积蓄粮食，使文武人才施展他们的作用，百官的职司不荒废，明确升降，慎重刑罚奖赏，用德行训导众官，用仁爱安抚百姓，却听任众将领追求虚名，穷兵黩武，动辄耗费万计，士卒凋敝，寇敌没有衰弱，而我们却已大病。争夺帝王之资，却昧于十百倍的利益，这是臣下的奸诈便利，不是国家的良策。确实应该暂时停止进取的小规模行动，以积蓄士民的力量，观察裂痕伺机而动，或许没有悔恨遗憾。”二年，就任大司马、荆州牧。三年夏天，病重，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的藩篱表率，既然处于下游，承受两境的敌对。如果敌人泛舟顺流而下，像流星闪电般快速，不能依靠其他部队来解救倒悬之急，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我父亲陆逊过去在西边边境，陈述西陵是国家西门，如果有失守，不只是失去一个郡，荆州就不是吴国所有了。如果有意外，应当倾全国之力争夺。我之前请求精兵三万，而主管部门沿袭常规不肯派遣。现在我统领千里受敌，现有兵力才几万，瘦弱疲敝日久，难以应对变故。我认为诸王防守冲要，尚未统领国事，可以暂且设立傅相辅导，贤才不用兵马以妨碍要务。又黄门宦官开设占募，兵民怨恨劳役逃亡进入占募，乞求全部清理出来，以补充边境受敌常处，使我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信用赏罚。即使韩信、白起复生，也没有施展巧妙的余地。如果兵力不增加，此制度不改变，而想要成功大事，这是我深深忧虑的。我死的时候，乞求以西方为归属。”等到去世，孙皓让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五人分别统领他的军队。后来晋军讨伐吴国，王濬顺流东下，所到之处就攻克，果然如陆抗所虑。陆抗的儿子陆机、陆云善于写文章，名重于世，在晋朝做官至成都王司马颖的官属，被孟玖、牵秀等人谗害致死，并非他们的罪过，最终灭族，天下人惋惜他们。

译评论说：陆逊具备智谋勇武的资质，秉持公正忠诚的气概。曾考察他的生平，他曾经侍奉淳于式，向君主报告陆逊扰民，却称赞淳于式是好官，这是像祁奚举荐仇人一样的公正。在秭归之战中，众将领违抗节制调度，他忍耐而不立即揭发，这是像蔺相如那样善于谦下的美德。他拆毁孙虑的斗鸭栏，剃去孙松属吏的头发，这是像张释之那样执法严明。等到诸葛恪、杨竺权势极盛之时，他预料他们必定失败，这是像马援那样的先见之明。至于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过是他的次要才能罢了。然而他倚仗智谋、玩弄权术，起初与吕蒙谋划袭击江陵，破坏了刘孙联盟，助长了曹操的野心，汉朝基业未能延续，正是由此造成的。吴国人多狡诈，而陆逊又喜好纵横之术，比如借打猎之名暗藏士兵袭击魏国边郡，致使无辜百姓自相残杀；以及伪造回信离间魏将逯式，导致逯式获罪被撤换，这些对军国大事都无益处，损害了宏大的仁德。这正是他儿子所说的穷兵黩武以博取名声罢了。陆抗防守西陵，与陆逊在猇亭的胜利相比，功劳不相上下，而且陆抗侍奉三位君主，没有受到非议。他的仁心雅量，自鲁肃、顾雍之后，只有他一人而已。陈寿认为陆抗有父亲的风范，具体而微，这不是确切的论断。

羊祜字叔子，是泰山南城人。九代祖先都担任二千石的高官，都以清廉的德行闻名。祖父羊续，曾任东汉南阳太守。父亲羊衒，曾任上党太守。羊祜是蔡邕的外孙，景献皇后的同父弟弟。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他的孝心超过了礼制的要求，侍奉叔父羊耽非常恭敬。长大后，博学多才，擅长写文章。身高七尺二寸，胡须眉毛美丽，善于谈论。郡将夏侯威认为他非同寻常，把哥哥夏侯霸的女儿嫁给他。州府多次征召，他都不就任。太原人郭奕见到他后心醉神迷，说：“这是当今的颜回啊。”他与王沈一同被曹操征辟，王沈劝他就任。羊祜说：“委身侍奉他人，哪里是轻易能决定的。”等到曹操败亡，王沈因为是旧吏而被免官，于是对羊祜说：“还记得你以前的话。”羊祜说：“这不是我当初所考虑到的，我预先识破却不自我夸耀，就是这样的。”不久遭遇母亲丧事，长兄羊发又去世，他因哀痛过度身体消瘦，十多年都如此，以简朴为常，恭顺谨慎如同儒者。在魏国做官直至给事中、黄门郎，封为钜平子。武帝称帝后，晋升为中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改封为郡公，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进封原爵位为侯。泰始初年，下诏说：“羊祜坚守德行，清正高尚，忠诚正直，纯厚茂盛，文武兼备，正直敢言。任命羊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供给本营士兵。”羊祜每次推辞，不愿位居旧臣之上。武帝有灭吴的志向，于是任命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出镇南夏地区，兴办学校，安抚远近百姓，深得江汉地区人心。与吴国人公开建立大信用，投降的人想回去，都听任他们。当时吴国石城守军距离襄阳七百余里，常常成为边境祸害，羊祜对此感到忧虑，最终用计谋让吴国撤去守军，于是戍守巡逻的兵力减半，分出土地开垦八百多顷，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刚到达时，军队没有百天的粮食储备，到了后期却有十年的积蓄。下诏罢免江北都督，设置南中郎将，把所统领的在汉东、江夏的军队，都增补给羊祜。他在军中常穿轻裘缓带，身上不披甲胄，军帐之下，侍卫才几十人。但他生性喜好渔猎，常想夜间外出。军司徐胤拿着符节挡在营门说：“都督，万里将军的安危，也是国家的安危。我今日若死，这门才开。”羊祜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后来就很少外出了。下诏加授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他上表坚决推辞说：“听说恩诏提拔我，使我与台司并列。我内外任职，常承受显赫荣耀的重任，日夜战战兢兢，以荣耀为忧患。我听说古人的话：‘德行未被众人信服，却接受高爵，就会使有才的臣子不再进取；功劳未被众人归心，却承担厚禄，就会使辛劳的臣子不再勤勉。’如今我身为外戚，事务牵连运命，戒惧在于过分宠幸，随意加封非次的荣耀，我有什么功劳可以承受呢？如今天下自从服从教化以来，才渐渐过了八年，虽然求贤若渴，不遗漏隐微卑贱之人，但我不能推举有德之人，通达有功之人，使圣明的听闻知道胜过我的人很多，未被发现的人不少。假使有遗落在筑墙之下的德行，有隐藏于屠夫钓者之间的才能，而朝议任用我，不认为不对，我身处其位不认为惭愧，所失去的岂不很大吗？我虽然见识狭小，但看如今的光禄大夫李憙，节操高亮，在公事上神色严肃；光禄大夫鲁芝，洁身自好，欲望寡少，温和而不同流合污；光禄大夫李胤，清正简朴，立身在朝廷，以礼始终如一。他们虽然经历内外的宠幸，不异于寒门贱家。未选上这些人，我却越级提拔，拿什么来平息天下的期望呢？”朝廷不听。等到他回到镇所，恰逢吴国步阐以西陵叛吴降晋，陆抗攻打他非常紧急，下诏羊祜迎接步阐。羊祜率领五万兵马，出江陵，派遣荆州刺史杨肇攻打陆抗，未能攻克。步阐最终被陆抗擒获，羊祜因此被贬为平南将军并免职，杨肇沦为平民。羊祜回到镇所，于是进军占据险要之地，开辟建造五座城池，收取肥沃的土地，夺取吴人的物资。石城以西，全部成为晋国的领土。从此以后，投降的人络绎不绝，更加修德行信用来怀柔新归附的人，慷慨地有了吞并吴国之心。每次与吴人交战，约定日期才开战，不进行偷袭。计谋将帅中有想进献诡诈计策的，就给他喝醇酒，使他不能说话。有掠取吴国两个儿子作为俘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