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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传三编三

史传三编卷二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16–25 段

实事,岂不与桓公异哉?”帝始本无罪,僖等意及,书奏,立诏勿问,拜僖兰台令史。元和二年春,帝东巡狩,还过鲁,幸阙里,以太牢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乐,命儒者讲论。帝问僖曰:“今日之防,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陛下亲屈万乗,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徳。至于光荣,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遂拜郎中,从还京师,校书东观。冬,拜临晋令。崔骃以家林筮之,不吉,止僖曰:“子盍辞乎?”僖曰:“学不为人,仕不择官,吉凶由己,而由卜乎?”在县三年,果卒,遗令即葬。二子长彦、季彦,才十余嵗。或劝令反鲁,对曰:“令载丧归,则违父命;舍墓而去,心所不忍。”遂留华阴。

译处理实事,难道不与齐桓公不同吗?”皇帝起初本来没有罪过,郑僖等人的意见涉及此事,奏章呈上后,皇帝立即下诏不再追究,任命郑僖为兰台令史。元和二年春天,皇帝东巡,回师经过鲁地,亲临阙里,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及七十二位弟子,演奏六代乐舞,命令儒生讲论经义。皇帝问郑僖说:“今天的举动,难道对你的宗族有光荣吗?”郑僖回答说:“臣听说贤明的君王,没有不尊重老师、崇尚大道的。陛下亲自屈尊万乘之尊,辱临我这简陋的乡里,这是尊崇先师,增添圣德。至于光荣,不是臣敢承受的。”皇帝大笑说:“如果不是圣人的子孙,哪能说出这样的话?”于是任命郑僖为郎中,跟随皇帝回到京城,在东观校勘书籍。冬天,任命郑僖为临晋县令。崔骃用家林卦为他占卜,结果不吉利,劝阻郑僖说:“你何不推辞呢?”郑僖说:“求学不是为了别人,做官不挑选职位,吉凶由自己决定,难道由占卜决定吗?”在临晋县任职三年,果然去世,遗命立即安葬。两个儿子长彦、季彦,才十多岁。有人劝郑僖让灵柩返回鲁地,郑僖回答说:“如果载着灵柩回去,就违背了父亲的遗命;如果舍弃墓地离开,心里不忍。”于是留在华阴。

论曰:汉兴,髙祖以太牢祠孔子。自是经术寖以萌蘖,至孝武表章六经,当时中外相应,以理义之文。然犹未及光武明章之盛也。夫孔子者,百王之师也。帝自师其师,而以为私家荣,可乎?僖之持论侃侃,不惮批鳞,盖自其谈史、大学时,已不复有嗫嚅之态矣。若子建之不仕伪朝,长彦、季彦之不违父命,奕世忠孝,大节炳然,何圣裔之多贤也!

  贾逵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谊九世孙也。父徽从刘歆受《左氏》,兼习《国语》《周官》,又受古文《尚书》于涂恽,学《毛诗》于谢曼卿。逵既悉传其父业,复能兼通大夏侯《尚书》及五家《谷梁》之説。自儿童时常在太学,不通人间事,性恺悌,多智思,俶傥有大节,身长八尺二寸。诸儒为之语曰:「问事不休,贾长头。」永平中,为《左氏》《国语》解诂凡五十一篇,上之帝。重其书,写藏秘馆,拜为郎,与班固并校秘书,应对左右。肃宗立,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左氏传》,诏逵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帝善逵説,使出《左氏传》大义长于二传者,逵摘尤着明者三十事,具条奏之。帝深嘉悦,令逵自选公羊、严顔诸生髙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逵母常有疾,帝以钱二十万使颍阳侯马防赐之,谓防曰:「逵无人事于外,屡空则从孤竹之子于首阳矣。」逵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训诂相应,诏撰欧阳大小夏侯与古文同异,逵集为三卷,帝善之。复令撰齐鲁韩诗与《毛诗》同异,并作《周官》解,故迁为卫士令。建初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髙才生受《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于世。尽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朝夕受业,黄门署学者欣欣羡慕焉。永元三年,以为左中郎将,八年拜侍中,领骑都尉,内备帷幄,兼领秘书,甚见信用。所着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号为通儒。年七十二,十三年卒。初,郑兴明《左氏》,自杜林、桓谭、卫宏之属,莫不斟酌焉。及逵传父业,自是《左氏》有郑贾之学。

论曰:周官乃经世大典,程子所谓「天理烂熟之书」也。当西汉时,惟刘歆颇知诵讲,而歆反毗王莽,助成乱亡之政,故后儒业是者益稀。逵于诸经,鲜不涉其流,四经之学,实赖以传。然窃独怪其数言《古文尚书》于帝,而不及《周官》也。夫诸经出自圣笔者,《易》之外,惟《周官》《春秋》而已。千载而下,叙五经者,舍三传而列《春秋》,独言礼,则弃《周官》而任《戴记》,岂非汉氏学宫所立,舛谬相防而致然与?

  郑众

郑众字仲师,河南开封人。年十二,从父兴受《左氏春秋》,作《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诗》。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阳王荆因梁松以缣帛聘众,曰:“太子无外交之义,汉旧防藩王不宜私通賔客。”松风以意不可逆,众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荆闻而奇之,亦不强也。及梁氏败,賔客多坐之,惟众不染于词。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经给事中,再迁越骑司马,复留给事中。八年,北匈奴遣使求和亲,遣众报之。众至,单于欲令拜,众不为屈,单于怒,围守闭之,欲以胁服众。众防刀自誓,单于恐而止,乃更发使随众还京师。朝议将复遣使,众諌曰:“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又令西域归化者局促狐疑,絶望中国耳。南单于居汉久,具知形势,万分离析,旋为边害。今有度辽之众,扬威北垂,虽勿报答,不敢为患。”帝不从,复遣众。众言:“臣前奉使,不为匈奴拜,单于恚恨,遣兵围臣。今复衔命,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节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之强。”帝不聴,众不得已遂行。于道犹连上书固争之,诏切责众,追系廷尉,防赦归家。后帝见匈奴来者,闻众与单于争礼,意气壮勇,虽苏武不过,乃复召为军司马,与马廖击车师。至敦煌,拜中郎将,使防西域。防匈奴胁车师围戊巳校尉,众发兵救之,迁

译论曰:汉朝兴起,高祖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从此经学逐渐萌芽,到汉武帝表彰六经,当时朝廷内外相互呼应,以礼义文章相尚。然而这还比不上光武帝、明帝、章帝时期的盛况。孔子是历代帝王的老师,皇帝亲自拜孔子的老师为师,却将其视为私家的荣耀,这可以吗?僖的言论刚直,不畏惧触犯皇帝,大概从他谈论史书、《大学》时,就已经不再有畏缩不敢言的样子了。至于子建不在伪朝做官,长彦、季彦不违背父亲的命令,世代忠孝,大节光明,为什么孔子后裔中这么多贤人呢!

贾逵

贾逵字景伯,是扶风平陵人,贾谊的九世孙。父亲贾徽跟随刘歆学习《左氏春秋》,兼习《国语》《周官》,又从涂恽那里学习古文《尚书》,向谢曼卿学习《毛诗》。贾逵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学业,又能兼通大夏侯《尚书》以及五家《谷梁》的学说。他从小常在太学,不通晓世俗人情,性格和乐平易,富有智谋思辨,洒脱不凡,有大节操,身高八尺二寸。儒生们为他编了谚语说:“问事不休,贾长头。”永平年间,他为《左氏春秋》《国语》作解诂共五十一篇,呈献给皇帝。皇帝看重他的著作,抄录收藏在秘府,任命他为郎官,与班固一起校勘秘府图书,在皇帝身边应对问对。肃宗即位,对儒术谦恭尊重,特别喜好古文《尚书》《左氏传》,下诏让贾逵在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讲学。皇帝认为贾逵的解说很好,让他列出《左氏传》大义优于《公羊》《谷梁》二传的地方,贾逵摘取特别显著明白的三十件事,详细条列上奏。皇帝非常赞赏喜悦,让贾逵从《公羊》、严颜的弟子中挑选二十位高才生,教他们学习《左氏》。贾逵母亲常有病,皇帝拿出二十万钱让颍阳侯马防赐给他,对马防说:“贾逵在外没有私下的请托,如果经常贫困,就要像伯夷、叔齐那样饿死在首阳山了。”贾逵多次对皇帝说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的训诂相符合,皇帝下诏让他编纂欧阳、大小夏侯与古文《尚书》的同异,贾逵汇编成三卷,皇帝认为很好。又让他编纂齐鲁韩三家《诗》与《毛诗》的同异,并撰写《周官》的解说,因此升任卫士令。建初八年,皇帝下诏让各位儒生各自挑选高才生学习《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从此这四部经学就在世间流传。皇帝任命贾逵所选的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早晚接受学业,黄门署的学者们欣欣然羡慕他们。永元三年,任命他为左中郎将,永元八年拜为侍中,兼任骑都尉,在内备顾问,兼管秘府图书,很受信用。他所著述的经传义诂及论难共百余万言,被称为通儒。享年七十二岁,永元十三年去世。起初,郑兴通晓《左氏》,自从杜林、桓谭、卫宏等人以来,无不加以斟酌。等到贾逵继承父亲的学业,从此《左氏》有了郑贾之学。

论曰:《周官》是治理天下的重大典章,程子所说的“天理烂熟之书”。在西汉时,只有刘歆颇知诵讲,而刘歆反而辅佐王莽,助成混乱灭亡的政治,所以后世儒生从事这门学问的更加稀少。贾逵对于各种经书,很少不涉猎其流派的,四经之学,实际上依赖他得以传承。然而我私下奇怪他多次对皇帝谈论《古文尚书》,却不提及《周官》。各种经书出自圣人之手的,除了《易经》之外,只有《周官》《春秋》而已。千年以后,叙述五经的人,舍弃三传而单列《春秋》,只说礼,就舍弃《周官》而采用《戴记》,难道不是汉代学宫所立的制度,错误相互防范而导致这样吗?

郑众

郑众字仲师,是河南开封人。十二岁时,跟随父亲郑兴学习《左氏春秋》,撰写《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经》《诗经》。建武年间,皇太子及山阳王刘荆通过梁松用缣帛聘请郑众,说:“太子没有外交的道理,汉朝旧制藩王不宜私自结交宾客。”梁松暗示他不可违背心意,郑众说:“触犯禁令获罪,不如坚守正道而死。”太子及刘荆听说后认为他奇特,也不再勉强他。等到梁氏败落,宾客多因此获罪,只有郑众没有被牵连进言辞中。永平初年,征召到司空府,因明经担任给事中,两次升迁为越骑司马,又兼任给事中。永平八年,北匈奴派使者请求和亲,派遣郑众回访。郑众到达后,单于想让他行拜礼,郑众不肯屈服,单于发怒,围困看守他,想以此胁迫郑众屈服。郑众拔刀自誓,单于害怕而停止,于是另派使者跟随郑众返回京城。朝廷商议将再次派遣使者,郑众劝谏说:“北单于之所以想要招致汉朝使者,是想离间南单于的部众,坚定三十六国的心,又让西域归化的人局促不安、狐疑不定,对中原绝望罢了。南单于在汉朝居住很久,完全了解形势,一旦分离析散,转眼就会成为边境祸害。现在有度辽的军队,在北边宣扬威势,即使不回复,也不敢成为祸患。”皇帝不听,又派遣郑众。郑众说:“臣先前奉命出使,不为匈奴行拜礼,单于怨恨,派兵围困臣。现在再次奉命,必定会被欺凌折辱,臣实在不忍心持节行拜礼。如果让匈奴最终能制服臣,将有损大汉的强盛。”皇帝不听,郑众不得已于是出发。在路上还连续上书坚决争辩,皇帝下诏严厉责备郑众,追回关押在廷尉,恰逢赦免回家。后来皇帝接见匈奴来的人,听说郑众与单于争辩礼仪,意气壮勇,即使苏武也不过如此,于是又召他担任军司马,与马廖攻打车师。到达敦煌,拜为中郎将,出使防备西域。防备匈奴胁迫车师围困戊巳校尉,郑众发兵救援他,升迁

武威太守,谨修边备,匈奴不敢犯。召为左冯翊。建初六年,拜大司农。是时肃宗议复盐鐡官,众谏以为不可,数被责劾,执议不移,帝竟不从。其后受诏作《春秋》,删十九篇。八年卒官。

译武威太守,小心地整顿边防,匈奴不敢侵犯。被召任左冯翊。建初六年,被任命为大司农。这时肃宗商议恢复盐铁官,众人劝谏认为不可,多次被责备弹劾,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改变,皇帝最终没有听从。后来接受诏令编撰《春秋》,删减十九篇。建初八年死在任上。

论曰:仗节死义之臣,必于犯顔敢谏中求之,诚哉是言也。众之谔谔在廷,用能奋节北陲,不为国耻。唐殷侑使回鹘,韩愈序之曰:「士不通经,果不足用。若众者,其诚得于经者多耶?」众父兴与光武论郊祀事,光武将断以谶,兴曰:「臣不为谶。」光武怒,兴遂惶恐逊词以免。众之抗直过于兴矣。

  卢植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人,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事马融,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多列女娼,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未尝转眄,融以是敬之。既归,阖门教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及窦武援立灵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虽布衣,以武素有名誉,乃献书规武,劝辞大赏以全身名,且请依古礼置诸子官,征宗室贤才,训道爵用以强干弱枝。武不能用,州郡数命,皆不就。建宁中,征为博士,乃起。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賔服,以疾去官。作《尚书章句》《三礼解诂》。时始立太学石经,以正五经文字,植上书请立《毛诗》《周礼》《左氏》博士。防南夷叛,以植尝在九江有恩信,拜庐江太守。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大体。嵗余,征拜议郎,与马日防蔡邕、杨彪、韩説等并在东观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元年,日有食之,植陈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礼,六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谓宜使州郡覈举贤良,随方委用。原禁者,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御疠者,宋后为王甫所搆忧死,家属被诛,宜聴收葬。备寇者,王侯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陈明洪范,禳服灾咎。遵尧者,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嵗。御下者,请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大务,蠲畧细微。帝不省。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北郎中将,持节征之,连战破贼帅张角,角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壍,造云梯将攻之,垂防,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赂丰,植不可,丰还谗之,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皇甫嵩平黄巾,盛称植方畧,嵩皆资之以济,成功乃复尚书。帝崩,何进谋诛中官,召董卓以惧太后。植知卓凶悍难制,固止之,进不从。及进为张让、段珪等所害,袁绍将兵入宫,让等刼太后、天子及陈留王从复道走北宫。植执戈于阁道窻下,仰数珪,珪等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绍又进兵排宫攻省内,让、珪等遂将帝与陈留王步出谷门,奔小平津。公卿无得从者,惟植夜驰河上。王允遣闵贡随植后追之,贡至,手劒斩数人,余皆投河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还宫。董卓既至,果陵虐朝廷。大防百官议废立,羣僚无敢言,植独抗议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徳,非前事之比。”卓怒,罢防,将诛植。议郎彭伯諌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诡道从轘辕出。卓果使人追之,不及,遂隠于上谷,不交人事。初平三年卒,临困▯其子俭葬土穴,不用椁,附体单帛而已。

后汉书》论曰: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夫蠭虿起,懐雷霆骇耳,虽贲育、荆诸之伦,未有不冘豫夺常者也。当植抽白刃,严阁之下;追帝河津之间,排戈刃,赴戕折,岂先计哉?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论曰:进之召卓,曹操亦笑其失谋;卓之废主,袁绍亦折其逆志。事计虽同,而乃心实异。惟植忠于帝室,而智足察奸,勇足厉气,其常懐济世,岂虚哉?夫直养者,刚之本也。当植之在讲筵,目不转眄,所养固已刚矣。让珪逃死,何敢滥加横戮?蔚宗论植大节,乃舍抗卓,而述其追帝不已,末乎?

  郑康成

译论曰:坚守节操、为正义而死的臣子,一定要在敢于冒犯君颜、直言规劝的人中去寻找,这话确实说得对。众人能在朝廷上直言争辩,因此能够振奋节操于北方边境,不让国家蒙受耻辱。唐殷侑出使回鹘,韩愈为他作序说:“士人不通晓经书,果然不足以任用。像唐殷侑这样的人,难道是因为从经书中得到的道理很多吗?”唐殷侑的父亲唐兴曾与光武帝讨论郊祀之事,光武帝打算用谶纬来决断,唐兴说:“臣不信谶纬。”光武帝发怒,唐兴于是惶恐地改用谦卑的言辞才免于灾祸。唐殷侑的刚直超过了唐兴。

卢植

卢植字子干,是涿郡涿县人,身高八尺二寸,声音洪亮如钟。年轻时师从马融,能贯通古今学问,喜好钻研精微之处而不拘泥于章句。马融是外戚豪族,家中多有歌女舞妓,在面前歌舞,卢植侍奉讲学多年,从未侧目观看,马融因此敬重他。回家后,闭门教授学生,性格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之志。等到窦武拥立灵帝,掌握机要政务,朝中议论想加封爵位,卢植虽是平民,因为窦武素有名誉,于是献书规劝窦武,劝他辞去重赏以保全名声,并且请求依照古礼设置诸子学的官职,征召宗室中的贤才,训导爵位的使用以强化主干、削弱旁支。窦武不能采纳,州郡多次征召,他都不就任。建宁年间,被征召为博士,这才出仕。熹平四年,九江蛮族反叛,四府选拔卢植,他文武双全,被任命为九江太守,蛮寇归顺,他因病离职。著有《尚书章句》《三礼解诂》当时开始设立太学石经,以校正五经文字,卢植上书请求设立《毛诗》《周礼》《左氏传》博士。南方夷人叛乱,因为卢植曾在九江有恩信,被任命为庐江太守。卢植深明政务,务求清静,把握大体。一年多后,被征召拜为议郎,与马日䃅、蔡邕、杨彪、韩说等人一起在东观校勘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皇帝认为这不是紧急事务,转任他为侍中,升迁为尚书。光和元年,发生日食,卢植陈述八件事:一是任用良才,二是宽恕禁令,三是防治疫病,四是防备寇乱,五是修明礼制,六是遵循尧道,七是驾驭下属,八是散财利民。任用良才,是说应该让州郡考核举荐贤良,根据才能委以职务。宽恕禁令,是说许多被禁锢的人大多无罪,可以加以赦免。防治疫病,是说宋皇后被王甫构陷忧死,家属被诛杀,应该允许收葬。防备寇乱,是说王侯之家赋税减免,愁苦贫困而图谋作乱,应该让他们衣食充足以防患未然。修明礼制,是说应该征召有道之人,阐明《洪范》,禳除灾祸。遵循尧道,是说郡守刺史一月多次调动,应该依照黜陟制度来彰显能否,即使不九年,也应满三年。驾驭下属,是说请托求爵,应该禁止迁举之事,责成主管部门。散财利民,是说天子的体统,理无私积,应该关注大务,免除细微之事。皇帝没有采纳。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事,四府举荐卢植,拜为北中郎将,持节征讨,连战击败贼帅张角,张角逃到广宗固守,卢植修筑围墙挖掘壕沟,制造云梯将要攻打,即将成功,皇帝派遣小黄门左丰到军中观察贼军形势,有人劝卢植贿赂左丰,卢植不答应,左丰回去后谗毁他,皇帝发怒,于是用囚车征召卢植,减死罪一等。等到皇甫嵩平定黄巾,盛赞卢植的方略,皇甫嵩都依靠他才能成功,于是恢复尚书职务。皇帝驾崩,何进谋划诛杀宦官,召董卓来吓唬太后。卢植知道董卓凶悍难以控制,坚决阻止他,何进不听从。等到何进被张让、段珪等人杀害,袁绍带兵入宫,张让等人劫持太后、天子及陈留王从复道逃往北宫。卢植手持戈矛站在阁道窗下,仰头数落段珪,段珪等人害怕,于是释放太后,太后跳下阁道得以脱险。袁绍又进兵排开宫门攻打省内,张让、段珪等人于是带着皇帝和陈留王步行出谷门,逃往小平津。公卿没有能跟随的,只有卢植连夜在河边奔驰。王允派遣闵贡跟随卢植后面追赶,闵贡赶到,手剑斩杀数人,其余人都投河而死。第二天,公卿百官才奉迎天子回宫。董卓到了之后,果然凌虐朝廷。大会百官商议废立,群僚不敢说话,只有卢植抗辩说:“从前太甲即位后不明,昌邑王罪过千余,所以有废立之事。现在皇帝年轻,行为没有失德,不能与前事相比。”董卓发怒,罢会,将要诛杀卢植。议郎彭伯劝谏说:“卢尚书是海内大儒,现在先害他,天下会震惊恐惧。”董卓于是停止,只是免去卢植的官职。卢植因老病请求回乡,害怕不能免祸,改道从轘辕出关。董卓果然派人追赶他,没追上,于是隐居在上谷,不与人交往。初平三年去世,临终嘱咐儿子卢俭用土穴埋葬,不用棺椁,贴身只穿单布而已。

《后汉书》论曰:风霜用来辨别草木的本性,危乱之时显现贞良的节操。蜂虿兴起,怀着雷霆骇耳之势,即使是贲育、荆轲之类的人,没有不犹豫失常态的。当卢植抽出白刃,在严阁之下;追赶皇帝在河津之间,排开戈刃,赴身于残害折断之中,难道是事先计议的吗?君子对于忠义,仓促之间必定如此,颠沛流离之时也必定如此。论曰:何进召董卓,曹操也嘲笑他失谋;董卓废黜君主,袁绍也挫败他的逆志。事情计谋虽然相同,但内心实际不同。只有卢植忠于帝室,而且智慧足以察奸,勇气足以激励士气,他常怀济世之志,难道虚假吗?正直培养,是刚强的根本。当卢植在讲筵时,目不转睛,所培养的已经刚强了。张让、段珪逃命,怎敢滥加横杀?范蔚宗论卢植的大节,却舍弃他对抗董卓,而叙述他追赶皇帝不止,太末节了。

郑康成

郑康成北海髙密人,少为乡啬夫,常诣学宫,不乐为吏,父虽怒之,不能禁。后游太学,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厯,又善九章算术。复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山东无足问者,乃西入闗,事扶风马融。融素骄贵,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者仅五十余生。康成在门下,从髙业,弟子传受,日夜寻诵。三年不得见融,及融考论图纬,闻康成善算,召见康成,因从质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曰:“郑生去吾道东矣。”康成自游学十余年,乃归。家贫客耕东莱,学徒已数百十人。及党事起,被禁锢,遂隠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何休好公羊学,着《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康成乃发《墨守》鍼《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兴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及康成答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灵帝末,党禁解,何进辟之,州郡迫胁,不得已诣进。进为设几杖,礼待甚优。康成不受朝服,以幅巾见,一宿逃去。时年六十,弟子益进,自逺方至者以千数。后袁隗表为侍中,以父丧不行。国相孔融深敬之,屣履造门,勅县曰:“昔齐置士乡,越有君子军,皆异贤意也。郑君乡宜曰‘郑公乡’,可广开门衢,令容髙车,号通徳门。”董卓迁都,公卿举康成为赵相,道断不至。防黄巾寇青部,避地徐州,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建安元年,始还髙密,道遇黄巾数万人,黄巾知为康成,皆拜约,不敢入县境。康成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曰:“吾念述先圣之元意,整百家之不齐,庶几以竭吾才。入此嵗来,已七十矣。案之典礼,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尔其朂求君子之道,研鑚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徳,显誉成于僚友,徳行立于己志,可不深念耶?可不深念耶?”时袁绍总兵冀州,尝大会。賔客康成最后至,绍乃延之上坐。康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貌温伟。绍客多豪俊,见康成儒者,竞设异端,百家互起。康成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不嗟服。汝南应劭前自赞曰:"故泰山太守应仲逺,北面称弟子,何如?"康成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慙色。绍乃举康成茂才,表为左中郎将,不就。公车征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乘,以病乞还。五年春,寝疾,时绍与曹操相距于官渡,令子谭迫康成从军,不得已行至元城,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遗令薄▯,自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缞绖赴会千余人。所注《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及诸杂著,凡百余万言。其答诸弟子问五经义者,门人又相与依《论语》撰为《郑志》八篇。

译郑康成是北海高密人,年轻时担任乡啬夫,经常前往学宫,不喜欢做官吏,父亲虽然对他发怒,也不能禁止。后来他游历太学,拜京兆第五元先为师,开始通晓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又擅长九章算术。又从东郡张恭祖那里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和古文尚书。因为山东没有值得请教的人,于是向西进入函谷关,拜扶风马融为师。马融向来骄横尊贵,门徒四百多人,能升堂听课的只有五十多人。康成在门下,跟随高年级弟子传授学习,日夜诵读。三年没能见到马融,等到马融考论图纬时,听说康成擅长算术,召见康成,于是向他质疑义理,问完后辞别回家。马融感叹说:“郑生一走,我的道义就向东去了。”康成自从游学十多年,才回家。家中贫困,在东莱给人耕种,学徒已有几百人。等到党锢之祸兴起,他被禁锢,于是隐居修习经学,闭门不出。当时何休喜好公羊学,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康成于是发难《墨守》,针砭《膏肓》,救治《废疾》。何休看到后叹息说:“康成进入我的室中,拿着我的矛来攻击我吗!”起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等人争论今古文经学,等到康成回答何休的义理,依据通达深刻,从此古学于是显明。灵帝末年,党禁解除,何进征辟他,州郡逼迫胁迫,不得已前往何进处。何进为他设置几案手杖,礼遇非常优厚。康成不接受朝服,戴着幅巾去见,住了一夜就逃走了。当时他六十岁,弟子更加增多,从远方来的数以千计。后来袁隗上表推荐他为侍中,因为父亲丧事没有就任。国相孔融深深敬重他,脱鞋上门拜访,命令县里说:“从前齐国设置士乡,越国有君子军,都是尊重贤人的心意。郑君的家乡应该称为‘郑公乡’,可以拓宽门道,让高车能通过,命名为‘通德门’。”董卓迁都,公卿举荐康成为赵相,道路断绝没能到达。恰逢黄巾军侵犯青州,他避难到徐州,州牧陶谦以师友之礼接待他。建安元年,才回到高密,路上遇到黄巾军几万人,黄巾军知道是康成,都下拜约束,不敢进入县境。康成曾经病重,自己考虑,写信告诫儿子说:“我心想阐述先圣的根本意旨,整理百家之不齐,希望能竭尽我的才能。进入这一年,已经七十岁了。按照典礼,就应当传位给家里。现在我把老迈告知你,把家事交给你,我将闲居以安养性情,深思以完成学业。你要努力追求君子之道,钻研不要懈怠,恭敬谨慎威仪,以亲近有德之人,显赫的声誉成就于僚友,德行建立于自己的志向,能不深深思考吗?能不深深思考吗?”当时袁绍统兵在冀州,曾经大会宾客,康成最后到达,袁绍于是延请他坐上座。康成身高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貌温和伟岸。袁绍的宾客多豪俊,见康成是儒者,竞相提出异端邪说,百家学说互相兴起。康成依据方术辩驳应对,都超出提问者的预料,都得到未曾听闻的道理,没有人不赞叹佩服。汝南应劭上前自我介绍说:“前任泰山太守应仲远,北面称弟子,怎么样?”康成笑着说:“孔子门下,以四科考核,颜回、子贡等人不称官爵。”应劭面露惭愧之色。袁绍于是举荐康成为茂才,上表推荐为左中郎将,不就任。公车征召为大司农,供给安车一辆,因病请求回家。五年春,卧病在床,当时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对峙,命令儿子袁谭逼迫康成从军,不得已走到元城,病重不能前进。那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遗令薄葬,从郡守以下曾经受业的穿丧服赴会的一千多人。他所注释的《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论语》《孝经》以及诸杂著,共一百多万字。他回答诸弟子关于五经义理的问题,门人又互相依据《论语》编撰为《郑志》八篇。

后汉书》论曰:自秦焚六经,圣文埃灭。汉兴,诸儒颇修艺文。及东京,学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説,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康成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芜,刋改漏失,自是学者畧知所归。王父豫章君毎考先儒经训,而长于康成,常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专以郑氏家法云。论曰:礼始于太乙,非圣者莫能得其精。自夫子不敢轻言夏殷之礼,况其下者乎?至于经曲繁多,条贯详宻,则又不独神明其精者之难,即欲比而栉之,疏而理之,使数度井然,亦复匪易。康成三礼之学,所微疵者,习熟濡染,不能不间杂于谶纬耳。要其旁稽曲证,使三代质文于今犹与有存者,则非夫人之烈,不及此,舍翼卫之勤而索瘢▯以为指摘,岂笃论哉?

  何休

何休字邵公,任城樊人,少府豹之子也。为人质朴讷口,而雅有心思,精研六经,尤善《公羊春秋》。世儒无及者。以列卿子拜郎中,非其好也,辞病去,不仕。州郡进退,必以礼。太傅陈蕃辟之,与参政事。蕃被害,坐废锢。初,《公羊》之学,自齐胡母子都作条例,以授东平嬴公。嬴公授东海孟卿,孟卿授鲁人眭孟,眭孟授东海严彭祖、鲁人顔安乐。《公羊》遂有严、顔二家博士。至休乃畧依胡母生条例,隠括使就绳墨,作《公羊解诂》。覃思不闚门者十有七年。又以《春秋》駮汉事六百余条,妙得《公羊》本意。先是扶风李育亦治《公羊》,作难《左氏》义四十一事,及论五经,白虎观。育以《公羊》意难贾逵,往返皆有理证,最为通儒。休既善《公羊》,兼通厯算,乃与师博士羊弼追述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又注《孝经》《论语》《风角》《七分》《经纬》《典谟》,不与守文同説。党禁解,辟司徒羣公,表休道术深明,宜侍帷幄。幸臣嫉之,乃拜议郎,屡陈忠言,再迁谏议大夫。年五十四,光和五年卒。

论曰:「公羊之学,韩愈谓何氏注外,不见他书。要渺之义,无自而寻。则休之解诂,未为尽得公羊本防也。况三传互有短长,休直诋为膏肓为废疾,意所谓党同门、妬道真者,休盖未能免此欤?虽然,残经之不亡,实诸专家是赖。自休以来,几二千年,其书列于学宫,不可废也。」

  赵岐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初名嘉,字台卿,后因避难不忘本土,故自改其名字。岐少明经,有才艺,娶马融兄女,鄙融不持士节,耻与相见。仕州郡,以亷直疾恶见惮。年三十余,有重疾,卧蓐七年,自虑奄忽,乃▯兄子曰:“丈夫生世,遯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之勲,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石墓前,刻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后疾瘳,辟司空掾,议二千石得去官为亲行服,朝廷从之。寻为梁冀所辟,陈损益求贤之策,冀不纳。举理剧为皮氏长。中常侍左悺兄胜为河东太守,岐耻疾宦官,即日西归。京兆尹延笃复以为功曹。先是,中常侍唐衡兄玹为京兆虎牙都尉,郡人轻之,岐尤数为贬议,玹深毒恨。延熹元年,玹为京兆尹,岐惧避之,玹果收岐家属,陷以重法,尽杀之。岐遂逃难四方,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道遇安丘孙嵩,嵩察岐非常人,呼与共载。岐失色,嵩乃下帷屏行人,宻问岐曰:“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賔石,势能相济。”岐素闻嵩名,以实告。嵩与俱归,入白母曰:“出行乃得死友。”迎入上堂,飨之极欢,藏岐复壁中。后诸唐死灭,因赦乃出。三府闻之,同时并辟。九年,应司徒胡广之命。会南匈奴、乌桓、鲜卑反,公卿举岐擢并州刺史,坐党事免。灵帝初,复遭党锢。中平元年,四方兵起,诏选故刺史、二千石有文武才用者,征岐拜议郎。张温西征,请补长史,别屯安定。何进举为敦煌太守,行至襄武,为贼边章所执,诡词得免,展转还长安。献帝

译《后汉书》评论说:自从秦始皇焚烧六经,圣人的文献便蒙尘湮灭。汉朝兴起,各位儒生才稍加修习艺文。到了东汉,学者也各自成家。然而那些固守旧文的儒生,拘泥于自己所学,异端学说纷纭杂出,互相诡辩激扬,于是导致经典有数家之说,每家又有数种解释,章句繁多的,甚至达到百余万言,学徒劳苦而收效甚微,后学疑惑而无人能纠正。郑玄囊括大典,网罗众家,删减繁芜,刊正遗漏,从此学者大致知道该归向何处。我的祖父豫章君每当考校前代儒生的经训,都推崇郑玄,常认为孔子的门徒也不能超过他。等到传授学生,专门以郑氏的家法为准。评论说:礼制始于太乙,不是圣人不能得其精微。自从孔子不敢轻言夏、殷的礼制,何况在他之下的人呢?至于经典曲折繁多,条理详尽严密,那么不仅神明其精微之处很难,即使想要梳理它、整理它,使制度井然有序,也绝非容易。郑玄对三礼的学问,细微的瑕疵在于,因习熟浸染,不能不间杂谶纬之说。但大体上他旁征博引,使三代质朴与文饰的制度至今尚存,如果不是郑玄的功烈,达不到这个地步,舍弃他护卫经典的勤勉而吹毛求疵加以指责,难道是公允的论断吗?

何休

何休字邵公,任城樊地人,少府何豹的儿子。为人质朴不善言辞,但很有心思,精研六经,尤其擅长《公羊春秋》。当时的儒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凭借列卿之子的身份被任命为郎中,这不是他的喜好,便称病离去,不再做官。州郡官员的任免进退,他必定依礼而行。太傅陈蕃征召他,让他参与政事。陈蕃被害,他因此获罪被禁锢。起初,《公羊》之学,从齐地胡母子都作条例,传授给东平嬴公。嬴公传授给东海孟卿,孟卿传授给鲁人眭孟,眭孟传授给东海严彭祖、鲁人颜安乐。《公羊》于是有了严、颜两家博士。到了何休,才大致依据胡母生的条例,概括整理使其符合规范,作《公羊解诂》。潜心思考,不出门庭达十七年。又用《春秋》驳斥汉代政事六百余条,精妙地把握了《公羊》的本意。在此之前,扶风李育也研究《公羊》,作难《左氏》义四十一事,以及论述五经,在白虎观辩论。李育用《公羊》之意难问贾逵,往返辩论都有理有据,是最通达的儒生。何休既擅长《公羊》,又通晓历法算术,于是与老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的意图,以难问《左传》和《谷梁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又注释《孝经》《论语》《风角》《七纬》《经纬》《典谟》,不赞同固守旧文的说法。党锢之禁解除后,司徒群公征召他,上表说何休道术深明,适宜侍奉君主左右。幸臣嫉妒他,于是任命他为议郎,他屡次陈述忠言,两次升迁为谏议大夫。五十四岁时,光和五年去世。

评论说:“《公羊》之学,韩愈说何休的注疏之外,不见其他书籍。深奥微妙的义理,无从探寻。那么何休的解诂,并没有完全得到《公羊》的本意。况且三传互有短长,何休径直诋毁《左传》为膏肓、《谷梁传》为废疾,意图所谓党同门、嫉妒道真的人,何休大概未能免于此吧?虽然如此,残存的经典没有亡佚,实在依赖各位专家。自从何休以来,将近两千年,他的书列于学宫,不可废除。”

赵岐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起初名嘉,字台卿,后来因避难不忘本土,所以自己改名字。赵岐少年时通晓经书,有才艺,娶了马融兄长的女儿,鄙视马融不持士人节操,耻于与他相见。在州郡做官,因廉洁正直、疾恶如仇被人忌惮。三十多岁时,患重病,卧床七年,自虑突然去世,便对兄长的儿子说:“男子活在世上,隐居没有箕山许由的操守,做官没有伊尹吕望的功勋,上天不给我机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以在墓前立石,刻上:‘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不得时,命也奈何。’”后来病愈,被司空征召为掾属,议论二千石官员可以离职为亲人服丧,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被梁冀征召,陈述损益求贤的策略,梁冀不采纳。被举荐治理剧县,任皮氏长。中常侍左悺的哥哥左胜任河东太守,赵岐耻于宦官,当天西归。京兆尹延笃又任命他为功曹。在此之前,中常侍唐衡的哥哥唐玹任京兆虎牙都尉,郡中的人轻视他,赵岐多次贬低议论,唐玹深恨他。延熹元年,唐玹任京兆尹,赵岐恐惧避祸,唐玹果然逮捕赵岐家属,以重法陷害,全部杀害。赵岐于是逃难四方,隐藏姓名,在北海市中卖饼。路上遇到安丘孙嵩,孙嵩察觉赵岐不是普通人,叫他一起乘车。赵岐失色,孙嵩便放下帷帐屏退行人,秘密问赵岐说:“看你不是卖饼的人,又相问而神色变动,不是有深仇就是亡命之徒吧?我是北海孙宾石,有能力帮你。”赵岐素来听说孙嵩的名声,如实相告。孙嵩与他一起回去,进去禀告母亲说:“出行竟得了生死之交。”迎入上堂,极尽欢宴,把赵岐藏在复壁中。后来唐家败灭,因赦免才出来。三府听说此事,同时征召他。延熹九年,应司徒胡广的命令。恰逢南匈奴、乌桓、鲜卑反叛,公卿举荐赵岐提拔为并州刺史,因党锢之事被免职。灵帝初年,又遭党锢。中平元年,四方兵起,下诏选拔有文武才用的前刺史、二千石,征召赵岐拜为议郎。张温西征,请求补任长史,另驻安定。何进举荐为敦煌太守,行至襄武,被贼人边章所执,用诡辩之词得以免祸,辗转回到长安。献帝

西迁,复拜议郎,稍迁太仆。及李傕专政,闗东扰乱,袁绍与公孙瓒争冀州,乃以岐副太傅马日防抚慰天下。日防行至洛阳,表别遣岐宣扬国命,所到百姓皆喜曰:“今日乃复见使者车骑。”是时袁绍、曹操皆自将兵数百里迎岐。岐深陈天子恩徳,又移书公孙瓒,为言利害,绍等各罢兵,与岐期会洛阳,奉迎车驾。岐南到陈留,得笃疾,经涉二年,绍等遂不至。兴平元年,征岐,时帝当还洛阳,董承奉诏先修宫室。岐谓承曰:「海内分崩,惟荆州境广地胜,年谷嵗登。岐虽迫大命,犹志报国家,欲南説刘表,使身将兵来卫,与将军并心同力,以奬王室。」承即表遣岐。岐至,表果遣兵助修洛阳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絶。岐以老病留荆州,而孙嵩亦寓于表。岐乃称嵩素行笃烈,与表共上为青州刺史。俄而桓典、孔融皆荐岐,就拜太常。年九十余,建安六年卒。初,孝文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孟子》博士遂废。岐以为周衰异端竝起,《孟子》悼尧舜汤文周孔之业将遂湮灭,著书七篇,包罗天地,揆叙万▯,命世亚圣之大才也。乃述所闻,证以经传,为章句十四卷。

译西迁之后,又任命为议郎,逐渐升迁至太仆。等到李傕专权,关东地区发生动乱,袁绍与公孙瓒争夺冀州,于是任命王岐作为太傅马日磾的副手,去抚慰天下。马日磾到达洛阳后,上表请求另外派遣王岐去宣扬朝廷的命令,王岐所到之处,百姓都高兴地说:“今天才又见到使者的车马仪仗。”这时,袁绍、曹操都亲自率领军队,在数百里外迎接王岐。王岐深切陈述天子的恩德,又写信给公孙瓒,为他分析利害关系,袁绍等人各自撤兵,与王岐约定在洛阳会合,共同奉迎天子车驾。王岐向南到达陈留,得了重病,经过两年时间,袁绍等人终究没有到来。兴平元年,朝廷征召王岐,当时皇帝正打算返回洛阳,董承奉诏令先行修缮宫室。王岐对董承说:“天下分裂,只有荆州地域广阔、地势优越,年年粮食丰收。我虽然迫于死期,仍立志报效国家,想要向南游说刘表,让他亲自率领军队来护卫朝廷,与将军同心协力,以辅佐王室。”董承立即上表派遣王岐。王岐到达后,刘表果然派遣军队协助修缮洛阳宫室,军需物资前后不断输送。王岐因年老多病留在荆州,而孙嵩也寄居在刘表那里。王岐于是称赞孙嵩一向品行忠厚刚烈,与刘表共同上表推荐他为青州刺史。不久,桓典、孔融都推荐王岐,朝廷就地任命他为太常。王岐享年九十多岁,在建安六年去世。起初,汉孝文帝广泛开辟求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亚》都设置了博士,后来废除了传记博士,只保留五经博士,《孟子》博士于是被废除。王岐认为周朝衰落后异端邪说并起,《孟子》哀悼尧、舜、汤、文、周、孔的功业将要因此湮灭,著书七篇,包罗天地万物,推究叙述万事条理,称颂孟子是仅次于圣人的大才。于是叙述所听到的,用经传加以证明,写成章句十四卷。

论曰:当秦火时,以孟子下胪诸子,故得不燬。汉兴,司马迁始称其述唐虞三代之徳,以竝孔子。然犹与荀卿合传。惟岐值时衰乱,经籍道息,独能抽博士所不讲者,潜心毕业,且断而置之,以为命世亚圣,何其明也。

  晋

  范宣

范宣字宣子,陈留人也。年十嵗,能诵诗书。尝以刀伤手,捧手改容。人问痛耶?答曰:「不足为痛,但受全之体而致毁伤,不可处尔。」家人以其年幼而异焉。少尚隠遁,加以好学,手不释卷,以夜继日,遂博综众书,尤善三礼。家至贫俭,躬耕供养。亲没,负土成坟,庐于墓侧。太尉郄鉴命为主簿,诏征太学博士、散骑郎,并不就。家于豫章,太守殷羡见宣茅茨不完,欲为改宅,宣固辞之。庾爰之以宣素贫,加年荒疾疫,厚饷给之,宣又不受。爰之问宣曰:「君博学通综,何以大儒?」宣曰:「汉兴贵经术,至于石渠之论,实以儒为弊。正始以来,世尚老庄,逮晋之初,竞以裸裎为髙。仆诚大儒,然立不与易。」宣言谈未尝及老庄。客有问:「人生与忧俱生,不知此语何出?」宣云:「出《庄子·至乐》篇。」客曰:「君言不读老庄,何由识此?」宣笑曰:「小时尝一览,时人莫之测也。」宣洁行亷约,韩康伯遗绢百疋,不受;减五十疋,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疋,既终不受。康伯后与宣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宣,云:「人宁可使妇无防耶?」宣笑而受之。宣虽闲居屡空,尝以读诵为业。谯国戴逵等皆闻风宗仰,自逺而至,讽诵之声有若齐鲁。太元中,顺阳范寗为豫章太守,寗亦通儒,在郡立学校,教授恒数百人。由是江州人士并好经学,化二范之风也。年五十四嵗卒,着《礼易论难》皆行于世。

论曰:自魏晋以清虚相尚,放荡为髙,弃礼法如弁髦,国势人心举坏于此。当其时,在朝者乃有卞壸。壸之言曰:「诸君子皆以风流相尚,执鄙吝者,非壸而谁?」卒能仗节死义,为时名臣。宣仕不显,洁行穷经,独为于举世不为之日,卒使江州人士化于二范之风。其可谓儒之防出者矣。

  范▯

范▯字武子,自父汪渡江侨于新野。汪博学善谈名理,▯亦自少多所通览。简文帝为相,将辟之,为桓温所讽而止。初,温欲以汪为长史及江州刺史,汪皆不就,温意恨,故终温之世,▯兄弟无在列位者。时方以浮虚相扇,儒雅日替,▯谓其源出于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乃著论以捄之。畧曰:王何▯弃典文,不遵礼度,游词浮説,波荡后生,洙泗之风缅焉将坠,遂令礼壊乐崩,中原倾覆。昔夫子斩少正,太公戮华士,岂非旷世而同诛乎?桀纣暴虐,正足以灭身覆国,为后鉴戒,岂能回百姓之视聴哉?吾固以为一世之祸轻,歴代之罪重,自丧之衅小,迷众之愆大也。▯崇儒抑俗,率皆如此。温死之后,始解褐为余杭令,兴学校,养生徒,洁已修礼,志行之士莫不宗之。期年风化大行,自中兴来,崇学敦教,未有如▯者也。迁临淮太守,封阳遂乡侯,征拜中书侍郎。时更营新庙,博求辟雍、明堂之制,▯据经传奏上,皆有典证。孝武帝雅好文学,甚被亲爱,朝廷疑义,辄咨访之。▯指斥朝士,直言无讳。王国宝,▯甥也,谄事会稽王道子,惧▯不见容,疎隔之。▯求出为豫章太守,前豫章守多不利,帝曰:「▯何以身试死耶?」▯不为意,固请行。临发犹疏言调役劳扰之▯。寻诏公卿牧守普议得失,▯复陈时政数事,帝善之。▯在郡大设庠序,采磬石于交州以佐学,用改革旧制,不拘常宪,逺近至者千余人,并防郡四姓子弟,皆充学生,课读五经,资给众费一出私录。又起学台,功用弥广,以专辄任心为王凝之所劾,抵罪。子泰弃官称诉,会赦免,始家于丹阳,犹勤经学,终年不辍,年六十三卒。初,▯以释《谷梁》者近十家,皆肤浅不经师匠,遂沈思积年,着为集解。其言曰:「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君,是人主可得而胁也;以文公纳币为用礼,是居丧可得而婚也。谷梁以卫辄拒父为尊,祖是为子,

译论曰:在秦始皇焚书时,因为《孟子》排在诸子之下,所以得以不被烧毁。汉朝兴起,司马迁开始称赞孟子阐述唐、虞、夏、商、周三代的德行,使其地位与孔子并列。然而孟子的传记仍与荀子合在一起。只有范宣正值时世衰败混乱,经学之道衰微,唯独他能抽出博士们不讲授的内容,潜心研读直至完成学业,并且断然将其置于重要位置,认为孟子是当世仅次于孔子的圣人,他的见识是多么明达啊。

晋

范宣

范宣字宣子,是陈留人。十岁时,就能背诵《诗经》和《尚书》。曾经用刀伤到手,他捧着受伤的手,神色改变。别人问他:“疼吗?”他回答说:“不值得感到疼痛,只是承受了完整的身体却招致毁伤,这是不能容忍的罢了。”家人因为他年幼而觉得他与众不同。他年少时崇尚隐居,加上爱好学习,手不离书卷,夜以继日,于是广泛综合各类书籍,尤其精通《周礼》《仪礼》《礼记》三礼。家中极其贫困俭朴,他亲自耕种供养父母。父母去世后,他背土堆成坟冢,在墓旁搭建庐舍居住。太尉郄鉴任命他为主簿,朝廷下诏征召他为太学博士、散骑郎,他都不就任。他居住在豫章,太守殷羡看到范宣住的茅草屋不齐全,想为他改建住宅,范宣坚决推辞。庾爰之因为范宣一向贫困,加上年成荒歉、疫病流行,厚厚地赠送他财物,范宣又不接受。庾爰之问范宣说:“您博学通达,为什么如此推崇儒学?”范宣说:“汉朝兴起时崇尚经术,以至于石渠阁的辩论,实际上是以儒学为弊端的。正始年间以来,世人崇尚老子和庄子,到了晋朝初年,竞相以裸体露身为高尚。我确实推崇儒学,然而立身行事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范宣谈论时从未涉及老子和庄子。有客人问:“人生与忧患同时产生,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范宣说:“出自《庄子·至乐》篇。”客人说:“您说不读老子和庄子,怎么知道这个?”范宣笑着说:“小时候曾经浏览过,当时的人没有谁能测知我的用意。”范宣品行高洁,廉洁简约,韩康伯赠送他一百匹绢,他不接受;减少到五十匹,仍然不接受。像这样减半,直到一匹,最终也不接受。韩康伯后来与范宣同乘一辆车,在车里撕下两丈绢给范宣,说:“人难道可以让妻子没有遮蔽之物吗?”范宣笑着接受了。范宣虽然闲居在家,常常空无一物,却始终以诵读经书为业。谯国的戴逵等人都是闻风敬仰,从远方而来,讽诵之声如同齐鲁之地。太元年间,顺阳人范寗担任豫章太守,范寗也是通儒,在郡中设立学校,教授的学生常有数百人。因此江州的人士都喜好经学,这是受范宣和范寗二人风气的影响。范宣五十四岁去世,所著《礼易论难》都在世间流传。

论曰:自从魏晋以来,人们崇尚清谈虚无,以放荡不羁为高尚,抛弃礼法如同丢弃破旧的帽子和发带,国家局势和人心都因此败坏。在那个时候,在朝为官的却有卞壸。卞壸说:“各位君子都以风流自赏,坚守鄙陋吝啬之道的,除了我卞壸还有谁?”最终他能仗义执节,为正义而死,成为当时著名的忠臣。范宣出仕并不显达,品行高洁,穷究经学,独自在举世都不这样做的时候坚持下来,最终使江州的人士都受到范宣和范寗二人风气的教化。这可以说是儒学的杰出代表了。

范宁

范宁字武子,自从父亲范汪渡江后侨居在新野。范汪博学善谈名理,范宁也从年少时起就广泛阅读。简文帝担任宰相时,打算征召范宁,因为桓温的暗示而作罢。起初,桓温想任命范汪为长史和江州刺史,范汪都不就任,桓温心中怨恨,所以直到桓温在世时,范宁兄弟都没有在朝廷任职。当时正值浮华虚无之风相互煽动,儒雅之风日渐衰微,范宁认为这源于王弼、何晏二人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要深重,于是著论来补救。大略说:王弼、何晏抛弃经典文献,不遵守礼法制度,游移浮夸的言辞,动摇后辈,孔子在洙水、泗水讲学的风气遥远地将要坠落,于是导致礼坏乐崩,中原倾覆。从前孔子斩杀少正卯,姜太公诛杀华士,难道不是跨越时代而共同诛杀吗?夏桀、商纣暴虐,正足以毁灭自身、颠覆国家,作为后世的鉴戒,难道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吗?我本来认为一世的祸患较轻,历代的罪责较重,自取灭亡的祸端较小,迷惑大众的过错较大。范宁推崇儒学、抑制世俗,大体都是这样。桓温死后,范宁才脱去布衣担任余杭县令,兴办学校,招收学生,洁身自好,修明礼制,有志行的人士没有不尊崇他的。一年之内风化大行,自从东晋中兴以来,崇尚学问、敦厚教化,没有像范宁这样的。后来升任临淮太守,封阳遂乡侯,被征召拜为中书侍郎。当时正在营建新庙,广泛征求辟雍、明堂的规制,范宁根据经传上奏,都有经典证据。孝武帝雅好文学,非常亲近喜爱他,朝廷有疑难问题,就咨询他。范宁指责朝中士人,直言不讳。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谄媚侍奉会稽王道子,害怕范宁不被容纳,就疏远隔绝他。范宁请求外放担任豫章太守,前任豫章太守大多不得善终,皇帝说:“范宁为什么要以身试死呢?”范宁不在意,坚持请求前往。临行时还上疏陈述徭役劳扰的问题。不久诏令公卿牧守普遍议论得失,范宁又陈述时政几件事,皇帝认为很好。范宁在郡中大设学校,从交州采集磬石来辅助教学,用来改革旧制,不拘泥于常规法度,远近前来的人有一千多人,并召集郡中四姓子弟,都充当学生,考核诵读五经,供给各种费用全部出自私人积蓄。又修建学台,功用更加广泛,因为专断任性被王凝之所弹劾,获罪。儿子范泰弃官上诉,恰逢赦免,才在丹阳安家,仍然勤奋于经学,终年不辍,六十三岁去世。起初,范宁认为解释《谷梁传》的近十家,都肤浅不经师匠,于是深思多年,著成集解。他说:“《左传》把鬻拳以兵谏视为爱君,这是君主可以被胁迫的;把文公纳币视为用礼,这是居丧期间可以婚嫁的。《谷梁传》把卫辄拒绝父亲视为尊祖,这是作为儿子,

可得而叛也?以不纳子紏为内恶,是仇讐可得而容也?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是神器可得而闚也?以妾母称夫人为合正,是嫡庶可得而齐也?又曰:左氏艳而富,其失也诬;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若能富而不诬,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则深于其道者也。故▯所着义最精审,为世所重。

译难道可以背叛吗?因为不接纳子纠而将其视为内乱之恶,这难道是可以容纳仇敌的吗?《公羊传》认为祭仲废黜君主是行使权变,这难道是可以窥伺国家大位的吗?认为妾母被称为夫人是合乎正道,这难道是可以将嫡庶等同视之的吗?又说:《左传》辞藻华丽而内容丰赡,它的缺点是虚妄;《谷梁传》清正而委婉,它的缺点是短浅;《公羊传》善辩而裁断,它的缺点是俗陋。如果能够丰赡而不虚妄,清正而不短浅,裁断而不俗陋,那就是深谙其道的人了。所以〇所著的解释最为精详审慎,被世人所看重。

论曰:六朝旷达之▯,其源出于庄老。甯寻究标枝,归罪王、何,当已而未敢诵言。以攻庄老,则犹眯乎其源者也。三传得失,自向歆父子已为异同之论。至白虎分争,益加破裂。甯独依经诘传,据理诠经,可谓通方君子矣。

  韩伯

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人,为人清和有思理,殷浩称之曰:“康伯能自标置,居然出羣之器。”同郡庾龢名重一时,少所推服,独称伯及王坦之曰:“思理伦和,我敬韩康伯;志力彊正,吾媿王文度。”举秀才,征佐著作郎,并不就。简文帝居藩,引为谈客。自司徒佐西属,转抚军掾,中书郎,散骑常侍,豫章太守。入为侍中。陈郡周勰为谢安主簿,崇尚庄老,脱落名教,居丧废礼,伯斥非之,时人惮焉。尝作《辩谦论》,有曰:“孤寡不谷,众人之所恶,而侯王以自称,降其贵者也。执御执射,众人之所贱,而君子以自目,降其贤者也。夫处贵非矜,而矜己者常有其贵;言善非伐,而伐善者骤称其能。故惩忿窒欲,着于损象;卑以自牧,实系谦爻。皆所以存其所不足,拂其所有余也。”后转丹阳尹,吏部尚书,领军将军。既疾病,改授太常,未拜卒,年四十九。初,王弼注《易》于《系辞》《説卦》《序卦》三传,犹未毕业,伯实续为之注云。

论曰:程、邵未兴,治《易》者皆宗王、韩之注。王淫于庄、老,所注不足以翊卫名教,固其所也。伯当放浪波靡之时,斥俗崇礼,而亦未能发挥四圣之微指。读其所着《辩谦论》,诚有味乎其言之。在《易·小过》象传曰:“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盖崇本以维其衰,则过而非过。伯殆有得于斯义者耶?

  梁

  皇侃

皇侃,吴郡人,青州刺史皇象九世孙也。少好学,师事贺玚,精力专门,尽通其业,尤明三礼、孝经、论语。为国子助教,在学讲説,聴者常数百人。撰《礼记讲疏》五十卷,书成奏上,诏付秘阁。顷之,命入夀光殿说《礼记》义。梁武帝善之,加员外散骑侍郎。侃性至孝,常日限诵《孝经》二十徧。丁母忧,还乡里。平西邵陵王钦其学,厚礼迎之。及至,因感心疾卒。所撰《论语义》、《礼记义》见重于世,学者传焉。论曰:南北朝之际,俗尚波靡,异教纷挐,经学微而士习不可问矣。侃独精力专门,以明经为业,聴者尝数百人,时亦有重之者。此以见士贵有志,而修徳者不孤。信夫,故特存之以备一线焉。

  史传三编卷二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史传三编>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三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三

  隋

  王通

王通字仲淹,先为祁人。九世祖防,当怀愍时,东迁。三传至元,则究道徳考经籍,卒为鸿儒,江左号王先生。先生孙虬,值萧氏禅,耻食齐粟,北事魏,仕至并州刺史,家河汾,是为通髙祖。及通父隆,传业,教授门徒千余人。开皇初,以国子博士待诏云龙门。文帝从容问曰:“朕何如主?”隆曰:“陛下聪明神武,得之于天,发号施令,不尽稽古,虽负尧舜之资,终以不学为累。”帝黙然久曰:“先生,朕之陆贾也。”隆乃着《兴衰要论》七篇奏之,帝称善。四年,通始生,隆筮之,遇坤之师。大父安康献公占之曰:“是子必能通天下之志,遂名曰通。”通六嵗而江东平,隆叹曰:“王道无叙,天下何为而一乎?”通侍侧,有忧色曰:“通闻古之为邦,有长久之策,故夏殷以下,四海常一统也。后之为邦,行茍且之政,故魏晋以下,九州无定主也。夫子之叹,盖忧皇纲不振,生人劳于聚敛,而天下将乱乎?”隆异之,遂告以《元经》之事,通再拜受之。十八年,隆宴居歌伐木,而召通谓曰:“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资友以成者,在三之义,师居一焉,小子勉旃!翔而后集。”通于是有四方之志,盖受书于东海李育,学诗于会稽夏琠,问礼于河东闗朗,正乐于北平霍汲,考易于族父仲华,不解衣者六嵗,其精志如此。仁夀三年,通既冠,慨然有济苍生之心,西游长安。帝召见

译评论说:六朝旷达的风气,其源头出自庄子和老子。甯景深入探究根本,归罪于王弼、何晏,应当已经有所察觉却不敢公开言说。用这种方法来攻击庄子和老子,还是模糊了它们的源头。《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得失,自从向歆父子以来就已经有了不同的议论。到了白虎观会议争论,更加分裂。甯景独自依据经典诘问传文,根据义理阐释经典,可以说是通达事理的君子了。

韩伯

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人。为人清和而有思辨条理,殷浩称赞他说:“康伯能自我确立品格,确实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同郡的庾龢在当时名声显赫,很少推崇佩服别人,唯独称赞韩伯和王坦之说:“思辨条理和谐,我敬重韩康伯;志向力量刚强正直,我愧对王文度。”被举荐为秀才,征召担任著作郎,都没有就任。简文帝在藩邸时,引荐他为谈客。从司徒府西属,转任抚军掾、中书郎、散骑常侍、豫章太守。入朝担任侍中。陈郡人周勰担任谢安的主簿,崇尚庄子和老子,脱离名教,居丧时废弃礼仪,韩伯斥责他不对,当时的人都很忌惮他。曾撰写《辩谦论》,其中有这样的话:“孤、寡、不谷,是众人所厌恶的,而侯王却用来自称,这是降低自己的尊贵。执御、执射,是众人所轻视的,而君子却用来自指,这是降低自己的贤能。处于尊贵地位并非骄傲,而骄傲自己的人常常拥有尊贵;言语善良并非夸耀,而夸耀善行的人频繁称颂自己的才能。所以克制愤怒、抑制欲望,体现在‘损’卦的象辞中;谦卑地自我修养,确实系于‘谦’卦的爻辞。这都是为了保存自己不足的地方,拂拭自己多余的地方。”后来转任丹阳尹、吏部尚书、领军将军。生病后,改授太常,尚未拜官就去世了,享年四十九岁。起初,王弼注解《周易》,在《系辞》《说卦》《序卦》三传中,还没有完成,韩伯实际上继续为之作注。

评论说:程颐、邵雍尚未兴起时,研究《周易》的人都尊崇王弼、韩伯的注解。王弼沉溺于庄子和老子,他的注解不足以辅助卫护名教,这是理所当然的。韩伯处在放浪奢靡的时代,斥责世俗、推崇礼仪,但也未能阐发四圣的微妙旨意。读他所著的《辩谦论》,确实意味深长。在《周易·小过》的象传中说:“行为过于恭敬,居丧过于哀痛。”大概是推崇根本以维系衰败,那么过度也就不是过度了。韩伯大概对此义有所领悟吧?

梁

皇侃

皇侃,吴郡人,是青州刺史皇象的九世孙。年少时好学,拜贺玚为师,精力专注于一门学问,完全通晓其学业,尤其精通三礼、《孝经》、《论语》。担任国子助教,在学宫讲说,听众常常有数百人。撰写《礼记讲疏》五十卷,书完成后奏呈皇上,诏令交付秘阁。不久,命令进入寿光殿讲说《礼记》义理。梁武帝认为很好,加授员外散骑侍郎。皇侃性情极其孝顺,每天限定诵读《孝经》二十遍。遭遇母亲丧事,回到家乡。平西将军邵陵王钦佩他的学问,厚礼迎接他。等到到达,因感染心疾去世。他所撰写的《论语义》、《礼记义》被世人看重,学者们传习它。评论说:南北朝之际,风俗奢靡,异教纷争,经学衰微而士人的习气不可问津。皇侃独自精力专注于一门学问,以阐明经学为业,听众常常有数百人,当时也有重视他的人。这可以看出士人贵在有志向,而修养德行的人不会孤单。确实如此,所以特别保存他以作为一线希望。

史传三编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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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三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三

隋

王通

王通字仲淹,祖先是祁人。九世祖王防,在怀帝、愍帝时,向东迁徙。传了三代到王元,就研究道德、考订经籍,最终成为大儒,江左称他为王先生。王先生的孙子王虬,正值萧氏禅让,耻于吃齐国的粮食,向北侍奉魏朝,官至并州刺史,家在河汾,这就是王通的高祖。等到王通的父亲王隆,传授学业,教授门徒一千多人。开皇初年,以国子博士的身份在云龙门待诏。文帝从容地问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王隆说:“陛下聪明神武,得天之助,发号施令,不完全考察古制,虽然负有尧舜的资质,最终以不学习为累赘。”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先生,你是我的陆贾啊。”王隆于是撰写《兴衰要论》七篇奏呈皇上,皇帝称赞好。四年,王通才出生,王隆为他占卜,遇到坤卦变师卦。祖父安康献公占卜说:“这个孩子一定能通达天下的意志,于是取名叫通。”王通六岁时江东平定,王隆感叹说:“王道没有秩序,天下为什么要统一呢?”王通侍奉在侧,面有忧色说:“通听说古代治理国家,有长久之策,所以夏、殷以下,四海常常统一。后来治理国家,实行苟且之政,所以魏晋以下,九州没有固定的君主。父亲的感叹,大概是担忧皇纲不振,百姓劳累于聚敛,而天下将要混乱吧?”王隆觉得他奇异,于是告诉他《元经》的事情,王通再拜接受。十八年,王隆闲居歌唱《伐木》,而召见王通说:“从天子到庶人,没有不依靠朋友来成就的,在三纲之义中,老师占其一,小子努力吧!飞翔而后聚集。”王通于是有四方游学的志向,大概从东海李育那里受书,从会稽夏琠那里学诗,从河东关朗那里问礼,从北平霍汲那里正乐,从族父仲华那里考易,不解衣休息六年,他的精志就是这样。仁寿三年,王通成年,慨然有救济苍生的心意,西游长安。皇帝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