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十九

译陶侃被任命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敦叛乱平定后，陶侃升任都督荆、雍、益、梁四州诸军事，再次移镇荆州，当地男女老少都互相庆贺。陶侃天性聪明敏捷，勤于处理政务，恭敬而合乎礼节，喜好奖掖人伦道德，整天正襟危坐。军府中的政务，他检查督促毫无遗漏，远近的书信往来，都由他亲自回复，笔法流畅，从未有过积压滞留。他接待疏远的人，门下没有滞留的客人。他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寸阴，至于普通人，更应当珍惜分阴，怎么能安逸游乐、荒废醉酒，活着对时代没有益处，死后不被后人知晓，这是自暴自弃。”各位参佐中有人因为谈天嬉戏而耽误公事的，陶侃命令拿走他们的酒器和赌博工具，扔进江里。对于将吏，则加以鞭打，说：“赌博，不过是牧猪奴玩的游戏罢了。”老子和庄子的学说浮华不实，不是先王的法言，不可实行。君子应当端正衣冠，整肃威仪，哪有蓬头垢面、故作清高，还自认为宏大通达的呢？有人赠送礼物，陶侃必定询问礼物的来源，如果是辛勤劳作所得，即使微薄也一定高兴，安慰赏赐加倍；如果不是正当途径得到的，就严厉斥责羞辱，退还所赠之物。陶侃曾经外出巡视，看见有人拿着一把未成熟的稻子，陶侃问：“拿这个做什么？”那人说：“在路上看到的，随便摘取罢了。”陶侃大怒说：“你既不耕种却戏弄偷窃别人的稻子，抓起来鞭打他。”因此百姓勤于农作，家家衣食充足。陶侃曾经造船，那些木屑竹头，都命令登记并保管，大家都不理解其中的用意。后来正值积雪初晴，听事堂前地面仍然潮湿，就用木屑铺在地上。等到桓温讨伐蜀地时，又用陶侃储存的竹头做丁字钉来加固船只。他综合管理细致严密，都像这样。苏峻作乱，陶侃的儿子陶瞻被苏峻杀害，温峤邀请陶侃一同赴国难，陶侃起初因为没有被列入明帝的顾命大臣而怨恨，回答说：“我是疆场外的将领，不敢参与朝局。”温峤坚决请求，于是推举陶侃为盟主，又因为苏峻杀了他的儿子，再次写信激怒他。陶侃的妻子龚氏也坚决劝他亲自出征，于是陶侃穿上戎装登上战船。陶瞻的灵柩运到，他没有去哭祭。五月，陶侃与庾亮、温峤等人共同防守石头城，各路军队正想决战，陶侃认为敌军势盛不可争锋，应当用智谋擒获他们。部将李根请求修筑白石垒，陶侃不答应，说：“如果垒筑不成，你应当治罪。”李根说：“查浦地势低洼，又在水南，只有白石地势高峻宽广，可容纳数千人，敌军来攻也不便，这是消灭敌人的策略。”陶侃笑着说：“你是良将。”于是在白石修筑堡垒，夜间修筑，天亮完工。敌军看见堡垒大惊。等到敌军攻打大业垒，陶侃打算救援，长史殷羡说：“我军步兵作战不如苏峻，请求急速攻打石头城，苏峻必定回救，那么大业垒的围困自然解除。”听从了他的建议，苏峻果然撤兵奔赴石头城，各路军队与他交战，陶侃的部将在阵前斩杀了他。苏峻的弟弟苏逸又统领他的部众。陶侃与各路军队又在石头城击斩了苏逸。起初，苏峻的叛乱是由庾亮激成的。庾亮有高名，又因为是皇后的兄长而受顾命，这时庾亮采用温峤的计谋，到陶侃处拜谢。陶侃惊讶地制止他说：“庾元规竟然向陶士行拜谢吗？况且您修筑石头城来对付我，现在反而来求我！”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命令取回原来的符节。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似乎不是这样的。”王导面露惭愧之色，派人将符节收起。陶侃回到江陵，不久晋升为侍中、太尉，封为长沙郡公，都督交、广等七州诸军事，移镇巴陵，派遣参军张诞讨伐五溪夷，使他们投降。恰逢后将军郭默假传诏令袭杀荆州刺史刘胤。陶侃听说后说：“这一定是诈称诏命。皇帝年幼，不会出自他的胸怀。况且刘江州被朝廷礼遇，虽然任职并非才能出众，怎么会无缘无故施加极刑呢？郭默凶猛勇猛，到处暴掠，趁着大难刚除，法度宽简，想要趁机放纵其横行罢了。”立即上表讨伐郭默，又写信给王导说：“郭默杀害方州长官，就让他担任方州长官；杀害宰相，就让他担任宰相吗？”王导回答说：“郭默占据上流的形势，如同拥有船舰作为资本，所以包容隐忍以等待您，难道不是遵循‘养晦待时’以定大事吗？”陶侃看完信笑着说：“这是‘养贼待时’啊。”陶侃的军队到达，郭默的将领绑着郭默来投降，陶侃将他斩首。石勒向来忌惮郭默的骁勇，听说陶侃讨伐他，兵不血刃，于是更加畏惧陶侃。陶侃的儿子陶瞻被苏峻的部将冯铁所杀，冯铁逃奔到石勒那里。陶侃告知石勒原委，石勒立即杀了冯铁。朝廷下诏让陶侃都督江州，兼任刺史，移镇武昌，于是提拔任用张夔、范逵、刘胤等人的子孙，凡是微贱时所受的一餐之恩，必定报答。派遣儿子陶斌与部将桓宣向西讨伐，在樊城击退石勒的将领郭敬，派遣兄子陶臻、竟陵太守李阳等共同攻破新野，于是平定襄阳。拜为大将军，允许穿剑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赞拜时不直呼其名。陶侃上表坚决辞让说：“臣并非敢贪图昔日的荣耀，而在今天虚辞谦让，事情有合乎时宜的，臣岂敢与朝廷作对？假使臣凭借国家的威灵，枭雄斩石勒，那又用什么来加封呢？”咸和七年六月，病重，又上表辞位说：“臣从小生长在孤寒之家，最初的愿望有限，过蒙圣朝历代的殊恩。陛下睿智鉴察，宠爱恩灵更加深厚，臣年近八十，地位达到人臣的极致，举手投足，还有什么遗憾？只是陛下年纪尚轻，余寇未除，陵寝未还，所以愤慨满怀，不能自己。臣父母旧墓，现在在浔阳，奉迎安葬，才告老退居藩镇。没想到所患疾病竟然缠绵沉重，臣近来还认为犬马之齿尚可稍延，想要为陛下西平李雄，北吞石勒，因此派遣母丘奥到巴东，授命桓宣在襄阳”

译良策尚未陈述，却在此长久地违背了此地的职责。内外事务的关键，希望陛下迅速选拔臣的替代者，必定能得到优秀的人才，奉行宣扬王者的谋略，使臣的志向得以实现，那么臣死的那一天就如同活着的一年。陛下虽然天赋英明奇特，但在事务繁忙之时，应当依靠群英。司徒王导鉴识深远，光耀辅佐三代；司空何鉴简朴贞正，内外公正允当；平西将军温峤雅量详明，器用周全适时，这就是陛下的周公、召公啊。进谏咨询，弘扬正道，四海有幸依赖。恭敬地派遣长史殷羡奉送所借用的节杖、麾旗、幢伞、曲盖、侍中貂蝉冠、太尉印信、荆江州刺史印信和传符棨戟，仰慕眷恋天恩，悲酸感结。将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统领文武官员，陶侃乘车出临津，登上船。第二天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成帝下诏褒奖赞美，追赠大司马，谥号为桓，用太牢祭祀。陶侃在军中四十一年，雄健英明果断，从南陵到白帝，数千里之中，路不拾遗。苏峻之役，庾亮轻率进兵失利，庾亮的司马殷融到陶侃处谢罪说：“将军这样做，不是我们所能裁断的。”将军王章来到说：“是我自己做的，将军不知道。”陶侃说：“过去殷融是君子，王章是小人；现在王章是君子，殷融是小人。”陶侃性情精细周密，喜欢问事，颇有赵广汉之风。曾经考核各营种柳，都尉夏施偷盗官柳种在自己门前，陶侃一看就知道是武昌西门的柳，夏施恐惧谢罪。当时殷浩、庾翼等名士都担任佐吏。陶侃每次饮酒都有定限，殷浩等人劝他再喝一点，陶侃凄然良久说：“年轻时曾有酒后失态，亡父告诫我，所以不敢超过。”议论的人认为武昌北岸有邾城，应当分兵镇守，陶侃都不回答。而议论的人不停，陶侃于是渡水打猎，带领将佐对他们说：“我之所以设置险阻，正是凭借长江。邾城隔在江北，内部没有依靠，外部连接群夷，夷人利益深厚，晋人贪图利益，夷人不堪忍受，必定引来寇贼导致祸患，这不是抵御寇贼。”后来庾亮戍守那里，果然大败。晚年怀有知足的念头，不参与朝政权力，去世前一年，就想辞位归国。佐吏苦苦挽留他，等到病重将回长沙，军资器械、牛马舟车都有定簿，封印仓库，自己加上管钥，交给王愆期，然后登舟。将要出府门，回头对他们说：“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尚书陶侃与亲友书信说：“陶公机神明鉴，似魏武帝；忠顺勤劳，似诸葛亮；陆抗等人不能及也。”谢安常说：“陶公虽然用法，而常得法外之意。”他被世人重视如此。

译评论说：晋朝自从阮籍、王衍等人抛弃礼法、放任情性，崇尚虚浮、贬斥务实以来，渡江后的各位名士，仍然继承他们放荡不羁的风气，往往把沽名钓誉当作高雅，把处理政事视为俗人。幸亏陶侃（陶长沙）精明勤勉、果敢坚毅，对内统筹机密事务，对外平定寇乱战火，于是使奄奄一息的江东顿时有了生气，确实可以说是支撑大厦的栋梁、中流砥柱了。当庾亮掌权时，忌惮陶侃深得人心，修缮石头城来防备他，陶侃对此深以为恨。苏峻叛乱时，他迟迟不肯奔赴国难，原因就在于此，不仅仅是因为耻于自己未被列入顾命大臣罢了。然而君主和父亲处于患难之中，臣子和儿子即使赴汤蹈火，也唯恐不够迅速。在室内发怒而在市上显露脸色，尚且有人讥讽，怎么能因为怨恨同僚的缘故，而连累朝廷呢？王导嫉妒刘隗、刁协之间的排挤，错误地指责王敦起初举义如同桓公、文公；陶士行（陶侃）厌恶庾亮的专断，借口说边疆外将不敢越权行事。他们都是挟持私怨，而蒙蔽于大义。后来的评论者，于是怀疑王导偏袒私亲，而史书说陶侃占据上游，手握重兵，暗中怀有窥伺篡位的野心，这固然都是牵强附会的言辞，也是他们自己留下的话柄。君子看到王彬当面列举王敦的罪状，桓彝以与苏峻通使为耻，王导和陶侃确实不能逃避贤者的责备了。

郗鉴

郗鉴字道徽，是高平金乡人。少年时孤苦贫穷，亲自耕种，努力学习，以博学高雅著称。赵王司马伦征召他担任掾属，郗鉴看到司马伦有不臣的迹象，称病离去。等到司马伦篡位，他的党羽都做了大官，只有郗鉴没有沾染叛逆的节操。惠帝复位后，郗鉴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当时东海王司马越与大将军苟晞争着征召郗鉴，他都不答应。郗鉴的堂兄郗旭，是苟晞的别驾，担心祸患牵连，劝他接受征召，郗鉴最终没有回头。京城陷落，寇难蜂起，郗鉴于是陷入陈午的贼军之中。同乡张实先前请求与郗鉴结交，郗鉴没有答应。到了这时，张实来到陈午军营探望郗鉴的病，郗鉴对他说：“我们同处一个邦国疆域，道义上不应交往，怎么能依仗乱世做到这种地步呢？”张实非常羞愧地退去。陈午因为郗鉴有名望德行，想强迫他做首领，郗鉴于是逃回故乡。当时发生大饥荒，州里的士人百姓向来受他恩义的，一起资助供养他。郗鉴又分出自己所得来防备宗族以及乡里的孤老，保全救济的人很多。众人感激，于是共同依附郗鉴，带领一千多家避难到鲁地的峄山。元帝在江东，承制假授郗鉴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守邹山。当时荀藩、刘琨各自派遣部下，都自称兖州，互相倾轧动荡，州民不知道归附谁。再加上徐龛、石勒从左右两面交相侵犯，外面没有救援，百姓都挖掘野鼠、冬眠的燕子来吃，最终没有背叛的人。三年间，部众达到数万人。皇帝就地加授他都督兖州诸军事。永昌初年，征召他担任尚书。明帝刚即位，王敦专权，内外危迫，让郗鉴作为外援，于是任命他为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守合肥。王敦忌惮他，上表任命他为尚书令，征召他回朝。郗鉴途经姑孰，与王敦相见，王敦对他说：“乐广（乐彦辅）只是短才罢了，考察他的实际，哪里比得上满宠（满武秋）呢？”郗鉴说：“乐广道韵平淡，在倾覆危难的朝廷，不可亲近也不可疏远。愍怀太子被废黜时，他温和而能守正，怎么能用失节的满宠来比拟他呢？”王敦说：“愍怀太子被废黜迁徙的时候，危机交迫紧急，人怎么能以死守节呢？以此相比，他的明智不减当年。”郗鉴说：“大丈夫北面侍奉君主，怎么可以苟且偷生、屈节辱身，厚颜无耻地活在天地之间呢？如果道数将要穷尽，本来存亡就取决于此。”王敦厌恶他的话，不再见他，拘留他不让他走。王敦的党羽谗言毁谤每天不断，郗鉴举止自若，起初没有恐惧之心。回到朝廷后，郗鉴于是与皇帝谋划讨伐王敦。不久王敦反叛，命令王含等人进攻逼近京城，大家议论说王含的部众百倍于我们，而京城狭小不坚固，应当趁敌军势头尚未形成，皇帝亲自出城迎战。郗鉴说：“群逆放纵逸散，他们的势头不可抵挡，可以用计谋使他们屈服，难以用武力竞争。贼人没有长远图谋，只依靠像野猪一样突进的一战。现在百姓惩戒于王敦往年的暴掠，都各自为守，旷日持久，必定产生义士之心，使谋略得以施展。现在用这弱小的力量对抗强大的寇贼，在一朝之间决出胜负，即使有申包胥那样的人，义存投袂而起，对已经过去的损失有什么补益呢？”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王含等人平定后，温峤上疏请求宽恕王敦的佐吏。郗鉴认为先王确立君臣的教化，贵在仗义死节，这些人虽然遭受逼迫，但进不能阻止他们的逆谋，退不能脱身远逃，对照前代的训诫，应当加以道义上的责备。又因为钱凤的母亲年已八十，应当蒙受保全宽恕，于是听从了这一点。封郗鉴为高平侯，赐绢四千八百匹。皇帝因为他有器量声望，国家大事的动静都参与询问他。于是下诏让郗鉴特别起草上奏的表疏，以顺应简易。当时王导提议想要追赠周札官职，郗鉴建议不合，王导不听从。郗鉴又驳斥他说：“王敦的逆谋，履霜日久，因为周札开门，所以导致王师不振。如果王敦之前的举动，义同桓公、文公，那么先帝就可以说是幽王、厉王了吗？”朝臣虽然无法辩驳，但不能采纳。升任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假节镇守广陵。不久皇帝驾崩，与王导、温峤、庾亮等人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少主。进升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任徐州刺史。等到听说苏峻反叛，就想率领部众向东奔赴，诏令因为北方寇贼不允许。于是派遣部将刘矩率领三千人宿卫京城。王师战败，庾亮宣太后诏书，进升郗鉴为司空。郗鉴距离贼人很近，城池孤立粮食断绝，人心没有坚守的意志，奉诏流泪，设置坛场，杀白马，向三军大声宣誓说：“

译奸贼祖约、苏峻，不敬奉天命，不畏惧王法的诛杀，扰乱伦理纲常，轻侮玩弄国家权柄，于是胁迫幽禁君主，残害忠良之士，祸害虐待百姓，使得天地神灵无所依归。从前荆楚灭亡，齐桓公召集诸侯结盟；董卓凌驾于汉朝之上，众位诸侯共同讨伐，其义理在于维护君主与亲人，古今是一致的。如今君主处境幽暗危急，百姓如倒悬般痛苦，忠臣正士，急切地想要报国。凡是我们同盟之人，应同心协力，如果这两个贼寇不被斩首示众，道义上就不能苟且偷安。如果有违背此盟约的人，神明将诛杀他！”郄鉴登上高台慷慨陈词，三军将士都争着为他效命。于是派遣将军夏侯长等人从小路秘密出行，对温峤说：“有人听说贼寇想要挟持天子向东进入会稽，应当先建立营垒，驻守占据要害之地，既防止他们逃脱，又切断他们的粮草运输，然后实行坚壁清野以等待贼寇。贼寇攻城不能攻克，野外没有东西可以掠夺，必定自行溃败。”温峤非常赞同这个意见。等到陶侃担任盟主，派遣郄鉴都督扬州八郡的军事，王舒、虞潭都接受郄鉴的节制调度，率领军队渡过长江，与陶侃在茄子浦会合，修筑白石垒并占据它。王舒、虞潭等人作战不利，郄鉴于是与郭默退回据守京口，建立大业、曲阿、庱亭三个营垒以抵御贼寇。贼寇攻打大业，城中缺乏水源，郭默处境窘迫，于是突围而出。参军曹纳认为大业是京口的屏障，倘若一旦失守，那么贼寇将并排长驱直入，请求退守广陵以等待后续的举动。郄鉴于是大会僚属佐吏，责备曹纳说：“我承受先帝厚重的托付，即使牺牲生命九泉之下，也不足以报答。如今强敌在郊外，众人心境危惧紧迫，你是我的心腹辅佐却滋生异端想法，应当如何率领正义的众人，镇抚三军呢？”将要斩杀他，过了很久才释放他。王敦、苏峻死后，大业的包围解除。等到苏峻的弟弟苏逸逃往吴兴，郄鉴派遣参军李闳追击并斩杀了他，投降的男女有一万多人。郄鉴被任命为司空，晋升为侍中，封为南昌县公。又因为讨平贼帅刘征的功劳，晋升为太尉。当时王导辅佐朝政，致力于把握大政方针，不拘泥于细枝末节，委任贾、宁等将领，大多不遵守法纪。陶侃、庾亮多次想要率领军队废黜王导，都去咨询郄鉴，郄鉴坚持不允许，于是作罢。郄鉴坚守正道不改变，厚德存心，大多是这样的。不久郄鉴病重，上表推荐蔡谟代替自己，他的侄子郄迈担任兖州刺史，郄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皇帝在朝堂上哭泣，派遣使者册封赠予，完全依照温峤的先例，谥号为文成。史论说：郄鉴的雅量不如王导、谢安，才略不如温裱、陶侃，但他怀抱方正秉持正道，在混乱的朝廷和污浊的世俗中卓然自立，进取符合礼制，退守符合道义，仓促之间也不违背，可以说是东晋的重臣了。因此他在乡里则怀念他的道德教化，在朝廷则敬畏他的风采。看他的每次驳议，屹立如山岳，有王导和温峤所不能企及的地方，不仅仅是当时的乱臣贼子听到后胆寒。

译卞壸

卞壸字望之，是济阴郡冤句县人。祖父卞统，曾任琅邪内史。父亲卞粹，以清廉明察著称。兄弟六人，都担任过宰相府中的官职。长沙王司马乂独揽大权时，卞粹在朝廷上正色直言，司马乂忌恨并杀害了他。卞壸年轻时就有名声，朝廷的征召任命都不应允。元帝镇守建业时，召他担任从事中郎，把选拔官吏的事务托付给他，非常亲近器重他。后来出任明帝东中郎长史，遭遇继母去世，安葬后，朝廷起用他恢复原职，他多次推辞不接受。元帝派遣使者催促逼迫，卞壸陈述言辞哀痛凄苦，元帝于是没有违背他的意愿。服丧期满，担任世子师。卞壸前后担任辅导太子的职务，能够竭尽教导辅佐之责，整个府署的人都对他严加敬畏。中兴年间，被补任为太子中庶子，在东宫侍奉讲学。不久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弹劾官员不避权贵。当时淮南小中正王式，其继母在王式父亲去世后，服丧完毕，回到前夫家。前夫家也有继子，她奉养继子直到终老，于是与前夫合葬。王式自称父亲临终时，母亲请求离去，父亲答应了她，因此制定让母亲穿齐衰一期的丧服。卞壸上奏说：“如果她的母亲犯了‘七出’的罪责，父亲应当在生前休弃她，没有理由把断绝义理的妻子留在家里让她穿丧服。如果父亲在病危时神志错乱，让去留自由，这是互相以非礼之事要挟，那么无论生死都得不到正当的结果。跟随王式的母亲在丈夫死后穿丧服，又没有改嫁，丈夫死后，正是她跟随儿子的日子，却让她活着无处容身，死后无处安葬，这是母亲因为儿子而被休弃。王式身为国家士人，却违背礼教，不能担任评定人伦的职务。”司徒郗鉴等人不能遵循礼法纠正违逆，都应当免官削爵，交给廷尉审理。奏疏呈上后，皇帝下诏特别宽恕了郗鉴等人，而王式被废黜，终身不得起用。王敦叛乱平定后，卞壸因功被封为建兴县公，与王导等人一起接受明帝的遗命辅佐君主。被任命为尚书令，当时明帝刚即位，群臣进献玉玺，司徒王导因病没有到场。卞壸正色说道：“王公难道是社稷之臣吗？先帝灵柩尚在殡宫，新皇尚未正式确立，这难道是臣子推辞疾病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便乘车带病前来。当时召乐谟担任郡中正，庾怡担任廷尉评。乐谟是乐广的儿子；庾怡是庾珉的族孙。各自声称父亲有命而不就职。卞壸上奏说：“人不是没有父亲而生，官职不是没有事务而设。有父亲必定有命令，居官职必定有悔意。如果父亲各自偏爱自己的儿子，这就是王者不能任命一个人，而君臣之道就废弛了。乐广、庾珉在圣明之世受宠，自身尚且不属于自己，何况后代子孙呢？”乐谟、庾怡于是就职。当时王导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别徐州刺史郄鉴。卞壸上奏王导亏犯法度徇私情，没有大臣的节操。御史中丞钟雅阿顺王导，不加以裁断，请求一并免官。虽然事情被搁置没有执行，但满朝震动。卞壸刚直不畏强暴，都由此可知。卞壸勤于职守，当官干练务实，明帝深深器重他。但他性格不肯苟同世俗喜好，所以被众多名士所轻视。阮孚对他说：“你常常没有闲暇安泰，像含着瓦石一样，不也太劳苦了吗？”卞壸说：“各位君子以道德宏大、风流相尚，执着于鄙陋吝啬的，不是我卞壸又是谁呢？”当时贵族子弟多羡慕王澄、谢鲲的通达，卞壸在朝廷上厉声说道：“悖逆礼教，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西晋灭亡，实在由于此。我想奏请追究他们，王导、庾亮不听从，才作罢。”但听到的人没有不折节敬服的。明帝当时因为王导有功勋德行，常常驾临他的府第，为他妻子曹氏拜见侍中。孔恒秘密上表认为这不合礼制。王导听说后说：“王茂弘只是驽钝有病罢了。如果是卞望之那样严峻，刁协那样明察，戴若思那样高耸，怎敢这样呢？”有个沙门某，傲慢不拘礼法，在大会中曾经枕着王丞相的膝盖，听说卞壸到来便收敛神色起身坐好说：“那是礼法中人。”卞壸廉洁俭约，儿子卞眕将要结婚，皇帝特别赐钱五十万，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恰逢庾亮认为苏峻最终必然作乱，现在征召他，即使他不接受命令，造成的祸患还浅。如果再过一年，就会滋蔓难制。这是晁错劝景帝早削七国的事。议论的人都没有能改变卞壸的看法，坚决争辩说：“苏峻拥有强兵，多藏匿无赖之徒，又逼近京城，一旦有变故，容易出错。应当深思远虑，不可仓促行事。”庾亮不采纳。卞壸写信给平南将军温峤说：“元规召苏峻的意图已定，我对此忧心如焚。温生足下，对这件事怎么办？现在所忧虑的是国家大事，而且苏峻已生出狂妄之意，召他反而更快，必定纵容他的群恶朝向朝廷。王公也同意这个意见，争辩非常恳切，无可奈何。如果你在内廷一起劝谏，必定能听从。现在内外戒严，恐怕不能没有伤害，怎么办？”有人劝卞壸应该储备良马以备不测，卞壸正色回答说：“以逆顺来揣度，道理没有不成功的。万一不然，难道需要马吗？”苏峻果然联合祖约起兵，皇帝下诏任命卞壸都督大桁东诸军事，卞壸率领郭默等人与苏峻在陵西大战，被苏峻打败。卞壸与钟雅撤退，与钟雅还节谢罪。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壸又抵抗攻击。苏峻趁风纵火烧宫寺，大军溃败。卞壸背上的痈疽刚痊愈，伤口还没有愈合，带病奋力作战，率领散兵及左右官吏数百人，攻击贼军麾下，苦战而死。当时四十八岁。两个儿子卞眕、卞盱跟随他也赴敌而死。他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道：“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苏峻平定后，朝廷商议追赠卞壸的官职。尚书郎某某议论说：“侍奉父亲没有比孝更大的，侍奉君主没有比忠更大的。只有孝才能尽敬竭诚，只有忠才能见危授命。卞壸委身三朝，竭尽规谏

译王导辅佐拥戴皇帝，有保傅的恩德；在朝廷上严正持重，有不惜身命的节操。苏峻发动叛乱，他竭尽全力讨伐，两次迎战敌军，父子双双殉国，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为国效力，以死尽忠。」于是改赠王导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马，谥号忠贞，用太牢之礼祭祀。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受到褒奖追赠。后来盗墓者发掘了王导的墓，尸体僵硬，胡须头发苍白，面色如同生前，双手全都握拳，指甲穿透了手背。安帝下诏赐给十万钱，用来修缮墓冢。王导的子孙大多身居高位。当初苏峻起兵时，宣城内史桓彝当天就率领部下奔赴国难。等到京城失守，苏峻分兵攻陷了宣城。长史裨惠劝桓彝应该暂时与苏峻互通使者，以缓解迫在眉睫的祸患。桓彝说：「我蒙受国家厚恩，道义上应当效死，怎么能忍辱与叛贼通信？」派遣部将俞纵守卫兰石，苏峻的将领韩晃猛烈攻打。左右的人请求暂时撤退，俞纵说：「我不辜负桓侯，就像桓侯不辜负国家一样。」于是与桓彝一同战死。当时丹阳尹阳曼、黄门侍郎周导、庐海太守陶瞻都因奋力作战而死。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因谋划护送太子出逃投奔义军而死。而王导作为父子，桓彝作为君臣，同时献出生命，尤其壮烈。

译论曰：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定有所依凭才能确立。三纲五常，是礼制的根本大体。自从五帝三王以来，世代坚守，直到暴秦也没有改变。礼，是国家的维系，是众人的纲纪。它感化人心细微而深远，它在邪恶尚未形成时就予以制止，所以用来辨别上下尊卑，安定民心意志，永远必须依靠它。因此，国家败坏、家族灭亡、个人丧身，必定是从抛弃礼制开始的。晋朝承接魏朝灭亡后的残局，其君臣、父子、夫妇、兄弟〇大多放纵废弃在礼法之外。学术推崇老庄而贬斥六经，清谈崇尚虚无而轻视名节检束，行为以放荡污浊为通达，做官以苟且得位为尊贵，当官以培养声望为高尚。等到纲纪松弛而国家灭亡，法度散乱而民众作乱，这种流风余焰在江左地区煽动。王导、庾亮等人，都身陷其中，不能振作自拔。《传》说：“祸乱的发生，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源头不清，水流就越浑浊，这是势所必然。卞壸秉持方正的品德，以名教为己任，既用礼来约束自己，就用礼来对待他人。驳斥王式短丧的谬论，让那些居丧期间饮酒食肉的人知道这是不孝；弹劾王导托病不朝，让那些藩镇拥兵不朝见天子的人知道这是不忠；指责贵族子弟悖礼伤教，让那些名士以放达相高、以风流相尚的人知道这是无法无天。虽然孤鸣寡和，但言论无罪，听闻足以警戒，或许逆党轻薄之人还能对王章国宪、天理民彝尚未完全灭绝有所醒悟。所以，像王敦、苏峻、桓温这样的奸臣，互相窥伺神器，甚至侵犯宫阙、逼迫皇帝、擅自废立，按理不难夺取天下。然而人心不死，公义不可逃避，他们不得不迟疑观望以等待后续，那么即使说东晋不绝如线的国运，是郄、卞等人所延长的，也是可以的。《礼记》说：“言语并能践行，就是礼。”卞壸在朝廷直言敢谏，最终父亲死于忠，儿子死于孝，不愧平生之言，这才是真正践行并安于礼的人啊。

谢安

谢安字安石，是陈国阳夏人，镇西将军谢尚的堂弟。父亲谢裒，任太常卿。谢安四岁时，桓彝看见他感叹道：“这孩子风神秀逸透彻，将来不会亚于王东海。”兄长谢奕任剡县县令，有老人犯法，罚他喝醇酒，醉后还不肯停止。谢安当时七八岁，在谢奕的防边处劝谏阻止，谢奕于是改变脸色让他离去。等到谢安束发之年，神识沉稳敏锐，风度仪态条理通畅，善于清谈。王蒙曾对儿子王修说：“这位客人娓娓道来，逼人太甚。”王导也深深器重他，因此谢安年少时就负有盛名。前后多次被征召辟用，都不就任。寓居在会稽的东山，与王羲之以及许询、支遁交往相处，以山水文籍自娱。扬州刺史庾冰因为谢安有盛名，一定要招致他。谢安不得已赴召，一个多月后告归。后来任命为尚书郎、琅琊王友，都不起用。范汪举荐谢安为吏部郎，谢安写信谢绝。有关部门上奏谢安被召多年不到，禁锢终身，于是谢安在东土栖迟，常去临安山中，坐在石室，面对深谷，悠然叹息道：“这也算是伯夷啊。”谢安虽然身在布衣，人们都期望他成为公辅。甚至互相说：“安石不出来，将如何对待苍生？”谢安每次游历东山，常带着伎乐随从。会稽王司马昱听说后说：“安石必定出山。”既然与人同乐，就不得不与人同忧。谢安的妻子，是丹阳尹刘惔的妹妹，看见家门显贵而谢安独自静退，笑着对他说：“丈夫不应当这样。”谢安捏着鼻子说：“恐怕难免啊。”起初，弟弟谢万受任北征，只以啸咏自高，不曾安抚部众。谢安深深担忧，从队将以下，谢安都代为慰勉，并且责备谢万说：“你作为元帅，应当迅速接待诸将以悦其心，哪有傲慢荒诞到如此地步而能成事的？”谢万失败后，谢安才开始有仕进的志向，当时年纪已经四十多岁了。桓温请他任司马，于是赴召。桓温非常高兴，言笑终日。谢安出来后，桓温问左右：“常常看见我有这样的客人吗？”桓温后来拜访谢安，正赶上他在理发，谢安性情迟缓，很久才结束，让人取头巾。桓温看见后留住他说：“让司马戴上头巾。”谢安被看重到了如此地步。恰逢弟弟谢万病死，谢安投书请求归去。不久任命为吴兴太守，在任时无时誉，去后令人思念。征拜侍中。桓温废黜皇帝司马奕立简文帝，谢安见桓温遥拜。桓温惊道：“安石你为何这样？”谢安回答说：“没有君主拜于前，臣子立于后的道理。”进升吏部尚书。简文帝病重，桓温推荐谢安应当接受顾命。当时皇帝遗诏令桓温依周公居摄故事，又说：“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你”自取之，侍中王坦之持诏进入帝前，毁掉诏书说：“天下是宣元之天下，陛下怎能专断？”皇帝于是让改诏曰：“国家事一禀大司马，像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桓温起初希望皇帝临终禅位，不然就当居摄。等到看见遗诏，既然不符合所望，心里怀疑是谢安与王坦之所为，非常怨恨。桓温入京赴山陵，百官在新亭迎接，当时都下匈匈，传言要诛杀王、谢，因而迁移晋室。王坦之非常恐惧，谢安神色不变，说：“晋祚存亡，决于此行。”桓温大陈兵卫，延见朝士，王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版。谢安从容就席，坐定对桓温说：“安听说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必在壁后安置人呢？”桓温笑道：“正自不能不这样。”于是命令撤去。与

译安与谢安谈笑终日，郄超当时卧在温帐中，听着他们的谈话，风吹动帐帘打开，安笑着说：“郄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了。”谢坦起初与安齐名，到这时才知道优劣。当时桓温威震内外，孝武帝又在防备冲要之地，安与坦之竭尽忠诚辅佐，最终安定王室。桓温病重，暗示朝廷加封九锡，屡次派人催促。安与坦之故意拖延此事，让袁宏起草文书，文书呈上，安就加以修改，因此过了十天也没有完成。桓温死后，这件事就搁置了。不久，安晋升为尚书仆射，兼任中书令。安不想把权力委任给桓氏，坚决请求太后临朝听政，而坦之已经出任徐州刺史，安独自努力维持局面，即使是会稽王道子也依赖他的调和辅佐。又正值秦寇逼近边境，边关告急文书四处传来，安每次都以平和宁静来镇定局势，用长远谋略来抵御，文武官员都听从命令，他处理政事不注重细枝末节的考察，只把握大体纲领，人们把他比作王导，而认为他的文雅超过王导。又用余力修缮宫室，体制极其宏伟，但役使百姓却没有劳苦怨恨。皇帝亲政后，晋升安为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安坚决辞让军号。当时天象失度，大旱持续多年，安上奏请求复兴灭绝的世系，接续断绝的后代，寻求晋初辅佐帝业的功臣后代并封爵他们，加封都督扬、豫五州诸军事。当时朝廷正以苻坚为忧患，下诏寻求可以镇守抵御北方的人，安推荐他的侄子谢玄应选，郄超一向与谢氏不和，听到后感叹说：“安的明智竟然能违背众人举荐亲人，谢玄的才能足以不辜负所举荐的。”众人都认为不对。郄超说：“我过去与谢玄都在桓公府中，见他使用人才，即使在鞋履之间也能得到合适的人选，因此知道这一点。”谢玄镇守广陵后，招募骁勇之士，得到刘牢之等数人，让刘牢之担任参军，常率领精锐作为前锋，号称北府兵。所到之处都能攻克，斩杀苻坚的骁将数人。于是晋升安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建昌县公。此后苻坚又大举入侵，号称百万大军，在淮淝列阵。下诏任命安的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为前锋都督，与安的子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率领八万兵力抵御。当时京城震动恐惧，谢玄入内问计于安，安平静地回答说：“已有别的旨意。”随后沉默不语，安于是驾车出山墅，亲朋都聚集，与谢玄下围棋赌别墅。安棋艺常不如谢玄，这天谢玄害怕，便与他势均力敌，却又不能胜过。安回头对他的外甥羊昙说：“把别墅送给你。”安于是游览登高，直到夜晚才回来，指示将帅，各当其任。当时桓冲深深以根本为忧，派遣精骑三千入援，安坚决拒绝，说：“朝廷处置已定，兵甲没有缺漏，应该留下以防备西藩。”桓冲感叹说：“安石有庙堂的度量，却不熟悉将略，现在大敌将至，反而游谈不暇，派遣那些没有经历事情的人去抵御，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了。”等到苻坚屯兵寿阳，列阵临淝水，谢玄等众不得渡河。谢玄派人对苻融说：“君远涉吾境，而临水为阵，这是不想速战，各位稍微后退，让将士得以周旋，我与各位缓辔而观之，不也很快乐吗？”苻坚众人都说：“应该凭借淝水，不让对方上岸。”苻坚说：“但退军，让他们过河，而我用铁骑数十万向水逼近而杀之。”苻融认为对，于是挥手使后退，众乱不能止。谢玄与谢琰、桓伊等以精锐八千涉水决战。苻坚中流矢，在阵前斩杀大将苻融。苻坚兵自相践踏而死者，蔽野塞川，余众连夜逃跑。听到风声鹤唳，都疑为晋兵，昼夜不敢休息，草行露宿，加上饥冻，死者十七八。苻坚单骑逃去，获得苻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不可胜数。捷报送到，安正与客下围棋，看完便放在床上，毫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慢慢回答说：“小儿辈遂已破贼。”棋罢还内，跨过门槛，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定如此。以总统功，拜太保。安想乘胜混一海宇，上疏请求自北征，进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当时桓冲新卒，朝议想让谢玄为荆州刺史，安自认为父子名位太盛，又惧怕桓氏失职，桓石民复有沔阳之功，担心其骁勇在形胜之地难制，于是以桓石民为荆州，桓石民为豫州，桓伊为江州，其经略深远无争，都如此。安曾怀疑刘牢之不可独任，又知道王味之不宜专城，后来一个以乱终，一个以贪败，当时都佩服其知人。安的妻兄王国宝，是坦之之子。安厌恶其嗜利无行检，每每抑制而不用，因此怨恨安。国宝的从妹为会稽王道子妃，帝与道子都嗜酒，于是狎昵国宝。安勋位既高，国宝又从中构煽，帝遂稍疏忌焉。帝召桓伊饮酒，安侍坐，酒酣，伊抚筝而歌怨诗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迹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声节慷慨，安闻之泣下沾襟，于是越席而捋其须曰：“使君于此不凡。”帝甚有愧色。会苻丕求援安，乃请自将救之，出镇广陵，筑新居而居之。安虽受朝寄，然东山……

译他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到这时便带着全家出发，制造渡海的装备，想要等到经略大体确定后，从江道返回东土。不久突发疾病，于是请求酌情调任。回到京城后，便上表请求辞官退位，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皇帝在朝堂上为他举哀三天，追赠太傅，谥号文靖。谢安向来有高雅的度量，被士人和百姓敬爱，曾经与孙绰等人泛舟出海，风起浪涌，众人都很害怕，谢安吟诗长啸，神态自若。船夫因为谢安的缘故，仍然继续前行不停止。风势更加紧急，谢安缓缓说道：“这样下去将回到哪里？”船夫领会他的意思，立刻调转船头。在京城时，有同乡人卸任县令归来，到谢安处询问归家的路费，谢安有蒲葵扇五万把，谢安取其中的一把拿着，于是大家争相购买，价格涨了几倍。谢安本来擅长洛阳书生的咏调，因为有鼻疾，所以声音浑浊，名流喜爱却赶不上他，有的人用手捂住鼻子来模仿他。等到他来到新城，在城北修筑堤坝，后人追思他，命名为召伯埭。谢防度，是谢安兄长谢奕的儿子，年轻时被谢安所器重，谢安曾经告诫约束子侄，于是说：“子弟又何必参与人事，却想让他们优秀呢？”众侄子都不能回答。谢防度说：“好比芝兰玉树，乐于它们生长在阶庭罢了。”谢安非常高兴。等到长大，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因讨伐苻坚的功劳，封康乐县公，都督徐、兖等七州军事，去世，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献武。

译评论说：谢安与殷浩在身为平民时，都背负着天下百姓的期望。他们应桓温征召时，高崧曾戏弄谢安说：“今天天下百姓将把你怎么样呢？”这大概是暗中用殷浩之前的失败作为前车之鉴来讽喻激励他，而谢安唯独能深谋远虑，一举洗刷了处士徒有虚名的诽谤。由此可知，只要心怀公义、见识深远，那么隐居与出仕的归宿是相同的，而郝隆所讥讽的“隐居时像远志，出仕时像小草”的说法，并不是通达的论断。传记记载：谢安生性爱好音乐，在期功之丧期间也不废除丝竹之乐。王坦之曾写信劝谕他说：“天下之宝，应当为天下爱惜它。”谢安最终没有听从。谢安又曾在公务闲暇时与王羲之登上冶城，悠然间有超脱世俗的想法。王羲之认为：“夏禹手脚长满老茧，周文王很晚才吃饭，如今四周战事频繁，应当思考自我效命，而空谈废弃政务，恐怕不适宜。”谢安回答说：“秦国任用商鞅，传到二世就灭亡了，难道是清谈导致祸患吗？”谢安的放达不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假使遇到卞壸，难道不会与悖礼伤教的人一同被讥讽吗？淝水之战，强敌压境，国家局势孤立危险，而谢安驾车出游山间，下棋赌别墅，先圣所说的“面临大事而心存敬畏”，应当不是这样。桓冲派遣三千精锐骑兵入援，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的部署已经确定，我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已经确定的部署，果真能自信吗？凭借江东单薄的军队，抵挡苻坚百万大军，晋朝国运没有灭亡，是侥幸啊。门槛和木屐齿的折断，谢安难道真以为是喜出望外吗？有人说当时强臣在内部跋扈，狡猾的敌人在外部侵扰，人心惶惶，日不暇给，谢安大概是故意游戏，显示从容有余闲罢了。后来宋朝寇准在澶渊，饮酒酣睡，掷骰子，也是师法这个意思。这种说法，体谅古人的用心，不失为宽恕之道，但不能作为准则。

袁粲字景倩，是陈郡阳夏人。父亲袁濯早逝，袁粲幼年丧父。祖父袁豹哀怜他，给他取名叫愍孙。伯父叔父都在当世显赫荣耀，而愍孙却难免饥寒。母亲王氏亲自从事纺织，以供给日常开销。愍孙年少好学，有清高的才华，跟随伯父袁洵到吴郡，穿着破旧的衣服读书，脚不跨出房门。堂兄袁顗外出游玩，邀请愍孙，愍孙称病不动。他早因操行被了解。宋孝武帝即位，逐渐升迁为尚书吏部郎，多次升任吏部尚书。皇太子行冠礼，孝武帝在东宫设宴，与颜师伯、柳元景、沈庆之等人一起玩掷骰子游戏。愍孙劝颜师伯喝酒，师伯不喝，愍孙于是斥责侮辱他说：“不能与奸佞之人周旋。”皇帝发怒，将亲手杀他，命令把他拉下席位，愍孙言辞神色不变。沈庆之、柳元景都起身谢罪，愍孙才得以释放。出任海陵太守。废帝即位，被征召掌管机密，历任吏部尚书、侍中、骁卫将军。愍逊仪容严整，废帝让他脱去衣服，逼迫他走雅步，愍孙像平常一样环顾四周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明帝泰始元年起，担任司徒长史、南东海太守。愍逊清正整肃有风操，自视甚高，常写《妙德先生传》，接在嵇康《高士传》之后，以自比。又曾对人说：“从前有一个国家，国中有一条水，名叫狂泉，国人喝了这水没有不疯狂的，只有国君挖井取水，独自安然无恙。国人既然都疯了，反而认为国君不疯是疯，于是聚集谋划共同捉拿国君，治疗他的疯病，火烤艾灸针灸，无不具备。国君受不了这种痛苦，于是到狂泉边，舀水喝下，喝完也疯了，君臣大小疯狂程度一样，众人于是欢欣鼓舞。”我既然不疯，难以独立，也打算试着喝这水了。仰慕荀奉倩，为人到了这种地步，请求改名为粲，字景倩。多次升迁为尚书仆射。五年，加授中书令，兼任丹阳尹。七年，加授尚书令。起初，袁粲触怒了孝武帝，他的母亲等候皇帝车驾出行，背着砖块叩头流血，砖块碎裂伤了眼睛。后来袁粲与人说话有误，遇到盲人便整天哭泣。既然地位尊贵显要，常害怕倾覆灭亡，更加自我谦抑。明帝去世，与褚渊等人一同接受顾命。废帝即位，袁粲与褚渊执政，承继明帝奢侈之后，致力于节俭，而阮佃夫、王道隆等人掌权，不能禁止。元徽元年，遭母丧，葬礼结束后，加授卫将军，不接受。生性极孝，居丧哀毁严重。二年，桂阳王刘休范谋反，袁粲扶掖进入宫殿，诏令加派士兵跟随。当时兵乱危急，贼兵已到南掖门，众将意志沮丧，袁粲慷慨地对众将帅说：“寇贼已逼近而众心离散，孤子受先帝顾托，本来就以死报国。今日当与众将士同死社稷，于是命令左右备马，言辞神色哀壮。于是陈显达等人感激出战，贼兵随即被平定消灭。事态平息，授中书监，兼任司徒，改任尚书令，都坚决推辞。服丧期满才接受任命，加授侍中，进爵为侯。又不接受废帝弑杀萧道成建立顺帝，派袁粲镇守石头城。袁粲素来沉静退让，每当有朝廷命令逼迫急切，不得已才就任。至此得到诏令立即行动。当时萧道成将要革命，袁粲自认为身受顾托，不愿侍奉两姓，暗中谋划诛杀他。而褚渊已自己投靠萧道成，袁粲不知道把谋略告诉他，所以萧道成得以防备。刘秉，是宋室宗族；王蕴，是太后兄长的儿子，都与袁粲结交。众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