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十六

译陛下应当采纳并寻求治国的得失，选择听从忠诚善良的人，关于官员的选拔任用，委托给尚书和三公，使得褒奖、责备、诛杀、赏赐都能各得其所，这难道不是非常幸运的吗！皇帝稍微采纳了他的建议，因此放出宫女五百多人，只是赐给陈蕃关内侯的爵位，而赐给万世南乡侯的爵位。延熹六年，皇帝驾临广城校猎，陈蕃上疏极力劝谏，没有被采纳。自从陈蕃担任光禄勋以来，与五官中郎将黄琬共同掌管官员的选拔，不偏袒权贵富豪，却被势家子弟诬告，因此获罪免官回家。不久，被征召担任尚书仆射，转任太中大夫。延熹八年，代替杨秉担任太尉，陈蕃推让说：“不犯错误不忘记，遵循旧的章程，我不如太常胡广；协调七政，训导五典，我不如议郎王畅；聪明通达，文武兼备，我不如弛刑徒李膺。”皇帝不允许。中常侍苏康、管霸等人再次被任用，排斥防备忠良之士。大司农刘祐、廷尉冯绲、河南郡尹李膺，都因为触犯宦官而获罪。陈蕃趁朝会之机极力为李膺等人辩白，请求加以宽恕，提升他们的爵位和职务，言辞反复，诚恳急切，皇帝不听，陈蕃于是流着泪起身。当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恶霸张泛等人侍奉宦官，依仗权势犯法，太原郡太守刘瓆、南阳郡太守成瑨查办他们的罪行，虽然经过赦令，却最终拷打致死。宦官怨恨愤怒，有关部门顺承宦官的意旨，于是上奏刘瓆、成瑨的罪行应当处死。又山阳郡太守翟超没收了中常侍侯览的财产，东海国相黄浮诛杀了下邳令徐宣，翟超、黄浮都因此获罪被剃去头发、戴上铁钳，输往左校服刑。陈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同进谏，请求宽恕刘瓆、成瑨、翟超、黄浮等人，皇帝不高兴，有关部门弹劾他们，刘矩、刘茂不敢再说。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我听说寇贼在外，是四肢的疾病；内政不治理，是心腹的祸患。陛下超越列侯，继承皇位，确实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念先帝得到天下的勤苦吗？以前梁氏五侯的毒害遍布海内，上天启发圣意，逮捕并诛杀了他们，而亲近宠幸的权柄又相互勾结。小黄门赵津、大恶霸张汜等人，肆意施行贪婪暴虐，奸邪谄媚左右。前任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查办并诛杀了他们。虽然有人说赦令之后不应当诛杀，推究他们的诚心在于去除邪恶。至于陛下有什么郁结，而小人之道兴盛，迷惑圣听，于是使得天威因此发怒，过失谴责已经过分，何况又重罚让他们伏刑呢？又前任山阳郡太守翟超、东海国相黄浮，奉公不弯曲，憎恶邪恶如同仇敌。翟超没收侯览的财物，黄浮诛杀徐宣的罪行，都顺承刑律获罪。从前丞相申屠嘉召来责备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但是汉文帝从而请求宽恕，光武帝加以重赏，没有听说两位大臣有专断命令的诛杀。陛下深切地应当割断亲近宠幸参与政事的根源，引进采纳尚书在朝廷处理政事，简选清高之人，斥退奸邪之人。这样上天和顺于上，大地融洽于下，吉祥的征兆和符瑞，难道还远吗？”皇帝得到奏疏更加愤怒，最终没有采纳。刘瓆、成瑨最终死在狱中，朝廷众人没有不怨恨的。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陈蕃，选举奏议，总是用中诏斥退。长吏以下很多人甚至获罪，还是因为陈蕃是名臣，不敢加害。延熹九年，李膺等人因为党锢之事下狱查办，陈蕃于是上疏极力劝谏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信任辅佐，亡国的君主忌讳听到直率的言辞。伏见前任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属官范滂等人，端正自身没有瑕疵，死心塌地为社稷，因为忠诚触犯宦官，横遭查办，有的被禁锢隔离，有的死徙非所。堵塞天下人的口，使一世之人聋盲，与秦朝焚书坑儒有什么不同？人君，举动不可以违法，进退不可以背离正道。错误的言论出口，祸乱波及八方，何况在狱中剃去无罪者的头发，在市场中杀死无辜者呢？又青州、徐州炎热干旱，百姓流离迁徙，而国家用度耗尽于丝绸，外戚私门贪财受贿。这就是所说的禄位离开公室，政事在大夫手中。从前春秋末年，周王室衰微，几十年间没有再出现灾异的，是上天所抛弃的。上天对于汉朝念念不忘，所以殷勤地显示变异来醒悟陛下。除去妖邪孽障，实在在于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虑深重责任重大，不敢空占禄位爱惜生命，坐观成败，如果顺从宦官的意旨。”即使身首分裂，也不遗憾。皇帝忌讳他的话，急切地以辟召非人为由，下诏免职。永康元年，窦太后临朝，任命陈蕃为太傅，录尚书事。当时刚遭逢大丧，皇位继承人没有确立，各位尚书畏惧权官，托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侍奉亡者如同侍奉生者。现在皇位没有确立，政事日益窘迫，各位怎么能委托于荼蓼之苦，躺卧在床上？在义理上不足，哪里能得到仁呢？”各位尚书惶恐害怕，都起来处理政事。灵帝即位，窦太后又下诏封陈蕃为高阳侯，陈蕃上疏辞让，太后不允许。陈蕃又坚决推让，奏章前后十次上呈，最终不接受封爵。起初，桓帝想立宠爱的田贵人为皇后，陈蕃因为田氏卑微，窦氏是良家，争辩得非常坚决。皇帝不得已，于是立窦后。等到窦后临朝，所以委用陈蕃。陈蕃与窦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征用名贤，共同参预政事，天下的士人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的。但是皇帝的乳母赵娆早晚在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与她共同勾结，谄媚侍奉太后。太后相信他们，多次发出诏命有所封拜，他们的亲属多施行贪虐。陈蕃常常痛恨他们，立志诛杀宦官。恰逢窦武也有谋略，陈蕃自认为既然顺应人心，而恩德在于太

译后来，（陈蕃）一定认为自己的志向可以伸张，于是先上疏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赵夫人以及各位女尚书等人共同扰乱天下，依附顺从他们的人得以升迁，违逆他们的人遭到中伤陷害。陛下先前刚即位，顺应天意施行诛杀，苏康、管霸都伏法受刑。为什么几个月后又放纵身边的首要元凶大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现在如果不紧急诛杀他们，必定会引发变乱，使国家倾覆危亡，那祸患难以估量。希望陛下将我的奏章传出，宣示给身边的人，并让天下所有奸佞之徒知道我对他们的痛恨。”太后没有采纳。朝廷中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震惊恐惧的。陈蕃于是与窦武谋划此事，窦武没有立即趁机收捕诛杀，而是等待审讯彻底弄清他们的口供，事情于是泄露。曹节等人趁机假传圣旨诛杀窦武。陈蕃当时七十多岁，听说祸难发生，率领属官和诸生八十多人，都拔出刀闯入承明门，捋起袖子呼喊说：“大将军忠诚地保卫国家，宦官反叛作乱，怎么能说窦氏无道呢！”王甫派剑士收捕陈蕃，陈蕃拔剑呵斥王甫，王甫的兵士不敢靠近，于是增加人数将他围困数十层，最终逮捕陈蕃送往黄门北寺狱。黄门随从官员践踏陈蕃说：“你还能削减我们的人数，剥夺我们的俸禄，如果不立即害死你，就把你的家属流放到比景。”宗族、门生、旧部都被斥退免官并禁锢。陈蕃的朋友陈留、朱震当时担任铚县县令，听说后弃官痛哭，收殓安葬。陈蕃的尸体被隐藏，他的儿子陈逸藏在甘陵境内，事情败露，被关进监狱，全家戴上手脚镣铐。朱震遭受拷打，誓死不说，所以陈逸得以幸免。后来大赦党人，于是追还陈逸的官职，官至鲁相。

译窦武字游平，是扶风平陵人。他年轻时凭借精通经学和品行高尚而闻名，在大泽中教授学生，不与当时的权贵交往，名声在关西地区显赫。延熹八年，他的大女儿被选入掖庭，汉桓帝封她为贵人，任命窦武为郎中。冬天，大女儿被立为皇后，窦武被封为槐里侯。第二年，窦武被任命为城门校尉。他在任期间大量征召名士，自身清廉，痛恨邪恶，不接受贿赂，妻子儿女的衣食仅仅够维持基本生活。他得到两宫（皇帝和太后）的赏赐，全都分给太学的诸生，还在路上装载食物粮食，施舍给贫民。当时宦官专宠，李膺、杜密等人因党锢之祸被审讯，牵连到窦武，窦武上疏极力劝谏。疏的大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听说有什么善政，常侍、黄门接连制造祸害，欺骗蒙蔽、诡诈虚伪，胡乱授予爵位给不适当的人，朝政日益衰败，奸臣日益强大。我担心秦二世时的灾难必将再次降临，赵高那样的变故早晚会发生。近来牢脩制造党议，于是逮捕了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相陈翔、太尉掾范滂等人，牵连数百人，长年拘禁审讯，却没有确凿的证据。我认为李膺等人建立忠诚、坚守节操，志在匡扶王室，这确实是陛下像稷、契、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却白白地被奸臣贼子诬陷冤枉，使天下人寒心，四海之内失望。希望陛下留心审视，及时释放他们，以满足人鬼渴望的期盼之心。我听说古代的明君，必须依靠贤能的辅佐来成就政治大道。如今台阁近臣陈蕃、胡广、朱㫺、苟琨、刘祐、魏朗、刘�、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良佐；尚书郎张陵、�皓、苑康、杨乔、边韶、戴�等人，通晓国家典章，众多人才并列。而陛下委任亲近的宠幸之臣，专门树立贪婪之人，他们在外掌管州郡，在内干预核心政务，应该依次贬黜，查办罪行并加以惩罚，剥夺宦官欺瞒国家的封爵，查办他们无端诬陷的罪行，信任忠良，公正地评判善恶，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灾异的征兆就可以消除，上天的回应就可以期待。近来出现了嘉禾、芝草、黄龙的祥瑞，祥瑞的产生必定因为贤士，福气的到来确实源于善人，有德行就是祥瑞，无德行就是灾祸。陛下的所作所为不符合天意，不应该称庆。”奏疏呈上后，窦武便称病交还了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桓帝不允许，下诏赦免了李膺、杜密等人。从黄门北寺、若卢、都内各监狱关押的囚犯中，罪行较轻的都释放了。那年冬天，桓帝驾崩没有子嗣，窦武召见侍御史刘�询问王子中贤能的人，入宫禀告太后，征召立解渎亭侯刘宏为帝，这就是汉灵帝。窦武被任命为大将军，常居住在禁中，改封为闻喜侯。他的儿子窦机、侄子窦绍、窦靖都被封为侯。窦武既然辅佐朝政，常有诛杀宦官的意图。太傅陈蕃也早有谋划，两人在朝堂私下商议，陈蕃对窦武说：“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自从先帝时就操纵国家大权，扰乱天下，现在不诛杀他们，以后必定难以图谋。”窦武深深赞同，于是引荐志同道合的尹勋担任尚书令，刘瑜担任侍中，冯述担任屯骑校尉，又征召天下被废黜的名士李膺、杜密、刘猛、朱㫺等人在朝廷任职，请前越�太守荀昱担任从事中郎，征召颍川陈�为属官，共同制定计策。于是天下的英雄豪杰知道了他们的风声，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发挥他们的智力和才能。恰逢五月发生日食，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所困，近来李、杜诸公祸及妻子儿女，何况现在石显有几十个呢！现在可以暂且借日食之机斥退罢免宦官，以回应天变。”又说赵夫人和女尚书早晚扰乱太后，应该迅速疏远断绝关系，希望将军考虑。窦武于是禀告太后，想要全部诛杀废黜的宦官等。太后说：“汉朝的旧例，世代都有宦官，只应当诛杀其中有罪的，怎么可以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颇有才略，专断省内事务，窦武先禀告诛杀管�及苏康等人，最终都死了，又多次禀告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忍心。到了八月，太白星出现在西方，刘瑜上书太后说占卜的应验是：“宫门应当关闭，将相不利，奸人在君主身旁，希望紧急防备。”又写信给窦武、陈蕃说星辰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该迅速决断大计。窦武于是上奏免职黄门令魏彪，让山�代替他，让山�上奏列举狡猾无状的郑�，送往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些人就应当收捕杀掉，何必再审讯呢？”窦武不听从，命令山�与尹勋、祝�共同审讯郑�，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于是上奏收捕曹节等人，让刘瑜在宫内上奏。当时窦武外出住宿，回到府中，掌管中书的人事先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朱�偷看窦武的奏章，骂道：“放纵的宦官自然可以诛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而当全部被灭族？”于是大声呼喊说：“陈蕃、窦武上奏太后废黜皇帝是大逆不道！”于是夜里召集亲近的壮健者十七人歃血结盟，诛杀窦武等人。曹节禀告皇帝说：“外面议论纷纷，请出来到德阳前殿，让皇帝拔剑跳跃，让乳母赵娆拥卫左右，取得符节关闭各禁门，召来尚书官属，用白刃胁迫，让他们制作诏书木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符节到北寺狱收捕尹勋、山�。山�怀疑不接受诏书，奔驰击杀他，于是杀害尹勋，放出郑�，回来共同劫持太后，夺取玺书收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奔驰进入步兵营，与侄子窦绍共同射杀使者，召集北军五校士。数千人驻扎在都亭，下令军士说：“黄门常侍造反，尽力者封侯重赏。”下诏周靖、张奂讨伐窦武等人，王甫率领虎贲、羽林军一千多人，与张奂等人会合。第二天早上全部……”

译军队驻扎在宫阙之下，与司马武对阵。到了吃饭的时候，司马武战败逃跑，各路军队追击包围他，（司马武等人）都自杀身亡。收捕司马武的宗族亲属、门客宾客、姻亲家属，全部诛杀。等到刘裕、冯述也都诛灭了司马武的家族，将司马武的家属流放到日南。将太后迁居到云台，司马武府中的掾属胡腾独自负责殡葬治丧，因此获罪被禁锢。司马武的孙子司马辅当时两岁，逃匿躲藏，胡腾和令史张敞救出了他，得以保全性命。

译《后汉书》评论说：桓帝、灵帝时期，像陈蕃这些人，都能树立风骨声望，抨击昏庸的世俗，在险恶困厄的处境中奔走，与宦官腐夫同朝争权，最终招致灭亡祸患的原因，并不是他们不能洁身自好、远离尘世污浊。可悲的是，世间士人把脱离世俗当作高尚，却对人与人之间的伦理道义毫不关心；认为逃避世事是不义的，所以屡次退隐却不离去；把仁爱之心当作自己的责任，即使道路遥远也越发坚定。等到他们遇到时机契合，策划窦武之事，自认为是万世难逢的机遇。那种凛然的气势，几乎达到了伊尹、吕望那样的功业啊！虽然功业未能完成，但他们的信义足以维系民心。汉朝动乱却没有灭亡，在百余年间，是这几位公卿的力量啊。

评论说：东汉末年，宦官窃取权柄，敢于施行暴虐，天下人没有不痛心疾首的。陈蕃凭借老成德高望重的声望，窦武作为太后之父，且贤能，想着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以恢复清明；然而机密一旦泄露，又遭受其毒害，难道是谋划不当吗？太白星侵犯太微垣，对大臣不利，天象变化已经向上天示警了。张奂刚到任，不了解原本的谋划，以至于被节甫出卖，人事在下层出现了差错。本来就知道四百年的国运将要终结，汉朝的命脉已经如灰烬般熄灭，不可再燃了。后来何进沿袭他们的做法，最终自身与宦官一同覆灭，而汉朝的政权随即转移。俗话说：“痈疽一旦溃烂，大命随之而去”，不确实是这样吗！

李膺

李膺字元礼，是颍川襄城人。祖父李脩，官至太尉；父亲李益，曾任赵国相。李膺性格简傲刚直，不与人交往，只把同郡的荀淑、陈寔当作师友。被推举为孝廉，被司徒胡广征召，考评为高等，两次升迁后任青州刺史。郡守县令畏惧他的威严，大多望风弃官。再次升迁任渔阳太守，不久转任蜀郡太守，修建学校，设立教化条例，严明法令，威严与恩惠并行。珍奇玩物不进入他的家门。朝廷推举他治理繁剧之地，转任乌桓校尉。鲜卑多次侵犯边塞，李膺常常防备箭石，身上带着创伤，擦去血迹继续战斗，每次都将敌人击退，贼寇非常畏惧他。因公事被免官，迁居纶氏，学生常有上千人。南阳人樊陵请求做他的门徒，李膺推辞不接受。樊陵后来因为阿附宦官，官至太尉，被有节操志向的人所羞耻。荀爽曾经去拜访李膺，并为他驾车，回来后高兴地说：“今天才得以给李君驾车啊。”他被人仰慕到了这种地步。永寿二年，鲜卑侵犯云中，桓帝听说李膺有才能，于是再次征召他为度辽将军。在此之前，羌人以及疏勒、龟兹多次出击掠夺张掖、酒泉等郡，屡次遭受其害。李膺到达后，他们都望风恐惧归服，先前掠夺的男女全部送还塞下。从此他的威名震动远方。被征召任命为河南尹，当时宛陵大姓羊元群卸任北海郡太守，贪污罪状狼藉，李膺上表想要查办他的罪行。羊元群贿赂宦官，李膺反而获罪被判处服劳役于左校。起初，李膺与廷尉冯绲、大司农刘佑等人心志相同，纠察惩罚奸佞幸臣，冯绲、刘佑当时也获罪服劳役于司隶校尉府。应奉上疏极力陈述他们的忠节，记录他们的功勋，于是全部免除了他们的刑罚。再次升迁，又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张让的弟弟张朔任野王令，贪婪残暴无道，畏惧李膺的威严，逃回京城，藏在张让宅邸的夹墙中。李膺率领吏卒砸开夹墙捉出张朔，交付监狱，审讯完毕，立即处死。张让申诉冤屈，皇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不先请示就擅自诛杀的意思。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如今我上任已经十余天，私下考虑以拖延为过失，没想到获罪太快。我确实知道自己有罪责，死也不回头，请求宽限五天，彻底消灭首恶，然后退而受刑，这是我生前的愿望。”皇帝于是看着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校尉有什么过错？”从此各位宦官都鞠躬屏息，休假沐浴也不敢出宫。皇帝问他们原因，都叩头哭泣说：“畏惧李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纲纪颓废松弛，李膺独自保持风纪裁断，以声名自高。士人如果被李膺接纳，被称为“登龙门”。等到遭遇党锢之祸，应当核实案情，李膺等人案件经过三府审理，太尉陈蕃驳回说：“如今所查办的，都是海内享有声誉、忧国忧民、公忠的臣子，这些人尚且要宽恕十世，哪有罪名不显明就遭到逮捕拷打的呢？”不肯签署同意，皇帝更加愤怒，于是将李膺等人下放到黄门北寺狱。李膺等人颇牵连宦官子弟，宦官大多恐惧，请求皇帝以天时适宜赦免为由，李膺得以获免回家，居住在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都推崇他的道德，而认为朝廷污秽。等到陈蕃被免去太尉，朝野都寄希望于李膺。荀爽担心他名声太高招致祸患，想让他屈节以保全乱世，写信给他说道：“长久未能接受庭训，听不到善意的诱导，知道您因直道不被世间容纳。喜爱山水，家在阳城，道路平坦，当即前往拜访。没想到夷狄初现曙光，明亮却未完全显现，虹霓扬起光辉，舍弃和谐而追求苟同。方今天地气运闭塞，大人处于困顿，智者预见危险，投奔远方以避害。虽然辜负了人们的期望，但内心符合私愿，希望您怡养精神，无事可做，在简陋的门庭中休息，随时代俯仰。”不久，皇帝驾崩，陈蕃任太傅，与窦武谋划诛杀宦官，所以引用天下名士，于是任命李膺为长乐少府。等到陈蕃、窦武失败，李膺等人再次被废黜。后来张俭事件发生，搜捕钩连党人。同乡对李膺说：“可以离开了。”李膺回答说：“事不避难，罪不逃刑，是臣子的节操。我年纪已六十，生死有命，离开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前往诏狱，在阳城被拷打致死。杜密向来与李膺名声品行相当，先前任代郡、泰山太守以及北海相。宦官子弟担任县令长有奸恶行为的，就逮捕查办他们。后来官至太

译我，在党锢之祸发生时，也一同死难。当时的人称我们为李杜。起初，河内人张成擅长通过观察风向来占卜，推测将要大赦，于是教唆儿子杀人。李膺当时担任河南尹，督促逮捕凶手，不久后遇到赦免得以脱罪，李膺最终还是依法将其处死。张成因凭借方术与宦官交往，皇帝也颇为责备他的占卜。张成的弟子牢脩于是上书诬告李膺等人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扰乱风俗。供词牵连到二百多人，党锢之祸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的。

译论曰：东汉延熹、永康年间，大势是大的离去小的到来，阳气在外阴气在内。《易经》说：“君子应当以节俭的德行来避开祸难，不可因俸禄而荣耀。”留下的警戒极其深远啊！在这个时候，即使像裹紧口袋、肥遁隐居那样谨慎，还担心不能免于祸患，况且不处于南山之南、北山之北来隐藏光芒，反而互相标榜，敢于实行所谓的正直，树立名节于此时，让人得以拉弓相向。君子推崇他们的气节，不得不哀怜他们的志向。至于孔融兄弟争辩，兄长死而范滂母亲欢喜，儿子坚守道义，景毅因为儿子是党人而自首，门徒自行表奏免官归乡。皇甫规作为西州的豪杰，以不参与党锢为耻，上书自陈应当获罪。虽然义声令人感慨，足以使懦弱的人振作、使顽固的人醒悟，然而衡量于坚守正道至死不变的常理，岂不是太过激烈了吗？读了李膺、范滂等人的传记，就更加佩服郭泰、陈寔两位先生的见识和雅量，是其他人无法企及的。

傅燮

傅燮字南容，是北地郡灵州人。原本字幼起，仰慕南容，反复诵读《诗经》中“白圭之玷”的诗句，于是改字为南容。身高八尺，有威严的仪容。年轻时师从太尉刘宽，两次被举荐为孝廉。听说所举荐的郡将去世，便弃官回家守丧。后来担任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一起讨伐张角。傅燮一向痛恨宦官，出兵后，便上疏说：“我听说天下的动乱，不是由于外部，都是兴起于内部。现在张角在赵魏起事，黄巾在六州作乱，都是因为祸患从内部发生，而灾祸蔓延到四海。我接受军事重任，刚到颍川，战无不胜。黄巾虽然势力盛大，不足以让朝廷担忧。只是陛下仁德宽容，导致宦官弄权，忠臣不能进用。如果真让张角被杀，黄巾改换服装，我所担忧的，反而更加深切了。邪恶与正直不应该共同治理国家，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里。他们知道正直的人功绩显赫，都会用巧言修饰说辞，共同助长虚伪。如果不详细考察，忠臣必定会再遭受杜邮那样的杀戮。陛下应当迅速诛杀谗佞之人，好人就会思进取，奸凶自然平息，这是国家的福气。”奏书呈上后，宦官赵忠看见后愤怒厌恶。等到击败张角，傅燮功劳多应当封侯，赵忠诬陷他。灵帝还记得傅燮的话，没有加罪，最终也没有封侯，任命他为安定都尉，因病免职。后来被任命为议郎，恰逢西羌反叛边境，章县韩遂作乱，征发天下的赋税徭役没有止境。司徒崔烈认为应当放弃凉州，诏令召集公卿百官商议。崔烈坚持前面的言论，傅燮严厉地说：“斩了司徒，天下才安定。”尚书弹劾上奏，皇帝召问情况。傅燮回答说：“从前冒顿极其逆乱，樊哙作为上将，希望得到十万军队，在匈奴横行，愤激思奋，没有失去人臣的气节。季布还说‘樊哙可以斩首’。凉州是天下的要冲，国家的藩篱护卫，高祖平定陇右，世祖设置四郡，议论的人认为这是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地方官治理失和，使一个州叛逆，海内骚动。崔烈作为宰相，不思量平息祸患的方法，却想要割弃一方，万里国土，这是社稷深深的忧患。”皇帝听从了傅燮的意见，因此朝廷看重他的方正品格，每当公卿有缺位，都是众人议论所归向的人。不久，赵忠担任车骑将军，诏令赵忠评定讨伐黄巾的功劳。执金吾甄举对赵忠说：“傅南容以前在东军有功，没有封侯，天下失望。将军应当举荐贤能纠正委屈，以符合众人的心意。”赵忠于是派他的弟弟赵延向傅燮表示殷勤说：“南容稍微报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为得。”傅燮严肃地拒绝说：“遇不遇，是命运。有功不评定，是时运。傅燮难道会求取私人的赏赐吗？”赵忠更加怀恨，但忌惮他的名望，不敢加害。权贵也多嫉妒他，最终外放为汉阳太守。起初，郡将范津以知人著称，举荐傅燮为孝廉。等到范津担任汉阳太守，与傅燮交接，合符而去，乡人以此为荣。傅燮善于安抚背叛的羌人，感怀他的恩德教化，都来投降归附，于是广泛开辟屯田，设置四十多个营寨。当时凉州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程球勾结奸邪谋取利益，士民怨恨他。中平四年，耿鄙率领六郡军队讨伐金城贼人王国、韩遂等。傅燮知道耿鄙必定失败，对他说：“使君执政时间尚短，百姓不知道教化，贼人听说大军将至，必定万人一心，他们的锋芒难以抵挡。不如休整军队修养德行，明确奖赏必定惩罚。贼人得到宽纵，必定认为我们怯懦，群恶争夺势力，他们的离散可以肯定。然后率领已经教化的人，讨伐已经离散的贼人，功绩可以坐着等待。”耿鄙不听，行进到狄道，别驾响应贼人，杀死了程球和耿鄙。贼人于是进围汉阳，城中兵少粮尽，傅燮仍然坚守。当时北面的骑兵数千跟随贼人攻打郡城，都一向感怀傅燮的恩德，一起在城外叩头，请求送傅燮回乡里。傅燮的儿子傅干，十三岁，跟随在官府，知道傅燮一向刚强不能屈服，进谏说：“国家昏乱，致使大人不能在朝廷容身。现在天下已经叛乱，而兵力不足以自守，应当听从他们送归乡里，慢慢等待有道之人来辅佐。”话没说完，傅燮慨然叹息，呼唤傅干的小字说：“别成，你知道我必定死吗？大概圣人通达节义，次一等的人坚守节义，我遭遇乱世，不能修养浩然的志向，又想要食禄而避开祸难吗？我往哪里去？你有才智，努力吧，努力吧！主簿杨范，是我的程婴啊。”傅干哽咽不再说话，左右的人都流泪。王国派前酒泉太守黄衍劝说傅燮说：“天下不再属于汉朝，府君难道有意做我们的老师吗？”傅燮按剑斥责黄衍说：“我作为剖符的臣子，反而为贼人游说吗！”于是指挥左右进军，临阵战死。

译谥号为壮节。干以名声显扬，官职做到扶风太守。

译论曰：汉廷公卿两度商议放弃凉州，而傅燮指出其中的利害关系，暗中与虞诩的意见相合，真是伟大啊！英雄所见，本来大致相同。查考《后汉书》，傅燮与虞诩合传，盖勋、臧洪也并列其中。臧洪首先提出攻打董卓的建议，登上祭坛号令众人，言辞神色激昂慷慨；盖勋也多次气势盛大地凌辱董卓，并且秘密劝皇甫嵩率兵讨伐他。然而最终都与皇甫嵩接受征召入朝。至于盖勋抛弃对左昌的怨恨，听到檄文便赶赴救援；臧洪感念张超的恩情，赤脚请求救援，那么盖勋又比臧洪更难能可贵。当群阉专权时，盖勋曾谋划与刘虞、袁绍共同诛杀宠幸的宦官。等到担任京兆尹时，杨党倚仗父亲贪污受贿，盖勋便违背权贵亲戚的请求而查办他的赃罪；高望推荐儿子担任孝廉，盖勋最终违抗副主官的命令而废黜他的选拔。他严正的骨气和正直的品性，即使傅燮对待赵忠，难道能超过他吗？然而当兵败被俘，听任对方送还，为何竟与先前在木表下的誓言相违背呢？臧洪临死时慷慨激昂，差不多可以再次见到田横遗留的节烈。假使在酸枣歃血结盟之时，就劝张超先进攻扫除董卓，以郡将的身份为国家而死，不是更加义声凛凛吗！比较这些事来看，傅南容（傅燮）比他们高出一等。

皇甫规

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那人。与敦煌人张奂字然明、武威人段颎字纪明并列，是山西的名将，号称“凉州三明”。祖父皇甫棱，曾任度辽将军。父亲皇甫旗，曾任扶风都尉。永和六年，西羌大规模侵犯三辅地区，包围安定。征西将军马贤率兵攻打他们，不能取胜。皇甫规虽然只是平民，看到马贤不防备军士，断定他必定失败。不久马贤果然被羌人所吞没。郡将知道皇甫规有军事谋略，于是任命他为功曹，让他率领八百甲士与羌人作战，立下功劳。推举皇甫规担任上计掾。后来羌人众兵大举集结，攻烧陇西。朝廷对此感到忧虑。皇甫规于是上疏请求自我效命说：“羌戎溃败叛乱，都是因为边将失于安抚驾驭，平时安守则增加侵暴，苟且争夺小利则招致大害。微小的胜利就虚报首级，军队战败就隐瞒不报。军士劳苦怨恨，被狡猾的官吏困迫，进不能痛快作战以邀功，退不能温饱以保全性命。羌人酋豪泣血，惊恐畏惧产生变故，因此安定不能长久，叛乱则经年不息。希望借给我五千坐吃军饷的屯兵，出其不意，与防羌校尉赵冲互相首尾呼应。上策可以消除祸患，下策可以接纳投降。”如果说我年轻官小不足以任用，那么那些失败的将领，并非官爵不高，年纪不轻啊。皇帝不能采纳。冲帝即位，梁太后临朝听政。皇甫规被举荐为贤良方正，在对策中说：“陛下摄政之初，提拔任用忠贞之士，远近人心一致，盼望见到太平。然而地震之后，日月无光，旱灾肆虐，大贼纵横，这大概是因为奸臣权重所导致的。那些常侍中尤其没有行状的，应当迅速罢免遣散，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应当增进谦让的节操，辅以儒家学说，省去游乐不急之务，削减府邸无益的装饰。德行与俸禄不相称，就像挖掘墙基来增加它的高度，难道是量力审功以求安固的方法吗？那些一贯狡猾的酒徒戏客，也应当贬斥以惩戒不法。让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人的福气，失去人才的累赘。又在位者白吃饭，尚书怠慢职守，有关部门模棱两可，使陛下专门接受谄媚之言，听不到门外的事。我岂敢隐瞒心意以逃避诛责？”奏书呈上，梁冀怨恨他规劝自己，认为他考评为下等，授予郎中一职，皇甫规托病免官回家。州郡秉承梁冀的意旨，皇甫规几次差点陷入死地。于是他用《诗》《易》教授学生，门徒有三百人。后来梁冀被诛杀，旬月之间，礼聘的命令五次到来，他都不就任。当时太山贼寇侵扰郡县，特地任命皇甫规为太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后，广泛设立方略，寇盗全部平定。延熹四年秋，叛羌零吾等人与先零别种侵犯关中。防羌校尉段颎因罪被征召，皇甫规素来熟悉羌人事务，立志自我效命，于是上疏说：“我生长在邠岐之地，过去做郡吏，两次经历叛羌，参与筹划其事，有预料中的言论，希望乞求一个闲散官职，充当单车使者，慰劳三辅地区，宣扬国家的威德，用我所熟悉的地形兵势，辅助诸军。我穷居孤危之中，坐着观察郡将已几十年了，力求猛将不如清明公正，勤习孙吴兵法不如奉行法度。前次的变故不远，我确实为此痛心，因此越职尽我微薄之力。”到了冬天，羌人于是大举集结。三公举荐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领关西军队，讨伐零吾等人，击斩了他们。先零各部落羌人仰慕皇甫规的威信，相继投降的有十余万人。第二年，皇甫规于是发动他们的骑兵，共同讨伐陇右，然而道路隔绝，军中发生大瘟疫，死者十之三四。皇甫规亲自进入帐篷，巡视将士，三军感动喜悦。东羌于是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凉州再次打通。在此之前，凉州的各位牧守都倚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州后，全部条奏他们的贪暴，杀害降卒和老弱不任职者，有的免官有的诛杀。羌人听说后，一致改恶向善。沈氐大豪等十余万人，又前往皇甫规处投降。皇甫规出仕几年，拥众立功，回到家乡督管，既没有其他私恩，又多次举奏他人，又厌恶断绝与宦官交往，于是他们共同诬陷皇甫规贿赂群羌，让他们假装投降。玺书责备皇甫规，皇甫规害怕不能免罪，上疏自我辩白说：“四年之秋，戎车西侵，旧都恐惧惊骇，明诏不认为我愚笨驽钝，急忙派军队上路，幸赖威灵，于是振奋国命，所节省的费用在一亿以上。认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所以耻于用片言自辩。”

译等到（他）取得微小的成效。此前他踏入州界，上奏弹劾郡守孙儁等五人，他们的党羽遍布半个国家，其余被牵连的佩戴墨绶的低级官吏又有百余人。这些人借报将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的名义，互相勾结豪门，竞相散布诽谤谩骂。他们说：我私下收买羌人，用钱财货物贿赂他们；如果是我用私人财产，那么我家中没有担石之粮；如果财物出自官府，那么账簿容易查考。即使我愚钝迷惑，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前世尚且赠送匈奴宫姬，以公主镇守乌孙，如今我只是花费千万来安抚叛羌，有什么罪过呢？自从永初年间以来，出兵的将领不少，全军覆没的有五次，动辄耗费巨亿，有的将军凯旋归来，将战利品送给权贵之门，却名声显赫、功业建立，被厚加爵位封赏。如今我回本土督率，纠举各郡官员，众人诽谤、暗中加害，本是情理之中。”《传》中说“鹿将死时不选择栖息的树林”，我谨冒昧简略陈述。皇上于是征召规回朝，任命为议郎，论功应当封爵，但中常侍徐璜、左悺多次向他索取贿赂，规不予理睬，于是他们陷害规。将以前的事交给司法官吏审理，规的属官想要聚敛钱财，请求规谢罪，规发誓不听从，于是以余寇不绝的罪名被定罪，发配到左校服役。各位公卿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阙为他申诉，恰逢大赦，规得以回家。征召任命为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上书推荐中郎将张奂才略兼备，应当担任元帅，以顺应众望。愚臣愿意请求担任闲职，作为张奂的副手。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张奂升任大司农，规又代理度辽将军。规自认为连续担任高位，想要退身避位，多次称病不被允许。恰逢友人上郡太守王旻丧事回家，规穿着丧服越过边界到下亭迎接他，于是让客人秘密报告并州刺史胡芳，说规违反禁令擅自远离军营，应当立即弹劾。胡芳说：“规想要避开仕途，所以激怒我罢了。我应当为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实行这个人的计策呢？”等到党锢之祸兴起，名贤大多被牵连。规自认为西部豪杰，以不能参与为耻，于是先自己上言说：“我先前推荐大司农张奂，是依附党人；太学生张凤等上书为我申诉，是被党人所依附。我应当获罪。”朝廷最终没有追究。当时的人认为规贤明。在任数年，北边威服。永康元年，征召为尚书。恰逢日食，诏令公卿举荐贤良方正，向下询问得失。规回答说：“陛下八年之中，三次断决大狱，一次清除内宠，两次诛杀外臣，而灾异屡次出现，人心不安，大概是贤愚进退、威刑施加，有不合理的地方。前太尉陈蕃、刘矩，忠谋高出世人，被废黜在里巷。刘祐、冯绲、赵典尹勋，正直多怨，被流放家门。李膺、王畅、孔翊，洁身守礼，最终没有宰相的阶梯。至于兴起钩党之祸，虐待贤人伤害善人，哀及无辜，而群臣鉴戒畏惧前害，没有人肯直言。希望陛下容纳接受刚直之言，那么前责可消除，后福必降临。”奏对不被采纳。升任规为度辽太守，封寿成亭侯，规推让不接受。转任护羌校尉。熹平三年，因病被召回，去世时七十一岁。起初，规以度辽将军身份解职回到安定，同乡有人用钱财得到雁门太守职位的，也离职回家，写名帖拜见规，规躺着不迎接。那人进来后问：“你先前在郡，吃雁肉美味吗？”过了一会儿，又报告王符在门口，规急忙起身衣带未系，趿拉着鞋去迎接，拉着王符的手回来，同坐极欢。当时人说：“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又担任太守时，汉阳赵壹路过度辽，经过规的门不立即通报，于是逃走。门吏报告规，听到赵壹的名字，大惊，于是派遣主簿追写谢罪信说：“错失见面仰慕您的德行，怀抱清风虚心，委身侍奉您很久了。侧耳听说仁者怜悯我的区区之心，希望承受清明的教诲，以解除遥远的怀念。今早外面报告，有一个尉和两个计吏，不道屈尊门下，再启奏才知道已离去。如果印绶可投夜，岂待早晨？希望您明献，平复夙心，事在悖惑，不足以具责。倘若可原谅察，什么福气比得上呢？”赵壹回信，不顾而去。他喜好善人、谦下贤人如此。规所著赋铭碑赞书檄笺记等文，共二十七篇。

译论曰：凉州三明，都在边境建树功勋，威信遍布羌陇地区。皇甫规崇尚文学，学识极为渊博；皇甫颎的武功，又十分显赫。陈蕃、窦武发动政变时，皇甫规被宦官欺骗，致使忠烈之士丧命，虽然辞让爵位、谢罪担责，但后悔莫及，又有什么用呢？皇甫颎依附宦官，又靠行贿得到台辅高位，唯独皇甫规保全了自身的名节，没有瑕疵可被指摘。虽然说是福分命运，也是他的智谋足以自卫。后来皇甫规兄长的儿子皇甫嵩，与汝南朱儁，都凭借忠勇的谋略荡平群寇，功勋在于王室，没有二心。然而皇甫嵩拒绝梁冀的说法，不讨伐董卓，却接受征召；最终遭到董卓的困窘侮辱。朱儁违背陶谦的建议，不讨伐李傕、郭汜，却接受征召，于是被郭汜扣留。他们坚守常规有余，而应对变故不足。范晔《后汉书》说他们舍弃格天的大业，践行匹夫的小信，最终狼狈落入虎口，被智士嘲笑。难道这是过分的评论吗？

王允

王允字子师，是太原祁县人。同郡的郭林宗曾经见到他而认为他奇特，说：“王生一日千里，是辅佐帝王的人才。”于是与他结为朋友。十九岁时担任郡吏，当时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横行放纵，成为一县的巨大祸患。王允讨捕并杀死了他，而赵津的兄弟谄媚侍奉宦官，借机诬陷控告。桓帝震怒，征召太守刘瓆下狱致死。王允送丧回到平原，服完三年丧期后才回家。又回来在郡中做官，有个叫路佛的人，年少没有名声德行，而太守王球召他来补任吏职。王允冒犯王球的脸色坚决争辩，王球愤怒地逮捕王允想要杀他。刺史邓盛听说后，派驿车征召他为别驾从事，王允因此知名。而路佛因此被废弃不用。王允年轻时喜好大节，有志于建功立业，常常诵读经传，早晚练习骑马射箭。三公都征召他，凭借司徒的高第任命为侍御史。中平元年拜为豫州刺史，征召荀爽、孔融等人担任从事。上奏废除党禁，讨击黄巾，另外率领军队大破黄巾，接受投降数十万人。在贼军中查获中常侍张让宾客的书信，与黄巾勾结，王允全部揭发他们的奸情，将情况上报。灵帝责备愤怒张让，张让叩头陈谢，最终不能治他的罪。张让因此挟带怨恨来中伤王允，征召他下狱。恰逢赦免，恢复刺史职务，十几天间又因其他罪名被捕。司徒杨赐因为王允一向清高，不想让他再受鞭打侮辱，派门客让他自己想办法。又众从事中好意气决绝的人，一起流泪捧着毒药进献给他。王允厉声说：“我作为臣子获罪于君主，应当伏法受刑以谢天下，哪有喝毒药求死的呢？”投杯而起，出去坐上囚车。到了廷尉府，左右都催促执行。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賜一起上疏请求说：“内心审视反思，则忠臣竭诚；宽待贤人怜悯能人，则义士激励节操。所以汉文帝采纳冯唐的建议，晋悼公宽恕魏绛的罪过。王允受命诛杀逆贼，不到一年，州境肃清。正想列举他的平庸功勋，请求赏赐，却因奉事不当，应当遭受大戮，责轻罚重，有损众望。”奏疏上奏得以减死论处。这年冬天大赦，而王允独不在赦免之列。三公都再次为他说话，到第二年才得以释放。这时宦官横暴，睚眦之怨就致人死地，王允害怕不能免祸，于是改变姓名，辗转在河内、陈留之间。等到皇帝驾崩，才奔赴京师奔丧。当时何进谋划诛杀宦官，召王允共同行事，请他担任从事中郎，转任河南尹。献帝初平元年拜为司徒。等到董卓迁都关中，王允全部收集兰台石室中重要的图书秘纬跟随。到了长安，都分别条列上报，又汇集汉朝旧事中应当施用的，全部奏报。经籍完备存在，王允有力焉。当时董卓还留在洛阳，朝政全部委托给王允。王允矫饰情态屈意顺从，每每相承附。董卓也推心置腹，不产生乖疑，所以得以在危乱之中扶持王室。君臣内外，无不倚仗他。王允见董卓篡逆的迹象已经显露，秘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人谋划，共同诛杀董卓。于是上奏让防羌校尉杨瓒代理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担任南阳太守，都带兵出武关道，以讨伐袁术为名，实际上想分路征讨董卓，然后迎接天子回洛阳。董卓怀疑而扣留他们。王允于是引荐士孙瑞为仆射，杨瓒为尚书。三年春，连续下雨六十多天，王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请求天晴，又结下之前的谋划。士孙瑞说：“星变非常紧急，内部发动者胜，防备不可迟缓，您图谋吧。”王允认为他的话对，于是暗中结交董卓的将领吕布，让他做内应。当时董卓加封太师，位在诸侯王之上，弟弟旻、兄长的儿子璜都担任将军掌管兵事，宗族内外都居列位。他的子孙虽然在幼年，男的都封侯，女的为邑君。在长安城东结垒，在郿县筑坞，高厚七丈，号称万岁坞，积谷作为三十年储备。自己说：“事成据雄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终老。”多次与百官宴会淫乐，诛杀断斩随意。因为天变杀卫尉张温、校尉伍孚。（有人）刺杀董卓未成，被所杀。三年四月，皇帝病刚愈，在未央殿大会。董卓穿朝服登车，陈兵夹道，从营垒到宫殿，左边步兵右边骑兵，屯卫周匝，命令吕布等捍卫前后。王允于是与士孙瑞秘密上表其事，让士孙瑞自书诏书授予吕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吕布同心，勇士十余人，假扮卫士服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想回。吕布劝他进，于是入门。李肃用戟刺他。董卓穿甲不入，伤臂坠车，回头大呼说：

译“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讨伐逆贼。”王允大骂，吕布应声持矛刺向董卓，催促士兵将他斩首。派人拿着赦免文书去命令宫中和殿前，内外的士兵都高呼万岁，百姓在道路上歌舞，买酒肉互相庆贺的人填满了街市。派皇甫嵩在郿坞攻打董卓的弟弟董旻，杀死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女，彻底灭了他的家族。把董卓的尸体陈列在市集，点燃火放在他的肚脐中，火光通明直到天亮。袁绍的门生又聚集董卓的尸体，烧成灰烬扬在路上。坞中的珍藏，有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锦缎丝绸和珍奇玩物堆积如山。王允起初商议赦免董卓的部属，吕布也多次劝他。后来王允怀疑说：“这些人名为叛逆，如果特别赦免他们，正好让他们自我怀疑，这并不是安抚他们的办法。”吕布想把董卓的财物分赐给公卿将校，王允又不听从。而且王允一向轻视吕布，把他当作剑客对待。吕布也自负功劳，经常自我夸耀，既然失望，渐渐与王允不和睦。王允性格刚直疾恶，起初畏惧董卓，所以屈节图谋他。董卓被灭后，自认为不再有患难。等到身居高位，常常缺乏温和润泽的态度，仗义持重，不遵循权宜之计，因此群臣不太依附他。董卓的将校和在位的人多是凉州人，王允商议解散他们的军队。百姓讹传要全部诛杀他们，于是互相惊恐动摇。那些在关中的，都拥兵自守，互相说：“丁彦思、蔡伯喈只是因为与董公关系亲密，尚且连坐受罚。现在既然不赦免我们，却想让我们解散军队，今天解散军队，明天就会再次成为鱼肉了。”董卓部下的将领李傕、郭汜等人原先带兵在关东，因此心中不安，于是合谋作乱，攻围长安，城池陷落。吕布招引王允离去。王允说：“如果仰仗国家的灵佑，使国家安定，这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实现，我就献出生命以死效忠。朝廷只稍微倚仗我罢了，面临危难苟且偷生，我不忍心。努力吧，代我感谢关东的各位公卿，勤勉地以国家为念。”起初，王允任用同郡的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凤。这时三辅地区的百姓繁盛，兵力和粮食富足。李傕等人想立即杀死王允，担心这两个郡成为祸患，于是先征召宋翼、王宏下廷尉狱，连同王允一起杀害。王允当时五十六岁，长子侍中王盖，次子王景定以及宗族十余人，都被诛杀。天子悲痛感动，百姓沮丧，没有人敢收殓王允的尸体，只有旧部下平陵令赵戬弃官办理丧事。后来皇帝思念王允的忠节，派人改葬，派遣官员吊祭，送还本郡，封他的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后汉书》评论说：“士人虽然以正道立身，也要靠谋略成就。像王允推倒董卓并夺取他的权力，窥伺间隙而揭露他的罪行，在这个时候，天下就解除了倒悬之苦了。而最终不以猜忌违逆为祸端，是因为知道这源于忠义的真诚。所以推倒董卓不算失正，分割权力不算轻率，窥伺间隙不算狡诈，等到谋略成功心意顺从，就归于正道了。”

译评论说：太史公称赞季布说：“贤人确实看重自己的生命。”到了栾布，却说：“如果不看重自己的生命，即使是古代的烈士，又能增加什么呢？”同一篇文章中，前后的说法互相矛盾，为什么呢？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有的轻于鸿毛，有的重于泰山，关键在于死得其所罢了。当宦官诬陷迫害的时候，各位君子都劝荀彧自杀，而他宁愿忍受鞭打侮辱；等到辗转逃亡，才勉强得以幸免。等到李催、郭汜举兵侵犯皇宫，气势汹汹，即使是吕布那样的勇猛，也提前逃走了。唯独荀彧毅然决然不回头，以死殉国。他起初不做婢妾贱人那样，感慨叹息、没有复生之望的样子；后来也不做庸夫懦夫那样，保全身体、保护妻儿的行为。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贤人本来不可测度，当初那些委曲求全的行为，原来是爱惜生命以等待时机啊。

史传三编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十七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九

汉

诸葛亮

诸葛亮字孔明，是琅邪郡阳都县人。他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父亲诸葛珪字君贡，在汉末担任太山郡丞。诸葛亮早年丧父，和弟弟诸葛均跟随叔父依附刘表，居住在荆州。叔父去世后，定居在南阳郡的邓县，号称隆中。亲自耕种田地，建安初年，和颍川人石广元、徐元直，汝南人孟公威等人一起游学。这三个人致力于精通熟习经典，而诸葛亮独自观察大体纲要。每当早晚闲暇时，抱膝长啸，并对这三个人说：“你们三个人做官进取，可以到达刺史、郡守的职位。”三个人问他能到达什么职位，诸葛亮笑着不说话。喜欢吟唱《梁父吟》，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没有谁赞同他。只有崔州平、徐庶认为确实如此。当时刘备驻军新野，见到徐庶非常器重他。徐庶于是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啊。将军难道愿意见他吗？”刘备说：“你和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拜见，不可以委屈招致他。将军应该屈尊去见他。”刘备因此去拜访诸葛亮，去了三次才见到。于是屏退左右的人说：“汉室衰败，奸臣窃取政权，我不估量德行和能力，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是智谋浅短，于是屡遭失败，到了今天，然而志向还没有停止，您说计策从哪里产生？”诸葛亮回答说：“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军队，挟持天子来命令诸侯，这确实不可以和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经经历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富裕，贤能的人为他所用，这可以和他结为外援而不可以图谋他。荆州北边据守汉水、沔水，利益遍及南海，东边连接吴地，西边通向巴蜀，这是用武之地，但是它的主人不能守住，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益州地势险要，肥沃的田野千里，是天府的土地，刘璋昏庸软弱，张鲁在北边，百姓殷实国家富裕，却不知道安抚防备，有智慧才能的人希望得到明君。将军既然是帝室的子孙，信义显扬于四海，如果跨越占有荆州、益州，保住它的险阻，西边和各部族和好，南边安抚夷越，对外结交孙权，对内修明政治，天下有变化，就命令一位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洛阳进发，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出兵，百姓谁敢不盛着饭、提着酒浆来迎接将军呢？果真像这样，那么霸业可以成就，汉室可以复兴了。”刘备说：“好。”于是和诸葛亮的情谊一天天亲密。关羽和张飞等人不高兴，刘备解释他们说：“我有孔明，就像鱼有水一样。希望各位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才停止。刘表长子刘琦也非常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话，喜爱小儿子刘琮，不喜欢刘琦。刘琦和诸葛亮谋划自安的方法，诸葛亮总是不回答。后来刘琦带着诸葛亮登上高楼，撤去梯子，对他说：“现在可以说话了吗？”诸葛亮回答说：“您没看见申生在宫内就危险，重耳在宫外就安全吗？”刘琦感悟领会。黄祖死后，刘琦于是自己请求替代，得以出任江夏太守。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操来讨伐，派使者把州投降。刘备在樊城，于是率领众人向南逃跑，被曹操追击打败，前进到夏口。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请让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拥军在柴桑，观望成败。诸葛亮游说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在江东起兵，刘豫州在汉水以南收聚军队，和曹操并争天下。现在曹操铲除大难，差不多已经平定了，于是攻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逃到这里。希望将军衡量力量来处理：如果能够用吴越的军队和中原抗衡，不如早点和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按兵束甲，北面侍奉他呢？现在将军对外假托服从的名义，内心怀着犹豫的计策，事情紧急却不断决，灾祸到来没有几天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刘豫州为什么不就侍奉他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罢了，尚且坚守道义不受辱，何况刘豫州是王室的子孙，英才盖世，众人羡慕仰慕，像水归向大海。如果事情不成功，这是天命，怎么能再在他下面呢？”孙权勃然变色说：“我不能拿整个吴地的土地，十万军队，受制于人，我的计策决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可以抵挡曹操，然而刘豫州新近战败，怎么能抵抗这个危难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坡战败，现在回来的战士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甲士有一万人，刘琦集合江夏的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来疲惫，听说追击刘豫州，轻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这就是所谓的强弩之末，不能穿透鲁国的薄绢了。所以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