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九

译汉高祖刘邦，误中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肆搜捕，形势非常紧急。张良于是更改姓名，逃亡隐藏在下邳。曾经闲暇时在下邳的桥上散步，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衣服，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鞋掉到桥下，看着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很惊讶，想打他，但因为他年老，强忍着怒气下去捡鞋。老人说：“给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捡了鞋，就跪着给他穿上。老人伸出脚让他穿，笑着离开了。走了一里左右，又回来对张良说：“你这小子可以教导。五天后的黎明，和我在这里相会。”到了约定的时间，张良前往，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定却迟到，为什么呢？”老人离开后，又约定五天后早点相会，五天后鸡鸣时，张良前往，老人又先到了，再次生气地说：“为什么又迟到？”老人离开后，又约定五天后更早来，五天后，张良半夜还没过就前往，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这样。”拿出一卷书，说：“读了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了。”天亮后看那本书，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觉得它奇异，经常学习诵读。十年后，陈涉等人起义，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少年。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陈留，张良想要去跟随他，路上遇到沛公，于是归属了沛公。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游说沛公，沛公很高兴，经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对别人说，别人都不理解，于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于是跟随沛公不离开。沛公到薛地，会见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张良于是游说项梁说：“您已经拥立了楚的后代，而韩国的公子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拥立为王，以此增加党羽。”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拥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司徒，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土地，得到几座城池，秦国随即又夺回。沛公从洛阳向南出轘辕，张良率领军队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多座城池，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张良一起向南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要用两万人攻击秦军在峣下的军队，张良说：“秦军还很强，不可轻视。我听说他们的将领是屠夫的儿子，商人出身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驻扎军营，派人先行准备五万人的粮食，在各山上多插旗帜，作为疑兵，让郦食其带着贵重宝物引诱秦将。”秦将果然想要联合，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要听从，张良说：“这只是他们的将领想要叛变罢了，恐怕士兵不服从，不服从必然危险，不如趁他们松懈时攻击他们。”沛公于是率领军队攻击秦军，大败他们，再战都获胜，于是到达咸阳。秦王子婴投降，沛公进入秦宫，宫中的狗马、珍宝、妇女数以千计，想要留在那里居住。樊哙劝谏，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无道，所以沛公能到达这里。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寇，应该以朴素为根本。现在刚进入秦地，就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谓的助纣为虐。”况且毒药苦口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事，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撤军驻扎在霸上。项羽到达鸿门，想要攻击沛公。项羽的叔父项伯一向与张良交好，张良在下邳时，项伯曾经杀人，跟随张良隐藏。这时项伯连夜骑马进入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为韩王护送沛公，现在事情紧急，逃跑是不义的。”张良于是坚决邀请项伯去见沛公。沛公与项伯饮酒，祝寿并结为亲家，让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第二天，张良跟随沛公带着一百多骑兵到达鸿门，向项王道歉。项王留下他们一起饮酒。项氏臣子范增让项庄拔剑起舞，想要攻击沛公。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掩护沛公，项庄不能攻击。于是张良到军门，召樊哙一起进入。樊哙进入，责备项羽，并且为沛公解释，局势稍微安定。沛公起身去厕所，趁机招樊哙出来，让张良留下道歉，对他说：“估计我到达我的军营，你就进入。”沛公已经离开，从小路到达军营，张良进入道歉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辞别，恭敬地派臣张良奉上白璧一双，再次拜献给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次拜献给大将军足下。”大将军，就是范增。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脱身独自离开，已经到达军营了。”汉元年，沛公成为汉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项伯。汉王也因此命令张良厚赠项伯，让他请求汉中地区，项王答应了他，于是得到了汉中地区。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到褒中，派遣张良回韩国。张良于是游说汉王烧毁栈道，向天下显示没有回来的心思，以巩固项王的意图，于是派张良回去烧毁栈道。张良到达韩国，韩王成已经被项羽杀害。当时汉王正平定三秦，张良于是给项王送信说：“汉王失去了职位，想要得到关中，按照约定就停止，不敢再向东。”又把齐国反叛的信送给项羽说：“齐国想要和赵国一起消灭楚国。”项羽因此没有向西出兵，而是向北攻击齐国。张良从小路返回汉朝，汉王任命他为成信侯，跟随攻击楚国。汉军战败回到下邑，汉王下马坐在马鞍上问说：“我想要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地方，谁能和我共同建功立业？”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的猛将，与项王有矛盾。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人可以紧急派遣。而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要舍弃，就舍弃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被攻破。”汉王于是派遣随何游说英布，派人联络彭越，让韩信率领军队攻取燕、代、齐、赵，最终打败楚国的，是这三个人的力量。张良多病，不曾单独领兵，常常为汉王谋划

译张良，时常跟随汉王。汉王三年，项羽在荥阳紧急围困汉王，汉王对此感到忧虑，便与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国的权势。郦食其请求重新册立六国后裔，汉王说：“好。”催促刻制印信。张良从外面回来，汉王把郦食其的计策告诉了他，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就要败坏了。从前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封立他们的后裔，是估量能够控制他们的生死命脉。周武王进入殷都，在商容的里巷树立表彰牌，封立比干的坟墓，释放箕子的囚禁，散发粮食财物来赏赐贫穷的人，倒挂干戈，放牧牛马，表示不再使用武力。这几件事，陛下全都做不到。况且天下的游士离开亲戚，抛弃坟墓，舍弃故旧，跟随陛下，只是日夜盼望得到咫尺之地。现在如果重新册立六国后裔，游士们就会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主君，追随他们的亲戚故旧，陛下和谁一起去夺取天下呢？再说楚国只是因为没有强大的势力，如果六国重新建立，他们又会削弱楚国并顺从它，陛下怎么能使他们称臣呢？如果真的采用客人的计谋，陛下的大事就败坏了。”汉王停下吃饭，吐出食物，骂道：“小子，几乎败坏你老子的大事！”命令赶快销毁印信。汉王四年，韩信攻破齐国，请求自立为代理齐王。这时楚国正在荥阳紧急围困汉王，韩信的使者到来，汉王非常愤怒。张良趁机附耳低语说：“汉军正处不利境地，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机册立他，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卫齐地，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醒悟，派遣张良前往册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等到项王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项王率军向东撤退，汉王想要向西返回。张良与陈平劝说道：“汉军已拥有天下大半，诸侯都归附，楚军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机。不如趁机彻底消灭它，如果释放不攻击，这就是所谓的养虎遗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五年，追击项王到阳夏南边，停止进军，与韩信、彭越约定会师，但韩信、彭越没有按时到达，在固陵被楚军打败。汉王退入营垒自守，张良说：“楚军即将被击败，韩信、彭越没有分得土地，他们不来是理所当然的。君王如果能从陈地以东直到海边全部赐给韩信，从睢阳以北直到谷城赐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军就容易击败了。”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告知韩信、彭越。韩信、彭越的军队全部到达，合力击败楚军，在垓下决战，于是灭掉楚国。汉王六年，封赏功臣，张良不曾有战功。高帝说：“在帷幄之中运筹策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利，这是子房的功劳。”让他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地，张良说：“起初我在下邳起事，与皇上在留县相会，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有时中肯，我希望封在留县就满足了，不敢接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皇帝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决，未能进行封赏。皇帝在洛阳南宫，从复道望见将领们坐在沙地上私下交谈，问张良：“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凭借这些人夺取天下，现在成为天子，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故旧亲信，所诛杀的都是平生仇怨之人。现在军吏计算功劳，天下的土地不足以遍封这些人，他们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担心因过失被怀疑甚至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划造反罢了。”皇帝说：“怎么办？”张良说：“皇上平生最憎恨的人，群臣都知道，谁最严重？”皇帝说：“雍齿。”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以此向群臣展示，那么人人都会安心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群臣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就没有祸患了。”刘敬劝说皇帝定都关中，左右大臣都是山东人，大多劝皇帝定都洛阳。张良说：“洛阳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贫瘠，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地。至于关中，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肥沃的田野千里，凭借三面险阻防守，只凭一面东向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通过黄河、渭水漕运天下的物资，向西供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输送物资。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得对。于是皇帝当天驾车向西定都关中，张良跟随入关。张良生性多病，于是修道引气不食五谷，闭门不出。一年多，皇帝想废掉太子而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吕后恐惧，不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皇上信用他。”吕后便派建成侯吕泽强行要求张良谋划，张良说：“这难以用口舌争辩。只是皇上有四位无法招致的人，您如果真的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书信，用谦卑的言辞和安稳的车驾，派能言善辩之士坚决邀请，他们应该会来。来了就作为宾客，时常跟随入朝，让皇上看见他们，就是一个助力。”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捧着太子的书信，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迎接这四人。四人到达，作为吕泽的宾客。十一年，黥布反叛，皇帝亲自率军向东，群臣送到霸上，张良带病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皇帝说：“我本该跟随，但病得很重，楚人剽悍迅疾，希望皇上不要与楚人争锋。”于是劝说皇帝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管关中军队。皇帝对子房说：“虽然生病，也要勉强卧病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担任太傅，张良代行少傅的事务。十二年，皇帝击败黥布军队归来，病得很重，更加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不听，于是称病不处理政事。叔孙太傅称道解说，引用古今事例以死力争辩太子之位。皇帝假装答应，还是想更换太子。等到宴饮设酒，太子侍奉，那四个人跟随太子，年龄都八十多岁，须眉皓白，衣冠非常雄伟。皇帝奇怪地问：“他们是什么人？”四人

译先前应对时，四人各自报上姓名，说：“我们是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帝大为惊讶地说：“我寻找你们多年，你们却躲避逃亡，如今怎么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呢？”四人说：“陛下轻视士人且喜欢骂人，我们坚守道义不愿受辱，所以恐惧而逃亡隐藏。现在听说太子仁孝恭敬、爱护士人，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的，所以我们才来。”皇帝说：“烦请你们务必好好辅佐调教太子。”四人向皇帝祝寿完毕后，快步离去。皇帝目送他们离开，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这确实是张良招致这四位高士的力量所致。张良于是推辞说：“我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的资财，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使天下震动。如今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封邑万户，位列侯爵，这是平民百姓的极致，对我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愿意抛弃人间俗事，只想跟随赤松子交游罢了。”于是学习辟谷、导引、轻身之术。惠帝六年去世，谥号为文成侯。当初，张良跟随皇帝攻打代国，在马邑之下献出奇计，以及拥立萧何为相国，与皇帝从容谈论天下大事很多，但这些并非关乎天下存亡的关键，所以没有记载。

译评论说：“君臣与亲情的道义，本源于天然常理，发自至纯本性，不因时势盛衰、境遇变迁而改变心意。张良的一生，始终忠于韩国。他劝说项梁拥立韩王后裔，跟随沛公，最终谋划破楚之策，都是出于这一志向。只有气节风范确立，功名事业才会产生。运筹帷幄、决策定策，成为帝王的老师，固然有黄石老人的教导，也是因为他平日积累的德行深厚。宋代儒者评论历代杰出人物，首先推崇张良，难道仅仅是因为智谋勇略吗？至于谷城、黄石的事，虽然《史记》《汉书》都有记载，但关于怪异神异的事情，君子对此持保留态度。”

萧何、曹参

萧何，是沛县人。担任沛县主吏掾。高祖还是平民时，萧何多次凭借官吏身份庇护高祖。高祖担任亭长时，萧何常常帮助他。高祖以吏役身份被征发到咸阳，其他吏员都送奉钱三钱，只有萧何送五钱。等到高祖起兵成为沛公，萧何担任县丞督理事务。沛公到达咸阳，众将领都争着奔向金帛财物的府库，瓜分财物，只有萧何抢先进入，收取秦朝丞相、御史府的律令图书，收藏起来。沛公之所以能详细知晓天下的险要关塞、人口多少、强弱分布、百姓疾苦，就是因为萧何获得了秦朝的图书。起初，诸侯互相约定，先入函谷关的人称王其地。沛公既然先平定秦朝，项羽违背约定，于是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而将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给秦朝降将，想要以此抵御汉军。汉王愤怒，谋划攻打项羽，绛侯周勃、灌婴等都劝他，只有萧何进谏阻止，并且说：“希望大王安抚百姓以招致贤才，利用巴蜀资源，回师平定三秦，天下就可以图谋了。”汉王于是前往封国，萧何推荐韩信担任大将军，劝说汉王领兵向东平定三秦，萧何自己以丞相身份留守巴蜀，镇抚安抚、晓谕告诫，供给军粮。汉二年，汉王与诸侯攻打楚国，萧何守卫关中，制定法令约束，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城，随即奏报皇上，如果皇上批准来不及，就根据情况便宜行事，等皇上回来再报告，统计户口、转运漕粮供给军队。汉王多次失军逃跑，萧何常常征发关中士卒，随即填补空缺，汉王因此专门委任萧何处理关中事务。汉三年，与项羽在京、索之间对峙，汉王多次派使者慰问丞相。鲍生对萧何说：“现在大王衣不解带、露宿野外，多次慰问您，是因为心里怀疑您。为您考虑，不如派遣您的子孙兄弟中能带兵的人，全部前往军中，大王会更加信任您。”于是萧何听从他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汉五年，既然消灭了项羽，即皇帝位，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争功不决。皇帝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封为酂侯，食邑很多。功臣都说：“我们亲身披坚执锐，攻城略地，功劳大小各有差别，现在萧何只是拿着文书议论，不作战，却位居我们之上，为什么呢？”皇帝说：“各位知道打猎吗？打猎时，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狗；而发现踪迹、指示野兽所在的是人。现在各位只能捕捉奔跑的野兽罢了，是功狗；至于萧何发现踪迹、指示方向，是功人。”群臣都不敢再说话。列侯都已受封，奏报位次，都说：“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处创伤，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皇帝已经犹豫，功臣大多受封，萧何位次还没有办法反驳，但心里想让萧何排第一。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群臣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战、略地的功劳，这只是一时的事。皇上与楚军对峙五年，失军亡众，跳身逃跑好几次，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不是皇上诏令召请，而多次数万军队防止皇上断绝供应的有好几次。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守数年，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转运关中粮食供给不断。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山东之地，萧何常常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现在即使失去曹参等上百人，对汉朝有什么缺失呢？怎么能用一时的功劳来凌驾于万世的功劳之上呢？萧何排第一，曹参排第二。”皇帝说好，于是赐给萧何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趋步，增加封邑二千户。十一年，皇帝亲自率军讨伐陈豨，有人告发淮阴侯韩信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韩信。皇帝已经听说韩信被杀，派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增加封邑五千户，命令五百士卒、一名都尉作为相国护卫。众人都祝贺，只有召平独自吊唁说：“皇上心里怀疑您，所以设置护卫。护卫您不是宠爱您，希望您推让封赏不要接受，全部用自家私财资助军队。”萧何听从他的计策，皇帝高兴。那年秋天，黥布反叛，皇帝亲自率军攻打，多次派使者询问相国在做什么。相国因为皇上在军中，抚慰勉励百姓，拿出所有财物资助军队，像陈豨时一样。门客又对萧何说：“您灭族不久了！您刚进入关中，深得百姓之心，十多年了，百姓都依附您，还孜孜不倦地得到百姓拥护。皇上之所以多次询问您，是害怕您动摇关中。现在您为什么不大量购买田地，低价借贷以自污名声，皇上心里一定安定。”于是萧何听从他的计策，皇帝再次非常高兴。后来萧何替百姓请求上林苑中的空地，皇帝发怒，给萧何戴上刑具拘禁数日。王卫尉侍奉在旁问：“相国有什么大罪？陛下拘禁他太暴虐了。”皇帝说：“我听说李斯做秦朝丞相，皇帝有善政归于君主，有恶政归于自己。现在相国多收受商人的金钱，替百姓请求我的苑囿，以此向百姓献媚，所以拘禁审问他。”王卫尉说：“职事如果有利于百姓而请求，真是宰相该做的事。况且陛下与楚军对峙数年，陈豨、黥布反叛，陛下亲自率军前往，那时，相国守卫关中，关中只要举足震动，关以西就不是陛下所有了。相国不趁此时谋取利益，现在难道贪图商人的金钱吗？”

译况且秦国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丧失天下，李斯分担过错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皇帝不高兴，当天派使者持符节赦免萧何并让他出狱。萧何年老，一向恭敬谨慎，光着脚进去谢罪。皇上说：「相国休息吧！相国替百姓请求保留我的园林我不允许，我不过是做了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能的宰相，我所以拘禁相国，是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高祖去世，萧何辅佐惠帝。萧何向来与曹参不和。等到萧何生病，孝惠帝亲自探视萧何的病情，于是问道：「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萧何回答说：「了解臣子的没有比得上君主的。」皇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找到合适的人选了。」萧何购置田宅，一定选择偏僻的地方，为家不修建围墙房屋，说：「如果后代贤能，就效法我的节俭；如果不贤能，就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取。」孝惠二年去世，谥号是文终侯。

译曹参是沛县人。秦朝时担任沛县狱掾，而萧何担任主吏。高祖起兵成为沛公，曹参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所到之处攻城略地，都有功劳。起初赐爵位为七大夫，两次升迁为五大夫。章邯击败项梁，沛公与项羽率兵向东，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于是封曹参为执帛，号称建成君，升任戚公。后来项羽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跟随到达汉中，升任将军。跟随平定三秦，赐食邑于宁秦。汉朝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因攻破魏国的功劳，赐食邑平阳。等到高祖即皇帝位，迁徙韩信为楚王，曹参归还相国印信。高祖封长子刘肥于齐国，任命曹参为齐国相国。六年，赐爵位为列侯，食邑平阳一万零六百三十户，世代不绝。曹参的功劳总计攻下两个国家，一百二十二个县，俘获国王二人，丞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馬、御史各一人，身上受七十处创伤，野外作战攻城略地，在诸将中最为突出。孝惠元年，废除诸侯相国的法规，改任曹参为齐国丞相。曹参担任齐国相国时，天下刚刚平定，悼惠王年轻，曹参全部召集长老和先生们，询问安定百姓的方法。齐国原有的儒生有几百人，说法各不相同，曹参不知如何决定。听说胶西有盖公，擅长研究黄老学说，用丰厚的礼物聘请他。盖公到来后，讲述治国之道，崇尚清静无为，百姓自然安定。曹参于是让出正厅，让盖公居住。他的治国方略主要采用黄老之术，所以担任齐国相国九年，齐国安定，被称赞为贤相。惠帝二年，萧何去世，曹参听说后，告诉门客赶快整理行装，我将入朝担任丞相。没过多久，使者果然召曹参。曹参离去时，嘱咐后任相国说：“把齐国的监狱和市场交给你，千万不要扰乱。”后任相国说：“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吗？”曹参说：“不是这样，监狱和市场，是用来包容各种人的。现在你扰乱它们，奸邪之人哪里还有容身之处呢？我因此先告诉你。”起初，曹参微贱时与萧何交好，等到担任宰相，有了嫌隙。等到萧何将死，所推荐的贤能只有曹参。曹参代替萧何处理事务，没有任何变更，完全遵循萧何的规章制度。挑选郡国官吏中质朴不善言辞、厚重长者，就召来任命为丞相史。官吏中那些言辞苛刻深刻、追求名声的，就斥退。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及宾客见曹参不理政事，来的人都想进言，曹参就用好酒招待他们，喝醉后离去，始终没有人能开口进言，成为惯例。曹参看见人有小过错，就掩盖包庇，府中没有事。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惠帝奇怪相国不处理政事，就对曹窋说试着从容地询问父亲。曹窋沐浴回家，趁侍奉时按照惠帝所教谏的话进言，曹参大怒，鞭打二百下，说：“赶快入侍，天下事不是你应当说的。”等到朝见时，惠帝责备曹参说：“你和曹窋怎么处理的？刚才我让他劝谏你。”曹参摘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观察，圣明武略与高皇帝相比如何？”惠帝说：“我怎么敢比先帝。”曹参说：“陛下看我与萧何相比谁贤能？”惠帝说：“你似乎不及。”曹参说：“陛下说得对。况且高皇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完备，陛下垂衣拱手，我等守职，遵循而不失，不也可以吗？”惠帝说：“好，你休息吧。”曹参担任相国三年去世，谥号为懿侯。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律，讲究整齐划一；曹参代替他，遵守而不失。承袭他的清静无为，百姓得以安宁统一。”曹窋继承侯位，高后时担任御史大夫。

评论说：世人说萧何起初向高帝推荐韩信，后来又献计诛杀他，德行没有始终。君臣、朋友之间，只在于道义罢了。假使韩信果然有反叛的苗头，萧何怎么能顾及朋友的私情，而忘记君臣的大义呢？萧何与曹参起初交好，后来有了嫌隙。等到萧何死，推荐曹参代替相国。曹参遵循萧何的旧章，对至尊如君，对亲如己子。官吏、宾客众多，都进言，最终恪守不变。《易经》说：“君子同中有异。”又说：“涣散其群体，大吉。涣散中有山丘，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像萧何与曹参，可以说是合群而不结党的人了。这与宋朝韩琦、范仲淹上殿争论，下殿后不失和气，换作别人也是这样。那些文雅号称士君子的人，在推贤让能方面，大多有所不及，又为什么呢？

周勃

周勃的祖先是卷县人，迁徙到沛县，以编织竹帘为生，常以吹箫供给丧事。材官引强，高祖起兵成为沛公，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所到之处攻城略地都有功劳，赐爵位为五大夫。楚怀王封沛公号为武安侯，担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襄贲令。等到成为汉王，赐周勃爵位为威武侯，跟随进入汉中，拜为将军，回来平定三秦，赐食邑怀德。王即皇帝位，赐爵位为列侯，剖符世代不绝，食邑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跟随皇帝攻打韩王信，有功劳，又击斩陈豨，攻破卢绾，平定其全部土地。周勃自从跟随高帝攻战，总共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另外攻破军队两次，攻下城池三座，平定郡五个，县七十九个，俘获丞相和大将各一人。周勃为人质朴刚强敦厚，高帝认为可以托付大事，但不喜好文学，每次召见儒生谈论政事，面向东坐着责备他们，催促他们为我说话，他的粗鲁少文就是这样。起初，高帝临终时对吕后说：“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单独任用；周勃厚重少文，但能安定刘氏

译“氏”必定是周勃。”等到汉惠帝六年，曹参去世，任命王陵、陈平为左右丞相，而任命周勃为太尉。七年，惠帝驾崩，吕太后临朝称制，八年，吕太后专权放纵，杀害了三位赵王，立了吕氏三位为王，废黜少帝，又立别人的儿子为皇帝。各位大臣无力制约，担心灾祸波及自身，陈平曾在闲暇时深思，陆贾前去劝说道：“天下安定时，应注重丞相；天下危乱时，应注重将领。将相和睦协调，则士人乐于归附，天下即使有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陈平采纳了他的计谋，与周勃深交结盟。等到吕太后病重，命令吕禄以赵王身份担任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以吕王身份统领南军，告诫他们说：“吕氏称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一旦去世，皇帝年幼，大臣恐怕会发动变故，你们务必掌握军队保卫皇宫，谨慎不要参加丧礼，以免被人控制。”吕太后去世后，任命吕产为相国，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吕氏一族想要作乱，但畏惧周勃、灌婴等大臣，不敢发动。朱虚侯刘章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于是暗中派人通知他的哥哥齐王刘襄，让他发兵西进，自己则与平阳侯曹窋作为内应，以诛杀吕氏。相国吕产等人听说后，便派遣颍阴侯灌婴率领军队抵御，灌婴留在荥阳驻扎，派使者告知齐王及诸侯与吕氏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故，共同诛杀他们。吕产、吕禄想要作乱，对内忌惮周勃、刘章等人，对外畏惧齐、楚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所以没有发动。列侯群臣都难以保全性命，太尉周勃不能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之子郦寄与吕禄关系友好。周勃与陈平谋划，派人劫持郦商，命令他的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帝与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立的九位王，吕氏所立的三位王，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并布告诸侯的，诸侯们都认为适宜。现在太后去世，皇帝年幼，而您佩戴赵王印信，不急着回国镇守藩地，却担任上将军统领军队留在这里，被大臣和诸侯所怀疑。您为什么不归还将军印信，把军队交给太尉，请求梁王归还相国印信，与大臣们盟誓后回国？齐国的军队必定撤退，大臣们得以安宁，您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千里之地，这是万世的利益。”吕禄认为这个计策可行。吕氏的老臣中有人以为不妥，犹豫不决。九月，平阳侯曹窋拜见吕产，防备郎中贾寿从齐国回来，详细地将灌婴与齐、楚合纵的事告诉吕产，并且催促吕产赶快入宫。曹窋听到这些话，飞驰报告陈平和周勃。周勃想进入北军，不能进入。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于是命令他持符节假传诏令让太尉进入北军。周勃又命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说：“皇帝派太尉守卫北军，想要您回国，赶快解下将军印信辞去，不然祸患即将兴起。”吕禄认为没有欺骗自己，于是解下印信交给典客，并把军队交给周勃。周勃进入军中，在军中发布命令说：“为吕氏的袒露右臂，为刘氏的袒露左臂。”军中都袒露左臂。周勃于是率领北军，但还有南军。丞相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辅助周勃。周勃命令刘章监视军门，命令平阳侯曹窋告知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于是进入未央宫想要作乱，到了殿门不能进入，徘徊往来。曹窋担心不能取胜，飞驰告诉周勃。周勃还担心不能战胜吕氏，不敢公开宣称诛杀他们，于是对刘章说：“赶快入宫保卫皇帝，我率领一千多士兵进入宫门，在廷中见到吕产，就击杀他。”皇帝派遣谒者持符节慰劳刘章，刘章想要夺取符节不能，于是跟随谒者乘车，凭借符节的信用飞驰斩杀长乐卫尉吕更始，回来报告周勃。周勃起身拜贺刘章说：“我所担心的只有吕产，现在已诛杀，天下平定了。”辛酉日，斩杀吕禄，鞭打杀死吕嬃，派人分别逮捕吕氏族人，男女无论老少都斩杀。派遣刘章告知齐王停止出兵。于是阴谋策划说少帝以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儿子，吕太后用计谋诈称别人的儿子，杀死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作儿子立为皇后，用来增强吕氏的势力。现在已诛灭吕氏，少帝如果长大掌权，我们就没有活路了，不如观察诸侯中贤能的人立他为帝。于是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皇帝。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请求与太仆汝阴侯滕公清除宫殿。滕公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不应当立为皇帝。”召来皇帝的车驾，载着少帝出去。少帝说：“想把我带到哪里去？”滕公说：“去住所。”少府于是捧着天子的法驾，在代邸迎接皇帝。报告说：“宫殿已清除干净。”皇帝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持兵器守卫端门，说：“天子在这里，您是什么人？不能进入。”太尉前去晓谕，才率领军队离去。皇帝于是进入。这夜，有关官员分部在邸中杀害济川王、淮阳王、常山王以及少帝。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有人劝说周勃说：“您既然诛杀吕氏，立代王，威震天下，而且您受到厚赏，处于尊位，时间久了祸患就会及身。”周勃恐惧，请求归还相印，皇帝允许。一年多后，丞相陈平去世，又任命周勃为丞相，共十个月余免职，回到封国。每当河东郡守尉巡视各县到达绛县，周勃自己害怕被诛杀，常常穿着铠甲，命令家人拿着兵器来相见。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交给廷尉逮捕周勃治罪。周勃恐惧，不知道如何辩解，官吏逐渐侵辱他。周勃把千金送给狱吏，狱吏于是写在木牍背面给他看说：“以公主为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儿子周胜之娶了她，所以教他引为证人。当初，周勃增加封邑

译（周勃的封地）全部赐给了太后的弟弟薄昭。薄昭替周勃说话，太后在文帝朝见时，用头巾投掷文帝说：“绛侯周勃掌握皇帝玉玺，统领北军，不趁那时造反，现在住在一个小县，难道反而想造反吗？”文帝既然已经看到周勃的狱中供词，于是谢罪说：“官吏正在查核实情，就会释放他。”周勃既然被释放，说：“我曾经统领百万大军，然而哪里知道狱吏的尊贵呢？”于是回到封国。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号为武侯。评论说：宽厚仁爱如孝文帝，不用斧钺杀人，不逮捕诸侯王，不枷锁受贿的官吏，丞相周勃平定了内部祸乱，加上迎立皇帝的重大功劳，却屡次遭到策令罢免，又陷入诏狱，这是什么缘故呢？周勃天性厚重，却苦于不喜欢学习，当他掌管符节玉玺时，希望请求单独进言，如果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就是为了谋取私利，明主猜疑的端倪，本来就已经潜伏在这里了。他一生鄙陋朴实、粗鲁少文，袁盎说他带有骄纵君主的神色，大概是因为功劳虽然高，但居功的方式却不妥当吧？当吕后专权、分封诸吕为王时，当面驳斥、在朝廷上劝谏不如王陵，洞察先机、观察时局变化不如陈平，而高帝却说：“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最终在国家局势危如累卵时，他不动声色，在呼吸之间扭转了局势，这难道不说是国家的重臣吗？

译周昌

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周苛，在秦朝时都担任泗水卒史。等到汉高祖在沛县起兵，击败泗水郡的郡守和监御史，他们便都跟随沛公。沛公被封为汉王，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汉王三年，楚军包围汉王于荥阳，形势危急，汉王逃走了，派周苛守城。楚军攻破城池，想强迫周苛做将领，周苛骂道：“你赶快投降汉王，否则现在就要成为俘虏了！”项羽发怒，将周苛煮死。汉王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为父亲为国事而死，被封为高景侯。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连萧何、曹参等人也都对他谦卑礼让。汉高祖向来也忌惮周昌。等到高祖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坚决争辩，都不能成功。高祖因为留侯张良的计策而作罢，但周昌在朝廷上极力争辩。高祖问他理由，周昌口吃，又非常愤怒地说：“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心里知道这不行。陛下想废掉太子，我期期不奉诏！”高祖开心地笑了，于是作罢。吕后躲在东厢房侧耳倾听，听到后向周昌跪拜谢恩说：“没有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这一年，戚夫人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年仅十岁。高祖担心自己死后如意不能保全。赵尧担任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对周昌说：“您的属官赵尧，虽然年轻，却是位奇才，不久就要取代您。”周昌笑着说：“哪至于这样！”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见他时，心里独自不快乐，悲歌问道：“陛下是不是因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嫌隙，担心自己死后赵王不能保全呢？”高祖说：“是的。”赵尧说：“陛下只给赵王安排一位尊贵强干的相国，以及吕后、太子和群臣向来敬重忌惮的人，就可以了。”高祖说：“是的。”群臣中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忍刚直，连吕后、太子和大臣都向来敬重忌惮他，只有周昌合适。”高祖说：“好。”于是召来周昌，对他说：“我本来就想麻烦您，您勉强去做赵国的相国吧。”周昌哭着说：“我起初跟随陛下起兵，陛下为什么中途把我抛弃到诸侯国去呢？”高祖说：“我深知这是降职，但我私下担忧赵国，想到没有您不行。”于是调任周昌为赵国相国，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高祖去世，吕太后派人召赵王，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坚决不送赵王去。太后发怒，于是派人召周昌。周昌到了，太后骂道：“你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却不送赵王来！”周昌已被征召，高后派人召赵王，赵王果然来到长安。一个多月后，被毒酒杀害。周昌称病不上朝，三年后去世，谥号为悼侯。

论曰：汉高帝豁达大度，但因为是在马上夺得天下，所以对待郦食其、陆贾、叔孙通等人，并没有多加礼遇。周昌因为质朴刚强、缺乏文采，在朝廷上却独受严惮，他那威严的风采，可以想象得到。汉初豪杰竞相兴起，智谋名声和勇武功绩，不计其数，但刚直强忍，不顾冒犯君主脸色，使公卿贵戚和近幸之臣都低头降心，不敢以非礼相犯的人，只有周昌一人。像申屠嘉在孝文帝时，汲黯在孝武帝时，又是闻风兴起的人。君子立身处世侍奉君主，只以道义为准，不因盛衰荣辱而改变心意。当戚姬受宠时，周昌坚持大义，在朝廷争辩毫不宽容；等到戚氏母子孤苦无依、性命危在旦夕时，他又再三保护。直到事势穷尽，也怀着遗恨殉职，前后好像两个人，但始终如一。在朝廷则朝廷重要，在侯国则侯国重要，难道不是屹然屹立的骨鲠大臣吗！

申屠嘉

申屠嘉是梁国人。起初以材官蹶张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羽，升迁为队率。跟随攻打黥布，担任都尉。孝惠帝时担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推举那些以前以二千石官职跟随高祖的人，全部封为关内侯，受封三十四人，而申屠嘉受封五百户。十六年，升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文帝因为皇后弟弟窦广国贤能有德行，想任命他为丞相，说：“恐怕天下人认为我偏私窦广国。”长时间考虑不行，而高帝时的大臣中剩下的也没有合适的人，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封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门庭不接受私人请托。这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宠爱，赏赐累计巨万。文帝常在宴饮时，邓通在家，他受宠爱到这种地步。申屠嘉入朝，邓通坐在皇上旁边，有怠慢的礼节。申屠嘉奏事完毕，于是说：“陛下喜爱宠幸臣子，就让他富贵，至于朝廷的礼节，不可以不严肃。”退朝后，坐在府中，申屠嘉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不来就斩邓通。邓通害怕，入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你。”邓通到丞相府，脱帽赤脚磕头谢罪，申屠嘉坐在那里像平常一样，责备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是小臣，在殿上戏耍，大不敬，应当斩首。”于是执行斩首。邓通磕头，头都磕出血也不停止。文帝估计丞相已经困住邓通，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谢罪说：“这是我的弄臣，您请释放他。”邓通回来后，向文帝哭泣说：“丞相几乎杀了我。”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担任内史，受宠幸掌权，许多法令多所请求变更议论，以刑罚侵削诸侯，而丞相申屠嘉自认为被贬低，所说的不被采用，憎恨晁错。晁错担任内史，门向东出不方便，又开了一门向南出，向南出的

译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了这件事，想要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有人把这话告诉了晁错，晁错感到害怕，夜里进入皇宫拜见皇帝，主动归罪。景帝上朝时，申屠嘉请求诛杀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穿的并非真正的庙墙，而是外面的外墙，所以闲散官员住在里面，况且又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于是请求（诛杀晁错），却被晁错出卖。回到府第，便吐血而死，谥号为节侯。自从申屠嘉死后，陶青、刘舍以及武帝时期的许昌、薛泽等人，都凭借列侯的身份相继担任丞相，他们廉洁谨慎，只是充数而已，没有什么能发明功业、著录于世的。

评论说：《周官》中的冢宰，统领百官，均衡四海。《周礼》规定，天子身边的防、携、仆以及后宫的奄尹、女奴之类，都由冢宰统领。太宰，大概就是为了规范天子日常起居的出入，从而裁抑其恩宠幸进，杜绝谗言邪道，使其没有淫乱轻慢的开端，来动摇君上的心志，肃清宫室，端正朝廷，关键在于此。只有圣明的帝王敬重信任他的大臣，那些巧言令色、阿谀奉承的人，不能离间他们。所以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的盛世，没有宦官宫妾扰乱朝政的祸患，这是因为掌握了这个原则。因此君子不认为申屠嘉难以做到，而认为孝文帝难以做到。割舍内心对私爱的眷恋，来伸张明确的法度，从敌人以下的人，尚且有时难以承受，何况是天子呢？申屠嘉严肃地站在朝廷，前后执法，没有丝毫回避妥协，然而最终有所阻碍而不能实行的，不只是因为晁错心机深沉，不像邓通那样驯服谨慎容易控制，也是因为景帝偏听私人意见，违背忠直，疏远德高望重之人的缘故。司马迁、班固却说申屠嘉刚毅守节，但没有学问。萧何、曹参、陈平以谦让保持功业，也是保全自身的一种方法。然而古代的大臣不把宠幸利益放在成功之上，只有把政事归还给君主才可以。既然已经身居其位，却持禄养交，阿谀顺从，这是孔光、张禹这类人，都能依托于学问深谨的气象，来掩盖他们的平庸恶劣，从而使子孙长久富贵。

译史传三编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十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二

汉

贾谊

贾谊，是雒阳人。十八岁时，因为能够诵读诗书、撰写文章而在郡中享有盛名。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便召他安置在门下。汉文帝刚即位时，因为吴公治理政绩第一，征召他担任廷尉。廷尉吴公向皇帝推荐贾谊，说他年轻，颇为通晓诸子百家的书籍，于是文帝召见贾谊担任博士。这时贾谊二十多岁，是博士中最年轻的。每当诏令下达征求意见时，那些老臣们说不出什么，贾谊却能全部对答，每个人都觉得他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其他博士自愧不如，相差甚远。文帝很高兴，破格提拔他，一年之内就升到了大中大夫。贾谊认为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二十多年，天下和睦融洽，应当改正历法，改变车马服饰的颜色，制定制度，确定官职名称，兴办礼乐，于是全部起草拟定了这些事。文帝谦逊推让，还没来得及实行。然而各种法令的更改制定，以及列侯回到封国，这些主张都出自贾谊。文帝二年，贾谊上疏请求增加积蓄，说：“管子说：‘粮仓充实，百姓才知道礼节。’百姓贫困却可以治理，从古到今，从未听说过。现在背离农业而趋向工商业，吃饭的人很多，奢侈的风气一天天增长，生产的人很少而浪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能不枯竭？积蓄，是天下的大命脉。如果粮食多而财物有余，做什么不能成功？现在驱使百姓回归农业，都依附于根本，让天下人各自靠自己的劳动吃饭，那些从事工商业和游手好闲的人转而从事农耕，那么积蓄就会增多，百姓就会安居乐业了。”文帝被贾谊的话感动，亲自耕种籍田，赐给天下今年田租的一半。天子想重用贾谊，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全都嫉妒他。于是诋毁贾谊说：“雒阳人，年轻刚学习，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扰乱各种事务。”于是逐渐疏远不再重用他，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当时文帝重新铸造四铢钱，废除禁止私铸的法令，贾谊上疏请求收回铜料并禁止私铸，认为事情有招致祸患的，法律有引起奸邪的。现在让平民掌握造币的权力，各自隐蔽地铸造，想要禁止他们谋取厚利和微小的奸邪，即使每天处以黥刑，这种势头也不会停止。如果不确立法定货币，官吏严厉而统一执行吗，那就大为烦琐苛刻而力量不能胜任；放任而不禁止吗，那么市场上货币不同，钱文大乱。如果不是正确的方法，哪里可以呢？现在农业被抛弃，而采铜的人日益增多，放下农具，冶炼熔铸，奸邪之事不胜枚举，而法律禁令屡次崩溃，是铜造成的。请求收回铜料不让其流通，使百姓不能铸钱。贾山也说过这话，文帝都不听。贾谊前往长沙，路过湘水，写了《吊屈原赋》，也是自伤身世。过了三年，有鵩鸟停在他家。贾谊既感到恐惧，又因为长沙地势低洼潮湿，寿命不能长久，鵩鸟又不吉祥，于是又写赋来自我宽慰。一年多后，文帝召贾谊入见。文帝正在接受祭祀后的福肉，坐在宣室，因为感慨鬼神之事，而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根本，贾谊详细说明了其中的道理，直到半夜，文帝挪动坐席靠近他。谈话结束后，文帝说：“我很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他，现在发现不及他。”于是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刘胜的太傅。刘胜是文帝的小儿子，受宠爱且喜欢读书，所以让贾谊辅佐他。这时，匈奴单于多次侵犯边塞，天下刚安定，制度疏漏宽泛，诸侯王僭越比拟超过本分，往往因叛逆被诛杀。贾谊多次上疏议论政事，大多想要匡正建立，大致说：“形势值得痛哭的有一件，值得流泪的有两件，值得长叹的有六件。”他关于当世诸侯王的策略，则说：“不如多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他在传播德威，移风易俗，确定经制，先礼后法，教导太子礼貌对待大臣等方面，各种事情都反复引喻，切合治国根本，自称考察天地，验证古今，日夜思考这些非常熟练，不是虚言。这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逮捕关押在长安狱中审理，最终无事，恢复爵位和封邑，所以贾谊以建言涉及此事。文帝深深采纳他的话，对待臣下有节制。此后大臣有罪都自杀，不受刑罚。到武帝时逐渐恢复入狱，从成帝开始，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贾谊再次上疏劝谏，又请求皇帝增加淮阳王、武代王刘参的封地，以防备齐、赵、吴、楚二王。文帝的儿子景帝，是亲弟弟，皇帝听从贾谊的计策，迁徙刘武为梁王，得到大县四十多座城池，后来终于依靠他的力量，平定了七国之乱。怀王刘胜坠马而死，贾谊自伤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哭泣一年多，也死了，享年三十三岁。文帝后来思念贾谊的话，将齐国分为六国，全部立悼惠王的六个儿子为王，又将淮南王刘喜迁到阳城，而将淮南分为三国，全部立厉王的儿子为王。武帝时，主父偃依据贾谊的策略，请求推恩，使诸侯王能够自行分封子弟国土，诸侯才开始削弱。武帝又举荐贾谊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而贾嘉好学，继承了家学。

论曰：西汉各位大臣中，喜欢谋议、通晓权术的，称贾谊、晁错。晁错削夺七国，与贾谊策论诸侯王大致相同，而被袁盎所中伤，也是他天性刻薄深沉，动辄与灾祸相防。贾谊的学术论议，比晁错更正，但醇正深厚不及董仲舒。董仲舒风发踔厉，没有宽居的度量，优柔夷愉的情致。诸葛武侯有言：“宁静可以致远”，这大概是洛阳、南阳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吧？

张释之

张释之字季，是南阳堵阳人。凭借家资担任骑郎，侍奉汉文帝十年，得不到升迁，想辞职回家。中郎将爰盎知道他有贤才，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