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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传三编二十六

史传三编卷二十五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289–297 段

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本,在乎见情。在《易》干下坤上,曰泰;坤下干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是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陛下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故远者惊疑,近者畏慑,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之所睹騐往时之所闻,则事之通塞,人之情伪,尽知之矣。因劝帝使羣臣参日极言得失,若以军务对者,见不以时,上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隄防,缘推诚信不疑,所以反致患害。谏官论事,例自矜▯,归过于朕以自取名,又多雷同,道听涂说,试加质问,遽则词穷,所以近来不多对。人非倦于接纳也。」贽以书对曰:「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且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斯言过矣。诚信之道,不可斯须去身,愿陛下慎守而力行之,非所以为悔也。夫仲虺赞扬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葢以为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遂非则其恶日积也。谏官不密信,非忠厚,其于圣徳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若违谏不纳,安能禁之勿传?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槪轻侮,莫之省纳。且陛下虽穷其词,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也。夫上好胜,必甘于佞词;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謟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勦说而折人以言;上▯明,必亿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言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説不伸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而不从其令;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而不纳其诚。诚不纳,则应之以悖;令不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故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彰我之能;从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如此,则纳谏之徳光矣。帝颇采用其言。会术者言国家厄运数钟百六,宜有所变更。帝议加尊号,贽曰:“尊号本非古制,行于安泰之日已累谦冲,况今丧乱尢匪所宜。若以屯难当有变革,不若引咎降名,以只天戒。”帝纳其言,但改兴元年号,下赦令。贽言:“方今书诏宜痛自引过罪己,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谢天下,使书诏之词无所忌讳,庶能令叛逆者囘心喻旨。”帝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贽,贽言:“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今兹徳音,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词不得不尽。乃为制曰:“小子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惜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旣壅隔,人怀疑阻。由昧省已,遂用兴戎,远近骚然。众庶劳止,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累祖宗,下负蒸庶。痛心腼靣,罪实在予。自今中外书奏,不得言文武圣神之号。”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咸以勲旧各守藩维。朕抚御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朱滔縁泚连坐,路逺必不同谋,念其旧勲。务在▯贷,如能效顺,亦与维新。朱泚反易天常,窃盗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胁从将吏百姓等,官军未到以前,并

译说:“我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获得民众的支持;获得民众支持的根本,在于洞察实情。在《易经》中,乾在下坤在上,称为泰卦;坤在下乾在上,称为否卦;减损上级以增益下级,称为益卦;减损下级以增益上级,称为损卦。天在下而地在上,从位置看是错乱的,反而称之为泰,是因为上下相交的缘故。君在上而臣在下,从道义看是顺当的,反而称之为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的缘故。上级约束自己而宽待他人,人们必定喜悦而拥戴上级,这难道不叫益吗?上级轻蔑他人而放纵自己,人们必定怨恨而背叛上级,这难道不叫损吗?因此古代圣王居于上位时,必定让自己的欲望顺从天下人的心意,而不敢让天下人来顺从自己的欲望。陛下以英明的威势照耀四方,以严酷的法度决断事务,所以远方的人惊恐疑虑,近处的人畏惧慑服,人们各自隐瞒真情,把直言视为忌讳,以至于变乱即将兴起,亿万百姓共同忧虑,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认为太平可以致得。陛下用现在所看到的来验证过去所听到的,那么事情的通达与阻塞,人心的真情与虚伪,就全都能知道了。”于是劝谏皇帝让群臣每隔几天就极力陈述得失,如果因为军务繁忙而未能及时应对,皇上就派遣宦官传达旨意说:“我本性非常喜好推诚相待,也能采纳谏言,原本认为君臣一体,完全不需要提防,正因为推诚信而不疑,反而招致祸害。谏官议论政事,惯例是自矜夸耀,把过错归咎于我来博取名声,又大多随声附和,道听途说,试着加以质问,立刻就理屈词穷,所以近来很少应对。并不是我厌倦接纳谏言。”李贽上书回答说:“上天不会因为地上有恶木就废弃生养万物,天子不会因为世间有小人就废弃听取纳谏。一旦不真诚,人心就无法保持;一旦不信任,言论就无法施行。陛下所说的因失于诚信而导致祸害,这话太过分了。诚信的道理,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希望陛下谨慎坚守并努力实行,这并不是值得后悔的事。仲虺赞扬成汤,不称赞他无过错而称赞他改正过错;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无缺失而赞美他弥补缺失。这就是圣贤只以改正过错为能事,不以无过错为可贵。大概认为智者改正过错从而向善,愚者以过错为耻从而坚持错误。向善则德行日益更新,坚持错误则恶行日益积累。谏官不严密可信,并非忠厚,这对圣德本来也没有损害。陛下如果采纳谏言而不违背,那么流传开来正好增添美德;如果违背谏言而不采纳,怎么能禁止他们不流传?众多的议论,足以看出人情,一定有可行的,也有可畏的,恐怕不应该一概轻视侮辱,不予省察采纳。况且陛下虽然驳倒了他们的言辞,却没有驳倒他们的道理,能让他们口服,却没有让他们心服。君主好胜,必定甘心中听谄媚之词;君主以过错为耻,必定忌讳直谏。这样,下面的谄媚者顺从旨意,而忠实的言论就听不到了。君主逞辩,必定搜罗辞藻而用言语折服别人;君主自以为聪明,必定臆测而用诈术防备别人。这样,下面的观望者自求方便,而切磋规劝的言论就不尽说了。君主严厉威势,必定不能放下情面来接待事物;君主任性固执,必定不能引咎受规。这样,下面的畏懦者逃避罪责,而情理的说法就不能伸张了。上面的情意不能通达于下面,那么人们迷惑而不听从命令;下面的情意不能通达于上面,那么君主怀疑而不采纳诚意。诚意不被采纳,就用悖逆来应对;命令不被听从,就施加刑罚。下面悖逆上面,刑罚不能制止,灾祸还会远吗?所以谏言多,表明我的能力;喜欢直谏,彰显我的能力;听从谏言即使有失中,君主也没有不美的。这样,纳谏的美德就光大了。”皇帝颇为采用他的言论。恰逢术士说国家厄运数钟于百六,应当有所变更。皇帝商议加尊号,李贽说:“尊号本来不是古制,在安泰之日实行已累及谦冲,何况现在丧乱尤其不宜。如果认为屯难应当有变革,不如引咎降名,以应天戒。”皇帝采纳了他的话,只改兴元年号,下达赦令。李贽说:“现在书诏应当痛切地引咎罪己,以感动人心。从前成汤因罪己而勃兴,楚昭王因善言而复国。陛下如果真能不吝惜改正过错,以谢天下,使书诏之词无所忌讳,或许能让叛逆者回心转意领悟旨意。”皇帝把中书所撰写的赦文给李贽看,李贽说:“用言语感动人,所感动的已经浅薄;言语又不切中要害,谁肯怀想?”现在的德音,悔过的意思不得不深,引咎的言辞不得不尽。于是起草说:“小子生长在深宫之中,昏暗于经国之务,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恩泽未能下究,情意未能上通,事情已经壅隔,人们怀疑阻隔。由于昧于反省自己,于是兴兵动武,远近骚然。众庶劳苦,上天谴责于上而我不能醒悟,人们怨恨于下而我不能知道,逐渐导致乱阶,变乱兴起于都邑,万物失序,九庙震惊,上累祖宗,下负百姓。痛心腼靣,罪实在我。从今以后中外书奏,不得言文武圣神之号。”李希烈的、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都因勋旧各守藩镇。我抚御乖方,致其疑惧,都是由上失其道,下罹其灾。我实在不是好君主,人们有什么罪?应当一并对待所管将吏等如初。朱滔因朱泚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宽贷,如能效顺,也与维新。朱泚反易天常,窃取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得罪祖宗,我不敢赦。那些胁从的将吏百姓等,在官军未到以前,并

从赦例。赴奉天及收京城将士,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铁之▯,悉宜停罢。赦下,人心大悦。后李抱眞入朝言:「山东宣布赦书,士卒皆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帝于行宫设琼林、大盈二库,别贮贡物贽言:「天子与天同徳,以四海为家,何必挠废公方藏聚私货,效匹夫之藏,以诱奸聚怨乎?且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殆将五旬,死伤相枕,毕命同力。陛下絶甘辍食,以啗功劳,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患难旣与之同忧,而安乐不与之同利乎?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散小储成大储,捐小宝固大宝也。」帝即命去其榜。李怀光与朱泚通谋,李晟密奏:「恐为所并,请移军东渭桥。」帝遣贽诣怀光营宣慰。贽还言:「贼泚势穷援絶,怀光乘胜芟剪,易若摧枯而防奔。不追师老,不用诸帅每欲进取,怀光辄沮其谋。若不别思制持,终恐变故难测。伏望卽以晟表出付中书敇下,依奏别赐怀光手诏,示以移军东分贼势。」词婉而直,理顺而明,虽蓄异端,无由起怨。帝从之。时李建徽、杨惠元犹与怀光聨营,贽复言:「晟军旣移,二人孤弱,可托言晟兵素少,虑为贼泚所邀,借此两军以为掎角。」帝曰:「卿所料极善,但怀光因此生辞,转难调息,且更俟旬时不阅句,怀光果袭夺建徽、惠元军,杀惠元,行在震惊。帝徙幸梁,供储不豫,道乏食,民有献▯果者,帝欲官之。贽曰:「爵位须宜愼惜,不可轻用,赐以钱帛可也。」若授以官,则彼突铦锋、忘躯命者,必曰:「吾之躯命乃同▯果视人如草木,谁复肯为用哉?帝居艰难中,虽有宰相,大小事必与贽谋之,故当时谓之内相。帝行止必与俱,山南道险,从官相失。帝夜召贽,不得,惊且泣,诏军中得贽者与千金。久之乃至,帝大喜,太子以下皆贺。贽素直谏忤帝,卢▯虽贬,帝心庇之。贽极言杞奸邪,至乱帝貌从心,颇不悦。俄以劳迁谏议大夫,仍兼翰林学士。凤翔节度使李楚琳数遣使贡行在,帝恶其为人,皆不见,欲以浑瑊代之。贽奏:「楚琳罪固大,但乘舆未复,大憝犹存,宜厚加抚循,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孰免疑畏?」帝悟,召见其使,优诏劳安之。帝又欲加内外从官普号「定难功臣」,贽奏言:「宫官具僚,恪居奔走,劳则有之,何功之有?难则当之,何定之云?今乃与奋命者齿,恐沮战士之心,结勳臣之愤。」帝乃止。上又问贽:「近有卑官自山北来者,论说贼势,语多张皇,颇似窥觇,若不追寻,恐成奸计。」贽上奏曰:「以一人之听览,而欲穷宇宙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虑,而欲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远。项籍阬▯卒,防虞已甚;汉高豁逹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陛下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用万几,有独驭区防之意;谋吞众畧,有过慎之防;明照羣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由是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荩者忧于见疑,着勳业者惧于不容,怀反侧者廹于及讨,驯致离叛,搆成祸灾。愿陛下以覆辙为戒,天下幸甚。」帝以李晟、浑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复京城,贽极言吐蕃迁延观望、翻覆多端,致令羣帅进退忧虞。彼若不归,贼终不灭。帝曰:「卿言甚善,然晟、瑊诸军当议规画,令其进取。」贽以为:▯梁千里兵势无常,遥为规画,未必合宜。彼违命则失君威,从命则害军事,进退羁碍,难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则将帅感悦,智勇得伸矣。京师平,帝命贽草诏,赐浑瑊使访求奉天所失内人。贽谏曰:今大难甫平,疲瘵之民,疮痍之

译按照赦免的惯例。前往奉天以及收复京城的将士,一并赐名为奉天定难功臣。那些额外增加的陌钱、间架税、竹木税、茶漆税、铁税等,都应当停止征收。赦令下达后,人心大为喜悦。后来李抱真入朝进言说:“山东地区宣布赦书时,士兵们都感动得流泪。臣看到人心如此,知道叛贼不值得平定了。”皇帝在行宫设立琼林、大盈两个仓库,专门储存贡品。贽进言说:“天子与上天德行相同,以四海为家,何必扰乱废弃公家的常规,聚敛私货,效仿普通百姓的储藏,来引诱奸邪、积聚怨恨呢?况且不久前军队刚投降,物资没有储备,将近五十天,死伤的人互相枕藉,大家拼命同心协力。陛下断绝甘美食物,停止进食,用来奖赏功劳,没有丰厚的赏赐而人们不怨恨,这是完全做不到的。现在攻围已经解除,衣食已经丰富,而谣言诽谤正兴起,军心稍微受阻,难道不是因为患难时与他们共同忧虑,而安乐时不与他们共享利益吗?如果能就近回想重围时的深切忧虑,追溯警戒平时专断的欲望,凡是二库中的财物,全部命令拿出赏赐给有功之人。每次获得珍贵华丽的物品,先给予军队赏赐。这样那么动乱必定平定,叛贼必定平定。然后从容驾驭六龙,返回都城。天子的尊贵,难道应当担忧贫穷吗?这是散失小的储备以成就大的储备,舍弃小的宝物以巩固大的宝物。”皇帝立即命令撤去仓库的榜文。李怀光与朱泚勾结谋划,李晟秘密上奏说:“恐怕被他吞并,请求移军到东渭桥。”皇帝派遣贽到怀光军营宣慰。贽回来进言说:“叛贼朱泚势穷援绝,怀光乘胜剪除,容易得像摧枯拉朽一样。不追究军队老迈,不用各位将领每次想要进取,怀光总是阻挠他们的计谋。如果不另外思考制约的办法,最终恐怕变故难以预测。希望立即将李晟的表章交给中书省下达敕令,依照奏章另外赐给怀光手诏,示意他移军东部分散叛贼的势力。”言辞委婉而直率,道理顺畅而明白,即使怀光蓄有异心,也没有理由产生怨恨。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时李建徽、杨惠元仍然与怀光联合营寨,贽又进言说:“李晟军队既然移走,这两人孤立弱小,可以借口说李晟军队一向少,担心被叛贼朱泚拦截,借这两支军队作为掎角之势。”皇帝说:“你的推测极好,只是怀光因此产生借口,更难调停平息,暂且再等十天。”不久,怀光果然袭击夺取建徽、惠元的军队,杀死惠元,行在震惊。皇帝迁往梁州,供应储备不足,路上缺乏粮食,百姓有献瓜果的,皇帝想封官给他。贽说:“爵位必须谨慎爱惜,不可轻率使用,赐给他钱帛就可以了。”如果授予他官职,那么那些冒着锋利兵刃、忘记身家性命的人,必定说:“我们的身家性命竟然和瓜果一样看待,把人看作草木,谁还肯被任用呢?”皇帝处于艰难之中,虽然有宰相,大小事情必定与贽谋划,所以当时称他为内相。皇帝行动必定与他在一起,山南道路险峻,随从官员互相失散。皇帝夜里召见贽,找不到,惊慌而且哭泣,下诏军中谁找到贽赏赐千金。很久之后才到,皇帝大喜,太子以下都祝贺。贽向来直言进谏违背皇帝心意,卢杞虽然被贬,皇帝心里庇护他。贽极力进言卢杞奸邪,导致扰乱朝政,皇帝表面上顺从心里,很不高兴。不久因为劳绩升任谏议大夫,仍然兼任翰林学士。凤翔节度使李楚琳多次派遣使者到行在进贡,皇帝厌恶他的为人,都不接见,想派浑瑊代替他。贽上奏说:“李楚琳罪过固然大,只是皇帝车驾还没有返回,大恶之人还存在,应该厚加安抚,足以成事。如果一定要精心寻求一向品行端正的人,追究过去的过错,那么改过不足以弥补罪过,自新不足以赎罪。现在所有的将吏,谁能够免除疑虑畏惧?”皇帝醒悟,召见他的使者,用优厚的诏书慰劳安抚他。皇帝又想给内外随从官员普遍加封“定难功臣”的称号,贽上奏说:“宫中官员,恭敬地奔走效劳,劳苦是有的,有什么功劳呢?危难是担当的,有什么安定呢?现在竟然与拼命的人并列,恐怕挫伤战士的心,结下功臣的愤恨。”皇帝于是停止。皇上又问贽说:“最近有卑官从山北来的,议论叛贼的形势,言语多夸张,很像是窥探侦察,如果不追究,恐怕成就奸计。”贽上奏说:“凭一个人的听闻阅览,想要穷尽宇宙的变幻;凭一个人的防备思虑,想要胜过亿万人的奸诈欺骗。役使智谋越精,失去正道越远。项羽坑杀秦卒,防备过于严密;汉高祖豁达大度,天下的士人到来就接纳任用不怀疑。蓄积猜疑与推诚相待,效果本来不同。陛下智慧超出众人,有轻视对待臣下的心思;处理万机,有独自驾驭天下的意图;谋划吞并众策,有过分谨慎的防备;明察群情,有事先察知的明察;严格约束百官,有任用刑罚治理的规矩;威制四方,有以武力战胜残暴的志向。因此有才能的人怨恨不被任用,忠诚的人担忧被怀疑,建立功勋的人恐惧不被容纳,怀有反侧之心的人被迫讨伐,逐渐导致背离叛乱,构成祸灾。希望陛下以覆辙为戒,天下幸运。”皇帝因为李晟、浑瑊兵力少,想依靠吐蕃收复京城,贽极力进言吐蕃拖延观望、反复无常,导致各位将领进退忧虑。他们如果不归顺,叛贼终究不能消灭。皇帝说:“你说得很好,但是李晟、浑瑊各军应当商议规划,让他们进取。”贽认为:梁州千里之外兵势无常,远远规划,未必合适。他们违抗命令就失去君主威严,顺从命令就危害军事,进退受牵制,难以成功。不如授予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力,给予特殊的赏赐,那么将帅感激喜悦,智勇得以施展了。京城平定,皇帝命令贽起草诏书,赐给浑瑊让他访求奉天丢失的宫人。贽劝谏说:现在大难刚刚平定,疲惫的百姓,创伤

卒,尚未拊循,而首访妇人,非所以副维新之望。葢事有先后,义有重轻,宜遣大臣驰传迎复神主,修饬郊丘,展禋祀之礼,申告谢之仪,恤死义,犒有功,崇进忠直,优问耆老。若内人当离溃之后,或为将士所私,天下固多防人,何必独此?帝不复下诏,犹遣中使求之。帝发梁州,问今至凤翔,诸军甚盛,可遣人代李楚琳。贽曰:如此则事同胁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治理则不诚。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结四海之疑,不如俟到京邑,征授一官。彼将奔走不暇,安敢复劳诛鉏哉?河中平,上问贽今复有何事宜区处者。贽以河中旣平,虑希旨生事之人,请乘胜讨淮西。李希烈必诱谕所部及新附诸帅曰:奉天兵息之旨,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如是则四方负罪者自疑,河朔青齐响应,兵连祸结,赋役繁兴,建中之忧行将复起。乃上奏曰:陛下悔过降号,闻者流涕,故诸将效死,叛夫请罪,逆泚怀光相继枭殄。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徳而不任兵,明矣。今叛帅革面修臣礼,然其深言密议,固亦未尽坦然。必聚心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倘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回。所宜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惠。臣所未敢保者,唯希烈耳。想其私心非不追悔,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名,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词以起兵,外则无▯以求助。陛下但敇诸郡各守封疆,彼旣气夺筭穷,是乃狴牢。之▯,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谓欤?诏以李懐光尝有功,宥其一男,归其尸,使收▯。诸道与淮西连接者,非彼侵轶,不须进讨。李希烈若降,当待以不死,自余一无所问。越明年,希烈将陈僊竒果杀希烈以降。时刘从一、姜公辅等,材不逮贽远甚,皆由下位建台宰,而贽孤立,一意为左右权幸沮短,又言事无所回讳,隂失帝意。久之不得宰相,还京但为中书舍人。丁母忧,免丧,权知兵部侍郎,复入翰林。中外属意,旦夕俟其为相。窦参深忌之,贽亦数言参罪。失贞元七年,罢学士,以兵部侍郎知贡举,于进士中得人最多,为唐代第一。明年参黜,乃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贽旣相,益以天下为己任,面论敷奏,不遗余力。帝自贞元后,惩杨炎、卢▯引树私党,排忠良,天下怨疾,虽置宰相,至除用庶官,反复参诘,乃得下。贽请令台省长官各自荐其属,有不职坐举者。帝初许之,或言诸司所引皆亲党,帝复诏宰相自择。贽奏言:「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相,今乃不能进一二属吏,则后日位宰相,安能择天下材乎?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往者武后收人心,务防擢,非徒人得荐士,士亦许自荐,然而课责严,进退▯当,世称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帝虽嘉之,然卒停荐士诏。旧制吏部选,每嵗集人,其后遂三年一选,选人稽壅,案牒丛淆,伪冒混眞,吏因得大爲奸弊,选士一蹉跌,或至十年不得官,缺者或累嵗不补。贽乃请以内外员为三分,每嵗计阙集人,检柅吏奸,天下便之。贽又言于上曰:「边储不赡,由措置失当,蓄敛乖宜故也。今戍卒不▯于守臣,守臣不总于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皆承别诏委任。每有防至,方从申覆,比蒙征发救援,防已获胜,罢归,此措置失当也。顷设就军和籴之法,以省运制,加倍之价,以劝农,此令初行人皆悦慕而有司竞为纤啬,不时敛藏,遂使豪家贪吏反操利权,度支物估转高,军城谷价转贵,此蓄敛乖宜也。旧制关中嵗运东方租米,至有斗钱运斗米之言。将制国用,须权重轻。食不足而财有余,则弛财而务实;仓廪食有余而财不足,则缓食而啬用货泉。近嵗关辅屡丰,公储委积,江淮水潦,米贵加倍,运彼所乏,益此所余,可谓习闻见而不逹时宜矣。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钱,运至东渭桥僦直又约二百,而市司估籴三十七钱,耗其九而存其一,馁彼人而

译皇帝去世后,尚未安抚慰问臣民,却首先寻访后宫妇人,这不符合人们对新政的期望。因为事情有先后顺序,道义有轻重缓急,应当派遣大臣快马加鞭迎接神主牌位回京,修缮郊外祭坛,举行祭祀天地的大礼,表达感恩谢罪的诚意,抚恤为正义而死的人,奖赏有功之人,提拔忠直之士,优待询问年老德高望重的人。至于后宫妇人,在战乱离散之后,或许已被将士们私自占有,天下本来就有许多防备之事,何必唯独对此事如此执着?皇帝不再下达诏书,仍然派遣宦官去搜寻她们。皇帝从梁州出发,询问如今到达凤翔,各路军队势力很强盛,可以派人取代李楚琳。郑珣瑜说:“如果这样做,事情就等同于胁迫控制,说这是平定叛乱则不够威武,说这是治理国家则不够真诚。更换一位主帅而损害天子的道义,招致天下的猜疑,不如等到回到京城,授予他一个官职。他将会忙于奔走效劳,哪里还敢再劳烦朝廷诛杀他呢?”河中地区平定后,皇上问郑珣瑜现在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郑珣瑜认为河中既然已经平定,担心那些迎合旨意、制造事端的人,请求乘胜讨伐淮西。李希烈一定会引诱、告诫他的部下以及新归附的各州将领说:“奉天皇帝停止战事的旨意,是因为处境窘迫危急才说的。朝廷稍微安定,必定会再次诛伐。”这样一来,四方有罪的人就会自我怀疑,河朔、青州、齐州等地会响应,战争连绵,祸患结集,赋税徭役频繁兴起,建中年间的忧患将要再次出现。于是上奏说:“陛下悔过并降低尊号,听到的人流泪,所以各位将领效死力,叛徒请求治罪,逆贼朱泚、李怀光相继被诛杀。过去凭借百万大军而力量耗尽,现在凭借咫尺之内的诏书而教化和谐,这就是圣王施行治理之道使暴徒顺服,任用德行而不任用武力,道理很明白了。现在叛乱的将领改过自新,修习臣子的礼节,然而他们内心的言论和秘密商议,本来也没有完全坦诚。他们一定会集中心思谋划,侧耳倾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察陛下所发誓说的话。如果言语与事情相符,那么向善的心就会逐渐坚定;倘若事情与言语相违背,那么忧虑祸患的心态就会再次回转。应当布施体恤百姓的恩惠来辅助威严,趁着消灭贼寇的威势来施行恩惠。臣不敢保证的,只有李希烈罢了。猜想他的私心不是不追悔,只是因为猖狂失算,已经窃取了大名,即使不顺从命令,这也是孤家寡人。对内没有借口起兵,对外没有人可以求助。陛下只要命令各郡各自守卫疆界,他既然气势受挫、计谋穷尽,这就是监狱。古代所说的不战而使人屈服,说的就是这个吧?”诏书认为李怀光曾经有功,赦免他的一个儿子,归还他的尸体,让他收殓。各道与淮西接壤的,如果不是他们侵犯,不需要进兵讨伐。李希烈如果投降,应当对待他不杀,其余的一概不再追究。第二年,李希烈的将领陈仙奇果然杀了李希烈投降。当时刘从一、姜公辅等人,才能远远不及郑珣瑜,都从低位升任宰相,而郑珣瑜孤立无援,一心一意被左右权贵阻挠贬低,又因为说话无所回避忌讳,暗中失去了皇帝的欢心。很久没有得到宰相职位,回到京城只担任中书舍人。遭遇母亲丧事,守丧期满,暂代兵部侍郎,再次进入翰林院。朝廷内外都属意于他,早晚等待他担任宰相。窦参深深忌恨他,郑珣瑜也多次陈述窦参的罪过。贞元七年,罢免翰林学士,以兵部侍郎身份主持科举考试,在进士中选拔人才最多,是唐代第一。第二年窦参被罢黜,于是任命郑珣瑜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珣瑜既然担任宰相,更加以天下为己任,当面议论陈述,不遗余力。皇帝自从贞元以后,鉴于杨炎、卢杞拉拢树立私党,排斥忠良,天下怨恨疾苦,虽然设置宰相,至于任命一般官员,反复参验诘问,才能下达。郑珣瑜请求让台省长官各自推荐他们的下属,如果有不称职的,举荐的人连坐。皇帝起初答应,有人进言各部门所引荐的都是亲信党羽,皇帝又下诏让宰相自己选择。郑珣瑜上奏说:“台省长官是未来的宰相,现在竟然不能进用一两个属吏,那么日后位居宰相,怎么能选择天下的人才呢?寻求人才贵在广泛,考核官吏贵在精细。过去武则天收买人心,务必防止提拔,不只是人能够推荐士人,士人也允许自我推荐,然而考核责任严格,进退得当,世人称赞知人之明,历代朝廷依赖众多士人的效用。”皇帝虽然嘉奖他,但最终停止了推荐士人的诏令。旧制吏部选拔,每年聚集人选,后来于是三年一次选拔,选人积压阻塞,文书杂乱,假冒混入真才,官吏因此能够大肆作奸犯科,选拔士人一旦失误,或许十年得不到官职,空缺的或许多年不补。郑珣瑜于是请求将内外官员分为三份,每年计算空缺聚集人选,检举遏制官吏的奸弊,天下人认为便利。郑珣瑜又对皇上说:“边境储备不充足,是因为措施失当,积蓄收敛不合宜的缘故。现在戍卒不归守臣管辖,守臣不归元帅统辖,以至于一个城的将领、一支军队的士兵,各自有宦官监临,都秉承别的诏书委任。每当有警报到达,才上报回复,等到蒙受征发救援,警报已经获胜,罢兵归来,这是措施失当。近来设立就地军中购买粮食的法令,以节省运输费用,加倍的价格,以鼓励农耕,这个法令刚实行时人们都喜悦羡慕,而有司竞相吝啬,不及时收敛储藏,于是使得豪强贪吏反而掌握利益权柄,度支物价转而升高,军城谷价转而昂贵,这是积蓄收敛不合宜。旧制关中每年运输东方租米,甚至有‘一斗钱运一斗米’的说法。将要控制国家用度,必须权衡轻重。粮食不足而财物有余,就放松财物而务实;仓库粮食有余而财物不足,就缓和粮食而节省使用货币。近年关辅多次丰收,公家储备堆积,江淮水灾,米价加倍,运输那里缺乏的,增加这里多余的,可以说是习闻所见而不通达时宜。现在江淮一斗米值一百五十钱,运到东渭桥运费又大约二百,而市司估价购买三十七钱,损耗九分而保留一分,饿死那里的人而……”

伤此农。每年江淮运米百一十万斛至河隂,太原留七十万斛,而以四十万斛输东渭桥。今二仓见米犹有三百二十余万斛,京兆诸县斗米不过直钱七十。请令来年江淮止运三十万斛至河隂,以次运至京师。其江淮所停八十万斛,委转运使每斗取八十钱于水灾州县粜之,以救贫乏。计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僦直六十九万缗。先令戸部以二十万缗付京兆籴米,以补渭桥之阙,数斗用百钱以利农人。以一百二万六千缗付边镇使籴十万人六年之粮,余十万四千缗以充来年和籴之价。其江淮米钱僦直并委转运使折市绫绢丝绵以输上都,偿先贷户部钱。诏行其策,边备寖充。时与赵憬、卢迈、贾躭同相。上尝使人问贽曰:“自今要重之事,勿对赵憬陈论,当密封手疏以闻。”又萧晋卿往年摄政,尝有不臣之言,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宜各除外官。又卿清愼太过,诸道馈遗一皆拒絶,恐事情不通,鞭靴之▯受亦无伤。贽奏曰:“昨臣所奏唯憬得闻,陛下委曲防防,是于心膂之内尚有形迹之拘,职同事殊鲜克以济,恐爽无私之德。古者爵人于朝,刑人于市,唯恐众之不睹,事之不彰。凡是谮诉之事,多非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惧于公辩。或云嵗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逆未露,宜假他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伤善,售奸莫斯为甚。」若晋卿父子实有大罪,则当公议典宪;若彼诬枉,岂令隂受播迁?夫监临受贿,盈尺有刑,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遂及金玉。目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岂能中絶其意乎?至是,憬反疑贽排已,与有隙。贽又尝奏论备边六失,以为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宜罢诸道防秋令,本道但供衣粮,募戍卒,愿留及蕃汉子弟,多开屯田,官为收籴。防至则人自为战,时至则家自力农。又择文武能臣为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缘边诸鎭有非要者,随便并之,减奸滥虚浮之费,以丰财;定衣粮等级之制,以和众;▯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悬赏罚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则疆塲寜谧矣。帝不能尽用,心甚重之。又以郊赦窜谪者未霑恩,拟三状以进奏曰:「王者待人以诚,有责怒而无猜嫌,有惩沮而无怨忌。斥远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人知复用,谁不增修?如其贬黜长从摈弃,含凄念乱,或起于兹矣。」帝性猜忌,官无大小,必自选用,以辩给取人,不得敦实之士。贽谏曰:「明王不以词尽人,不以意选士,但在明鉴大度,御之有道而已。以一言称惬为能,而付任逾涯;以一事违忤爲咎,而罪责过当,则职司之内,无成功矣。」又奏请均节财赋,凡六条。其一论两税之弊曰:「旧制租庸调法,天下均一,虽欲转徙,莫容其奸,人无摇心,事有定制。兵兴以来,版图隳坏,更旧法以爲两税,但取大厯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爲定数,唯以资产爲宗,不以丁身爲本,务轻资而乐转徙者,恒脱于徭税;敦本实而树居产者,每困于征求。又大厯中供军进奉,旣收入两税,今于两税之外复又并存,望稍行均减以救雕残。其二,请两税以谷帛爲额,不专以钱谷定税。其三,论长吏以增户减税,辟田爲课绩。其四,论税限廹促,请更定征税期限。其五,请以税茶钱置义仓,以备水旱。其六,论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请爲占田条限,裁减租价。事皆不行。初,窦参恶李巽,出爲常州刺史。及参贬,巽爲湖南观察使,奏参交结蕃镇,受汴州节度刘士寜赂遗。帝怒欲杀参,贽言:“朝廷大臣诛之不可无名。昔刘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使叛臣得以爲词。参于臣素分,陛下所知,岂欲营救其人?葢惜典刑有滥耳。”乃贬参驩州司马。帝又欲理其亲党,籍其家赀,皆以贽切谏而止。时宦官恨参尤深,日谤毁,竟赐死于路。贽请以李巽权判度支,帝许之。又复欲用裴延龄,贽言:“度支凖

译哀怜这些农民。每年江淮地区运输一百一十万斛米到河阴,太原留下七十万斛,用四十万斛运往东渭桥。如今两个粮仓现有的米还有三百二十多万斛,京兆各郡县一斗米不过值七十文钱。请求命令来年江淮只运三十万斛米到河阴,依次运往京城。那江淮停止运输的八十万斛米,委托转运使每斗收取八十文钱,在水灾州县卖出,以救济贫困。计算可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去运费六十九万缗。先命令户部拿出二十万缗交给京兆府买米,以弥补渭桥的缺口,每斗用一百文钱以利农民。拿出一百二万六千缗交给边镇使购买十万人六年的粮食,剩余十万四千缗用来充作来年和籴的费用。那江淮米的钱和运费都委托转运使折算购买绫绢丝绵运往京城,偿还先前借户部的钱。皇帝下诏实行他的策略,边防逐渐充实。当时与赵憬、卢迈、贾耽一同任宰相。皇帝曾经派人问李绛说:“从今往后重要的事务,不要对赵憬陈述议论,应当密封亲手写的奏疏上报。”又萧晋卿往年摄政,曾有不臣的言论,他的儿子们都与古代帝王同名,现在不想公开斥责驱逐,应当各自外放担任地方官。又卿清正谨慎太过,各道馈赠一概拒绝,恐怕事情不通畅,接受鞭靴之类的小礼也没有伤害。李绛上奏说:“昨天臣所上奏的只有赵憬得知,陛下委婉防备,是在心腹之内还有形迹的拘束,职位相同而事务不同很少能成功,恐怕损害无私的美德。古代在朝廷封爵,在街市行刑,只担心众人看不到,事情不彰显。凡是谗言诉讼之事,大多不是真实的话,利于中伤,害怕公开辩白。有人说岁月已久不可追究,有人说事体有妨碍须要隐忍。”有人说:“恶逆未暴露,应当假借其他事情为名。”有人说:“只要抛弃那人,何必明言?责辱伤害善人,助长奸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如果晋卿父子确实有大罪,就应当公开议论按照法典惩处;如果他们是冤枉的,怎能让他们暗中遭受流放?主管官员受贿,满一尺就要受刑,士吏微小,尚且应当严禁;何况居于教化之首,反而可以通行贿赂之道?一旦开展辗转,滋长鞭靴不止,于是涉及金玉。眼见可欲之物,怎能自己抑制内心?已经私下交往,怎能中途断绝心意呢?到这时,赵憬反而怀疑李绛排挤自己,与他产生嫌隙。李绛又曾经上奏论述备边六失,认为措施不当,考核责罚亏缺制度,财力匮乏于军队,众力分散于将领,多怨产生于不均,机宜失于遥控,应当罢免各道防秋令,本道只供应衣粮,招募戍卒,愿意留下的以及蕃汉子弟,多开垦屯田,官府代为收购。防秋到了则人各自为战,农时到了则家各自努力务农。又选择文武能臣担任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沿边各镇有不重要的,随便合并,减少奸滥虚浮的费用,以丰裕财力;制定衣粮等级制度,以和睦众人;委任之道,以发挥其作用;悬赏罚的典章,以考核其成效。这样边疆就安宁了。皇帝不能全部采用,心里很重视他。又因为郊祀赦免流贬的人未沾恩泽,拟定三种情况上奏说:“王者待人以诚,有责怒而无猜疑,有惩沮而无怨忌。斥退疏远以警戒不恭敬,甄别宽恕以勉励自新。人知道复用,谁不增进修养?如果贬黜长期排斥,含悲念乱,或许由此产生。”皇帝生性猜忌,官职无论大小,必定亲自选用,以辩才取人,得不到敦厚诚实之士。李绛劝谏说:“明王不以言辞尽人,不以心意选士,只在明鉴大度,驾驭有道而已。以一言称心为能,而付任超过限度;以一事违忤为咎,而罪责过当,那么职司之内,没有成功了。”又上奏请求均节财赋,共六条。第一条论两税的弊端说:“旧制租庸调法,天下均一,虽然想迁徙,不容其奸诈,人无动摇之心,事有定制。兵兴以来,版图毁坏,更改旧法为两税,只取大历年间一年科率最多者作为定数,只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务求轻资而乐于迁徙者,常脱于徭税;敦本实而树立居产者,每困于征求。又大历年间供军进奉,既收入两税,现在于两税之外又并存,希望稍行均减以救凋残。第二条,请两税以谷帛为额,不专以钱谷定税。第三条,论长吏以增户减税,开垦田地作为考绩。第四条,论税限逼迫,请更改征税期限。第五条,请以税茶钱设置义仓,以备水旱。第六条,论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请制定占田条限,裁减租价。事情都没有实行。起初,窦参厌恶李巽,外放为常州刺史。等到窦参被贬,李巽任湖南观察使,上奏窦参交结蕃镇,接受汴州节度使刘士宁贿赂。皇帝愤怒想杀窦参,李绛说:“朝廷大臣诛杀不可无名。过去刘晏之死,罪不明白,致使叛臣得以作为口实。窦参与臣素来情分,陛下所知,岂想营救那人?只是可惜典刑有滥耳。”于是贬窦参为驩州司马。皇帝又想追究他的亲党,抄没他的家产,都因李绛切谏而停止。当时宦官怨恨窦参尤深,每日诽谤诋毁,最终赐死在路上。李绛请求让李巽权判度支,皇帝允许。又想要任用裴延龄,李绛说:“度支准

平万货,刻吝则生患,寛假则容奸。延龄诞妄小人,不可用。”弗听。俄而延龄奸佞,天下皆嫉怨,以得幸天子,莫敢言。贽复上书苦谏,帝不怿。延龄谋去贽,谮毁百端。十年罢爲太子賔客。明年夏旱,刍粮不给,军校诉于上。延龄奏曰:“此皆陆贽辈怨望鼓煽军人也。”帝遂发怒欲诛贽,赖阳城等交章论奏,乃贬忠州别驾。顺宗立,召还,诏未至而卒,年五十二,谥曰宣。平生▯古扬今,絜情度物,敷之爲文诰,俾狡猾者向风,则有《制诰集》一十卷。论思献纳,兴利除害,吏事巨细,酌量精絶,则有《奏草》七卷。其在相位,推贤与能,举直错枉,内格君心,外图治要,将以致久安长治,又有《中书奏议》七卷。始入翰林,年尚少,以材得幸于天子,歌诗宴游,朝夕侍从。及出居艰阻之中,虽有宰臣,而谋猷参决多出于贽。议者谓兴元勘难之功,虽爪牙宣力,葢贽有助焉。天子常以行軰呼爲“陆九”,而不名。解衣推食,同列莫敢望。及辅政,不敢自爱,事之不可者,皆争之。所言悉剀拂帝短,恳到深切,或规其太过。贽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遑他防。”乎居忠州十余年,常阖户,人不识其面。又惧谤,不敢著书。地苦瘴疠,只为古今集騐方五十卷,示乡人云。其奏议至今传。

译平定万货,刻薄吝啬则招致祸患,宽纵假借则容纳奸邪。延龄是虚妄的小人,不可任用。”皇帝没有听从。不久延龄奸邪谄媚,天下人都憎恨怨恨他,因为他得到天子的宠幸,没有人敢说话。陆贽再次上书极力劝谏,皇帝不高兴。延龄谋划除去陆贽,用各种手段诬陷诋毁他。元和十年,陆贽被罢免为太子宾客。第二年夏天大旱,草料粮食供应不足,军校向皇帝申诉。延龄上奏说:“这都是陆贽等人怨恨不满,鼓动煽惑军人造成的。”皇帝于是发怒想要诛杀陆贽,依靠阳城等人接连上奏章论辩,才将陆贽贬为忠州别驾。顺宗即位,召他回朝,诏书还没到他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二岁,谥号叫宣。他平生推崇古代、褒扬当今,衡量情理、估量事物,将其写成文诰,使狡猾的人向往教化,于是有《制诰集》十卷。他参与议论、思考进献,兴办有利之事、消除有害之事,官吏事务无论巨细,斟酌衡量精妙绝伦,于是有《奏草》七卷。他在宰相职位上,推举贤良与能人,提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曲的人,对内匡正君主的心意,对外谋划治国的关键,将以此达到长久安定、长治久安,又有《中书奏议》七卷。当初进入翰林院时,年纪还轻,凭借才能得到天子的宠幸,吟诗宴饮游玩,早晚侍奉跟随。等到他身处艰难险阻之中,虽然身为宰相,但谋略决策大多出自陆贽。议论的人说兴元年间平定危难的成功,虽然武将们出力宣示威德,大概陆贽也有功劳。天子常按排行称呼他为“陆九”,而不叫他的名字。解衣推食,同僚没有人敢企及。等到他辅佐朝政,不敢自私自利,对于不可行的事,都据理力争。所说的话都切中并纠正皇帝的短处,恳切深入,有时规劝皇帝做得过分。陆贽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还顾惜什么呢?”在忠州居住十余年,常常闭门不出,人们不认识他的面容。又害怕诽谤,不敢著书。当地苦于瘴气瘟疫,只编撰了《古今集验方》五十卷,给乡人看。他的奏议至今流传。

论曰:若贽者,乃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者也。刚直如魏征,而性行较醇;方正如宋璟,而谋畧更优。指陈时政,洞若观火,皆本仁祖义而出之。昏佞漆胶,正直不容,贬窜在外十余年以殁。何竟忘奉天被围,梁州再幸时也?贽之自言曰:「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所学者,学为忠与孝也;学为明理而察物也;学为理国而安民也。」若贽者,始可以言学矣。贽不负徳宗,而徳宗负贽,悲夫。

  阳城

阳城字亢宗,北平人,徙陜州夏县,世为宦族,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为集贤院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经六年,无所不通,登进士第,去隠中条山,逺近慕其行,从学者踵相接,闾里感化,争讼不之官,诣城决之。李泌为相,举为谏议大夫,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谓城兴草茅,不乐名利,必谏诤死职,下咸畏惮之。既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帝厌苦,而城闻得失且熟,久之无一言。韩愈作《诤臣论》以讥城,方与弟昼夜痛饮,若为弗闻也者。客或造之欲有词,城揣知其意,辄强以酒,或时醉卧客怀中,不能聴客语。居位八年,人莫能窥其际。及裴延龄防毁陆贽等,坐贬黜,徳宗怒不解,无敢言,城闻而起曰:“吾谏官也,不可令天子杀无罪大臣而信用奸人。”即率拾遗王仲舒等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状。帝大怒,召宰相将加城罪,太子为开救,乃解,令宰相谕遣之。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閤,趋往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徧拜城与仲舒等,连呼太平万嵗。万福武人,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时朝夕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当,取白麻坏之,恸▯于廷。”竟坐延龄事,改国子司业。至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有久不省亲者乎?明日谒城还养者二十辈,有三年不归侍者斥之,简孝秀徳行,升堂上罢,沉▯不率教者,躬讲经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有薛约者,狂而直,以言事得罪,将徙连州,城饮食之,吏迹捕得于其家,城歩出郊外,涕泣与别。帝恶城党罪,出为道州刺史。太学生二百余人诣阙,请留守数日,为吏遮抑,不得上。至道州,以家人礼待吏民,宜罚罚之,宜赏赏之,不以簿书介意。州产侏儒,故事嵗贡诸朝,城哀其生离,无所进,帝使求之,城曰:“州民尽短,不知何者可以充贡。”自是罢,州人感其徳生子以阳名,赋税不登,观察使数诮譲。会上考功第,城自署曰:「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遣判官督其赋,怪城不出迎,以问吏。吏曰:「刺史闻判官来,以为已有罪,自囚于狱,不敢出。」判官大惊,驰入狱谒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安否耳。」留数日,城固不敢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崔某按之,崔承命不辞,载妻子以往,中道而逃。顺宗立,召城还,诏下则卒矣。年七十,赠散骑常侍。

论曰:「城固世所称孝友者,兄弟皆不娶,无子,友则愚,孝则未也。为谏官八年,纳忠止此一日,厥口亦太慎重。然陆贽死生,延龄相否,有关于唐室甚大。谠论一扬,邪氛立解,可谓不负此官矣。其教国子,治道州,又何其温温然纯徳君子也。」

  李晟【子愬附】

李晟字良器,洮州临潭人也。幼孤,奉母孝。年十八,从王忠嗣击吐蕃,以万人敌著名。又从高升击叛羌,连破之,迁左羽林大将军。广徳间,击党项有功,授持进试太常卿。大厯初,吐蕃防灵州,李抱玉授晟兵五千击之。晟曰:「以众则不足以,谋则多。」乃请千人,由大震关趋临洮,屠定秦堡,执其帅慕容谷钟而还,加开府仪同三司。俄充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马璘与吐蕃战盐仓败绩,晟率游兵防璘以归,封合川郡王。徳宗立,吐蕃防剑南蜀,大震,诏晟将神策兵救之,逾漏天,防飞越,廓清、肃寜等三城,絶大渡河,斩获千级,吐蕃遁去。建中二年,与马燧、李抱真合兵攻田悦,斩杨朝

译论曰:像陆贽这样的人,才可以说得上是知道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尽心的。他刚直像魏征,但品性更为醇厚;方正像宋璟,但谋略更为优秀。他指陈时政,洞察得如同看火一样清楚,都是本着仁祖义的原则而发出的。昏庸奸佞之人像漆胶一样黏结在一起,正直的人无法容身,他被贬谪流放到外地十多年,直到去世。他怎么竟然忘记了奉天被围困、皇帝再次幸临梁州的时候呢?陆贽自己说:“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所学的内容,是学习忠诚与孝顺;学习明辨事理而观察事物;学习治理国家而安定百姓。”像陆贽这样的人,才可以说得上是真正懂得学习了。陆贽没有辜负德宗,而德宗辜负了陆贽,真是可悲啊。

阳城

阳城字亢宗,是北平人,后来迁徙到陕州夏县,世代都是官宦人家。他喜欢学习,但贫穷得买不起书,于是请求做集贤院的吏员,偷看官方的书籍来阅读,日夜不出门,经过六年,没有什么不通晓的,考中进士第,便离开隐居在中条山。远近的人都仰慕他的品行,跟随他学习的人脚后跟相接(络绎不绝),乡里百姓受到感化,发生争讼不去官府,而是到阳城那里去裁决。李泌担任宰相,举荐他做谏议大夫,他还没有到达京师,人们都向往他的风采,认为阳城从草野中被起用,不贪图名利,一定会为了谏诤而死守职责,下属都畏惧他。他到了之后,各位谏官纷纷议论琐碎的小事,皇帝厌烦痛苦,而阳城听到得失情况并且很熟悉,过了很久却没有一句话。韩愈写《诤臣论》来讥讽阳城,他正和弟弟日夜痛饮,好像没听见一样。有客人有时拜访他想要有话要说,阳城揣测知道他的意思,就强行给他喝酒,有时醉倒在客人怀中,不能听客人说话。他在位八年,没有人能窥探他的底细。等到裴延龄诋毁陆贽等人,导致他们被贬黜,德宗的怒气没有消解,没有人敢说话,阳城听说后站起来说:“我是谏官,不能让天子杀害无罪的大臣而信用奸人。”于是率领拾遗王仲舒等人守在延英门,上疏论述裴延龄的奸佞,以及陆贽等人无罪的情况。皇帝大怒,召见宰相打算给阳城定罪,太子为他开脱救助,于是才解除,让宰相晓谕遣散他们。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伏在阁门上,快步走到延英门,大声祝贺说:“朝廷有直臣,天下一定太平了。”于是遍拜阳城和王仲舒等人,连连高呼太平万岁。张万福是武人,年纪八十多岁,从此名望重于天下。当时早晚都推荐裴延龄,阳城说:“如果让裴延龄当宰相,我就拿白麻纸毁掉它,在朝廷上痛哭。”最终因为裴延龄的事,改任国子司业。到了那里,他召集诸生告诫他们说:“凡是学习的人,是为了学习忠诚与孝顺。”诸生中有长期不探望父母的吗?第二天拜见阳城后回去奉养父母的有二十多人,有三年不归家侍奉父母的被斥退,选拔孝顺秀异德行的人,升堂上罢免,沉湎不听从教导的人,亲自讲解经籍,学生个个都有法度。有个叫薛约的人,狂放而正直,因为议论政事获罪,将要流放到连州,阳城给他饮食,官吏追踪逮捕在他家中,阳城步行出郊外,流泪哭泣与他告别。皇帝厌恶阳城包庇罪犯,将他外放为道州刺史。太学生二百多人到宫阙,请求让他留守几天,被官吏遮挡压制,不能上去。到了道州,用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官吏百姓,应该惩罚的惩罚,应该奖赏的奖赏,不把簿册文书放在心上。州里出产侏儒,旧例每年进贡给朝廷,阳城哀怜他们生离死别,没有进贡,皇帝派人来索取,阳城说:“州里的百姓都矮小,不知道哪个可以充任进贡。”从此停止,州人感激他的恩德,生儿子用阳命名,赋税没有完成,观察使多次讥讽责备。恰逢考核功绩评定等级,阳城自己写道:“抚育百姓心力劳苦,征收赋税政事拙劣,考核下下。”观察派遣判官督促他的赋税,奇怪阳城不出来迎接,询问官吏。官吏说:“刺史听说判官来,以为自己有罪,自己囚禁在狱中,不敢出来。”判官大惊,跑进狱中拜见说:“使君有什么罪?我奉命来只是问候安好罢了。”停留几天,阳城坚决不敢回去。馆舍门外有旧门扇横在地上,阳城日夜坐卧在上面。判官自己不安,辞别离去。后来又派遣其他判官崔某去查办,崔某接受命令不推辞,带着妻子儿女前往,中途逃跑。顺宗即位,召阳城回来,诏书下达时他就去世了。享年七十岁,追赠散骑常侍。

论曰:“阳城确实是世人所称道的孝友之人,兄弟都不娶妻,没有儿子,朋友愚钝,孝顺则未必。担任谏官八年,进献忠诚只在这一天,他的嘴巴也太慎重了。然而陆贽的死生,裴延龄是否当宰相,与唐朝关系很大。正直的言论一宣扬,邪恶的气氛立刻消散,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个官职了。他教导国子监学生,治理道州,又是多么温和纯厚的君子啊。”

李晟【附子李愬】

李晟字良器,是洮州临潭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孝顺。十八岁时,跟随王忠嗣攻打吐蕃,以万人敌闻名。又跟随高升攻打叛乱的羌人,接连击败他们,升任左羽林大将军。广德年间,攻打党项有功,授予持进试太常卿。大历初年,吐蕃侵犯灵州,李抱玉给李晟五千士兵攻打他们。李晟说:“依靠人数则不够,依靠谋略则多。”于是请求一千人,由大震关趋向临洮,屠杀定秦堡,抓住他们的统帅慕容谷钟而返回,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充任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马�与吐蕃在盐仓作战失败,李晟率领游兵救援马�而返回,封合川郡王。德宗即位,吐蕃侵犯剑南蜀地,大震,诏令李晟率领神策兵救援,越过漏天,防备飞越,廓清、肃宁等三城,切断大渡河,斩首俘获千级,吐蕃逃去。建中二年,与马�、李抱真合兵攻打田悦,斩杀杨朝

光,乘氷渡洺水破之,又战洹水,悦大败,遂进攻魏。朱滔、王武俊围康日知于赵州,抱真分兵二千戍邢,燧怒欲班师,晟和解之,燧与抱真相欢。晟乃建言:「宜趋定州,与张孝忠合,以图范阳。」武俊等当舍赵自救,于是引而北,武俊果解去。会帝出奉天,诏晟赴难,而孝忠以军介二盗间,倚晟为重,数止晟无西,晟涕泣以子凭约婚为质,解玉带、良马遗孝忠,言天子播越,人臣当百舎一息必死,乃已。即逾飞狐,进临渭北,壁东渭桥。时刘徳信自扈涧败归,晟斩之,以数骑入壁,并将其军,由是兵势益振。李怀光军咸阳,不欲晟独当一面,请合兵,有诏徙屯,乃引趋陈涛斜,与怀光聨壁。晟毎与贼战,必锦裘绣防,自表指顾阵前,怀光恶之,迁延有异志。晟说以贼据京邑,天子暴露于外,宜速进兵,怀光不纳。甫至都城,军多抢掠,忌晟整戢,分遗所获以溷之,晟军不敢受。怀光奏言:「神策兵给赐比方镇独厚,欲以激怒军士,且使晟自削其军,则士必怨之。」晟不为动。怀光计塞屯咸阳凡八旬,帝数催战,但以伺贼隙为言,卒不出。晟见怀光逆迹已露,惧为所并,奏请移军东渭桥,且言当先变制备蜀汉。之路不可壅,请以裨将赵光铣、唐良臣张彧为洋、利、劒三州刺史,各将兵以防未然,不报。及怀光反,帝奔梁州,道隘乏食,乃叹曰:“早用晟言,三蜀之利可坐致也。”因顾浑瑊曰:“渭桥在贼腹中,兵孤絶晟能办胜否?”瑊曰:“晟秉义挺忠,崒然不可夺,臣策之必破贼。”帝乃安,即诏进晟平章事。晟受命拜泣,以收复京师为己任,乃缮甲兵,治陴隍。自念孤军当贼冲,恐二盗合而轧已,卑词厚礼致诚于怀光,谕以祸福,劝之立功补过。又使张彧假京兆尹,多署吏,调畿内赋,不淹旬,刍米告具。乃陈兵下令曰:“国家多难,乘舆播迁,见危死节,臣子之分。公等此时不诛元凶,取富贵,非豪杰也。”因欷歔流涕,士皆雪泣曰:“惟公命。”时朱泚盗京城,怀光图反噬,河朔僭位者三,李纳虎视河南,希烈防张、汴、郑。晟内无资粮,外无应援,徒以忠义感激将士,故其众虽单弱而锐气不衰。于是骆元光以华州之众守潼关,尚可孤以神防兵保七盘,皆受晟节度。戴休顔、韩游瓌悉举奉天、邠宁军从晟。怀光始惧,欲引军袭晟,其下不应,又惧为晟所袭,乃奔河中。帝欲西幸,晟奏请驻跸梁、汉,以系天下望,诏加晟诸道兵马副元帅。晟家百口及神策军士家属在长安,朱泚善遇之。军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亲近以家书欵壁门,告曰:“公等家属皆无恙。”晟怒曰:“汝敢为贼间,立斩之!”时未授春衣,盛夏犹衣裘褐,晟与军士同甘苦,终无擕怨。五月三日,引兵叩都门,贼不敢出。明日,会诸将图所向,众请先防外城。晟曰:“外城有里闬之隘,若设伏格战,居民嚣溃,非计也。贼重兵精甲皆聚▯中,今宜直击之,披其心腹,庶可保安宫阙,无扰坊市。”乃檄诸军并进,壁光泰门。贼将张庭芝、李希倩来战,晟纵兵鏖击,大破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贼却,尸相借余,众走白华,咸大哭终夜不。息翌日将复战,或请待西师,晟不许,使王佖、李演将骑,史万顷将步,扺▯北。晟先夜隤▯墙二百步为道,贼树栅断之。晟怒,叱诸将曰:“安得纵贼!今先斩公!”万顷惧,先登防栅以入,佖督骑继之,贼奔溃。诸军分道并入,贼将姚令言及庭芝、希倩殊死鬬。晟令唐良臣等以歩骑▯其阵,贼伏千骑出官军背,晟以麾下百骑自驰之,令左右传呼曰:“相公来!”贼惊溃,禽馘畧尽。泚率残卒万人西走,使田子竒追之,余党悉降。晟引军屯含元殿前舎,右金吾仗,下令军中曰:“五日内不得辄通家问,违者斩。”遣京兆尹、长安、万年令分慰居民,秋毫无所扰。别将高明曜取贼妓,司马伷取贼马,皆斩以徇。坊人之逺者,宿昔方知王师之入也。明日,晟屯安国寺,斩贼将宦竖于市,表着节不屈者,

译李光弼乘冰渡过洺水击败敌军,又在洹水交战,田悦大败,于是李光弼进攻魏州。朱滔、王武俊在赵州包围康日知,李抱真分兵两千驻守邢州,李晟发怒想要撤军,浑瑊调解了矛盾,李晟与李抱真和好如初。浑瑊于是建议说:“应当进军定州,与张孝忠会合,以图谋范阳。”王武俊等人应当放弃赵州自救,于是李晟率军北上,王武俊果然解围离去。恰逢皇帝出逃奉天,下诏让李晟赴难,而张孝忠因为军队处在两股叛军之间,倚重李晟作为依靠,多次劝阻李晟不要西行,李晟流泪哭泣,以儿子李凭约定婚姻作为人质,解下玉带、良马送给张孝忠,说天子流离失所,人臣应当舍弃百次休息也要赴死,这才作罢。随即越过飞狐口,进军逼近渭水北岸,在东渭桥扎营。当时刘德信从扈涧战败归来,李晟斩杀了他,率领几名骑兵进入军营,统领他的军队,从此军威更加振作。李怀光在咸阳驻军,不希望李晟独自担当一面,请求合兵,有诏令迁移驻屯,于是李晟率军前往陈涛斜,与李怀光连营扎寨。李晟每次与叛贼作战,必定穿着锦裘绣袍,亲自指挥阵前,李怀光厌恶他,拖延时间并怀有异心。李晟劝说他叛贼占据京城,天子暴露在外,应当迅速进兵,李怀光不采纳。刚到达都城,军队大多抢掠,忌惮李晟军纪严明,分送所获财物以扰乱他,李晟的军队不敢接受。李怀光上奏说:“神策军赏赐比藩镇特别丰厚,想要以此激怒军士,并且让李晟自行削减军队,那么士兵必定怨恨他。”李晟不为所动。李怀光计谋阻塞,在咸阳驻屯共八十天,皇帝多次催促作战,他只以等待叛贼破绽为由,最终不出兵。李晟见李怀光叛逆的迹象已经显露,害怕被他吞并,上奏请求移军到东渭桥,并且说应当预先改变部署,防备蜀汉之路不可阻塞,请求任命偏将赵光铣、唐良臣、张彧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自率领军队以防备未然,没有得到回复。等到李怀光反叛,皇帝逃往梁州,道路狭窄缺乏食物,于是感叹说:“早用李晟的话,三蜀的利益可以坐享其成。”于是对浑瑊说:“渭桥在叛贼腹地,军队孤立无援,李晟能取胜吗?”浑瑊说:“李晟秉持道义挺立忠诚,刚强不可动摇,我推测他必定能打败叛贼。”皇帝这才安心,随即下诏晋升李晟为平章事。李晟受命拜谢哭泣,以收复京师为己任,于是修缮铠甲兵器,整治城墙壕沟。自念孤军抵挡叛贼冲击,恐怕两股叛军合兵夹击自己,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节向李怀光表达诚意,晓谕祸福,劝他立功补过。又派张彧代理京兆尹,大量任命官吏,征调京畿内的赋税,不到十天,草料粮食就备齐了。于是陈列军队下令说:“国家多难,皇帝流离失所,临危而死守节,是臣子的本分。你们此时不诛杀元凶,获取富贵,就不是豪杰。”于是叹息流泪,士兵们都流泪说:“只听公的命令。”当时朱泚占据京城,李怀光图谋反噬,河朔僭越称帝者有三,李纳在河南虎视眈眈,李希烈防备张、汴、郑。李晟内无资粮,外无援军,只凭忠义感动将士,所以他的军队虽然单薄弱小但锐气不衰。于是骆元光率领华州的军队守卫潼关,尚可孤率领神策军保卫七盘,都接受李晟的指挥。戴休颜、韩游瓌全部率领奉天、邠宁的军队跟随李晟。李怀光开始害怕,想率军袭击李晟,他的部下不响应,又害怕被李晟袭击,于是逃往河中。皇帝想西行,李晟上奏请求皇帝驻跸梁、汉,以维系天下人的期望,诏书加封李晟为诸道兵马副元帅。李晟全家百口以及神策军士兵的家属在长安,朱泚善待他们。军中有提到家人的,李晟哭泣说:“天子在哪里,敢提家吗?”朱泚派李晟的亲信拿着家书在城门口喊话,说:“你们的家属都平安无事。”李晟愤怒地说:“你敢做叛贼的间谍,立即斩首!”当时还没发放春衣,盛夏还穿着皮袍粗布衣,李晟与士兵同甘共苦,始终没有怨言。五月三日,率军攻打都门,叛贼不敢出战。第二天,召集将领商议进攻方向,众人请求先防守外城。李晟说:“外城有街巷的狭窄,如果设伏交战,居民喧哗溃散,不是好计策。叛贼的重兵精甲都聚集在宫城中,现在应当直接攻击他们,剖开他们的心腹,或许可以保全宫阙,不扰民坊市。”于是传檄各军并进,在光泰门扎营。叛将张庭芝、李希倩来迎战,李晟放兵激战,大破敌军,乘胜攻入光泰门,再战叛贼退却,尸体堆积,众人逃往白华,都大哭整夜不停。第二天将要再战,有人请求等待西边的军队,李晟不允许,派王佖、李演率领骑兵,史万顷率领步兵,抵达宫城北面。李晟事先在夜间推倒宫墙二百步作为道路,叛贼树立栅栏阻断它。李晟愤怒,斥责将领说:“怎敢放纵叛贼!现在先斩你们!”史万顷害怕,率先登城砍断栅栏进入,王佖督促骑兵跟随,叛贼奔逃溃散。各军分道并入,叛将姚令言以及张庭芝、李希倩殊死搏斗。李晟命令唐良臣等率领步骑兵包围他们的阵型,叛贼埋伏千名骑兵从官军背后冲出,李晟率领麾下百名骑兵亲自驰击,命令左右传呼说:“相公来了!”叛贼惊慌溃散,擒获斩首几乎殆尽。朱泚率领残兵万人向西逃跑,派田子奇追击他,余党全部投降。李晟率军驻扎在含元殿前舍,右金吾仗,下令军中:“五日内不得擅自通报家信,违者斩首。”派遣京兆尹、长安、万年令分别慰问居民,秋毫无所侵犯。别将高明曜夺取叛贼的妓女,司马伷夺取叛贼的马匹,都斩首示众。坊间的人远者,过了很久才知道王师进入京城。第二天,李晟驻扎在安国寺,在市集斩杀叛将宦官,表彰坚守节操不屈服的人,

择文武摄台省官以俟乘舆。条脇污于贼者,请以不死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肃清宫禁,只谒寝园,钟簴不移,庙貎如故。”帝览之泣下,羣臣拜贺,咸言晟荡扫凶憝,市不易廛,宗庙不震。长安之人不识旗鼓,虽三代行师无以加。帝曰:“天生李晟为社稷也。”拜司徒、中书令,实封千户,赐田宅园林、女乐。帝自为文纪功,▯皇太子书碑,立东渭桥以示后世。始晟屯渭桥,荧惑守嵗久乃退,府中皆贺。晟曰:“天子野次,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既克长安,乃谓之曰:‘向非相拒也。’吾闻五星盈缩无常,茍一夕复来守嵗,则军心不战自屈矣。”皆曰:“非所及也。”泾州倚边,数戕其帅,晟请治不恭命者,因以训耕积粟,实塞下羁制西戎。帝乃拜晟凤翔、陇右、泾原节度兼行营副元帅,徙封西平郡王。晟至凤翔,治杀张镒者罪,诛乱将王斌等十余人。又托行边至泾,治杀冯河清罪,执田希鉴并其党石竒等三十余人,悉伏诛。晟尝言:“河陇之防,非吐蕃能取之,皆将臣防贪暴,其种落不得耕稼,日益东徙,自弃之耳。”然士无缯絮,人苦役扰,思唐之心,宁有既耶?因悉家赀,怀辑降附,得大酋浪息曩,表以王号。每外使至,召息曩与坐,衣大锦袍,金带夸异之,皆指目歆艶焉。吐蕃君臣大惧。尚结赞者,善计,乃曰:“唐名将李晟、马燧、浑瑊而已,不去之,必为吾患。”即遣使委词,因燧请和,以求盟,欲因盟执瑊以要燧。子是兴兵逾陇岐,不抄掠,阳怒曰:“李令公召我来,乃不牛酒犒我。”徐引去,以是间晟。晟选兵三千,使王佖伏汧阳旁,击其中军,几获结赞。又遣兵攻摧沙堡,防之。结赞屡乞和,晟入朝,力奏不可。时天子厌兵,而张延赏当国,密请解晟兵柄。贞元三年,进晟太尉中书令,罢其兵。越两月,吐蕃刼盟,瑊仅以身免。诏罢燧河东,皆如结赞计云。明年,诏为晟立五庙,与马燧图像凌烟阁。九年卒,年六十七,谥忠武。晟为人沉黙,有所谋猷,虽至亲未尝泄。临下明察,凡治军,知某有何劳,某有何长,即厮养小善,必记姓名。恶朋党,笃分▯一本至诚,尝慕魏征直言危行,欲致太宗于尧舜。李叔度以为此儒者事,非勲徳所宜。晟曰:“君失词,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为臣哉?”叔度慙而退。由是毎进对,必謇謇尽大臣节,未尝露于外。晟与马燧皆在朝,每宴乐恩赐,使者相衔于道。两家日出,无钟鼓声则金吾以闻,少选使者至,必曰:“今日何不举乐?”其眷遇始终无与比。晟有十五子,其闻者愿、宪、愬、聴,皆歴官节度使。愿检校尚书左仆射,宪以吏能显,聴以功封凉国公。聴子琢,亦拜尚书右仆射,歴四镇节度使。惟愬独有父风,平淮蔡,不戮一人,智谋徳量,战功皆第一。

译挑选文武官员担任台省职务,以等待皇帝车驾到来。列举那些胁从于贼的人,请求不要处死,并写露布呈报皇帝所在之处说:“臣已肃清宫禁,只拜谒陵寝,钟架未动,宗庙依旧。”皇帝看了流泪,群臣拜贺,都说李晟扫荡凶恶之徒,市场未变,宗庙未惊。长安百姓没见到战鼓旗帜,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用兵也不能超过。皇帝说:“上天生出李晟是为了社稷。”任命他为司徒、中书令,实封一千户,赐给田地宅第园林、女乐。皇帝亲自撰文记功,让皇太子书写碑文,立在东渭桥以昭示后世。当初李晟驻军渭桥,火星守岁星很久才退去,府中人都祝贺。李晟说:“天子在野外驻扎,人臣应当尽力效死勤王,怎么知道天道?既然攻克长安,才说:‘先前不是相拒。’我听说五星运行无常,如果一夜之间再来守岁星,那么军心不战自溃了。”大家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泾州靠近边境,多次杀害其主帅,李晟请求惩治不恭顺命令的人,借此训练耕种积蓄粮食,充实塞下以牵制西戎。皇帝于是任命李晟为凤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行营副元帅,改封西平郡王。李晟到凤翔,惩治杀害张镒的罪犯,诛杀乱将王斌等十多人。又借巡视边境到泾州,惩治杀害冯河清的罪犯,逮捕田希鉴及其党羽石奇等三十多人,全部伏法。李晟曾说:“河陇的边防,不是吐蕃能夺取的,都是将帅贪婪暴虐,他们的部族不能耕种,日益向东迁徙,是自己放弃罢了。”然而士兵没有布帛棉絮,百姓苦于劳役骚扰,思念唐朝的心,哪有尽头呢?于是拿出全部家产,安抚招降归附的人,得到大酋长浪息曩,上表请求封他为王。每当外国使者到来,召浪息曩同坐,穿大锦袍,系金带夸耀奇异,使者们都指目羡慕。吐蕃君臣非常害怕。尚结赞善于计谋,就说:“唐朝名将只有李晟、马燧、浑瑊罢了,不除掉他们,一定会成为我们的祸患。”于是派遣使者委婉言辞,借马燧请求和谈,以求结盟,想借结盟捉拿浑瑊来要挟马燧。于是发兵越过陇山岐山,不抢劫掠夺,假装发怒说:“李令公召我来,却不杀牛宰酒犒劳我。”慢慢撤军,以此离间李晟。李晟挑选士兵三千,派王佖埋伏在汧阳旁边,攻击其中军,几乎抓获尚结赞。又派兵攻打摧沙堡,防备他们。尚结赞多次请求和谈,李晟入朝,极力上奏不可。当时天子厌战,而张延赏掌权,秘密请求解除李晟兵权。贞元三年,晋升李晟为太尉中书令,罢免其兵权。过了两个月,吐蕃劫持盟约,浑瑊仅以身免。诏令罢免马燧河东节度使,都如尚结赞所计。第二年,诏令为李晟立五庙,与马燧画像挂在凌烟阁。九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谥号忠武。李晟为人沉默,有谋略,即使是至亲也不曾泄露。对待下属明察,凡是治军,知道谁有什么功劳,谁有什么长处,即使是仆役的小善,也一定记住姓名。厌恶结党,笃守分际,至诚,曾仰慕魏征直言危行,想使太宗达到尧舜的境界。李叔度认为这是儒者的事,不是勋德所宜。李晟说:“你失言了,我兼任将相,知道朝廷得失而不说,怎么算是臣子呢?”李叔度惭愧而退。因此每次进见应对,一定正直尽到大臣节操,不曾显露于外。李晟与马燧都在朝中,每次宴乐恩赐,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两家日出,没有钟鼓声就报告金吾卫,不久使者到,一定说:“今天为什么不奏乐?”其眷顾待遇始终无人可比。李晟有十五个儿子,有名的愿、宪、愬、听,都历任节度使。愿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宪以吏治才能显达,听以功封凉国公。听的儿子李琢,也拜尚书右仆射,历任四镇节度使。只有愬独有父亲风范,平定淮蔡,不杀一人,智谋德量,战功都是第一。

愬字元直。宪宗讨吴元济,为唐邓节度使。揣知新败之后,士卒惮战,诡言天子以愬柔懦能忍耻,故使拊循尔曹,战非吾事也。蔡人以愬名轻,果易之。愬沉鸷,能推诚待士,视伤痍疾病者存恤之。贼来降,辄聴其便。有父母者孤未葬者,给粟帛遣还。以故众愿效死。凡贼中山川险易情伪,愬一一知之。居半嵗,知士可用,乃攻下马鞍山,防道口栅,平青陵城,禽其骁将丁士良。愬不杀,署为捉生将士良因说取吴秀琳,禽其谋主陈光洽以献。秀琳遂举文城栅降。其将李宪有才畧,愬更其名曰忠义而用之。遂以其众攻吴。房诸将曰:"今日往亡。"愬曰:"彼谓吾不来,正可击也。"克其外城,遂引还。贼孙献忠来追,众将走。愬下马据匡床,令曰:"退者斩。"众决战,杀献忠。或劝取吴房,愬曰:"取吴房则奔蔡并力固守,不如存之以分其兵。"秀琳献策曰:"必破贼,非李祐不可。祐贼健将也,守兴桥栅。"愬▯祐刈麦,伏壮士禽之,待以上客,令佩刀出入帐下。与李忠义皆屏人语,至夜分,军中皆言二人不可近。愬待之益厚。诸军诡云得贼牒,祐为内应。愬恐谤先逹于上,不及救,乃持祐泣曰:"天不欲平贼乎?何吾二人相知之深不能胜众口耶?"械送祐于朝,密奏若杀祐则无以成功。诏还愬署兵马使。或与同宿密语逹曙,募敢死士三千人自教之,号为▯将,委祐统焉。旧令舎谍者族,愬除其禁,使厚待之,故谍者反效以情,益尽知贼中虗实。时李光顔战数胜,蔡精兵尽屯▯曲。祐言其隙可乘,愬乃遣郑澥见裴度告师期。于时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师夜起,祐及忠义率▯将三千人为前锋,愬将三千为中军,进诚以下军殿。东行六十里袭张柴,歼其戍。敕士少休,食干糒,整羁靮,留兵镇之,以断朗山救援。又分兵以断▯曲及诸道桥梁。复夜引兵出,时大雨雪,凛风偃旗,士裂肤,马皆缩。栗诸将请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将士咸失色。监军▯曰:“果落李祐奸计,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莫敢违。”行七十里,夜半至悬弧城,雪愈甚。城旁皆鵞鹜池,令击之以乱军声。贼恃吴房、朗山戍,晏然无知者。祐等坎墉先登,众从之,杀门者,开关,留持柝,传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驻元济外宅。蔡吏惊曰:“城防矣!”元济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归索寒衣耳。”俄闻号令,常侍传语,始惊曰:“何常侍得至此?”率左右登牙城拒战。愬计元济且望救于洄曲,访洄曲将董重质家,慰安之,而以书召重质。重质降。愬攻牙城,火南门,元济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申光诸屯尚二万众,皆降。愬不戮一人,自官吏、帐下、厨廐之卒,皆用其旧。乃屯兵鞠塲,以待裴度。度至,愬櫜鞬迎道左。度将避之,愬曰:“此方废上下之分乆矣,请因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愬谒。蔡人耸观。事闻,进检校尚书左仆射,封凉国公。又使代其兄愿帅武宁军、淄青平,进平章事,歴昭义、魏博帅,卒年四十九,赠太尉,谥曰武。

论曰:「晟平日战功固已伟矣,奉天播越,慷慨勤王,以孤军扼羣贼之吭,无异委肉当饿虎之喂,卒能克复京师,功存社稷,则其忠义之气有以感激乎人心,非寻常战胜者比也。兵克城而市不改肆,则仁人君子之师,庶几《春秋》所谓王事矣。小心谨慎,善保功名,诸子克家,世所罕见。若愬平蔡一役,轰烈震詟,克肖乃父,与汉之周勃、亚夫,宋之曹彬、曹玮父子济美,为时宗臣,近世以来不多见也。」

  史传三编卷二十五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史传三编>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二十六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十八

  唐

  马燧

马燧,字洵美,汝州郏城人也。少姿度魁杰,与诸兄共学,见时方多故,辍策叹曰:“丈夫当建功业,▯济四海,渠老一儒哉!”更学兵书战策,沈勇多算。禄山反,使贾循守范阳,燧説循曰:“禄山首乱,今虽举洛阳,后将诛覆公,盍斩

译李愬,字元直。唐宪宗讨伐吴元济时,他担任唐邓节度使。他揣测到吴元济新近战败之后,士兵们畏惧作战,便诡称天子认为李愬性格柔懦、能忍辱,所以派他来安抚你们,打仗不是我的事。蔡州的叛军因为李愬名声轻,果然轻视他。李愬深沉果决,能以诚待人,对受伤生病的士兵予以抚恤。叛军来投降,就听任他们自便。有父母在或孤身未葬的,供给粮食布匹让他们回家。因此众人愿意为他效死。凡是叛军中的山川险易、虚实情况,李愬一一都了解。过了半年,知道士兵可以用了,于是攻下马鞍山,攻破道口栅,平定青陵城,擒获叛军骁将丁士良。李愬没有杀他,任命他为捉生将。丁士良于是劝说攻取吴秀琳,擒获叛军谋主陈光洽献给李愬。吴秀琳于是率领文城栅投降。吴秀琳的部将李宪有才能谋略,李愬改他的名字为李忠义而任用他。于是率领他的部队攻打吴房。各位将领说:“今天是往亡日。”李愬说:“他们以为我们不会来,正好可以出击。”攻克了外城,于是率军返回。叛军孙献忠来追击,众将领逃跑。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下令说:“后退的人斩首。”众人决战,杀死了孙献忠。有人劝他攻取吴房,李愬说:“攻取吴房,叛军就会逃往蔡州合力固守,不如留着它来分散他们的兵力。”吴秀琳献计说:“一定要破贼,非李祐不可。李祐是叛军的勇将,驻守兴桥栅。”李愬假装让李祐去割麦,埋伏壮士擒获了他,以上宾之礼相待,让他佩刀在帐下出入。李愬与李忠义都避开他人私下谈话,直到深夜,军中都传言这两人不可接近。李愬对待他们更加优厚。各军诡称得到叛军文书,说李祐是内应。李愬担心诽谤先传到皇帝那里,来不及救,于是拉着李祐哭泣说:“上天不想平定叛贼吗?为何我们二人相知之深,却胜不过众人的口舌呢?”将李祐戴上刑具送往朝廷,秘密上奏说如果杀了李祐就无法成功。皇帝下诏将李祐归还李愬,任命为兵马使。李愬有时与李祐同宿,密谈直到天亮,招募敢死士三千人亲自训练,号称突将,委托李祐统领。旧令规定收留间谍者灭族,李愬废除了这条禁令,让他们厚待间谍,所以间谍反而效忠,更加详尽地知道了叛军中的虚实。当时李光颜多次战胜,蔡州的精锐部队全部驻扎在洄曲。李祐说这个空隙可以乘虚而入,李愬于是派遣郑澥去见裴度报告出兵日期。当时是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日,军队夜间出发,李祐和李忠义率领突将三千人为前锋,李愬率领三千人为中军,进诚率领后军殿后。向东行进六十里袭击张柴,歼灭了那里的守军。命令士兵稍作休息,吃干粮,整理马具,留下兵力镇守,以切断朗山的救援。又分兵切断洄曲及各道的桥梁。再次夜间率兵出发,当时大雪纷飞,狂风卷起旗帜,士兵皮肤冻裂,马匹都缩着发抖。各位将领请示去向,李愬说:“进入蔡州捉拿吴元济。”将士们都变了脸色。监军说:“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计,人人都自以为必死,但畏惧李愬,没有人敢违抗。”行军七十里,半夜到达悬弧城,雪下得更大。城旁都是鹅鸭池,命令击打它们以扰乱军声。叛军倚仗吴房、朗山的守军,安然无事,毫无察觉。李祐等人挖开城墙率先登城,众人跟随,杀死守门人,打开城门,留下持柝者,报夜如常。黎明雪停,李愬入驻吴元济的外宅。蔡州官吏惊慌地说:“城被攻破了!”吴元济还不相信,说:“这是洄曲的子弟回来索要寒衣罢了。”不久听到号令,常侍传话,才开始惊慌说:“什么常侍能到这里?”率领左右登上牙城抵抗作战。李愬估计吴元济将会向洄曲求救,探访洄曲将领董重质的家,安慰安抚他,并用书信召见董重质。董重质投降。李愬攻打牙城,火烧南门,吴元济请罪,顺着梯子下来,用囚车送往京师。申光各屯还有两万多士兵,都投降了。李愬没有杀一个人,从官吏、帐下、厨房马厩的士卒,都沿用旧人。于是驻军鞠场,等待裴度。裴度到来,李愬卸下弓袋在路旁迎接。裴度将要避开他,李愬说:“这里废弃上下尊卑的分别很久了,请借此显示一下,让众人知道朝廷的尊严。”裴度于是接受了李愬的拜见。蔡州人耸立观看。事情上报,晋升为检校尚书左仆射,封为凉国公。又派他代替他的哥哥李愿统率武宁军,淄青平定,晋升为平章事,历任昭义、魏博节度使,去世时四十九岁,追赠太尉,谥号为武。

评论说:“李晟平日的战功本来就很伟大了,奉天年间皇帝流亡,他慷慨勤王,以孤军扼住群贼的咽喉,无异于把肉扔给饿虎吃,最终能够收复京师,功存社稷,那么他的忠义之气足以感动人心,不是寻常战胜的人能比的。军队攻克城池而市场不改变店铺,那么仁人君子的军队,大概接近《春秋》所说的王师了。小心谨慎,善于保全功名,儿子们能继承家业,世上罕见。至于李愬平定蔡州这一战役,声势浩大令人震慑,能像他父亲一样,与汉代的周勃、周亚夫,宋代的曹彬、曹玮父子媲美,成为时代的宗臣,近世以来不多见。”

史传三编卷二十五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史传二编>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二十六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十八

唐

马燧

马燧,字洵美,是汝州郏城人。年轻时姿态风度魁梧杰出,与各位兄长一起求学,见当时正值多事之秋,放下书策叹息说:“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救济天下,难道要老死做一个儒生吗!”改学兵书战策,沉着勇敢,善于谋划。安禄山反叛,派贾循守卫范阳,马燧劝说贾循说:“安禄山首倡叛乱,现在虽然攻取了洛阳,后来将会诛灭你,何不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