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二十一

译箭镞之下，致使肝脑涂地，老父孤子、慈母寡妻，望着装殓尸体的车子抱着枯骨，捶胸痛哭，致使阴阳失调，伤害天地和气，实在是天下的痛事。假如高丽违背臣子的礼节，诛杀它是可以的；侵扰百姓，灭掉它是可以的；能成为后世的祸患，铲除它是可以的。如今没有这三种情况，却坐着使中原疲敝，为旧王雪耻，为新罗报仇，这不是顾惜小的方面，而损害大的方面吗？希望陛下下达恩泽广布的诏书，允许高丽改过自新，焚烧凌波舰，遣散应征募的军队，那么臣死后骸骨也不朽坏。”皇帝收到奏疏，对高阳公主说：“他病势已经危重，还能忧虑国家大事。”病势加重，皇帝命令凿开苑墙以便探问，亲自握着他的手与他诀别。提拔他的儿子房遗爱为右卫中郎将，房遗则为朝散大夫，让他们得以见到皇帝。去世时，享年七十一岁，当时是贞观二十二年。陪葬昭陵，谥号文昭。房玄龄明达政务，早晚尽心，惟恐有一件事处理失当。所审定的法律条例，意在宽厚平和。听到别人的优点，好像自己拥有了一样。用人不求全责备，即使是卑贱的人都能尽其所能。有时因事被责备，一定叩头请罪，惶恐得无处容身。根据才能收录任用，不排斥疏远卑贱的人。然而也谨慎地许可他人。贞观末年，因受谴责回到府第。黄门侍郎褚遂良对皇帝说：“房玄龄侍奉君主从来没有辜负，不能因为一次过失就斥退他，这不符合天子任用大臣的本意。”皇帝醒悟，立刻从家中召见他。后来他避位不再出来任职。过了很久，恰逢皇帝驾临芙蓉园，房玄龄命令子弟打扫庭院说：“皇帝将要驾临。”不久，皇帝果然驾临他的府第，于是用车载他回宫。皇帝在翠微宫，任命司农卿李纬为民部尚书。有从京城来的人，皇帝问：“房玄龄听说李纬任尚书，怎么说？”回答说：“只称赞李纬好，没有其他言语。”皇帝立刻改任李纬为洛州刺史。皇帝征讨辽东，房玄龄留守京城。有男子告发谋反，房玄龄审问他说：“我这就告诉您。”房玄龄派驿马追赶皇帝。皇帝看完奏章后，斩杀了那名男子。下诏说：“您为何不相信自己，我委任您就是这样。”治家有法度，担心诸子骄奢，依仗权势欺凌他人，收集古今家训写成屏风，让每人取一具，说：“留意于此，足以保全自身。”汉代袁氏世代忠贞节烈，是我内心崇尚的，你们要效法他们。儿子房遗直继承爵位。

译柳芳说：房玄龄辅佐太宗平定天下，直到担任宰相直至去世，总共三十二年，天下人称他为贤相，然而没有痕迹可以防备，德行也达到了极致。所以太宗平定祸乱，而房玄龄、杜如晦不夸耀功劳；王珪、魏徵善于进谏争辩，而房玄龄、杜如晦谦让他们的直率；李靖、李勣善于领兵作战，而房玄龄、杜如晦推行他们的道义，致使天下太平，善政归于君主，成为唐朝的宗臣，本来就是这样啊！评论说：房玄龄的事迹与汉代的萧何相似，只是萧何遭遇高帝猜忌苛刻，日夜危惧，处于被剁成肉酱的境地；房玄龄恰逢太宗君臣道义契合，计谋从始至终都被采纳，没有隔阂。萧何身处危难，而房玄龄身处顺境，他们的政治成就也不相差太远。为什么呢？没有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学术，只是开创基业继承家业，纲纪大致确定，被称为一代名相罢了。两人的力量相当吗？到此为止了！然而萧何终究未能摆脱刀笔吏的形象，而房玄龄以文学济世，稍微超过他一些。不矜持不夸耀，竟然有儒者的气象。临终时，关于高丽的一疏，不忘史鱼尸谏的忠诚，真是君子啊！

杜如晦

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人。年少时英明爽利，喜爱读书，以风流自命，负有大的节操，面临时机就能决断。大业年间，参加吏部选拔，也被高孝基器重，说：“你有应变之才，应当成为栋梁之用，希望你保持崇高的美德”，补任滏阳尉。不久弃官回家。唐军进入关中，担任秦王府兵曹参军，后来调任陕州总管府长史。当时府僚外调的人很多，房玄龄对秦王说：“别人离去，不值得惋惜，只有如晦，是王佐之才。大王如果最终只守藩辅，没有用武之地；如果一定要经营四方，非此人不可。”秦王惊讶地说：“如果不是您说，我几乎失去他。”于是上表留在幕府，跟随征伐，常参与帷幄谋划，预知机密，每当军国大事，裁决如流水般顺畅，没有人能窥探他的边际，深受内外推崇信服。多次升迁至陕东道行台郎中，封为平陵县男，兼任文学馆学士。丹青画像十八人，以如晦为首位。隐太子之变时，与房玄龄定计，论功相等，授任左庶子，升任兵部尚书，封为蔡国公。贞观二年，晋升侍中，代理吏部选总监。东宫兵马三年，拜任右仆射，仍领选事，所引荐的士人贤与不贤，都得到合适的职位。太宗曾对如晦说：“近来看到吏部选人，只取他们的言辞刀笔，不了解他们的德行，如何能获得好人？”如晦回答说：“两汉选人，都在乡里德行显著，州郡推荐，然后入朝任用，所以当时号称多士。现在每年选集数千人，厚貌饰辞，不可能完全了解，选司只是匹配他们的阶品而已，铨选简拔的道理，实在没有精通。”皇帝打算依照汉代法令，由本州辟召，恰逢功臣等将要实行世封，事情于是停止。当时天下新定，凡是立国规模，台阁制度，典章文物，都与房玄龄裁定。每次商议大政事，房玄龄必定说：“非如晦不能筹划。”等到如晦到来，最终采用房玄龄的计策。大概房玄龄长于谋划，如晦长于决断，两人深知彼此，所以能同心协德，以致太平，谈论良相的人称房杜。四年，因病请求解职，频繁派人慰问，医药在路上相望。等到病重，皇帝与太子亲自到他家，抚摸他流泪，超迁他的儿子杜构为尚舍奉御，享年四十六岁。皇帝停朝三日，哭得极其悲痛，追赠司空，封为莱国公，谥号成。诏令虞世南在碑上刻文，表达一体痛悼之意。有一天吃饭觉得美味，停下的一半祭奠他。皇帝赐给房玄龄黄银带，说：“如晦与您共同辅佐我，现在只见您，不见如晦了。”于是流泪又取黄金带送灵，所以后来有时梦见他。敕令御膳前往祭祀，明年之祥，派遣内官慰问妻子儿女。国府官属，都不罢免，始终恩礼没有稍微衰减。

评论说：如晦才高气爽，遇事明决，沛然无所滞碍，确实是开国臣子。所以能与房玄龄的周密相济有成，共同平定天下，称为名相，伟大啊！如果上天假以年寿，得以从容报答太平的知遇之恩，事业岂止于此呢？

魏征

魏征字玄成，魏州人。年少时孤苦落魄，有大志，不经营财产。以十策进见李密，不被采用。跟随李密来到京师，尚未知名，自请安抚山东，于是提拔为秘书丞，乘驿车到黎阳。当时李勣还为李密守城，魏征写信劝说他，李勣于是定计归唐。后来担任隐太子洗马，魏征见秦王功高，劝太子早做打算。太子失败，秦王严厉责备魏征，魏征回答说：“太子早听从我的话，不会死在今日之祸。”秦王器重他的直率，等到即位，拜任谏议大夫。当时河北州县一向侍奉隐太子巢穴的人不自安，都潜伏思乱。魏征禀告皇帝显示至公来化解，命他前往慰谕。路上遇到械送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府参军李思行，魏征与他的副手谋划说：“受命赦免宫府旧人，现在又执送李志安等人，我们虽然前往，人们将不相信。可以先释放他们然后上报。”使者回来，皇帝高兴，日益亲近。有时引到卧室内，询问天下事。魏征也自认为不世遇，展尽底蕴，无所回屈。共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的。拜任尚书右丞，仍兼谏议。有人诋毁魏征偏私所亲，皇帝派温彦博查访无验，责备他不存形迹。过了几天，皇帝问魏征说：“近来在外，听说有什么不对的事？”魏征说：

译前日魏彦博传达皇帝诏令对我说：“为何不讲究形式和痕迹？”这话大错特错。我听说君臣之间气息相通，道义上如同一个整体，从未听说过不秉持公道，只讲究形式和痕迹的。如果君臣上下都遵循这条道路，那么国家的兴盛或许就难以预知了。皇帝惊讶地改变了神色说：“我刚才说这话，随即就后悔了，实在大错特错。您也不应因此就心怀隐退避世之意。”魏征于是拜谢说道：“臣以身体许给国家，秉持正道而行，一定不敢有所欺瞒。只希望陛下让臣做良臣，不要让臣做忠臣。”皇帝说：“忠臣和良臣有区别吗？”魏征说：“良臣自身获得美名，君主受到显赫的称号，子孙世代传承，福禄没有穷尽，皋陶、后稷、契就是这样的人。忠臣自身遭受杀戮，君主蒙受大恶，国家家庭一并毁灭，只留下一个空名，关龙逢、比干就是这样的人。由此说来，两者相差甚远。”皇帝说：“您只要不违背这些话，我必定不会忘记关乎国家大计的建议。”赏赐魏征绢二百匹。皇帝又问：“君主凭借什么道理而明察？因为什么过失而昏庸？”魏征回答说：“广泛听取意见就明察，偏听偏信就昏庸。尧舜敞开四方之门，使耳目通达，即使是共工、驩兜、苗民、鲧这样的人也不能蒙蔽他们。秦二世只信任赵高，梁武帝只信任朱异，侯景之乱时隋炀帝只信任虞世基，天下土崩瓦解却不知道，盗贼遍布海内却听不到，这就是验证。”皇帝准备聘娶郑仁基的女儿为充华夫人，诏书已经发出，册封的使者尚未出发。魏征听说她早已许配给陆家，劝谏说：“郑家的女儿，很久以前就许配给人家，陛下娶她而不怀疑，恐怕有损圣德。”皇帝听后非常震惊，自责，停止派遣使者，让女儿回到夫家。群臣认为女儿嫁给陆家没有明显的证据，大礼已经施行，不能中途停止。又陆家上表自称当初没有婚姻关系，皇帝于是对此颇有疑虑，再次询问魏征。魏征说：“陆爽恐怕陛下虽然现在宽容他，以后暗中加以谴责，所以反复陈述，不足为怪。”皇帝于是下诏自我澄清，停止册封使者。将要安葬李建成、李元吉时，魏征与王珪请求参与陪送，上表说：“臣等过去受命于太上皇，委身于东宫，出入龙楼，将近十二年。前宫结下祸端，宗庙社稷得罪了人神，臣等不能以死谢罪，甘愿遭受诛杀，背负罪责，被录用安排在朝廷行列，徒然耗尽一生，将用什么来报答？陛下恩德光照四海，道德超越前代君王，登上山冈有所感怀，追念棠棣之情，彰显社稷的大义，申述骨肉的深恩。占卜安葬两位王爷，远期已有日期，臣等永远回想往昔，愧称为旧臣，侍奉君主有君主，虽然能够展现侍奉居丧的礼节，但宿草即将排列，未能表达送别的哀思。瞻望九原，道义深厚，希望在安葬之日送到墓所。”皇帝认为他们合乎道义，允许了。宫府旧日的僚属都让他们送葬。贞观三年，以秘书监的身份参与朝政。西域各国听说高昌的麴文泰来朝，都派遣使者入朝进献，皇帝下诏让使者迎接他们。魏征劝谏说：“王者不因为蛮夷而劳累中原，姑且听任他们经商往来，与边境百姓交易是可以的，如果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恐怕承受不了其中的弊端。”皇帝于是停止。右仆射封德彝等人都想把十八岁以上的中男简点入军，诏令发出，魏征执意上奏认为不可。封德彝再次上奏，说次男中有身体壮实的。皇帝下诏说：“中男虽然未满十八岁，但是身体壮实也可以入军。”魏征又不肯签署诏令。皇帝召魏征和王珪来到，板着脸对待他们说：“中男确实年幼，自然不点入军，确实壮实也可以简取，像这样固执不解，是什么意思？”魏征严肃地说：“臣听说竭泽而渔，不是得不到鱼，而是明年没有鱼；焚林而猎，不是得不到野兽，而是明年没有野兽。如果次男以上都点入军，租赋杂役将从哪里获取？况且近年国家卫士不能胜任攻战，难道是因为人数少，只是因为礼遇不当，于是使人没有斗志。如果多征取人，还充当杂役，虽然众多但没有用处。如果精简壮健之人，以礼相待，何必在乎人多？陛下常说，我作为君主，以诚信对待万物，想要使官民都没有矫饰虚伪之心，自从登基以来，大事已经多次失信，凭什么取信于人？”皇帝惊讶地说：“所说的失信，是什么样的事？”魏征于是说：“即位之初，有拖欠、旧债、欠负官物，全部免除的诏令，又关中免除两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后来不能没有失信的事几件。”皇帝高兴地说：“我看见您执意上奏不止，怀疑您隐瞒此事，现在谈论国家失信，人情不通，我不深思过错也很深了。”于是停止征召中男，赐给魏征金瓮一口。在此之前皇帝曾经感叹大乱之后，怀疑难以治理，魏征说：“乱后容易治理，好比饥饿的人容易进食，口渴的人容易饮水。”封德彝说：“夏商周三代以来，人逐渐浇薄诡诈，所以秦任用法律，汉杂用霸道，都是想要治理而不能，不是能够治理而不想要。”魏征说：“五帝三王不改变百姓而治理，商汤周武都承继大乱之后，自身达到太平。如果人逐渐浇薄，不再返璞归真，现在应当都成为鬼魅，还怎么能教化呢？”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等到即位四年之后，米一斗三钱，一年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蛮夷君长穿着中原衣冠，佩带刀枪宿卫，东到海边，南越五岭，门户不关闭，旅行者不带粮食。皇帝对群臣说：“这是魏征劝我行仁义的效果，可惜不让封德彝看到。”李靖击败突厥颉利部落，很多人来归降，中书令温彦博建议请在河南安置他们，一来充实空虚之地，二来显示没有猜忌之心。皇帝听从

译魏征认为应当遣返河北人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土地，况且现在投降的人几乎达到十万，几年之后人口繁衍超过一倍，靠近京城，心腹之患将会留下后患。温彦博说：“天子对待万物，像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安置他们在河南，使他们由死而生，由亡而存，感念我们的厚恩，终究不会叛逆。”魏征说：“晋代有将降民分居在近郡的情况，江统对此进言，武帝不采纳，后来果然导致败亡。陛下如果一定采纳温彦博的话，这就是所谓的养虎遗患。”皇帝最终听从了温彦博的意见。后来皇帝驾临九成宫，突厥暗中勾结部众作乱，事情败露后都被捕杀，并将他们遣返回河北旧部。皇帝后悔并自责说：“当初不采纳魏征的话，于是几乎失去了长治久安之道。”侍御史权万纪、李仁发都因为告发揭短、谗毁中伤而被引见任用，让他们负责弹劾，没有人敢争辩。魏征上奏说：“权万纪、李仁发都是小人，不识大体，把谗毁当作正确，把告发当作正直，凡是他们弹劾的都没有罪过，大多行为无礼以获取刚直的名声，诬陷房玄龄，斥退张亮，没有起到整肃激励的作用，只是损害圣明。臣揣度圣心，必定不认为他们谋虑深远，可以委以栋梁重任，大概是认为他们无所避忌。”想要以此警示激励群臣。群臣向来没有矫饰虚伪，却白白使臣下离心离德。以房玄龄、张亮这样的人尚且不能伸张冤枉，其余疏远卑贱的人，谁能免于被欺骗蒙蔽？恳请陛下留意再思。自从驱使他们二人以来，如果有一点益处，我就甘心受斧钺之刑，承担不忠的罪名。陛下纵然不能举荐善人来崇尚德行，难道可以进用奸邪而自我损害吗？皇帝欣然采纳，赐绢五百匹。权万纪、李仁发相继被贬黜。贞观七年，魏征代替王珪任侍中，进爵为郡公。皇帝驾临九成宫，宫人休息在湋川官舍。李靖、王珪到来，官吏改换馆舍让宫人居住，以便安置李靖、王珪。皇帝发怒，命令查办。魏征劝谏说：“李靖等人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宫人不过是打扫罢了，因此定罪责罚，恐怕惊骇天下耳目。”于是释放不问。后来在丹霄楼宴饮，皇帝从容对群臣说：“魏征每次劝谏我，如果不听从，他就不应答，为什么呢？”魏征说：“臣因为事情不可行所以劝谏，如果不听从却应答，恐怕就会施行。”皇帝说：“只管应答，必须另外陈述理由，有什么妨碍？”魏征说：“从前舜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背后议论。’如果当面许可，又另外陈述理由，这不是禹、稷侍奉君主的方式。”皇帝说：“人们说魏征举动疏慢，我只见他妩媚可爱。”魏征撰定齐、梁、陈、周、隋五代史，多有增删。进位左光禄大夫，因病辞官。拜特进，知门下省事。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皇帝在苑中建造高台眺望，引魏征一同登上。魏征仔细观看说：“臣眼昏花看不清。”皇帝指示给他看，魏征说：“臣以为陛下是眺望献陵，如果是昭陵，臣早就看见了。”皇帝哭泣着拆毁了高台。皇帝又想立巢刺王妃为皇后，魏征劝谏说：“陛下正效法尧、舜，怎么可以用辰嬴来连累自己？”于是作罢。后来皇帝驾临洛阳，多有谴责。魏征说：“隋朝只责备供奉不精良，因此浪费以至于灭亡，陛下应当兢惧戒约，怎么教导别人奢侈？”退朝后又上疏说：“刑罚奖赏不可随喜怒而定，以及骄奢导致乱亡的原因，乞请以隋朝为鉴。”贞观十二年，皇帝曾经从容问：“近来所施行的得失政教，怎么样？”魏征回答说：“如果恩威所加，远方朝贡，比起贞观之初，不可相提并论。如果德义潜移默化，民心喜悦信服，比起贞观之初，相差又很远。”皇帝说：“远方来归服，应当是由于德义所加，以前的功业为什么更加盛大？”魏征说：“从前四方未定，常以德义为心，随即四海无虞，逐渐增加骄溢，所以功业虽然盛大，终究不如当初。”皇帝说：“所施行的比起以前有什么不同？”魏征说：“贞观之初，担心人们不说话，引导他们进谏。三年以后，看见人们进谏，喜悦而听从。近一二年来，不喜悦人们进谏，虽然勉强听受，但内心终究不平。”皇帝说：“在什么事情上如此？”魏征说：“即位之初，判处元律师死罪，孙伏伽劝谏说：‘法律不到死罪，不容滥加。’于是赐给兰陵公主园值百万钱。有人说：‘所说的不过是常事，而赏赐太厚。’回答说：‘我即位以来，没有进谏的人，所以赏赐他，这是引导他们说话。’徐州司户柳雄妄加阶级，有人告发他，陛下命令他自首，不自首就治罪。柳雄坚持说是实情，大理寺推究得到他造假，判处柳雄死罪。少卿戴胄上奏：‘法律只应流放，陛下不听从。’戴胄说：‘既然交给臣法司，罪不合死，不可酷滥。’陛下发怒，派去杀戴胄，坚持不停止，然后赦免他，于是对法司说：‘只要能这样为我守法，哪里担心滥杀？’这就是喜悦而听从进谏。往年陕县丞皇甫德参上书，大大违背圣意，陛下认为是诽谤，臣上奏说：‘上书不激烈，不能引起人主注意；激烈就似诽谤。’当时虽然听从臣的话，赏赐皇甫德参物品二十段，内心很不平，难以接受进谏。”皇帝惊讶地说：“人苦于不自觉，不是你没有人能说出这些。”皇帝又曾经问魏征说：“群臣上书可采纳，等到召对大多失序，为什么呢？”

译？”回答说：“各部门上奏事务，我曾多次思考，等到来到陛下面前，三分之中竟不能陈述一分。何况进谏的人违背圣意、触犯忌讳，如果不是陛下借以温和的言辞和脸色，他们怎敢尽情陈述呢？”皇帝因此接见群臣时，言辞和脸色更加温和。魏王李泰受到宠爱，有人说大臣们大多轻视他，皇帝大怒，召集大臣商议说：“隋文帝时，大臣们都曾被诸王所挫败，我如果放纵他们，李泰难道不能侮辱你们吗？”房玄龄等都谢罪，魏征严肃地说：“如果纲纪大坏，那自然另当别论；圣明的君主在上，魏王必定没有挫辱群臣的道理。隋文帝骄纵他的诸子，最终都被诛灭，这又值得效法吗？”皇帝高兴地说：“听了您的话，才知道我理屈。”此前皇帝修建飞山宫，魏征上疏极力劝谏，后来遭遇大雨，谷水、洛水泛滥，毁坏了宫殿寺庙，冲走了居民，魏征借此事极力进言，尤为激烈恳切，分条陈述“十思”，大略说：“我听说想要树木生长，一定要稳固它的根基；想要水流长远，一定要疏通它的源头；想要国家安定，一定要积累道德仁义。凡是过去的君主，承受上天重大的使命，开头做得好的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却很少。大概在于忧患深重时，必定竭尽诚心对待下属；一旦得志，就放纵情欲傲视他人。竭尽诚心，胡越也能融为一体；傲视他人，骨肉也会变成路人。怨恨不在于大小，可怕的是人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应当深深谨慎。如果真的看到可欲之物，就想到知足以自我警戒；将要有所作为，就想到适可而止以安抚百姓；想到地位高而危险，就想到谦虚自守；害怕骄傲自满，就想到江海居于百川之下；喜欢游乐，就想到以三次围猎为限度；担忧懈怠，就想到慎始敬终；考虑被蒙蔽，就想到虚心接纳下属；害怕奸邪，就想到端正自身以斥退恶人；恩惠施加时，就想到不因喜悦而错误奖赏；刑罚降临时，就想到不因愤怒而滥用刑罚。总括这十思，弘扬九德。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他，选择好的意见听从它。文武并用，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好天下。何必劳神苦思，代替各部门的职役呢？”皇帝手诏喜悦地答复了他。于是废除了明德宫、元圃院，赏赐给受灾的人。皇帝问群臣：“魏征与诸葛亮谁更贤能？”岑文本说：“诸葛亮才兼将相，不可相比。”皇帝说：“魏征践行仁义，想要辅佐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诸葛亮也不过如此。”皇帝厌烦上书言事的人大多不切合实际，想要加以谴责贬黜。魏征说：“古代设立诽谤木，想要听到自己的过错，言论正确，是朝廷的益处；即使不正确，对政事也没有损害，因此都慰劳遣返他们。”当时屡次有宦官充当出使外地的使者，胡乱议论奏报，事情败露，皇帝大怒。魏征进言说：“宦官虽然地位卑微，但亲近左右，时常有言语，轻率而容易被相信，潜移默化的谗言，为害特别深。以当今的圣明，必定没有这种忧虑，但为了子孙的教训，不可不杜绝其源头。”皇帝很高兴，出使宦官的制度永远停止。魏征因此进言：“崇尚道德喜好善行的美好，术数刻薄深严的危害，反复陈述了几千言。”皇帝手诏嘉奖赞叹，赐绢三百匹。贞观十三年，魏征上疏说：“陛下近年来，逐渐不能善始善终，不再是贞观初年的盛况，因此分条陈述不能善始善终的十个方面。”皇帝将其书写在屏风上，并交给史官，赏赐黄金十斤，厩马两匹。又曾问魏征：“近来朝臣大多不议论政事，为什么呢？”魏征说：“陛下虚心采纳，确实应该有进言的人。然而古人说：‘不被信任就进谏，就被认为是诽谤自己；被信任却不进谏，就被称为尸位素餐。’只是才识器量不同，懦弱的人，怀有忠直之心却不能进言；疏远的人，担心不被信任而不能进言；贪恋禄位的人，顾虑不利于自身而不敢进言。所以相互缄默顺从。”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朕现在开怀纳谏，你们不必烦惧，于是不能尽情进言。”侯君集平定高昌，皇帝想将该地设为州县，魏征认为不如安抚其百姓并立其子弟为王，所谓讨伐罪人、抚慰百姓，威德遍及远方。如果设为州县，常常需要一千多人镇守，几年更换一次，往来交替，十年之后，陇右地区就会空虚。分散有用的资源，去从事无用的事务，看不到其好处。褚遂良也极力劝谏，皇帝不听从，将该地设为西州。后来西突厥想要攻打西州，皇帝后悔，对侍臣说：“往年刚平定高昌时，魏征、褚遂良劝我立其子弟依旧为国，没有采用他们的计策，现在才自悔自责，怎么能忘记他们所说的话呢？”魏征曾在两仪殿侍宴，举齐桓公、鲍叔牙、管仲、宁戚相互警戒的事作为告诫，皇帝嘉许采纳。当时大臣们都请求封禅，只有魏征坚持认为不可。皇帝说：“难道功劳不高、德行不厚吗？华夏未治理、远方未臣服、祥瑞不至、年成不好吗？为什么不可以？”魏征说：“陛下功劳确实高，但百姓未蒙受恩惠；德行确实厚，但恩泽未广泛流布。华夏虽然安定，不可驱使他们服役；远方仰慕仁义，无法供给他们的需求。祥瑞虽然到来，但法网依然严密；连年丰收，但仓库尚且空虚。譬如人有十年长病，治疗刚痊愈，就想负重日行百里，必定不可能。向天地告成，我私下有疑虑。再加上大事举行，万国都会集，边远地区之外，纷纷来到朝廷。如今伊水、洛水以东，直到海边泰山，人烟断绝，道路萧条，只是让人窥视显示虚弱。又赏赐不能满足众人的期望，免除赋税不能补偿百姓的劳苦，遇到灾荒，难以追悔。”皇帝不能驳倒他。曾与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问北门近来有什么营建修缮，窦德素上奏了。皇帝大怒，责备房玄龄等人说：“

译“你只管知道南衙的政事，北门的小规模营建修缮，这与你有何关系？”元龄等人拜谢。魏征进言说：“元龄等人是陛下的股肱耳目，朝廷内外的事情难道有不应当知道的吗？如果所营建的是恰当的，就协助完成；如果不恰当，就应当请求停止。不知有什么罪过而责备？又有什么罪过而谢罪呢？”皇上非常惭愧。贞观十七年魏征患病，皇上亲自下诏询问病情，并且说：“不见你几天，我的过错就多了，如果有见闻，可以封好奏章送进来。”魏征上言说：“陛下临朝时常常把至公作为言论，退朝后实行起来，难免有私心偏颇，有时害怕别人知道，横加威怒，想要掩盖却更加明显，到底有什么好处呢？”魏征家中起初没有正房，皇上停止修建小殿的材料为他营建，赐给他素色的褥子和布被，顺从他的崇尚。多次与太子前去探视，抚拍他流泪，答应将衡山公主嫁给他。他的儿子魏叔玉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皇上亲临哭吊，悲痛不已，停止朝政五天。太子在西华堂举哀，诏令百官都去参加丧礼，追赠司空，谥号文贞，赐予羽葆鼓吹、班剑以及助丧的财物。他的妻子裴氏推辞说：“魏征一向节俭，现在用仪仗送葬，不符合他的志向。”于是改用素车白布的车帷，陪葬昭陵。皇上登上苑西楼远望痛哭，非常哀伤。亲自撰写碑文并亲手书写，增加封户九百。临朝叹息说：“以铜为镜，可以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道兴衰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白得失。”魏征去世，我失去了一面镜子。我近来派人到他家，得到一纸书信，刚开始写了一半，其中能辨认的字说：“天下的人，有善有恶。任用善人则国家安定，任用恶人则国家衰败。公卿之中，感情有爱憎。憎恶的人只看到他的恶，喜爱的人只看到他的善。在爱憎之间，应当详细谨慎。如果喜爱而知道他的恶，憎恶而知道他的善，去除邪恶不要迟疑，任用贤能不要猜忌，就可以兴起了。”大致内容如此。我回顾思考，恐怕不免有这种过错。公卿侍臣，可以把这些话写在笏板上，知道过错就一定进谏。魏征的相貌不超过中等，每次冒犯威严进谏，即使遇到盛怒，神色也不恐惧。皇上慢慢收敛威严，奏疏数万言，都本着仁义，劝诫明显，称引丰富。尤其喜欢魏征依据刘向的《说苑》。皇上曾经对魏征说：“你的罪过重于中钩，我任用你超过管仲。近代君臣相得，哪有像我与你这样的呢？”一天在九成宫宴请近臣，称赞魏征每次冒犯威严切直进谏，不允许我做错事，我因此看重他。魏征再次拜谢说：“陛下引导我说话，我因此敢说话。陛下如果不接受我的话，我又怎敢冒犯龙鳞，触犯忌讳呢。”皇上非常高兴，赐钱十五万。又曾经对侍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周旋于艰险之中，是元龄的功劳；贞观之后，尽心于我，进献忠言，安定国家利于百姓，成就我今天的功业，只有魏征而已。”解下佩刀赐给他。皇上曾经得到一只好的鹞鸟，亲自放在臂上，看见魏征来，藏在怀中。魏征奏事很久，鹞鸟竟然死了。皇上将要有关南之行，已经准备妥当却停止了。魏征请假回家，问原因。皇上笑着说：“怕你生气，所以中途停止罢了。”魏征因为隋朝乱后典章湮没散失，召集诸儒校对收集秘书，鲜明地恢复完整。又因为小戴礼汇总不伦不类，作《类礼》二十篇。皇上喜好武事，魏征侍宴，看见舞《破陈乐》，低头不看；到《庆善乐》，则仔细欣赏不厌，举动都有讽喻切责如此。魏征去世后，诋毁他的人百出，因为曾经推荐杜正伦、侯君集，诬陷他为结党，又诬陷他记录谏言给史官看。皇上愤怒，停止魏叔玉的婚期，并且推倒所立的碑。后来征讨辽东回来，怅然说：“魏征如果在，我没有这次行动。”仍然召见他的妻子儿女慰劳，用少牢祭祀他的墓，重新立碑加礼。五世孙魏謩，官至同平章事，宣宗称赞他直谏有祖风。

译《新唐书》赞曰：“君臣之间的关系，难道不艰难吗！凭着魏征的忠诚，和唐太宗的睿智，魏征死后不久，猜忌诽谤就迅速兴起。起初魏征进谏，累计数十万言，关于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曾不反复向皇帝陈述。因为奸佞邪恶扰乱忠诚，时间久了尚且不能避免。所以说：‘洁白的东西容易弄脏，高峻的东西难以保全。’这是自古以来所感叹的。”唐代柳芳说：“魏征死后，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遗憾惋惜的，认为他是夏商周三代遗留下来的刚直之士，确实如此啊！”评论说：“魏征致力于引导他的君主走上正道，志向仁义，敢于触犯逆鳞，无所忌讳，恳切忠诚坚贞，学识通达明晓，浩然正气充塞古今，敢于直谏的大臣很少有超过他的。唐太宗英明睿智，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士人君子有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的心愿，遇到可以成为尧舜的君主，如果不披肝沥胆，倾尽底蕴来相告，就不符合人之常情了。魏征的进谏固然不可及，也是唐太宗成就了他。魏征死后不久，嫉妒诋毁就迅速兴起，又好像一天没有魏征，各种寒心之事纷至沓来。即使是英明睿智如唐太宗，尚且不免被奸佞邪恶所玩弄，可悲啊！在此之前唐太宗能像转动圆环一样听从劝谏，也是魏征有所辅佐的缘故。贤明的君主和良臣相互需要殷切而相互契合显著，确实是这样啊！”

王珪

王珪字叔玠，是梁朝太尉王僧辩的孙子。少年时丧父，性情高雅淡泊，志向气量深沉，能够安于贫困、践行正道，交往不随便附和。隋朝末年逃匿南山十多年。母亲李氏对他说：“你将来一定显贵，但不知道和你交游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试着让他们一起来。”于是约定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到家里来。李氏窥见后非常高兴，急忙准备酒食，说：“客人们都是公辅之才，你显贵无疑了。”高祖进入关中，李纲推荐了他，授予太子舍人，升任中允。太宗即位，召他担任谏议大夫。王珪推诚纳善，多有进献和更替的建议。皇帝对他待遇很好，封为永宁县男。不久升任侍中。皇帝曾经问王珪说：“近世治理不如古代，为什么呢？”回答说：“汉代崇尚经术，宰相多用儒士，所以风俗淳厚。近世重视文辞轻视儒学，参杂法律，这是教化日益衰败的原因。”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一天进见，有美人在皇帝身边侍立，皇帝指着她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不道，杀害了她的丈夫而纳她为妾。”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做得对吗？不对吗？”皇帝说：“杀人而娶其妻，还问我对错是什么意思？”王珪说：“姬妾现在在陛下身边，我私下认为陛下认为他做得对。如果确实知道不对，为什么不屏退她？如果更加纳用，这与郭公喜欢善却不能任用，厌恶恶却不能去除，相差多少呢？”皇帝很高兴，立即把她赶出宫去。皇帝让太常祖孝孙教乐律，宫中因为宫妓不能进步，多次被责备。王珪和温彦博进谏说：“祖孝孙是雅正之士，现在却让他教宫人，又在天下人面前责备他，这是轻视士人吗？”皇帝生气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之臣，却附和下属欺骗上级，替人游说吗？”温彦博害怕谢罪，王珪不拜谢说：“陛下以忠直责备臣，现在臣所说的难道是私曲吗？陛下怀疑臣有私心，是陛下辜负臣，臣不辜负陛下。”皇帝沉默而罢。第二天对房玄龄说：“自古帝王纳谏确实难，我昨天责备王珪等人，到现在后悔。你们不要因此不尽言。”当时王珪与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王珪、魏征共同辅政。皇帝因为王珪善于鉴别人物，于是对他说：“你鉴别人物通达领悟，试着为我说说房玄龄等人自己认为谁比其他人贤能？”王珪回答说：“勤勉奉公，知无不为，我不如房玄龄。兼具文武，出入将相，我不如李靖。陈述奏章详明，出纳政令允当，我不如温彦博。治理繁剧，众务都能举荐，我不如戴胄。以进谏为己任，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我不如魏征。至于激浊扬清，疾恶好善，我在这些人中有一日之长。”皇帝称善，而房玄龄等人也认为这是确论。进封郡公，后来担任魏王李泰的老师，魏王见他总是先拜，王珪也以师道自居，教导魏王忠孝。魏王问：“什么是忠孝？”王珪说：“至尊是您的君主，侍奉要思尽忠；也是您的父亲，侍奉要思尽孝。只有忠孝可以立身成名，享受天佑，垂范后裔。”魏王问所学，王珪说：“汉东平王刘苍被称为善，最快乐，希望魏王记住。”皇帝听说，高兴地说：“儿子可以没有过错了。”儿子王敬直娶南平公主。在此之前，公主下嫁，都不以妇礼侍奉公婆。王珪说：“皇上钦明，行动遵循礼法，我应当接受公主谒见，不是为了自身荣耀，是为了成就国家之美。”于是和他的妻子坐在席上，让公主拿着笲行盥馈之礼。从此以后公主下嫁，都具备妇礼，是从这时开始的。贞观十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画像凌烟阁，谥号为懿。王珪性情不苛察，临官务求举纲维，去除太过分的事。平时即使对仆妾，也不见他喜怒。奉养寡嫂尽礼，家事咨询后才实行。教育抚育孤侄，即使对自己的儿子也不过分。微贱时，有人赠送财物，起初没有推让；及至显贵，厚报他们，即使已亡，必酬赡其家。宗族姻亲匮乏，周济防备都周到。对自己奉养微薄，未曾营建堂室。有关部门弹劾他不立家庙，四时在寝室祭祀。皇帝为他立庙，惭愧而不罪他。世人认为他节俭，不合礼制。评论说：王珪推诚纳善，多所进献更替，是盛世良臣。先儒以事仇责之，其论严矣。曾考纲目，发明王魏奉高祖之命而辅

译太子，那么高祖就是他的君主，太子就是他的长辈。家中没有两个主人，国家没有两个至上者，担任这个职位的人，本来应当以一人为主，不能以所侍奉的人为主。王珪、魏征的处境与管仲、召公不同类，这种议论本来自有其见解，并不是为王珪、魏征辩解。王珪的学问谋略不及魏征，但刚强正直不屈服，善于进谏争辩，与魏征相似。王珪、魏征并称为贤臣，是有原因的。

译李靖，字药师，京兆三原人。仪容魁梧俊秀，通晓书籍史传。他曾说：“大丈夫应当建立功业名声，难道要做那些只知钻研章句的儒生吗？”他的舅舅韩擒虎与他谈论军事，总是把他看作孙武、吴起那样的人物。他在隋朝担任殿内直长，杨素、牛弘都说：“他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大业末年，他任马邑丞，高祖攻打突厥，李靖察觉高祖有非凡的志向，便将自己囚禁并上奏急变，押送江都，到达长安时道路阻塞，高祖已经平定京师，将要斩首他。李靖呼喊说：“您起兵是为天下铲除暴乱，想要成就大业，难道会因为私怨杀害忠良之士吗？”秦王为他求情，得以释放。他跟随平定王世充，因战功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萧铣占据江陵，李靖陈述了十种图谋萧铣的策略，皇帝下诏任命李靖为行军总管，兼任赵郡王孝恭的行军长史。武德四年八月，在防州大规模检阅军队，当时秋雨连绵，波涛汹涌，水流湍急恶劣，众将请求等到江水平静后再进军。李靖说：“用兵之机，以迅速为神奇，现在趁萧铣没有防备，冒着危险快速进军，就像雷霆不及掩耳，可以擒获他。”孝恭听从了他的建议。九月攻克荆门、宜都，抵达夷陵，萧铣的将领文士弘率领精锐部队驻扎在清江，孝恭想要攻击，李靖请求驻扎在南岸等待敌军士气衰竭，孝恭不听，亲自前往作战却失败，敌军丢弃船只分散掠夺，李靖放开军队奋力攻击，大败敌军，乘胜直抵江陵，攻入外城，又攻打水城，攻克它，大量缴获船只，命令全部散入江中。众将都劝谏说：“为什么要丢弃这些来资助敌人？”李靖说：“萧铣的地盘，南面越过岭南，东面直到洞庭湖，我们孤军深入，如果攻城未能攻克，援兵从四面八方聚集，内外受敌，进退两难，即使有船只，也无用武之地。现在丢弃它们让它们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援兵看到后，必定认为江陵已经攻破，不敢轻易前进，来回侦察观望，行动拖延十天半月，我们就能一定夺取它。”萧铣的援兵看到船只果然怀疑不敢前进，萧铣内外隔绝，于是投降。李靖进入占据他的城池，号令严肃，秋毫无犯。有人请求没收萧铣将领中抵抗作战者的家产来赏赐军队，李靖说：“王者的军队，应该让正义之声先行，他们为自己的君主死战，怎么能等同于叛逆的罪责？如果投降后没收他们的财产，恐怕从荆州以南的坚固城池和重兵驻守之地都会驱使他们死守，这不是好的计策。”于是江汉一带的列城望风归附，因战功被封为永康县公，荆州刺史，于是渡过岭南到达桂州，分路招抚酋长冯盎等人，他们都带着子弟前来拜见，南方全部平定，获得郡九十六个，户六十多万。皇帝下诏嘉奖慰劳，授予岭南抚慰大使，桂州总管。考虑到岭海地区偏僻遥远，不振兴威武、展示礼义，无法改变风俗，率领军队南巡，所到之处询问疾苦，延见长老，宣扬天子的恩意，远近欢服。辅公祏反叛，皇帝下诏召李靖作为孝恭的副手讨伐他。李世勣等七位总管都接受他的指挥，李靖督率诸军水陆并进，激战杀伤万人，击破他的将领冯惠亮、陈正通等人。于是率领轻装部队到达丹阳，擒获辅公祏返回。太宗即位，历任兵部、刑部尚书，实封四百户，检校中书令。皇帝谋划对付突厥，任命李靖为代州道行军总管，率领精锐骑兵三千，从马邑趋向恶阳岭，颉利可汗大惊说：“如果不是倾国而出，李靖敢率领孤军到此吗？”李靖又派遣间谍离间他的心腹，夜间袭击定襄，攻破它。可汗逃到碛口。皇帝说：“李靖以三千骑兵直捣敌庭，夺取定襄，古代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足以洗刷我渭水之耻了。”进封为代国公。颉利逃到铁山据守，派遣使者请求全国归附。皇帝下诏让李靖率兵前往迎接，又派遣唐俭、安脩仁去慰抚他们。颉利表面上言辞卑下，内心实际上犹豫不决，想要等到草青马肥时逃入漠北。李靖说：“颉利虽然战败，但他的兵力仍然强盛，如果逃跑渡过碛北，依靠九姓部落，再图谋就晚了。”于是对副将张公谨说：“诏使到达，敌人必定放松警惕，如果快速驱赶一万骑兵，携带二十天的粮食，从白道袭击他们，一定能达到目的。”于是督率军队快速前进，遇到巡逻的敌人都俘虏跟随，距离他们的牙帐七里才发觉，俘虏斩杀十余万人，擒获他的儿子叠罗施，杀死义成公主。颉利骑着千里马先逃到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擒获他献上来，于是开拓疆土从阴山以北直到大漠。因此大赦天下，赐民庆贺五日。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放纵军士掠夺散失珍宝，皇帝召见责备他。李靖不辩解，只是叩头谢罪。皇帝晋升李靖为光禄大夫，增加食邑至五百户，对他说：“以前有人进谗言说你的短处，现在我明白了。”赐帛千匹，迁任尚书右仆射。李靖每次参加朝议，恭顺谦卑好像不能说话，以深沉厚重著称。不久担任畿内道大使，巡察风俗。恰逢脚病，请求退休，授予特进，在家休养。吐谷浑侵犯边境，再次任命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决意深入，越过积石山，大战数十次，多所杀获，投降的吐谷浑人无数。吐谷浑伏允穷困窘迫自缢而死，李靖另立大宁王慕容顺后返回。从此闭门称病，谢绝亲友。改封卫国公，开府仪同三司，画像挂在凌烟阁。七十九岁去世，陪葬昭陵，谥号景武。

论曰：李靖才略非凡，却恭顺谦卑好像赶不上别人，以深沉厚重著称。虽然不是钻研章句的儒生，但也受到书籍史传的滋润了。《唐书》称赞他闭门称病，畏惧远离权贵逼迫，即使是古代的贤哲也不能超过。又说李靖善于用兵，特别在于临机果断，料敌明察，根源于忠诚和智慧罢了。世俗传言李靖精通风角、鸟占、云气、孤虚之术，传说怪异诡谲，都不足相信。真是这样啊！真是这样啊！

傅奕，相州邺人

译也。开皇年间，迁居扶风。高祖担任扶风太守时，以礼相待。等到高祖即位，任命他为太史丞。太史令庾俭因父亲庾质在占候方面忤逆隋炀帝而死，鉴于此事，推荐傅奕代替自己，于是傅奕成为太史令。当时国家制度大多沿袭隋朝旧制，傅奕上书说：“黄帝、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制度各不相同。隋朝末年违背天意、残害百姓，专行严酷的刑法，天下百姓同心反叛。陛下拨乱反正，怎么可以不更新百姓的耳目，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变更律令，改革官名呢？功业成就后制作音乐，治理终结后制定礼仪，让天下人知道盛德的崇高，现在正是时候。”然而官制贵在简约，夏朝官职有一百，不如虞朝五十；周朝三百，不如商朝一百。他又说：“夏朝有混乱的政治而制定禹刑，商朝有混乱的政治而制定汤刑，周朝有混乱的政治而制定九刑。商鞅为秦国制定法律，增加了凿顶、抽胁、镬烹等六篇酷刑。秦始皇制定挟书律，这些错误在于繁琐，不能不引以为鉴。”又上疏极力论述佛教的弊端，认为西域的法门，没有君臣父子的伦理，用三途六道恐吓愚昧平庸的人，追究过去的罪过，窥探未来的福报。信奉其教义的人，不畏惧科条禁令，轻率触犯宪章，甚至有人身在狱中，诵读梵文礼拜佛陀，祈求赦免。况且生死寿夭，本源于自然；刑罚恩德威福，系于君主。贫富贵贱，是功业所招致的，而愚昧的僧人矫饰欺诈，都说源于佛陀，违背天理，窃取君权。其对政治的危害，实在可悲啊。五帝三王时代没有佛法，君主英明臣子忠诚，国运长久。到了汉明帝才开始设立胡人祠堂，然而只有僧人自己传播其教义。西晋以前，不允许中国人剃度成为僧徒。后赵石勒、前秦苻坚扰乱中原，才放松禁令。君主庸碌臣子奸佞，政治暴虐国运短暂，是信奉佛教导致的。梁武帝、齐襄王足以作为明确的警戒。如今天下僧尼数量超过十万，请让他们婚配，就能形成十万户家庭。十年之后，人口繁衍必然增多，加以教化训导，兵源和农业都充足，利益岂可估量？又上呈十二篇论述，言辞更加痛切。皇帝下诏让百官议论，只有太仆卿张道源赞同傅奕的话。萧瑀说：“佛是圣人，而傅奕非议他，非议圣人就是无法无天，应当治罪。”傅奕说：“人伦大义，没有比君父更重要的。佛以嫡长子身份背叛父亲，以平民身份对抗天子。萧瑀不是生于空桑，却遵从无父的教义，不孝的人没有亲人，说的就是萧瑀啊。”萧瑀无言以对。皇帝也厌恶僧道不守戒律，下诏有关部门淘汰僧道。恰逢传位还没来得及实行就停止了。太宗即位后，召见并赐饭食，问佛法精妙之处，为何只有卿不悟其理？傅奕说：“佛是胡地狡猾之人，欺骗西域以自神化，迷惑越来越广，而小人幻夫用庄老的文辞修饰不忠不孝，剃发而拜别君亲，游手好食，改变服饰以逃避租赋，有害国家，无益于百姓。我不是不悟，是鄙陋不学。”皇帝颇为认同。有一天对侍臣说：“梁武帝只谈论苦空，侯景之乱时，百官不能骑马。元帝被周军包围，还在讲老子，穿着戎装听讲。这深深值得警戒。我所学的是尧舜周孔之道，如鸟有翅膀，鱼有水，失去它就死，不可一日没有。”后来有僧人从西域来，能咒人立死，再咒即生。皇帝试验灵验，告诉傅奕，傅奕说：“这是邪术。臣听说邪不干正，请咒我，一定不能生效。”皇帝命令僧人咒傅奕，傅奕起初毫无感觉，过了一会儿僧人自己僵倒，于是没有再苏醒。又有婆罗门僧人说得到佛齿，万物不能伤害，长安士女聚集如集市。傅奕对他的儿子说：“我听说有金刚石，性质极坚硬，只有羚羊角能破开。你去试试。”他儿子照话敲击，应手而碎。观看的人才散去。傅奕虽然擅长天文占候数术，但教导儿子学习六经，说自己所学不能传播妖胡佛书，千万不要看。生病不问医，忽然酣睡猛然起身说：“我死了。”自己写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醉而死，享年八十五岁。

译论曰：傅奕斥责佛教，真是好啊！佛教的教义，浅显的谈论因果报应，深奥的谈论玄妙道理。至于行善降下吉祥，作恶降下灾祸，这是天道自然的感应，难道是谄媚佛教所能避免的吗？他们所说的玄妙，不过是拾取儒家的残余言论，混杂以老子的虚妄之说，稍加改变其说法而归结于空无。儒家的学问，万种念头都是实在的，依据本性中固有的部分，来尽到职分中应当做的事，举措端正而施行有效；佛教的学问，万种念头都是空无的，假托明心见性的说法，而抛弃道义、遗弃伦理，最终归于虚无之境。这就是傅奕之所以卓然不迷惑，用正道战胜它，与韩愈的《论佛骨表》先后共同闪耀的原因了。

史传三编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二十二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十四

唐

马周

马周字宾玉，是博州茌平人。年少时丧父，家境贫寒，酷爱学习，擅长诗歌和《春秋》，然而性情旷达豪迈，乡里人因为他不拘小节而轻视他。武德年间，补任州助教，因不屑于处理琐事而离职，客居密州。赵仁本推崇他的才能，资助他入关，留在汴州做浚仪县令时被崔贤侮辱，于是激愤向西行进，住在新丰的旅店，店主不把他放在眼里，马周命令取酒一斗八升，悠然自得地独自饮酒，众人对此感到诧异。到了长安，住在中郎将常何家中。贞观五年，皇帝下诏让百官谈论朝政得失，马周替常何列举了二十件事。太宗奇怪地询问常何，常何说：“这不是臣所能做到的，是家客马周替他做的。”皇帝命令召见马周，还没到，使者多次催促。等到见面，与他谈话后非常高兴，下诏让他直任门下省。第二年任命为监察御史，奉命出使称职。皇帝因为常何举荐了人才，赐给他三百匹帛。马周上疏说：“我每次观看前代史书，见到贤者的忠孝事迹，没有不掩卷长思，想着追随他们的足迹。我不幸早年失去父母，犬马般的奉养已经无处施展，回顾将来可以做的事，只有忠义罢了。陛下不认为我愚笨，破格提拔我，我便竭尽微薄之力。我发现大安宫在宫城右侧，墙宇门阙比紫极宫低矮狭小，东宫皇太子居住在那里，而在里面的大安宫，至尊（太上皇）居住，反而在外面。太上皇虽然志向清俭，爱惜人力，但藩夷朝见，四方观听，显得有所不足。我希望务必追求高大显赫，以符合万方的期望。我恭读明诏，以二月驾临九成宫。私下认为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早晚侍奉饮食。现在所去的宫殿距离京城三百里远，万一太上皇思念感动想要见陛下，怎么来得及呢？这次本是为了避暑出行，太上皇留在炎热之处，陛下跑到凉爽之处，问寒问暖之道，我心中不安。我发现诏令宗室功臣全部前往藩国，于是留给子孙世代掌管其政事，与国家共存亡。我认为陛下应当思考如何安顿保全他们，富贵他们何必让他们世代为官呢？况且尧舜的父亲有朱均这样的儿子，如果让不肖之子继承封爵职务，百姓遭受灾祸，正想要断绝他们，那么子文的治理还在；正想要保全他们，那么栾黡的恶行已经暴露。如果说与其毒害现存的人，不如割舍对已故臣子的爱，那么之前所说的爱护重视他们，恰恰是伤害了他们。我认为应当赐予他们土地，赏赐他们户口邑田，必定根据才能品行随器量授予，虽然才干不强，也可以避免连累。汉光武帝不任用功臣处理吏事，所以最终保全了他们的世代。希望陛下深思此事，使得他们能奉承大恩而最终保全福禄。我听说圣人治理天下，没有不以孝为本的，所以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配享天帝更大的。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孔子也说：‘我不参与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宗庙的享祭，未曾亲自从事。私下认为圣上之情，因为皇帝车驾一出，耗费没有节制，所以忍耐孝思，以便利于百姓。而一代史官不记载皇帝入庙祭祀，将拿什么留给子孙谋划，昭示后代呢？我知道大孝确实不在于祭祀的礼器之间，然而圣人训导人，必定以自己率先垂范，表示不忘根本。我听说达成教化的方法，在于求贤审官。孔子说：‘只有名位和礼器，不可以假借给人。’这是说慎重举荐的重要性。我发现王长通、白明达本是乐工和车夫；韦槃提、斛斯正，没有其他才能，只懂得调教马匹。虽然技艺超过常人，可以厚赐金帛，现在却超授高官，与外廷朝臣、驺卒、竖子、倡优一起鸣玉曳履，我私下感到羞耻。”皇帝认为他的话很好，任命为侍御史。又说：“我纵观夏、商、周、汉拥有天下，传位相继，多的八百多年，少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积累德行功业，恩泽结于人心。难道没有昏僻的君王，依靠先哲的余德而免于祸患吗？自魏晋到周隋，多的五六十年，少的二三十年，实在是因为创业的君主不致力于仁政教化，当时仅能自守，后代没有遗留的德行可供思念，所以传位的君主政事稍有衰败，一人呼喊，天下土崩瓦解。”现在陛下虽然以大功安定天下，但积累德行日渐浅薄，应当推崇禹、汤、文、武之道，使得恩泽有余地，为子孙建立万世的基业。自古明王，虽然因人施教，大要在自身节俭，恩泽加于百姓，所以下属爱戴他们如父母，国运长远。现在百姓承继丧乱之后，与隋朝相比，才十分之一，而徭役相望，哥哥去了弟弟回来。陛下虽然下诏减省，但司徒执行文书，徭役依旧。四五年来，百姓颇有怨叹，认为陛下不存养他们。汉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