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传三编十三

史传三编卷十二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134–145 段

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乗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隂阳则日月光明,风▯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説,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是隂阳者,王事之本,羣生之命,自古圣贤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髙皇帝、孝文皇帝施恩恵于天下者,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隂阳者四人,春夏秋冬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隂阳天下幸甚。相数陈便宜,帝纳用焉。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従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帝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寛。视事九嵗卒,諡曰宪侯。

译尊崇上天,谨慎地养育百姓,所以设立羲和这个官职,用来顺应四季时节来颁布农事。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合乎道义,奉行并顺从阴阳规律,那么日月就会光明,风雨适时,寒暑调和。这三者得以有序,那么灾害就不会产生,五谷成熟,丝麻生长顺利,草木茂盛,鸟兽繁殖,百姓不遭受早死和疾病,衣食有余。像这样,君主尊贵,百姓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教不违背,礼让可以兴起。这是阴阳之道,是王事的根本,众生的命脉,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遵循它的。天子的道义必须纯粹地取法天地,并观察先圣高皇帝、孝文皇帝施恩惠于天下的做法。我私下考虑陛下恩泽非常深厚,然而灾异之气尚未平息,私下担心诏令有不符合当时情况的,希望陛下选拔通晓经书、精通阴阳的四人,春夏秋冬各主管一个季节,到了时节就明确陈述所职之事,以调和阴阳,天下人将非常幸运。相多次陈述有利国家的建议,皇帝采纳并使用了。相告诫属官,审查郡国的事务,以及休假告假从家中回到官府,就报告各地的奇异传闻,如果有叛逆贼寇、风雨灾变而郡国不上报,相就立即上奏说明。当时丙吉担任御史大夫,同心协力辅佐朝政,皇帝都很看重他们。相为人严肃刚毅,不如丙吉宽厚。任职九年去世,谥号叫宪侯。

论曰:王者举事,必求其端于天,而敬天者必尊祖。大雅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又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于祖宗为继述志事,于天地即为防賛化育,非有二理也。《尧典》言「钦若昊天」,即继之曰「敬授人时」。《太誓》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又以知自古帝王未有不勤民而能敬天者也。魏相为中兴贤相,谟谋经画,自任不小,裨益▯多。为帝陈隂阳四时之道,而终归于法祖。又虑民以愁苦之气伤天地之和,凡郡国逆贼风雨灾变不时奏闻,盖所以作其朝乾夕惕于深宫,庶几政无阙事,民心悦而天意従。其言最与《诗》《书》所载相表里,岂独善道《易》理哉?夫人君一日二日万几,其大要不外敬天、尊祖、勤民三者。而相惓惓上言此,固公孤所为辅导人主,以求乎寅亮天地、燮理隂阳之实效。居是位,必思无忝是职,可谓大臣矣。

  丙吉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积劳迁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曽孙坐卫太子事系。吉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曽孙无辜,择谨厚女徒令保养之,置闲燥处。巫蛊事连嵗不决,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遣使者郭穰徃郡邸狱,亡轻重,一切皆杀之。穰夜至,吉闭门不纳,曰:“皇曽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曽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奏闻,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頼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曽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恵,以私财物给其衣食。后吉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光以昭帝亡嗣,迎立昌邑王,王行淫乱,更废之。与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曰:“方今社稷宗庙,羣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曽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遂与吉迎立曽孙于掖庭,是为宣帝。赐吉爵闗内侯。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曽孙遭遇,吉絶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帝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词引使者丙吉知状。吉时为御史大夫,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曽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征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供养劳苦状,帝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大贤之封吉博阳侯邑千。三百戸临当封,吉疾病,帝忧吉不起,将使人加绋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傅夏侯胜曰:「臣闻有隂徳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果瘉,吉上书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帝不许。后五嵗,代魏相为丞相。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及居相位,尚寛大好礼让。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騐。于官属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尝从吉出,醉欧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第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邉郡人,习知邉塞发犇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邉郡发犇命书驰来至,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匈奴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匈奴所入邉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邉长吏,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匈奴所入郡吏,吉具对。

译论曰:君王行事,必定向天寻求其开端,而敬重上天的人必定尊崇祖先。《大雅》说:“文王升降,在上帝左右。”又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效法文王,万国都信服。”对于祖先,是继承和阐述他们的志向事业;对于天地,就是辅助和促进化育万物,这两者并没有不同的道理。《尧典》说“恭敬顺承昊天”,接着就说“恭敬地授予人民时令”。《太誓》说:“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正因为能够辅佐上帝,由此可知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勤勉于民而能敬重上天的。魏相是中兴时期的贤相,谋划经略,自任的责任不小,补益很多。为皇帝陈述阴阳四时的道理,最终归结于效法祖先。又担心百姓因愁苦之气伤害天地之和,凡是郡国出现逆贼、风雨灾变等异常情况,都及时奏报,这大概是为了使皇帝在深宫中早晚警惕,希望政事没有缺失,民心喜悦而天意顺从。他的言论最与《诗》《书》所载相互印证,难道只是善于阐述《易》理吗?人君每天处理成千上万的事务,其要点不外乎敬天、尊祖、勤民这三者。而魏相恳切地向上陈述这些,本来就是公卿辅佐君主,以求达到辅助天地、调和阴阳的实际效果。身居这个职位,必定想着不辱没这个职责,可以称得上是大臣了。

丙吉

丙吉字少卿,是鲁国人。研习律令,担任鲁国狱史,因积累功劳升迁为廷尉右监。因犯法失去官职。巫蛊事件发生时,丙吉以原廷尉监的身份被征召,奉诏审理郡邸狱中的巫蛊案件。当时宣帝出生几个月,因是皇曾孙,受卫太子案件牵连被囚禁。丙吉心里知道太子没有犯罪事实,又哀怜曾孙无辜,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犯让他抚养,安置在干燥的地方。巫蛊案件连年不能决断,望气的人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之气。武帝派遣使者郭穰前往郡邸狱,不分轻重,一律杀掉。郭穰夜间到达,丙吉关门不让他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其他无辜的人尚且不可杀害,何况是亲曾孙呢?”郭穰守候到天亮也进不去。郭穰回去奏报,武帝也醒悟,说:“这是上天让他这样做的。”于是赦免天下,郡邸狱中被囚禁的人唯独依靠丙吉得以活命,恩泽遍及四海。曾孙生病几次几乎没能保全,丙吉多次告诫抚养的乳母,增加医药,对待他很有恩惠,用私人财物供给他的衣食。后来丙吉升迁为大将军长史,霍光很器重他。霍光因昭帝没有子嗣,迎立昌邑王,昌邑王行为淫乱,又废黜了他。与各位大臣商议所立之人尚未决定,丙吉向霍光呈递书信说:“当今社稷宗庙,众生的性命都在将军的一举之间。我私下在百姓中倾听,观察他们的言论,诸侯宗室中在位列的,在民间没有听到什么好评。而遗诏所抚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在掖庭外家,我先前派他住在郡邸时见他年幼,到现在十八九岁了,通晓经术,有美好的才能,行为安详而节制温和。希望将军详细商议大事,参考蓍草占卜,先让他入宫侍奉,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然后决定大策,天下人就很幸运了。”霍光于是和丙吉在掖庭迎立曾孙,这就是宣帝。赐给丙吉关内侯的爵位。丙吉为人深沉厚道,不夸耀自己的善行,自从曾孙遭遇变故以来,丙吉绝口不提以前的恩德,所以朝廷没有人能明白他的功劳。地节三年,立皇太子,丙吉担任太子太傅,几个月后升迁为御史大夫。等到霍氏被诛杀,皇帝亲自处理政事,省察尚书事务。这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称曾经有抚养之功,奏章下达掖庭令查问,则令民夫的话牵连使者丙吉知道情况。丙吉当时是御史大夫,掖庭令带着则令民夫到御史府给丙吉看,丙吉认出了则令民夫,对他说:“你曾经因为抚养皇曾孙不谨慎,被督责鞭打,怎么会有功劳?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征卿有恩德罢了。”分别上奏胡组等人供养劳苦的情况,皇帝亲自召见询问,然后才知道丙吉有旧恩却始终不言。大贤之封,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临当封爵时,丙吉生病,皇帝担心丙吉不起,打算派人加上绋绳而封他,让他活着看到。太子太傅夏侯胜说:“我听说有阴德的人必定享受其乐,并惠及子孙。现在丙吉尚未获得回报而病得很重,这不是他的死疾。”后来果然痊愈,丙吉上书自称不应该以空名受赏,皇帝不答应。五年后,接替魏相担任丞相。丙吉本是从狱法小吏起家,后来学习诗礼,都通晓大义。等到担任相位,崇尚宽厚,喜好礼让。有人对丙吉说:“您作为汉相,奸吏成全他们的私利,却没有受到惩罚。”丙吉说:“以三公的府署,有查办官吏的名声,我私下认为这是鄙陋的。”后来的人接替丙吉,因此成为惯例,公府不查办官吏,从丙吉开始。掾史有贪污罪或不称职,就给予长假,最终没有查办验证。对于下属,致力于掩盖过错,宣扬善行。丙吉的驭吏喜欢喝酒,曾经跟随丙吉外出,醉倒在丞相车上,西曹主吏报告想要斥退他。丙吉说:“因为醉饱之失失去士人,让这个人将再无处容身?西曹暂且忍耐,这不过是弄脏丞相车上的垫子罢了。”于是没有罢免他。这个驭吏是边郡人,熟悉边塞紧急报警防备的事,曾经外出正好看见驿骑拿着红白囊,边郡发紧急文书奔驰而来,于是跟随驿骑到公车刺探获取,知道匈奴入侵云中、代郡,急忙回府见丙吉报告情况,于是说:“恐怕匈奴入侵的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能胜任兵马的,应该预先查看。”丙吉认为他的话好,召东曹查核边长吏,还没有结束,诏书召丞相御史询问匈奴入侵的郡吏,丙吉详细回答。

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邉思职,驭吏力也。吉又尝出,逢清道羣鬭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吉曰:「民鬭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嵗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太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隂阳,职所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吉病笃,帝自临问:「谁可代君者?」吉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暁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余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寃,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敦厚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惟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许焉,后三人居位皆称职。帝称吉为知人,卒諡曰定侯。《前汉书》賛曰:古之制名,必繇象类,逺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乎哉?

译御史大夫仓促间无法详细查知,因此受到责备,而张吉却被称赞为忧虑边防、思念职守,这是驾驭他的官吏尽力辅佐的结果。张吉又曾外出,遇到清理道路时发生群殴,死伤的人横陈在道路上,张吉经过却不询问,继续前行。又遇到有人追赶牛,牛喘着气、吐着舌头,张吉停下马车,派骑马的官吏去问追赶牛的人走了多少里路。属官独自认为丞相前后询问的事失当,张吉说:“百姓斗殴互相杀伤,这是长安令、京兆尹职责应当禁止防备并追捕的,年底丞相考核他们的优劣,上奏实行赏罚罢了。宰相不亲自处理小事,不应当在道路上询问这些。正值春季少阳之气当令,还不应该太热,我担心牛是因为近日行走受暑热所以喘气,此时气候失节,恐怕会有所伤害。三公主管调和阴阳,这是职责所应当忧虑的,因此询问这件事。”属官于是信服,认为张吉懂得大体。张吉病重,皇帝亲自临视慰问,问:“谁可以代替你?”张吉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通晓法度,熟悉国家旧例,以前担任九卿十多年,如今在郡县治理有能干的声名。廷尉于定国,执法详尽公平,天下人自认为没有冤屈;太仆陈万年侍奉继母孝顺,敦厚体现在言行举止中,这三人的才能都在我之上,希望皇上明察。”皇上认为张吉的话都对并答应了他,后来这三人在位都称职。皇帝称赞张吉知人,死后谥号为定侯。《前汉书》赞语说:古代制定名号,必定依据事物的类别,远取之于万物,近取之于人体。所以经书称君主为元首,臣子为股肱,表明他们是一个整体,相互依存而成。因此君臣相配,是古今常道,自然之势。近来观察汉朝的丞相,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最为杰出;孝宣帝中兴,丙吉、魏相有声望。那时升降有序,各种职事修治得当,公卿大多称职。天下兴起礼让之风,看他们的行事,难道会是虚妄的吗?

论曰:自来隂阳愆伏之患,虽曰天道,实人事为之。三公典调和隂阳,非如太史司天日月星辰之行使之宿离不忒,经纪有常而已。必将上佐天子,敬修其貌言视听于上,而慎用其礼乐刑政于下,使德化下究,民无怨争,海内刑措,然后为能致中和,▯位育也。夫人事之乖戾,莫大于讐杀者。填道惟政教阙遗,是以其民乗于血气心知之险而鬭捷,恃强凌弱,暴寡上干天和,时气失节,或此之由。吉前后正坐失问,当时顾谬以知大体许之,何哉?吉起家狱史,而寛仁恭让,荐贤为国,有大臣器,昌言逺犹不及魏相,而厚德过之。其保防曾孙,恩礼并茂,至于闭门拒使,虽抗违明诏不恤,卒寤主意,活及万人。后复奏记,迎立为汉中兴主,安国家,定社稷,利民人,功不在霍光、张安世下。此其卓卓不磨者,世乃竞称其问牛喘一事,遗朴节而録巧言,不亦舛夫!

  萧望之

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人也。徙杜陵。望之好学,治《齐诗》。事同县后仓且十年,又事博士白竒,从夏侯胜问《论语》《礼服》。京师诸儒称述焉。是时霍光秉政,丙吉荐儒生王仲翁与望之等数人,皆召见。先是上官桀与盖主谋杀光,光既诛桀等后,出入自备,吏民当见者露索去刀兵,两吏挟持。望之独不肯听,自引出阁曰:“不愿见。”吏牵持匈匈。光闻之,告吏勿持。望之既至前,説光曰:“将军以功德辅防主,天下之士争愿自効以辅高明。今士见者露索挟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礼,致白屋之意。”于是光独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补大将军史。三嵗间,仲翁至光禄大夫给事中。望之以射防甲科为郎,署小苑东门▯。仲翁从苍头庐儿下车,趋门传呼甚宠,顾谓望之曰:“不肯録録,反抱关为?”望之曰:“各从其志。”数年免归为郡吏。及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为属,察亷为大行治礼丞。时大将军光卒,子禹复为大司马,亲属皆宿卫。地节三年,京师雨雹。望之上疏,愿赐清闲之宴,口陈灾异之意。宣帝自在民间,闻望之名,曰:“此东海萧生耶?”下少府宋畸问状,无有所讳。望之对以为《春秋》昭公三年大▯雹,是时季氏专权,卒逐昭公。今陛下以圣德居位,然善祥未臻,隂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势之所致也。惟明主躬万几,选同姓,举贤才,以为心腹,与防政谋,令公卿大臣朝见奏事,明陈其职,以考功能。如是则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权废矣。对奏,天子拜望之为谒者。时帝初即位,思进贤良,多上书言便宜,輙下望之问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嵗以状闻,下者报闻,或罢归田里。所白处奏皆可,累迁谏大夫丞相司直。嵗中三迁,官至二千石。其后霍氏竟谋反诛,望之寖益任用。是时选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望之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朝,逺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曰:“朝无争臣,则不知过;国无逹士,则不闻善。陛下宜选明经术、通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今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书闻,征入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恐有不合意,欲移病。帝闻之,使侍中金安上谕意,望之即视事。是嵗,西羌反,汉遣后将军征之。京兆尹张敞建议,以粟不足,欲令民入粟赎罪,事下有司。望之与少府李彊以为:“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一也。人情困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则伯夷之行壊,公绰之名防,政教一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臣窃痛之。”张敞复执前议,望之复与相难。而丞相魏相等以为羌且破败,转输略足相给,遂不从敞议。望之为左冯翊三年,京师称之,迁大鸿胪。先是,乌孙昆弥翁归靡因长罗侯常恵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复尚少主,结婚内附,畔去匈奴。诏

译论曰:自古以来,阴阳失调的祸患,虽然说是天道所致,实际上是由人事造成的。三公掌管调和阴阳,不像太史令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使其宿度无差错、规律有常而已。三公必须在上辅助天子,恭敬地修养自己的仪容、言语、视听,而在下谨慎地运用礼乐刑政,使德化下达到百姓,民众没有怨恨和争斗,天下刑罚搁置不用,然后才能称为达到了中和,使万物各得其所、各安其位。人事的乖张悖乱,没有比仇杀更严重的了。堵塞道路(指阻碍政教施行)的,只有政教缺失遗漏,因此百姓乘着血气心智的险恶而争强好胜,依仗强权欺凌弱小,残暴寡弱,向上干扰天和,时令气候失去节律,或许就是由此造成的。丙吉前后正因此获罪,当时却错误地以懂得大体来赞许他,为什么呢?丙吉出身于狱吏,却宽厚仁爱、恭敬谦让,举荐贤才为国效力,具有大臣的器量,直言远谋不及魏相,但厚德超过魏相。他保护曾孙,恩惠和礼遇都很丰厚,以至于闭门拒绝使者,虽然违抗皇帝明诏也不顾惜,最终使皇帝醒悟,活救了万人。后来他又上奏章,迎立光武帝为汉朝中兴之主,安定国家,稳固社稷,造福百姓,功劳不在霍光、张安世之下。这些是他卓越不朽的功绩,世人却争相称道他询问牛喘这一件事,舍弃质朴的节操而记录巧言,不也是错了吗!

萧望之

萧望之字长倩,东海郡兰陵县人。后来迁居到杜陵。萧望之喜好学习,研究《齐诗》。侍奉同县的后仓将近十年,又侍奉博士白奇,跟随夏侯胜学习《论语》和《礼服》。京城的儒生们都称赞他。这时霍光掌握政权,丙吉举荐儒生王仲翁与萧望之等数人,都被召见。在此之前,上官桀与盖主谋杀霍光,霍光诛杀上官桀等人后,出入都自备警卫,官吏百姓应当谒见的,都要搜身去掉刀兵,由两名官吏挟持。萧望之独自不肯听从,自己走出阁门说:“不愿谒见。”官吏们喧哗着拉扯他。霍光听说后,告诉官吏不要挟持他。萧望之来到面前,对霍光说:“将军凭借功德辅佐少主,天下的士人都争着愿自我效用来辅佐您的高明。现在士人谒见时都要搜身挟持,恐怕不符合周公辅佐成王时亲自吐哺握发、招揽白屋寒士的礼意。”于是霍光唯独没有任用萧望之,而王仲翁等人都补任为大将军史。三年间,王仲翁升任光禄大夫给事中。萧望之凭借射策甲科成为郎官,署理小苑东门。王仲翁带着奴仆下车,快步走到门前传呼,非常受宠,回头对萧望之说:“不肯碌碌无为,反而去做守门人吗?”萧望之说:“各自遵循自己的志向。”几年后免官回家担任郡吏。等到御史大夫魏相任命萧望之为属官,考察廉洁后担任大行治礼丞。这时大将军霍光去世,儿子霍禹又担任大司马,亲属都在宫中宿卫。地节三年,京城下冰雹。萧望之上疏,希望赐予清闲的宴饮,口头陈述灾异的意义。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说:“这是东海的萧生吗?”下诏让少府宋畸询问情况,不要有所忌讳。萧望之回答说,《春秋》昭公三年有大冰雹,那时季氏专权,最终驱逐了昭公。现在陛下凭借圣德在位,然而吉祥的征兆没有到来,阴阳不和,这是大臣专权,一姓独揽权势所导致的。希望明主亲自处理万机,选拔同姓,举荐贤才,作为心腹,参与政事谋划,让公卿大臣朝见奏事,明确陈述他们的职责,以考核功绩和能力。这样那么各种事务就会治理好,公道就会树立,奸邪就会堵塞,私权就会废除了。奏对后,天子任命萧望之为谒者。这时皇帝刚即位,思进取用贤良,很多人上书言说便利事宜,都交给萧望之询问情况。级别高的请求丞相御史处理,次一级的由中二千石试办,满一年以情况上报,下级的回复知晓,有的罢免回家种田。所陈述处理的奏章都得到认可,屡次升迁为谏大夫、丞相司直。一年中三次升迁,官至二千石。后来霍氏最终谋反被诛杀,萧望之逐渐得到任用。这时选拔通晓政事的博士、谏大夫补任郡国守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萧望之本意在本朝任职,远离京城担任郡守,内心不自得,于是上疏说:“朝廷没有敢谏的臣子,就不知道过错;国家没有通达事理的人,就听不到善言。陛下应该选拔通晓经术、精通谋略的人,作为内臣,参与政事。现在全部派出谏官去补任郡吏,这就是所说的担忧末节而忘记根本。”奏书被皇帝看到,征召入京担任少府。宣帝考察萧望之经学明达、持重,议论有余,才能胜任宰相,想详细测试他的政事能力,又任命他为左冯翊。萧望之担心有不合皇帝心意之处,想称病离职。皇帝听说后,派侍中金安上晓谕旨意,萧望之就视事办公。这一年,西羌反叛,汉朝派遣后将军征讨。京兆尹张敞建议,因为粮食不足,想让百姓纳粮赎罪,事情下达给有关部门。萧望之与少府李强认为:“这样那么富人就能活命,穷人独自死去,这是贫富刑罚不同而法律不统一。人情困窘,父兄被囚禁,听说拿出钱财就能活命,作为子弟的人将不顾死亡祸患,败坏乱行的举动,去追求财利,解救亲戚,一人活命,十人丧命。这样那么伯夷的品行就败坏了,公绰的名声就消失了,政教一旦倾覆,即使有周公、召公这样的辅佐,恐怕也不能恢复。我们私下为此痛心。”张敞坚持之前的建议,萧望之又与他争辩。而丞相魏相等认为羌人即将被击败,转运的粮食大致足够供给,于是没有听从张敞的建议。萧望之担任左冯翊三年,京城称赞他,升任大鸿胪。在此之前,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希望让汉朝外孙元贵靡继承王位,得以再次娶汉朝公主,联姻内附,背离匈奴。诏

下公卿议,望之以为:“乌孙絶域,信其美言,万里结婚,非长防也。”天子不听。神爵二年,遣常恵送公主配元贵靡,未出塞,翁归靡死,其兄子狂王背约自立。恵从塞下上书,请留少主,敦煌郡。恵至乌孙,责以负约,因立元贵靡,还迎少主。诏下公卿议,望之复以为不可。“乌孙持两端,亡坚约,其效可见。前少主在乌孙四十余年,恩爱不亲密,邉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騐也。今少主以元贵靡不得立而还,信无负于四裔,此中国之大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其议,征少主还。乌孙国亦分汉,遂不与结婚。三年,代丙吉为御史大夫。五凤中,匈奴大乱,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壊乱举兵。”灭之,望之以为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前单于慕化向善,请求和亲,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乗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逺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如遂防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徳之盛也。帝从其议。及匈奴呼韩邪来朝,诏公卿议其仪。丞相霸等议,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覊縻之谊,谦亨之福也。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信让行乎蛮貊,福祚流于无穷,万世之长防也。天子采其议,用之。后丞相司直緐延夀劾奏望之,左迁太子太傅。以论语礼服授皇太子。及宣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乃拜望之前将军,与车骑将军史高、光禄大夫周堪同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望之、堪本以师傅见尊重,帝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达学,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帝甚乡纳之。初,宣帝不甚从儒术,任用法律,而中书宦官用事。中书令▯恭、石显乆典枢机,明习文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恭、显又时倾仄见绌。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防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违古不近刑人之义。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与髙、恭、显忤。显等乃隂结楚人郑朋,令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事下▯恭,恭、显请将堪、更生等召致廷尉。于是诏收望之前将军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后数月,复赐望之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戸,给事中,朝朔望坐次将军。天子方倚,欲以为丞。相防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譛诉者,而教子上书,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恭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辱,乃固请于帝,谓宜稍诎之于狱,以塞其怏怏心。帝不得已,可其奏。及使者召望之,其门下生朱云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臣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茍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竟饮鸩自杀。」望之八子至大官者三人,育咸由。

译将此事下达给公卿们讨论,萧望之认为:“乌孙地处极远之地,相信他们美好的言辞,不远万里与之联姻,不是长远的防备之策。”天子没有听从。神爵二年,派遣常惠送公主嫁给元贵靡,还没出塞,翁归靡去世,他的侄子狂王违背盟约自立为王。常惠从塞下上书,请求让公主留在敦煌郡。常惠到了乌孙,责备他们违背盟约,于是立元贵靡为王,回来迎接公主。诏书下达给公卿们讨论,萧望之又认为不可。“乌孙摇摆于两者之间,没有坚定的盟约,其效果已经可以看见。以前公主在乌孙四十多年,恩爱并不亲密,边境也没有因此安宁,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的验证。现在公主因为元贵靡不能即位而回来,确实没有辜负四方少数民族,这是中国的大福气。如果公主不停留,徭役将要兴起,祸乱的根源就由此产生。”天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征召公主回来。乌孙国也分裂了汉朝的势力,于是不再与汉朝联姻。三年,萧望之代替丙吉担任御史大夫。五凤年间,匈奴大乱,议论的人大多说:“匈奴为害日久,可以趁其败乱举兵消灭它。”萧望之认为春秋时晋国士匄率领军队侵犯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就率领军队撤回。君子称赞他不攻打丧国。以前的单于仰慕教化向善,请求和亲,还没完全奉行盟约,不幸被贼臣杀害。现在如果攻打他们,这是趁乱而幸灾乐祸。他们必定奔走远逃,不依仗道义出兵,恐怕劳而无功。应该派遣使者吊唁慰问,辅佐其微弱,救助其灾患。如果最终施予恩德,使其恢复王位,必定称臣归服,从此恩德盛大。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诏令公卿们讨论礼仪。丞相霸等人议论,应该像诸侯王那样位次在下。萧望之认为单于不是正朔所加封,所以称为敌国,应该用不臣属的礼节对待,位次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首称藩,中国谦让而不以臣属待之,这就是羁縻的道义,谦让亨通的福气。如果让匈奴的后代最终有鸟窜鼠伏、缺于朝贡的情况,也不成为叛臣,信让之行推行于蛮貊之地,福祚流传于无穷,这是万世的长久之策。天子采纳了他的建议,加以实行。后来丞相司直繁延寿弹劾萧望之,萧望之被贬为太子太傅。用《论语》和礼服教授皇太子。等到宣帝病重,选择可以托付的大臣,于是任命萧望之为前将军,与车骑将军史高、光禄大夫周堪能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统领尚书事务。太子即位,这就是孝元帝。萧望之、周堪本来因为师傅的身份受到尊重,皇帝多次宴见他们,谈论治乱,陈述王事。萧望之选拔推荐宗室中明经达学的人,散骑谏大夫刘更生任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谋划议论,劝谏皇上以古制行事,多有想要匡正的地方。皇帝非常向往采纳。起初,宣帝不太遵从儒术,任用法律,而中书宦官掌权。中书令弘恭、石显长期掌管枢机,熟悉文法,也与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议论时常独自坚持旧例,不听从萧望之等人。弘恭、石显又时常倾轧被贬斥。萧望之认为中书是政事的根本,应该任用贤明的人选。自从武帝在后庭宴饮,所以使用宦官,这不是国家的旧制,又违背古代不亲近刑人的道义。禀告想要改置士人,因此与史高、弘恭、石显大大抵触。石显等人于是暗中勾结楚人郑朋,让他告发萧望之等人谋划罢免车骑将军,疏远退斥许、史两家。事情下达给弘恭,弘恭、石显请求将周堪、刘更生等人召到廷尉。于是诏令收缴萧望之前将军的印绶,以及周堪、刘更生都被免职为平民。几个月后,又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食邑六百户,任给事中,初一、十五上朝,座位次序在将军之下。天子正倚重他,想让他担任丞相。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上书为萧望之以前的事辩白,事情下达给有关部门,又上奏说萧望之以前所犯的罪过清楚明白,没有诬告的人,而教唆儿子上诉,有失大臣体统,不敬,请求逮捕。弘恭、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向来节操高尚,不会受辱,于是坚决向皇帝请求,说应该稍微在狱中折辱他,以平息他的愤懑之心。皇帝不得已,批准了他们的奏请。等到使者召见萧望之,他的门生朱云劝萧望之自杀。于是萧望之仰天叹息说:“我备位将相,年纪超过六十岁了,年老入狱,苟且求生,不也太卑鄙了吗!”对朱云说:“游,快去和药来,最终喝鸩酒自杀。”萧望之有八个儿子,做到大官的有三人,萧育、萧咸、萧由。

论曰:望之处,恭显之间,众隂翩翩,不富以邻。茍能内积忠诚,外密机事,纳约自牖,使主意明见,然后发其奸而锄去之,如见晛之消雨雪,力少而功倍也。计不出此,而汲汲乎奬气类,标门戸,急与之角,固其过涉灭顶,而自贻之戚也。然士以学行遇主知,进则成功,退则完节,固其分耳。自武帝尊崇儒术,士之服儒衣冠,称先王者,继踵登朝。其间持禄保位者,时有之。至于卓卓自树立,如望之与朱云师生两人者,虽过刚则折,终罹患害,亦庶几乎中行。独复不以吉凶祸福撄其心者,所由与张禹、孔光诸人逺矣。

  朱云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以轻侠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元帝时,华隂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帝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云素好勇,其行义未有以异,而嘉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騐,以明好恶。嘉竟坐之。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其説,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乗贵,辩口莫能与抗。防有荐云者,召入摄▯,登堂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繇是为博士,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防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惟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成容身保位,亡能徃来,而咸数毁石显。乆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羣臣朝见,帝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成言云暴虐亡状,并劾咸交通云。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废锢终元帝世。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茍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劒,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帝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帝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流血以死。争帝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帝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云自是不复仕,常居鄠田,时乗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徃见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以观四方竒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耶?”宣不敢复言。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年七十余,卒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土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论曰:自古圣贤豪杰由匹夫崛起在卿相者,伊、傅之徒,指不胜屈。周官三公,不必备,惟其人。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言其人实无大臣事君之道,非以陪▯故黜之也。自孝元以来,诸大臣多外崇经术之望,优游养交,妨贤者路,如匡衡、贡禹、韦▯成辈,未免乎此。衡畏惮石显,不敢斥其奸邪,奏疏敷陈经术,斐亹可观。宋儒讥其泛而不切,骤使风节如朱云与之并立,彼此互形,必不能腼然一日安于朝廷之上,所由亟挤而去之。韦▯成容身保位,实与衡等云。复显言攻之,又何怪其加之重罪,至禁锢使终身哉?在《易》坤之初六曰:“履霜坚氷至,方灾异数兴,吏民皆指为王氏专政所致。”成帝内颇然之,特命驾就决于禹。禹自以年老子孙弱,惧结怨王氏,遂诡对上,由此不疑。权徳舆谓西汉之亡,亡于张禹,职此之故。向使成帝感悟云言,戮张禹之罪,

译论曰:萧望之身处恭显之间,众多阴险小人翩翩往来,并不因富贵而亲近邻人。如果他能在内心积蓄忠诚,对外严密机密事务,通过细微之处自我约束,使皇帝的意图清晰可见,然后揭露奸邪并铲除他们,就像阳光融化雨雪一样,用力少而功效加倍。计谋不出于此,却急于奖赏同类,标榜门户,急切地与他们角力,这固然会导致涉水过深而灭顶,是自招祸患。然而,士人凭借学问品行得到君主赏识,进则成就功业,退则保全节操,这本是分内之事。自汉武帝尊崇儒术以来,穿着儒生衣冠、称颂先王的士人,接连登上朝堂。其中贪图禄位、保全职位的人,时有存在。至于像萧望之和朱云师生二人那样卓然自立的人,虽然因过于刚直而折损,最终遭受祸害,但也接近中庸之道。唯独不因吉凶祸福扰乱内心的人,因此与张禹、孔光等人相距甚远。

朱云字游,是鲁地人。迁徙到平陵,年轻时以轻侠闻名。四十岁才改变节操,跟随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侍奉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传承他们的学业。喜好豪爽大节,当时的人因此敬重他。元帝时期,华阴守丞嘉上呈密封奏章,说治理之道在于得到贤才。平陵人朱云兼具文武才能,忠诚正直且有智谋,可以让他以六百石的俸禄试任御史大夫,以尽其才能。皇帝于是将此事下达给公卿询问,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说嘉从守丞之位图谋大臣职位,想以平民徒步之人超越九卿之上,这不是重视国家、尊崇社稷的做法。朱云一向好勇,其行为品行没有特别出众之处,而嘉妄自称举,怀疑有奸邪之心,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应当交给有关部门查核验证,以明确好恶。嘉最终因此获罪。当时少府五鹿充宗受宠幸,自宣帝时就擅长《梁丘易》的学说,元帝喜好它,想要考察其异同,命令充宗与各易学家辩论。充宗倚仗权势,辩才无人能敌。恰逢有人推荐朱云,召他入朝,登上殿堂昂首请求发言,声音震动左右。辩论时接连驳倒五鹿君,所以众儒生为此说:“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此朱云被任命为博士,升任杜陵令。因故意放纵亡命之徒获罪,恰逢赦免,被举荐为方正,任槐里令。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与充宗结党,百官畏惧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轻气盛,坚守节操,不依附石显等人,而与朱云结交。朱云多次上疏说丞相韦贤成苟且保全职位,没有往来才能,而陈咸多次诋毁石显。很久之后,有关部门考察朱云,怀疑他煽动官吏杀人,群臣朝见时,皇帝问丞相朱云的治理品行,丞相韦贤成说朱云暴虐无状,并弹劾陈咸与朱云勾结。于是将陈咸、朱云下狱,减死罪改为城旦刑,废黜禁锢直至元帝去世。到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因是帝师位至特进,非常尊贵。朱云上书求见,公卿都在场,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正君主,下不能有益于百姓,都是尸位素餐。孔子所说的鄙夫不可与共事君主,如果担心失去职位,无所不至。臣希望赐予尚方斩马剑,斩断一个佞臣以警示其余。”皇帝问是谁,回答说:“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在下位诽谤上级,在朝廷侮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朱云带下,朱云攀住殿槛,槛被折断。朱云呼喊说:“臣能跟随龙逢、比干在地下交往,就足够了,不知圣朝如何。”于是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叩头流血以死相争,皇帝心意稍解,然后才停止。后来应当修理殿槛,皇帝说:“不要更换”,因而修补它,以表彰直臣。朱云从此不再做官,常住在鄠县的田里,有时乘坐牛车,带着诸生,所到之处都恭敬侍奉。薛宣任丞相,朱云去见他,备尽宾主之礼,于是留朱云住宿,从容对朱云说:“在田野无事,暂且留在我东阁,可以观察四方奇士。”朱云说:“小生难道想让你做官吗?”薛宣不敢再说话。他教授学生,选择诸生,然后才收为弟子。七十多岁时,死在家中,生病不叫医生不吃药,遗言用生前衣服入殓,棺材仅容身体,泥土仅容棺材,修筑丈五高的坟,葬在平陵东郭外。

论曰:自古圣贤豪杰从平民崛起成为卿相的,伊尹、傅说之类,指不胜屈。周官三公,不必齐备,只看其人。孔子说:“所谓大臣,以道事君,不行就停止。”现在由与求,可以说是具臣了。说他们实际上没有大臣事君之道,不是因为陪衬的缘故而贬斥他们。自孝元以来,诸大臣多在外推崇经术声望,优游养交,妨碍贤者之路,如匡衡、贡禹、韦贤成辈,难免于此。匡衡畏惧石显,不敢斥责其奸邪,奏疏敷陈经术,文采斐然可观。宋儒讥讽其泛而不切,如果让风节如朱云的人与他并立,彼此对照,匡衡必不能厚颜无耻地一日安于朝廷之上,因此急于排挤他。韦贤成苟且保全职位,实在与匡衡等同。石显攻击他,又何怪其加之重罪,至禁锢终身呢?《易经》坤卦初六说:“履霜坚冰至,当时灾异频繁兴起,吏民都指为王家专政所致。”成帝内心颇以为然,特命驾前往决断于张禹。张禹自认为年老子孙弱,惧怕结怨王家,于是诡辩对上,由此不再怀疑。权德舆说西汉之亡,亡于张禹,正是这个缘故。假使成帝感悟朱云之言,诛杀张禹之罪,

黜王氏之权,一举而正朝廷,定国家,皆在于是。云虽不公卿,可谓非以安社稷为悦之大臣哉?五鹿充宗之挫辩于云,非独理诎也。彼望见云丰采凛凛,已先慑于心。如孟子氏与淳于诸辩士徃复,亦其泰山岩岩气象,有以夺之耳。故尝自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永始元、延之间,公卿在位者皆谨密小心,奉令恐后,无所为深识大力,以一身负天下之安危者,其气固薾然馁矣。谓之具臣则可,谓之大臣则不可。

译罢黜王氏的权势,一举匡正朝廷、安定国家,都在于此。冯云虽然未居公卿之位,难道不是以安定社稷为乐的大臣吗?五鹿充宗在与冯云辩论时理屈词穷,不仅仅是因为道理上辩不过。他远远望见冯云风采凛然,内心就已经先被震慑了。就像孟子与淳于髡等辩士往复论辩,也是凭借那种如泰山般巍峨庄严的气象,从而折服对方罢了。所以孟子曾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在汉成帝永始、元延年间,在位的公卿都谨小慎微,奉行命令唯恐落后,没有具备深刻见识和巨大力量、能以一己之身承担天下安危的人,他们的气节本来就已经萎靡衰败了。称他们为备位充数的臣子还可以,称他们为大臣则不可以。

王章

王章字仲卿,泰山钜平人也。少以文学为官,稍迁至谏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臣。元帝初,擢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相善,共毁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陷,咸减死,髠章免官。成帝立,征章为谏大夫,迁司▯校尉,大臣贵戚敬惮之。王尊免,后代者不称职,章以选为京兆尹。时帝舅大将军王鳯辅政,帝即位数年,未有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帝遇之甚厚,因畱国邸,旦夕入侍。大将军鳯心不便,共王在京师,防日蚀,鳯因言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帝不得已于鳯而许之,与共王涕泣而决。章乃奏封事,言鳯建遣共王之国非是,日蚀之咎在鳯天子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灾恶。今陛下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此正议善事,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鳯归咎定陶王,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非忠臣也。且日食隂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鳯出,天子曽不一举手,鳯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逺定陶王。且鳯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歴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鳯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鳯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鳯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纳之后宫,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他所不见者,鳯不可令乆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天子闻章言,大感悟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惟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中山孝王舅琅琊太守冯野王,先帝时歴二卿,忠信质直,智谋有余。帝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鳯逺甚,方倚欲以代鳯鳯闻之,称病上疏乞。骸骨词指甚哀,太后闻之,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鳯,弗忍废,使尚书劾奏。章下章于吏,死狱中。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决,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逾仲卿者?今疾病困戹,不自激昻,乃涕泣,何鄙也!”及章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耶?”章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繋。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日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王鳯死后,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将军,白上还章妻子故郡,其家属皆完具。采珠致产,时萧育为泰山太守,皆令赎还故田宅。章为京兆二嵗死,不以其罪,众庶寃纪之,与王尊、王骏并称三王。

论曰:是时王氏欲代汉,无愚智皆知之。然汉道衰,守节守义之臣少,而王氏有太后为之宗主,言者知不免,故莫敢言。宰辅如孔光、张禹,文学之士如杜钦、谷永,方且饰虚词,运计防,为王氏后先之不暇,况敢撄其锋乎?言王氏者,宗室惟刘,向外臣惟王章;而章言帝几用,岂不伟哉!

  王嘉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也。以明经射防甲科为郎,坐事免。鸿嘉中,举敦朴能直言,召见宣室,对政事得失,遂由长陵尉超迁大中大夫,出为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声。征入为大鸿胪,徙京兆尹,迁御史大夫。建平三年,拜丞相,封新甫侯。嘉为人刚直严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初立,欲匡成帝之政,多所变动。嘉上疏曰:「臣闻古者诸侯继世,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隂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茍容取

译王章

王章字仲卿,是泰山郡钜平县人。年轻时凭借文学才能担任官职,逐渐升迁至谏大夫,在朝廷中以敢于直言著称。汉元帝初年,提拔他为左曹中郎将,他与御史中丞陈咸交好,共同诋毁中书令石显。被石显陷害,陈咸减死罪,王章被剃去头发并免官。汉成帝即位,征召王章为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大臣和权贵都敬畏他。王尊被免职后,继任者不称职,王章因选拔成为京兆尹。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辅佐朝政,皇帝即位多年,没有子嗣,身体常常不适。定陶共王来朝见,皇帝对待他非常优厚,于是让他留在国邸,早晚入宫侍奉。大将军王凤心里不以为然,恰逢日食,王凤便说定陶王虽然在礼法上是亲近的亲属,但应当奉守藩国留在封地,如今留在京师侍奉,违背正道且非常规,所以上天显示警戒,应当派遣定陶王回封国。皇帝迫于王凤的压力而答应,与定陶王流泪哭泣后分别。王章于是上密封奏章,说王凤建议派遣定陶王回封国是不对的,日食的灾祸在于王凤。天子召见王章,延问政事。王章回答说:“天道聪明,保佑善人,降灾恶人。现在陛下亲近定陶王,是为了继承宗庙,重视社稷,这是正确的议论和善事,为什么会导致灾异?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权。现在王凤把灾祸归咎于定陶王,想让天子孤立在上,独揽朝政,这不是忠臣所为。况且日食是阴侵阳,臣子专权君主的灾祸。现在政事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竟然不曾举手干预,王凤不内省自责,反而归咎于好人,疏远定陶王。而且王凤欺罔不忠,不是一件事了。前任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来是先帝的外戚,品行笃厚,有威严庄重,历任将相,是国家柱石之臣。这个人坚守正道不肯屈节,顺从王凤的委曲,最终因为家庭私事被王凤罢免,自身因忧愁而死,百姓怜悯他。又王凤知道他的妾弟张美人,已经嫁过人,不宜配给至尊,却借口说宜于生子,纳入后宫,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足以知道其余的事。以及他所不知道的,王凤不可让他长久掌管政事,应当退让他回家,选拔忠贤来替代他。”天子听了王章的话,大受感悟采纳,对王章说:“如果没有京兆尹直言,我听不到社稷的计策。况且只有贤人知道贤人,你试着为我寻求可以辅助自己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章,推荐中山孝王的舅舅琅琊太守冯野王,先帝时历任二卿,忠信质朴正直,智谋有余。皇帝自为太子时,多次听说冯野王在先帝时的名声,声誉远超王凤,正倚重他想要替代王凤。王凤听说后,称病上疏请求退休,言辞旨意非常哀切,太后听说后,流泪不吃东西。皇上从小亲近依赖王凤,不忍心废黜,让尚书弹劾奏章。王章被交给官吏,死在狱中。起初,王章做诸生时,在长安求学,只和妻子居住。王章生病,没有被子,睡在牛衣中。与妻子诀别,流泪哭泣。他的妻子呵斥怒骂他说:“仲卿,京师的尊贵,在朝廷的人,谁超过仲卿?现在疾病困顿,不自发奋,反而流泪哭泣,多么鄙陋!”等到王章做京兆尹,想要上密封奏章,妻子又阻止他说:“人应当知足,难道不念想睡在牛衣中流泪哭泣的时候吗?”王章说:“这不是女子所知道的。”奏章于是上呈,果然下廷尉狱,妻子儿女都被收捕囚禁。王章的小女儿大约十二岁,夜里起来号哭说:“平时狱上呼囚数常到九,现在八就停止,我父亲向来刚烈,先死的必定是父亲。”第二天询问,王章果然死了,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合浦。王凤死后,弟弟成都侯王商又做大将军,禀报皇上让王章的妻子儿女回到原郡,他的家属都完好。采珠致富,当时萧育做泰山太守,都让他们赎回原来的田宅。王章做京兆尹两年死,不是因为他的罪,百姓冤屈纪念他,与王尊、王骏并称三王。

论曰:这时王氏想要取代汉朝,无论愚笨聪明都知道。然而汉道衰微,守节守义的臣子少,而王氏有太后作为宗主,进言的人知道不免祸,所以不敢言。宰辅如孔光、张禹,文学之士像杜钦、谷永,正粉饰虚词,运用计谋防备,为王氏前后奔走尚且来不及,何况敢触犯其锋芒呢?议论王氏的,宗室只有刘向,外臣只有王章;而王章的话皇帝几乎采纳,难道不伟大吗!

王嘉

王嘉字公仲,是平陵人。凭借明经射策甲科为郎,因事获罪免官。鸿嘉年间,举荐敦朴能直言,召见宣室,回答政事得失,于是由长陵尉超迁大中大夫,出任九江、河南太守,治理很有声望。征召入朝为大鸿胪,调任京兆尹,升迁御史大夫。建平三年,拜丞相,封新甫候。王嘉为人刚直严毅,有威严庄重,皇上非常敬重他。哀帝初立,想要匡正成帝的政事,多有变动。王嘉上疏说:“臣听说古代诸侯世袭,虽然不能都贤能,天子为他们选择臣子,设立命卿来辅助,居住在这个国家,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众多依附,所以教化施行而治功建立。现在的郡守比古代诸侯更重。孝文帝时官吏居官的,有的长子孙,以官为氏,那二千石长吏也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没有苟且之意。后来渐渐改变,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又多次更改政事,司隶部刺史察过,全部弹劾发扬阴私,官吏有的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等才能的人苟容取

全,下材懐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防过,増加成罪,言于刺史司▯,或至上书章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惟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预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脩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天子纳而用之。防息夫躬、孙宠等因中常侍宋▯上书告东平王云祝诅,又与后舅伍宏谋弑上为逆,云等伏诛,躬、宠擢为吏二千石。是时董贤爱幸于上,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縁,傅嘉劝上。因东平事,以封贤上,于是定躬宠告东平本章,掇去宋▯,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欲封贤等,上心惮嘉,乃先使皇后父孔乡侯傅宴持诏书视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董贤等三人始赐爵时,众庶匈匈,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上感其言,止。数月卒下诏封贤高安侯,宠方阳侯,躬宜陵侯。其后日食,举直言。嘉复奏封事,极言上宠贤太过,致贤奢僣放纵,变乱隂阳,灾异众多。臣嘉幸得备位,不能通愚忠之信,惟陛下慎己之所独向,察众人之所共疑。徃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逸豫,卒陷罪辜,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安全其命。于是上寖不説,而愈爱贤,不能自胜。防祖母傅太后薨,上因托傅太后遗诏,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贤二千戸。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隂阳,其害疾自深。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流闻四方,皆同怨疾。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臣骄侵罔,隂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乆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初,廷尉梁相治东平王云狱,心疑云寃狱有饰词,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覆治。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鳯以为可许,天子以相等操持两心,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诏皆免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奏封事,荐相等明习治狱,相计谋深沈,谭颇知雅文。鳯经明行修,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余日,嘉封还益董贤戸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罪恶着闻,乃更称誉对状。嘉免冠谢罪,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国罔上,请与廷尉。上可,光奏有诏召嘉诣狱。使者既到,府掾吏涕泣共和药进嘉。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耶,何为咀药而死!」遂出拜受诏,乗小车自诣廷尉。上闻愈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稍侵辱之。嘉仰天叹曰:「幸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余日不食,欧血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为丞相,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子崇为新甫侯,追諡嘉曰忠。

译傅嘉,出身下等资质,内心怀有危惧而向内顾盼,一切营私舞弊的人很多,二千石官员日益轻贱,官吏百姓轻慢怠慢他们,有的抓住他们的过错,加重罪名,向刺史司隶校尉举报,有的甚至上书弹劾,百姓知道他们容易陷入危险,稍有不满就产生背离叛乱之心。以前山阳郡逃亡的苏令等人横行无忌,官吏士兵面对危难没有肯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的人,这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向来被剥夺的缘故。国家有紧急事务,要依靠二千石官员办理,二千石官员地位尊贵、处境艰难危险,才能驱使下属。希望陛下留心选拔贤才,记住善行而忘记过错,宽容容忍臣子,不要用完美无缺的标准来要求他们,人之常情不能没有过失差错,应当宽宏大量,让尽力办事的人有所勉励,这是当今的急务,也是国家的利益。以前苏令案发,想派遣大夫去追查审讯案情,当时看见大夫中没有可以派遣的人,召来盩厔县令尹逢拜为谏大夫,派他去。现在各位大夫中有才能的很少,应当预先培养可以造就的人才,那么士人赴难就不会吝惜生命,等到临事仓促才去寻求,这不是彰显朝廷威严的办法。」傅嘉于是推荐儒生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脩等人,都是曾任二千石且有声誉的人。天子采纳并任用了他们。恰逢息夫躬、孙宠等人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诅咒皇帝,又与皇后舅舅伍宏谋反弑君,刘云等人被处死,息夫躬、孙宠被提拔为二千石官吏。这时董贤深受皇帝宠幸,皇帝想封他为侯,但还没有借口,傅嘉劝皇帝。借着东平王的事,以封董贤为侯的名义上报,于是确定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奏章,删去宋弘,改称通过董贤上报,想凭借他们的功劳封侯,都先赐爵位为关内侯。不久,想封董贤等人,皇帝心里忌惮傅嘉,于是先让皇后父亲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去查看丞相和御史大夫。于是傅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密封奏章,说董贤等三人刚赐爵位时,百姓喧哗议论,至今流言未息。陛下对董贤等人的仁爱恩惠不止,应当公布董贤等人最初的奏章内容。让贾延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察符合古今事例,明确公正地阐明其义理,然后才加封爵位土地,不然恐怕大大失去民心。皇帝被他的话感动,停止了。几个月后终于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后来发生日食,征召直言敢谏的人。傅嘉又上密封奏章,极力陈述皇帝宠信董贤太过,导致董贤奢侈僭越放纵,扰乱阴阳,灾异众多。臣傅嘉有幸担任宰相,不能通达愚忠的诚意,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自己独自偏爱的人,察验众人共同怀疑的事。过去宠臣邓通、韩嫣骄横尊贵、安逸享乐,最终陷入罪责,没能善终,这就是所说的爱他反而足以害他。应当深入借鉴前代历史,以节制对董贤的宠信,保全他的性命。于是皇帝渐渐不高兴,却更加宠爱董贤,不能克制自己。恰逢祖母傅太后去世,皇帝借傅太后的遗诏,让成帝母亲王太后下诏给丞相御史,增加封给董贤二千户。傅嘉封还诏书,于是上密封奏章劝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是上天所有的。《尚书》说:『上天命令有德的人,制定五等服制和五种章纹。』王者代替上天授予人爵位,尤其应当慎重。如果不合适,那么百姓不服,感动阴阳,其危害迅速而深重。高安侯董贤,是谄媚受宠的臣子,陛下倾尽爵位使他尊贵,耗尽财物使他富有,损害至尊的尊严来宠信他,传闻四方,都同样怨恨痛恨。民间谚语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我常常为此寒心。臣子骄横侵凌蒙蔽,阴阳失调,气机感应互动,危害及于身体。陛下久病不愈,继承人未立,应当思考纠正万事,顺应天人的心意,以求福佑。为什么轻身肆意,不念高祖的勤苦,垂立制度,想要传给无穷后世呢!」起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心里怀疑刘云冤狱中有修饰言辞,上奏想传讯到长安,再交给公卿复查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允许,天子认为梁相等人心怀二意,没有讨伐贼寇、憎恶主仇的意思,下诏都免为平民。几个月后大赦,傅嘉上密封奏章,推荐梁相等明习审理案件,梁相计谋深沉,鞫谭颇知典雅文章。宗伯凤精通经学、品行修养,圣王有计功除过的做法。臣私下为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章上奏,皇帝不能平静。二十多天后,傅嘉封还增加董贤户口的诏书。皇帝于是发怒,召傅嘉到尚书省责问,认为梁相等罪恶昭著,却反而称赞他们应对。傅嘉摘下帽子谢罪,事情交给将军和中朝官员,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傅嘉迷惑国家、欺瞒皇上,请求交给廷尉处理。皇帝同意,孔光上奏有诏召傅嘉到监狱。使者已经到了,府中的掾吏流泪一起合药进给傅嘉。傅嘉拿起药杯砸在地上,对属官说:「丞相有幸担任三公,奉职辜负国家,应当在都市受刑,以警示万众。丞相难道是儿女小辈吗,为什么要吃药而死!」于是出去拜受诏书,乘坐小车亲自到廷尉府。皇帝听说后更加大怒,派将军以下与五个二千石杂治官吏诘问傅嘉,逐渐侵辱他。傅嘉仰天叹息说:「有幸担任宰相,不能举荐贤人、斥退不肖,因此辜负国家,死有余辜。」官吏问贤人不肖人的名字,傅嘉说:「贤人是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不能举荐,恶人是高安侯董贤父子谄邪扰乱朝政,而不能斥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傅嘉在狱中二十多天不吃饭,吐血而死。后来皇帝翻阅他的回答而思念傅嘉的话,又任命孔光为丞相,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公元4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傅嘉儿子傅崇为新甫侯,追谥傅嘉为忠。

论曰:孝宣以太守为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教化。故二千石有治效,輙以玺书勉厉,増秩赐金,或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嘉所言正,与宣帝表里,诚有以握治化之原,不愧贤宰相。其刚直严毅,不阿佞幸,又申屠嘉之后兴也。顾彼能使之服辜,此遂因以贾祸,岂非遭逢时防有不同乎?案嘉之狱,孔光实成之。嘉不以私害公,对吏首举光贤。盖光前居相位,守正不阿,而罢天下贤之。宜嘉之有斯举也,孰知光再用之后,已判若两人矣?借嘉之命,隂以结贤之心,逆忠直比顽童,恶莫大焉。而嘉重为所欺,迄死不悟。于此见光之希世茍合,信所称无徃而不为愿人者欤?

  鲍宣

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学明经,举孝亷为郎,輙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为西曹掾,甚敬重焉。荐为谏大夫,迁豫州牧,嵗余免归。数月复征为谏大夫。宣每居位,常上书谏争,其言少文多实。是时帝祖母傅太后欲与帝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始执正议,失傅太后指,皆免官。丁傅子弟并进,董贤贵幸。宣以谏大夫从其后,上书谏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议论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渇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戸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耶?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隠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耶?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茍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説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彊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曽不能忍武等耶?臣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帝以宣名儒,优容之。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帝乃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宣复上书言: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失,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説,喜天人同心,人心説则天意觧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隂不雨,此天有忧结,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壊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冡有防,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久负

译论曰:汉宣帝认为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会使下级不安定,百姓知道他们任职长久,不可欺骗蒙蔽,于是服从教化。所以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就立刻用皇帝的玺书勉励激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钱,有的爵位升到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就从那些被表彰的人中选拔,按次序任用。称赞鲍宣言论正直,与宣帝内外呼应,确实掌握了治理教化的根本,不愧为贤能的宰相。他刚直严厉,不阿谀奉承宠幸之人,又是继申屠嘉之后兴起的人。只是申屠嘉能让对方认罪伏法,鲍宣却因此招致祸患,难道不是遭遇的时运和防备有所不同吗?考察鲍宣的案件,孔光实际上促成了它。鲍宣不因为私利损害公义,面对官吏首先举荐孔光贤能。大概是因为孔光以前担任宰相,坚守正道不阿谀,被罢免后天下人都认为他贤能。鲍宣有这样的举动是适宜的,谁想到孔光再次被任用之后,已经判若两人了呢?借鲍宣的性命,暗中结交贤能之人的心,把忠直之人比作顽劣孩童,没有比这更大的恶行了。而鲍宣再次被欺骗,直到死都没有醒悟。从这里可以看出孔光迎合世俗苟且附和,确实称得上是无处不成为善于逢迎的人啊?

鲍宣

鲍宣字子都,是渤海郡高城县人。他喜爱学习,精通经术,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随即因病离职。汉哀帝初年,大司空何武任命鲍宣为西曹掾,非常敬重他。举荐他为谏大夫,升任豫州牧,一年多后被免职回家。几个月后又征召为谏大夫。鲍宣每次任职,常常上书劝谏争论,他的言论少文采多实质。当时皇帝祖母傅太后想与皇帝母亲一起称尊号,封爵位给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起初坚持正确的议论,违背了傅太后的旨意,都被免官。丁氏、傅氏的子弟都得到进用,董贤尊贵受宠。鲍宣以谏大夫的身份跟在他们后面,上书劝谏说:“我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拉拢自己的私党,来充斥朝廷,阻碍贤人的仕途,使天下浑浊混乱,奢侈无度,使百姓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处出现,这是危亡的征兆,陛下亲眼所见。现在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严重呢?朝臣中没有大儒和刚直的人,白发苍苍的老者,魁梧杰出的人才,议论贯通古今,感慨地打动众人的心,忧国如饥似渴的人,臣没有见到。厚待外戚小童以及宠臣董贤等人,在公门省户之下,陛下想与他们共同承受天地,安定天下,很难。现在世俗把不聪明的人称为能干,把聪明的人称为不能干,请托寄附做奸邪之事,小人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同时兴起,这不是公卿守相贪婪残暴造成的风气所致吗?群臣侥幸担任高官,享受厚禄,哪里有肯对百姓施加怜悯,帮助陛下推行教化的人呢?志向只在于经营私产,称宾客为谋取私利罢了。把苟且容身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空占职位当作智慧,认为像臣鲍宣这样的人是愚蠢。陛下从岩穴中提拔臣,确实希望有一点益处,难道只是想让臣吃好穿好,提高门第地位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天的儿子,下为百姓的父母,为上天牧养百姓,看待他们应当一样,符合《尸鸠》这首诗的意思。现在贫民连菜都吃不饱,衣服又破烂,父子夫妇不能互相保全,确实令人酸鼻。陛下为什么独自偏私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多次赏赐数以万计,让奴仆和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都因此致富?以及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受封,选取的不是他的官职,官职不适合他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信服,难道不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口才足以迷惑众人,强大可以独立行事,是奸邪之人的首领,迷惑世道尤其严重。应当及时罢退他们,以及外戚幼童不通晓经术的,都应当让他们休息去跟随师傅,紧急征召前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前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将军彭宣,经术都经过博士之位,都历任三公,智谋威信,可以建立教化,谋划安危。龚胜担任司直,郡国都谨慎选举,三辅的转运官员不敢做奸邪之事,可以大大委任。陛下以前因为小不忍而罢退何武等人,天下失望。陛下还能容纳很多没有功德的人,曾经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臣确实迫于大义,官职以劝谏争论为职责,不敢不竭尽愚诚,希望陛下稍加留意神明,阅览五经的文字,推究圣人的至意,深思天地的警戒。皇帝因为鲍宣是名儒,宽容他。这时郡国发生地震,百姓讹传流行筹策。第二年正月朔日发生日食,皇帝于是征召孔光,罢免孙宠、息夫躬,罢免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鲍宣又上书说:陛下以父事天,以母事地,以子养百姓,即位以来父亲亏损光明,母亲震动,儿子讹言互相惊恐。今天日食发生在三始,确实令人畏惧。陛下深深自我责备,避开正殿,举荐直言,寻求过失,罢退外戚以及旁侧素餐的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的过失,免官遣送回国。众人歙然无不高兴,喜欢天人同心,人心高兴则天意化解了。于是二月丙戌,白虹贯日,连续阴天不下雨,这是上天有忧愁郁结,百姓有怨恨不满没有消除。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没有微薄的亲戚关系,只凭美好的脸色和谀媚的言语自我进用,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府库,合并三座宅第,还认为小,又毁坏暴室。董贤父子坐着让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都得到赏赐,上坟有防备,就太官供给。天下贡献应当供养一位君主,现在反而全部给了董贤家,难道是天意和民意吗?上天不可长久辜负

,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讐海内,免遣就国,收乗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乆安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示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帝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为司▯丞相,孔光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钩止丞相。掾没入其车马,事下御史中丞,又下廷尉。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者,防此下诸生。”防者千余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帝遂抵宣罪,减死一等,髠钳。平帝即位,王莽秉政,隂有簒国之心,乃风州郡以罪法案诛诸豪杰及汉忠直臣不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时名捕陇西辛兴。兴与宣女壻许绀俱过宣,一饭去。宣不知情,坐系狱自杀。

译对他如此厚待,反而因此害了他。如果真的想要哀怜贤臣,就应当向天地谢罪,向天下人解释冤屈,赦免他让他回到封国,收回皇帝专用的器物归还给官府,这样父子二人才能保全性命。如果不这样做,他将成为天下人所仇恨的对象,没有能够长久安身的。孙宠、息夫躬不适宜留在朝廷,可以都免职以昭示天下。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使局势豁然开朗,让百姓容易看清形势,以顺应上天的意旨,建立重大的政治举措,以兴起太平的开端。皇帝被重大的灾异所感动,采纳了鲍宣的言论,征召何武、彭宣,在一个月内他们都重新担任三公之职,任命彭宣为司隶校尉,孔光按照四季惯例巡视皇陵,随从官员依照法令在驰道中行驶。彭宣外出时遇到了他们,派官吏拦截并扣留了丞相的车驾。属官没收了他的车马,案件被移交御史中丞,又移交廷尉审理。博士弟子济南人王咸在太学门前举起旗帜,说:“想要营救鲍司隶的,聚集在这下面的太学生。”聚集的有一千多人,在朝见之日拦截丞相孔光,声称丞相的车驾不得通行。又守候宫门上书,皇帝于是判定彭宣有罪,减死罪一等,处以髡刑和钳刑。平帝即位,王莽执掌朝政,暗中怀有篡夺国家的野心,于是暗示州郡以罪案法度诛杀那些豪杰以及不依附自己的汉朝忠直大臣。彭宣以及何武等人都死了,当时正通缉陇西人辛兴。辛兴与彭宣的女婿许绀一起拜访彭宣,吃一顿饭便离开了。彭宣不知情,因此获罪被关入监狱,最终自杀。

论曰:所谓明经者,非徒剽窃六籍之言,穿凿傅会以为美谈而已,必将笃意力行,兢兢求无罪于圣人之名教。是故与其谈有余而谅不足也,毋宁讷于言而敏于行也。自夏侯胜谏昌邑防行,所言终騐,汉廷始大重经术之士,士亦好为穿穴经传,以发明隂阳五行之説,执古证今,言足听闻。如杜钦、谷永、杜邺诸章奏,网罗疏通,引伸触类,尤可谓湛深经术、晓畅时事者。然推厥至隠,率皆内挟党私,外市忠直,君子之所深恶也。鲍宣进谏之言,少文多实,罔所忌讳,虽过激切,然宣之忠,固不能自禁也。夫薫莸不同器,兰艾不同植,季友归而庆父无所逃其罪,孔父殪而华督乃得逞其奸。宣与何武俱为王莽所惮,至遭诛杀,然大节凛凛,至今犹有生气。岂惟党于王氏如钦、永者,当愧死地下?孔光为国元老,知莽桀恶,徒观望周章,茍延残喘,视宣之死,特少缓须臾,而身名长与草木同腐,悲夫!君子之学,所以贵乎返躬而克己也。

  史传三编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十三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五

  汉

  邓禹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年十二,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亦游学京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及汉兵起,更始立,豪杰多荐举禹,禹不肯従。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防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逺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光武曰:「即如是,欲何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徳加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勋名于竹帛耳。」因留宿闲语,乃进説曰:「更始虽都闗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往往羣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防,诸将皆庸人崛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逺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恱民心,立髙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恱,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蓟至信都,使禹自将数千人,别攻抜乐阳,従至广阿。光武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海内殽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徳厚薄,不以小大。」光武悦时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禹毎有所举,皆当其才,荐寇恂守河内,委以萧何之任,卒成大功。光武以为知人,使与葢延等击铜马于清阳,破之,従光武追贼至满阳,连大克获,北州略定。及赤眉大举入闗,更始使王匡等分兵拒之,皆莫能敌。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欲乗衅并闗中,而方自事山东,未知所寄,以禹沈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得自选偏裨以下。于是韩歆、冯愔、宗歆等皆属焉,与俱而西。建武元年,禹自箕闗将入河东,河东都尉守闗不开,禹攻十日,破之,获辎重千余乗。进围安邑,未下。更始大将军樊防将数万人攻禹,禹遣诸将击斩之。于是王匡等合军十余万,复共击禹,禹军不利。诸将皆劝禹遁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众及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毋妄动,既至营下,因发鼓并进,大破之。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追,斩数将,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承制更置守长,镇抚之。是月,光武即位于鄗,使持节拜禹为大司徒,封鄼侯。时年二十四,遂渡汾隂河,入夏阳。更始中郎将公乗歙引众十万,拒禹于衙,禹复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长安。是时三辅连覆败,赤眉所过残贼,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乗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迎降,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辄停车住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穉,垂髪戴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恱。于是名

译论曰:所谓通晓经义的人,并非只是剽窃六经的言辞,穿凿附会来作为美谈罢了,必定要专心致志地努力践行,战战兢兢地追求在圣人的名教中没有罪过。因此,与其谈论有余而诚信不足,不如言语迟钝而行动敏捷。自从夏侯胜劝谏昌邑王防止其行为失当,所说的话最终应验,汉廷才开始高度重视精通经术的人士,士人也喜好钻研经传,用来阐发阴阳五行的学说,援引古事来证明今事,言论足以让人听闻。像杜钦、谷永、杜邺等人的奏章,搜集广博,疏通条理,引申类比,尤其可以说是深通经术、通晓时事的人。然而推究其根本,大都是内心挟持私党,外表标榜忠直,这是君子所深深厌恶的。鲍宣进谏的话,文采少而内容实在,没有什么忌讳,虽然过于激切,但鲍宣的忠诚,本来就不能自我抑制。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中,兰草和艾草不能种在一起,季友回国而庆父无处逃避他的罪责,孔父被杀而华督才得以逞行他的奸谋。鲍宣与何武都被王莽所忌惮,以至于遭到诛杀,但他们的大节凛然,至今似乎还有生气。难道只有像杜钦、谷永那样偏袒王氏的人,才应当在地下羞愧而死吗?孔光作为国家的元老,知道王莽凶恶残暴,只是观望徘徊,苟且延长残喘,看待鲍宣的死,只不过稍微延缓了片刻,而他的身名却长久地与草木一同腐朽,可悲啊!君子的学问,之所以贵在反躬自省和克制私欲。

史传三编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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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传三编卷十三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五

汉

邓禹

邓禹字仲华,是南阳新野人。十二岁时,能够背诵《诗经》,在长安求学。当时光武帝也在京城游学,邓禹虽然年纪小,但见到光武帝,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于是亲近依附他。几年后回家。等到汉军起兵,更始帝即位,豪杰大多推荐邓禹,邓禹不肯跟随。等到听说光武帝在河北安定局势,就拄着拐杖向北渡河,在邺城追上光武帝。光武帝见到他,非常高兴,对他说:“我能够专门负责封官拜爵,你从远方来,难道想做官吗?”邓禹说:“不愿意。”光武帝说:“既然这样,你想做什么?”邓禹说:“只希望明公的威德加被四海,邓禹能够效尽微薄之力,在史册上留下功勋名声罢了。”于是留宿私下交谈,邓禹进言说:“更始帝虽然建都关中,现在山东尚未安定,赤眉、青犊之类,动辄数以万计,三辅地区假借名号的人,往往成群聚集。更始帝既然没有受到挫折,又不亲自听政防备,各位将领都是平庸之人突然崛起,志在钱财,争相使用威力,早晚只求自己快活罢了,并不是有忠良明智、深思远虑、想要尊主安民的人。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以预见。明公虽然建立了辅佐藩王的功劳,还恐怕无所成就。如今的计策,不如延揽英雄,务必取悦民心,建立高祖那样的基业,拯救万民的性命。以您的谋略,天下不足以平定。”光武帝非常高兴,于是命令左右称邓禹为“邓将军”,常让他住在宫中,一起商议计策。等到王郎起兵,光武帝从蓟县到信都,派邓禹自己率领几千人,另外攻取乐阳,跟随光武帝到了广阿。光武帝住在城楼上,展开地图,指着给邓禹看说:“天下郡国如此之多,现在才开始得到其中一个。你先前说以我的谋略天下不足以平定,为什么呢?”邓禹说:“海内混乱,人民思念明君,就像婴儿思念慈母。古代兴起的人,在于德行厚薄,不在于势力大小。”光武帝高兴,当时任用派遣各位将领,大多向邓禹咨询。邓禹每次有所举荐,都符合他们的才能,推荐寇恂镇守河内,委托他萧何那样的重任,最终成就了大功。光武帝认为他知人善任,派他与盖延等在清阳攻打铜马军,打败了他们,跟随光武帝追击贼人到满阳,接连大获全胜,北方州郡大致平定。等到赤眉军大举进入关中,更始帝派王匡等人分兵抵抗,都不能抵挡。光武帝料定赤眉军必定攻破长安,想要趁机兼并关中,但正自顾不暇,不知托付给谁,因为邓禹深沉有大度,所以授予他西征的策略,于是任命他为前将军,持节,从部下精锐士兵中分出两万人,可以自行选择副将以下的人员。于是韩歆、冯愔、宗歆等都隶属于他,和他一起向西进军。建武元年,邓禹从箕关将要进入河东,河东都尉守关不开,邓禹攻打十天,攻破它,缴获辎重一千多辆。进军包围安邑,没有攻下。更始帝的大将军樊饷率领几万人攻打邓禹,邓禹派遣各位将领击斩了他。于是王匡等人合军十几万,又共同攻打邓禹,邓禹军队不利。各位将领都劝邓禹逃跑,邓禹不听。第二天癸亥日,王匡等人因为六甲穷尽,太阳不出。邓禹趁机重新整理军队,约束众人等到天亮,王匡全军出动攻打邓禹。邓禹命令军中不要妄动,等到敌军到达营下,于是击鼓并进,大败敌军。王匡等都抛弃军队逃跑。邓禹率领轻骑追击,斩杀了几名将领,缴获符节六枚、印绶五百个,兵器数不胜数,于是平定河东,秉承诏命重新设置守令,镇抚他们。这个月,光武帝在鄗县即位,派使者持节任命邓禹为大司徒,封为鄼侯。当时他二十四岁,于是渡过汾阴河,进入夏阳。更始帝的中郎将公乘歙率领十万军队,在衙县抵抗邓禹,邓禹又打败并击退了他。而赤眉军于是进入长安。这时三辅地区接连失败,赤眉军所过之处残暴掠夺,百姓不知归向何处,听说邓禹乘胜独自攻克,而且军队行进有纪律,都望风迎接投降,每天数以千计,号称百万。邓禹就停车驻节,去慰劳他们,父老孩童,白发苍苍的老人,布满他的车下,没有不感动喜悦的。于是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