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十

译请求调任张释之担任谒者。张释之朝见结束后，就借机陈述以前认为适宜的事。汉文帝说：“说些低微的，不要高谈阔论，要让现在能行得通。”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朝和汉朝之间的事，秦朝所以衰亡，汉朝所以兴盛的原因。汉文帝称赞他讲得好，任命他为谒者仆射。跟随皇帝出行，皇帝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关于禽兽的簿册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全都回答不上来。虎圈啬夫从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非常详尽。汉文帝说：“官吏不应当像这样吗？”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前进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皇帝说：“忠厚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皇帝又说：“忠厚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忠厚长者，这两个人谈论政事，曾经不能出口，难道能效仿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口齿伶俐、反应敏捷吗？况且秦朝因为任用刀笔吏，争着以迅速苛刻、明察秋毫互相标榜，然而他们的弊端只是徒有文书形式罢了，没有怜悯同情的事实，因此听不到他们的过错，衰败到二世就灭亡了。现在陛下因为啬夫口才好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随风倒，争着口才好而没有实际内容，况且下面效仿上面，比影子和回声还快，举措不能不慎重啊。”汉文帝说：“好。”于是停止，不任命啬夫，上车召张释之陪乘，慢慢行走，问张释之：“秦朝的弊端，详细地据实说说。”到了皇宫，任命他为公车令。太子和梁王同车入朝，不在司马门下车，张释之追上去制止太子、梁王不要进入殿门，于是弹劾他们不在公门下车是不敬，上奏皇帝。薄太后听说了，汉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教导儿子不谨慎。”薄太后派使者传达诏令赦免太子、梁王，这才得以进入。汉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奇特，任命为中大夫。不久，升任中郎将，跟随皇帝到霸陵，当时慎夫人跟随，皇帝指着给慎夫人看新丰道说：“这是去邯郸的路。”让慎夫人弹瑟，皇帝自己靠着瑟唱歌，心情凄怆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棺，用麻絮和漆填塞在中间，难道能移动吗？”张释之前进说：“如果里面有所贪恋的东西，即使封锁南山，还是有缝隙；如果里面没有所贪恋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棺，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汉文帝称赞他讲得好。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皇帝的马受惊，派骑兵逮捕交给廷尉。张释之上奏说：“这个人犯禁，应当罚金。”皇帝愤怒地说：“这个人亲自惊吓我的马，马幸好温顺，如果是别的马，难道不会伤害我吗？而廷尉却只判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现在法律是这样，加重处罚，就是法律不被百姓信任。况且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一旦倾斜，天下用法都随之轻重，百姓怎么安放他们的手脚？”皇帝很久才说：“廷尉判决是对的。”后来有人偷盗高庙座前的玉环，抓获后交给廷尉审理。偷盗宗庙服御物品的人，上奏判处弃市。皇帝大怒说：“人没有道义，竟然偷盗先帝的器物。我想灭他族，而你按法律上奏，这不是我供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法律这样足够了。况且罪行相当，但以逆顺为根本。现在偷盗宗庙器物就灭族，万一有万分之一的情况。假使愚民挖取长陵一捧土，陛下怎么加重他的刑罚呢？”汉文帝和太后谈论，才允许廷尉判决。这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咸见张释之持议公平，于是结为亲友。张廷尉因此天下称赞他。后来景帝即位，张释之称病想离职，害怕大祸，直到用王生的计策，最终被景帝责备也不过如此。王生，擅长黄老学说，是隐士。曾经召他在朝堂上，公卿都站立侍候，王生鞋带松了，回头对张廷尉说：“替我系鞋带。”张释之跪下给他系鞋带。有人因此责备王生，王生说：“我年老且地位低，自估终究对张廷尉没有益处。廷尉是天下名臣，我故意让他系鞋带，想以此加重他的声望。”各位公卿听说了，认为王生贤德而尊重张释之。张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担任淮南相，还是因为以前的过错。年老病死，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因不能迎合当世而被免职，所以终身不做官。评论说：自从周公吐哺握发之诚，延见天下士人。后世贤公卿沿袭这种做法，虚己侧席更加礼遇。直到汉初，流风未衰。曹参对待盖公，王生对待张释之，就是这样。张释之最终因为弹劾太子得罪，然而尊崇朝廷，敬重职守，是臣子的美德。他不奉诏任命啬夫，尤其见大体。汉朝称贤廷尉二人，张释之和杜周。杜周迎师学习春秋，北面行弟子礼，为人谦恭重视经术。考察他们生平，张释之风节尤为汉朝显著。

译周亚夫，是绛侯周勃的庶子。起初担任河内郡守。他的兄长绛侯周胜之犯罪，汉文帝挑选周勃儿子中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他为条侯。文帝后六年，匈奴大规模入侵边境，文帝任命宗正刘礼在霸上驻军，祝兹侯徐厉在棘门驻军，河内郡守周亚夫在细柳驻军，都授予将军称号。皇帝亲自慰劳军队，到达霸上和棘门的军营，直接骑马驰入，将官以下都骑马迎送。随后前往细柳军营，军营将士披甲，磨利兵器，拉满弓弩，严阵以待。天子的先导人员到达，不能进入。先导人员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帝到达，又不能进入。于是皇帝派使者手持符节诏告将军说：“我想进入军营慰劳将士。”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守卫对皇帝的车骑说：“将军规定，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就控制缰绳慢慢前行，到达中营。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拱手行礼说：“穿戴甲胄的将士不行跪拜礼，请允许我用军礼相见。”天子被感动，改变神色，俯身扶着车前横木，派人致意。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完成礼仪后离去。一出军营大门，群臣都感到震惊。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就像儿戏一样，他们的将领本来就可以被偷袭俘虏；至于周亚夫，谁能侵犯他呢？”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支军队都撤军，任命周亚夫为中尉。文帝临终前，告诫太子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担任将领统领军队。”景帝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三年，吴、楚反叛，周亚夫由中尉升任太尉，向东讨伐吴、楚。他趁机请求，皇上说：“楚军轻捷，难以与其争锋，希望把梁国托付给他们，切断他们的粮道，就可以制服他们。”皇上同意了。周亚夫到达霸上，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吴王向来富有，收买死士，已经很久了。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发，必定在崤山、渑池险要狭窄的地方设置间谍。况且军事讲究神速机密，将军为什么不从此向右走，经过蓝田，出武关，到达洛阳？时间不过相差一两天，直接进入武库击鼓，诸侯听到后，会以为将军从天而降。”周亚夫听从了他的计策，到达洛阳，派官吏搜查崤山、渑池之间，果然抓获吴国的伏兵，于是请求任命赵涉为护军。周亚夫父亲的门客邓都尉劝周亚夫说：“吴、楚军队锐气很盛，难以与其争锋。楚军轻捷，不能持久。现在为将军谋划，不如率军向东北，在昌邑筑营，把梁国托付给吴军。吴军必定倾尽锐气攻打梁国，将军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派轻装部队切断淮水、泗水渡口，堵塞吴军的粮道，让吴军和梁国互相疲惫而粮食耗尽，然后用完整的兵力制服他们的极限，打败吴军是必然的。”周亚夫听从了他的计策，率军向东北，奔赴昌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防守，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王派使者请求周亚夫，周亚夫坚持根据情况自行决断不去，梁王上书言说。景帝下诏命他救援梁国，周亚夫不奉诏，坚守营垒不出，而是派轻骑兵、弓高侯等切断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楚军队饥饿，想要撤退，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夜里，军中惊慌，内部互相攻击扰乱，直到帐下，周亚夫坚决躺着不起。不久又安定下来，吴军奔向军营东南角，周亚夫派兵防备西北。不久吴军的精锐果然奔向西北，不能进入。吴、楚军队既然饥饿，就率领军队离去。周亚夫派出精锐部队追击，大败他们。总共相攻守三个月，吴、楚平定。从此梁孝王与周亚夫有了隔阂。五年，周亚夫升任丞相，皇帝非常器重他。栗太子被废，周亚夫坚决争辩，没能成功，皇帝因此疏远他。而梁孝王每次朝见，常跟太后说条侯的短处。太后想封皇后哥哥王信为侯，皇帝问周亚夫，周亚夫说：“高帝约定，不是刘氏不能封王，没有功劳不能封侯，不遵守约定的，天下共同讨伐他。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没有功劳却封侯，不符合约定。”皇帝沉默而停止。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投降汉朝，皇帝想封他们为侯来鼓励后来者，周亚夫说：“他们背叛君主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为侯，那用什么来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皇帝说：“丞相的意见不可采用”，全部封了他们。周亚夫因此称病辞职免相。不久，皇帝召周亚夫赐食，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又不放筷子，周亚夫回头看侍从取筷子。皇帝看着笑着说：“这难道不是让你不满意吗？”周亚夫摘下帽子谢罪。皇帝说：“起来。”周亚夫快步走出，皇帝目送他说：“这个刚愎自用的人不是辅佐少主的臣子。”过了不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买葬器，没有及时给钱，被人告发，事情牵连到周亚夫，被召到廷尉，绝食五天，呕血而死。

评论说：高祖的功臣虽然保全了始终，像萧何、曹参、张良、陈平，等到他们的第二代，有的获罪，被削夺爵位的很多。兼具文武才能，身居将相之位，只有周亚夫一人，与其父先后辉映，能不说是贤能吗？文帝效法古代贤君，推毂荐贤的道义，托付给景帝，委任以重权，这与高祖把周勃托付给孝惠帝相同，难道不是深谋远虑、明略的君主吗？周亚夫因刚直而招致祸患，司马迁讥讽他自满不学习，然而用兵能任用赵涉，听从邓都尉，推举贤才，谦下士人，有儒将风度。至于争辩太子以巩固国家根本，不封王信以保存祖制，贬斥投降者的封赏，激励忠节，明晓大体，即使是《诗经》《尚书》所称赞训导的，又能增加什么呢？

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十代担任卿大夫，凭借父亲的恩荫，在孝景帝时担任太子洗马，因为庄重

译（汲黯）被（权贵）忌惮。汉武帝即位后，汲黯担任谒者。东粤人互相攻杀，皇帝派汲黯前往视察，汲黯到了吴地就回来了，报告说：“粤人互相攻杀，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如此，不值得辱没天子的使者去处理。”河内发生火灾，蔓延烧毁了十几家房屋，皇帝又派汲黯前往视察，汲黯回来报告说：“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连而蔓延燃烧，不值得担忧。”臣经过河南，河南贫民遭受水旱灾害的有一万余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臣擅自根据情况便宜行事，持节打开河南粮仓发放粮食来赈济贫民，现请交还符节，伏请治我假传圣旨之罪。皇帝认为他贤能而赦免了他，提拔他为荥阳令。汲黯以担任县令为耻，称病回到家乡。皇帝听说后，就召他入朝担任中大夫。因为汲黯屡次直言极谏，不能在宫内久留，便外调为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学说，治理官府、管理百姓，喜好清静无为，选择丞史任用他们，只要求他们把握大方向而已，不苛求细节。汲黯多病，躺在阁内不出来，一年多后东海大治，人们称赞他，皇帝召他入朝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的治理致力于无为而已，把握大体，不拘泥于法律条文。汲黯为人傲慢，缺少礼节，当面驳斥别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与自己意见相合的人就善待他们，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就不能忍受见到他们，士人也因此不依附他。但他喜好游侠，任侠气节，品行端正高洁，喜好直谏，屡次冒犯皇帝的威严，常常仰慕傅伯、爰盎的为人。他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疾交好，也因为他们屡次直谏而不能长久居位。这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中二千石官员拜见问候，田蚡不以礼相待，汲黯见田蚡从未拜过，只是作揖。皇帝正招揽文学儒者，对汲黯说：“我想怎样怎样。”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效仿唐虞的治理呢？”皇帝愤怒变色而罢朝，公卿们都替汲黯恐惧。皇帝退朝后对左右说：“汲黯太愚直了。”群臣中有人屡次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佐大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顺从迎合旨意，使君主陷入不义吗？况且既然身居其位，纵然爱惜自身，又怎能忍受辱没朝廷呢？”汲黯多病，病将满三个月，多次被赐予告假，始终没有痊愈。最后庄助为他请求告假，皇帝说：“汲黯是怎样的人？”庄助说：“让汲黯任职居官，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但至于他辅佐年轻的君主，守城深固，招他不来，挥他不去，即使自认为是孟贲、夏育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皇帝说：“是的，古代有社稷之臣，至于像汲黯就接近了。”大将军卫青在宫中侍奉，皇帝蹲在厕所里接见他，丞相公孙弘私下进见皇帝，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进见，如果不戴帽子，就不接见。皇帝常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帝没戴帽子，望见汲黯，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他的奏事，他受到的敬重礼遇就是这样。张汤正以更改定律令为廷尉，汲黯屡次在皇帝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你作为正卿，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心，安定国家富裕百姓，使监狱空虚，这两者你一样也没有做到，为什么白白地取高皇帝的约束而纷纷更改？你因此没有后代了。”汲黯当时与张汤议论，张汤的辩驳常在深究文法苛细之处，汲黯刚直严厉坚守高节，不能屈服，愤怒地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果然一定是张汤这样的人！使得天下人踮起脚跟站立，侧目而视。”这时汉朝正征伐匈奴，招抚怀柔四方少数民族，汲黯主张减少事端，常趁间隙说与匈奴和亲不要起兵。皇帝正尊重公孙弘而张汤运用文法，屡次上奏判决案件以取宠，汲黯常当面抵触公孙弘等人，认为他们怀着诈术修饰智巧来迎合君主以取容，而刀笔吏专事深究文法巧加诋毁，陷害人入罪，使人不能申辩其真实情况，以取胜为功。皇帝更加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内心痛恨汲黯，想借事诛杀他。公孙弘担任丞相，就上言说：“右内史辖区中多贵人宗室，难以治理，非一向尊重的重臣不能胜任，请求调汲黯为右内史。”几年间，官事没有废弛。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姐姐是皇后，但汲黯与他抗礼。有人劝汲黯说：“自天子想让群臣对大将军谦下，您不可以不拜。”汲黯说：“大将军有作揖的客人，反而不尊贵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请教国家朝廷所疑惑的事情，对待汲黯超过平生。淮南王谋反，忌惮汲黯说：“他喜好直谏，守节死义，难以用非义之事迷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就像揭开蒙布、摇落枯叶一样容易。”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朝调发车辆二万辆，官府没有钱，向百姓赊马，有的百姓藏匿马匹，马匹不齐全，皇帝愤怒想斩长安令。汲黯说：“长安令无罪，只斩我，百姓才肯拿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其君主而降汉，汉朝慢慢按次序传送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疲弊中国来侍奉匈奴呢？”皇帝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商人与买主因事被判死罪的有五百余人，汲黯请求单独进见，在高门说：“匈奴进攻当路，断绝和亲，中国兴兵诛讨他们，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用以巨万数。臣愚以为陛下得到那些人，都赐给从军死事者的家，所掠夺获得的财物，因而给予他们以谢天下之苦，堵塞百姓之心。现在纵然不能这样，又因细微的法律条文杀死无知的人五百余人，这就是所谓庇护树叶而伤害树枝，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当这样做。”皇帝沉默不答应，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他又妄发言论了。”几个月后，汲黯因犯小法，恰逢赦免而免官。于是汲黯隐居田园，住了几年。恰逢更改五铢钱，百姓多盗铸，楚地尤其严重。皇帝认为淮阳是楚地的郊外，就召他任命

译汲黯担任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恩，不肯接受印信，皇帝多次下诏强行授予，他才奉诏接受。皇帝下诏召见汲黯，汲黯哭着说：“臣自认为已经填满了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又收留任用我。臣常患有犬马般的疾病，精力不能胜任郡守的事务。臣愿意担任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遗补阙，这是臣的愿望。”皇帝说：“你看轻淮阳了吗？我现在就召见你。只是淮阳的官吏和百姓相处不融洽，我只不过借重你的威望，让你躺在那里治理罢了。”汲黯辞别出发后，路过太仆李息，对他说：“我被弃置在郡中，不能参与朝廷的议论。然而御史大夫张汤，智谋足以拒绝劝谏，狡诈足以掩饰过错，致力于巧言令色之语，擅长诡辩之辞，喜欢兴事生非，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奸诈来迎合君主的心意，外表挟持酷吏来树立威严。您位列九卿，不早点进言，您就会和他一起遭受祸害了。”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进言。汲黯在郡中像往常一样，治理淮阳，政治清明。后来张汤果然败亡。皇帝听说汲黯与李息的谈话，宽免了李息的罪过，让汲黯以诸侯相的俸禄等级留在淮阳，七年之后去世。去世后，皇帝因为汲黯的缘故，任用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儿子汲偃官至诸侯相。当初，汲黯担任主爵都尉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因为杯酒之争产生怨恨，想要杀害将军灌夫，而魏其侯窦婴救援他，在太后宫中辩论，公卿以下的人都畏惧田蚡，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汲黯认为魏其侯的话是对的，始终没有改变。同时陈地的郑当时，因为善于推举贤士，品行廉洁，与汲黯齐名，然而郑当时在朝中，常常迎合顺从，不敢极力辩明是非，因此比不上汲黯。卫地做官的人，都严厉畏惧汲黯，自认不如他。评论说：自古圣明的帝王所追求的纠正错误的心意，培养道德本性，不遗漏侍奉左右的人，何况是所得到的贤士大夫呢。汲黯在朝廷任职，天子对他严肃恭敬，把他比作师保，从王公亲戚到近幸之人，没有人敢用非礼的行为冒犯他。救济穷困百姓，开释无辜之人，汲黯急切地唯恐落后。《诗经》说：“君王的职责有缺失，只有仲山甫来弥补。”又说：“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势力。”汲黯具备这些品德。

译苏武

苏武字子卿，是杜陵人。他的父亲苏建，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立有战功，被封为平陵侯。苏武年轻时凭借父亲的荫庇，与哥哥苏嘉、弟弟苏贤一起担任郎官，逐渐升迁至栘中厩监。当时汉朝连续讨伐胡人，多次派遣使者相互窥探观察，匈奴扣留了汉朝使者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几批人。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汉朝也扣留他们来作为抵偿。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担心汉朝袭击他，就说：“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将汉朝使者全部放回。汉武帝赞赏他的义气，就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出使，手持符节送还匈奴留在汉朝的使者，并趁机赠送丰厚的礼物给单于，以报答他的善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假吏常惠等人，招募士兵和侦察兵一百多人一同前往。到达匈奴后，苏武放置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却更加骄横，不符合汉朝的期望。匈奴正打算派遣使者送苏武等人回国，恰逢长水虞常在匈奴内部谋反。虞常在汉朝时，一向与副使张胜相识，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天子非常怨恨卫律，请让我埋伏弩箭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蒙受他们的赏赐。”卫律是汉朝出使匈奴回来的人，听说李延年获罪，卫律一向与李延年交好，害怕被一同诛杀，于是逃亡回到匈奴，单于立他为丁灵王，他未曾有一天离开单于身边。张胜听了虞常的话，答应用财物资助虞常。一个多月后，事情败露，同党大多战死，虞常被活捉。单于于是派卫律审理此案。张胜听说后，担心以前的话被揭发，就把情况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一定会牵连到我，等到被侵犯侮辱后才去死，就严重辜负了国家，想要自杀。”张胜、常惠一起阻止他。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商议要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谋害单于，还能怎么加重刑罚？应该都让他们投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接受审讯。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辱没使命，即使活着，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拔出佩刀自刺。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跑着叫来医生，在地上凿出坑穴，放置微火，把苏武覆盖在上面，踩他的背部让血流出。苏武气息断绝，半天后才恢复呼吸。常惠等人哭着用车把他抬回营帐。单于钦佩他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而逮捕拘禁了张胜。苏武伤势逐渐痊愈。单于派使者告知苏武，审问虞常，想借此机会让苏武投降。剑斩虞常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应当处死。单于招募投降的人可以赦免罪过，举起剑想要击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亲属，什么叫连坐？”卫律又举起剑比划着要杀他，苏武不动。卫律说：“苏君，我先前背叛汉朝归附匈奴，侥幸蒙受大恩，赐号称王，拥有数万部众，马匹牲畜遍布山野，富贵到了这个地步。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白白地让身体成为草野的肥料，谁还会知道呢？”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通过我投降，我和你结为兄弟。现在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到我，还能做到吗？”苏武骂卫律说：“你作为人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背离亲人，在蛮夷之地做降虏，为什么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人的生死，你不公平地主持正义，反而想挑起两国君主争斗，招致祸败。从前南越、大宛、朝鲜三国杀害汉朝使者，都立刻被屠灭，只有匈奴还没有罢了。如果知道我不投降，分明是想让两国互相攻伐，匈奴的灾祸将从我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能胁迫，报告了单于。单于更加想让苏武投降，于是把苏武幽禁在大窖中，断绝饮食。天下雪，苏武躺着嚼雪和毡毛一起咽下，几天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是神，就把苏武迁到北海边上没有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来。把他的官属常惠等人分开，安置在其他地方。苏武到了北海后，粮食供应不到，挖掘野鼠和草根果实来吃，拄着汉朝的符节放羊，睡觉起床都拿着符节，符节上的牦牛尾全部脱落。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在海上打猎，苏武能织网、纺缴、矫正弓弩，于靬王喜爱他，供给他衣食。三年多后，于靬王生病，赐给苏武马匹、牲畜、服匿和穹庐。于靬王死后，部众迁徙离开。那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再次陷入穷困。起初，苏武与李陵都担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率领五千士兵出居延，被单于拦截，投降，单于把女儿嫁给他，立他为右校王。李陵因愧对汉朝，不敢去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为苏武摆酒设乐，于是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李陵与子卿一向交厚，所以派李陵来说服您。单于虚心想要等待您，终究不能回到汉朝，白白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信义在哪里体现呢？贤良的兄弟都冒死获罪，来的时候太夫人已经去世，李陵送葬到阳陵。子卿的妻子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现在又过了十多年，生死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为什么长久地这样自苦呢？”李陵刚投降时，恍惚如狂，自痛背叛汉朝，加上老母亲被拘禁在保官。子卿不想投降，哪里比得上李陵？况且陛下年事已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被夷灭的有几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还替谁效力呢？希望听从李陵的计策，不要再说了。”苏武说：“苏武父子没有功劳德行，都被陛下所成就，位列将帅，爵位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现在得以杀身效命，即使斧钺汤镬，也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儿子为父亲死无所怨恨，希望不要再说了。”李陵与苏武饮酒几天，又说：“子卿一定要听李陵的话。”苏武说：

译“我早就该死了。”大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请让我今天尽兴欢饮，然后死在大王面前。李陵见他诚意十足，感慨叹息道：“唉，义士啊！我和卫律的罪过，已经上达于天了。”于是流泪沾湿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李陵不愿亲自赏赐苏武，便让他的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告诉苏武：“边塞的哨所捕获了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都穿着白色丧服。”苏武说：“皇上驾崩了。”苏武听说后，面向南方大声痛哭，呕出鲜血，早晚祭奠了几个月。汉昭帝即位几年后，匈奴与汉朝和亲。汉朝寻找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常惠请求看守他的人一同前往，得以在夜间见到汉朝使者，详细陈述情况，并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时，射下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在某处沼泽中。”使者非常高兴，按照常惠的话去责备单于。单于看着左右的人，十分惊讶，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在。”于是李陵摆酒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回国，在匈奴扬名，在汉朝显功，即使是古代竹帛记载、丹青描绘的人，谁能超过您呢！”李陵于是独自成为异域之人，这一别便是永诀。李陵一边起舞一边唱歌，唱完后流下几行泪水，于是与苏武告别。单于召见守卫苏武的官员前来，统计投降和死去的，总共跟随苏武回国的只有九人。苏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到达京城，被任命为典属国，赏赐各有不同。常惠等三人都被任命为郎中，其余六人因年老赐钱回家。苏武被终身禁锢，他在匈奴总共十九年，刚出去时正值壮年，等到回来时须发全白。汉宣帝即位后，因为苏武是坚守节操的老臣，非常优待宠信他。又任命苏武的弟子为右曹。苏武所得的赏赐，全都分给兄弟和老朋友家，不留余财。皇后的父亲平恩侯，皇帝的舅舅平昌侯、乐昌侯，丞相魏相，御史大夫陈吉，都敬重苏武。苏武八十多岁时，因病去世，是在甘露三年。单于开始入朝，皇帝思念辅佐大臣的美德，于是将他们的画像画在麒麟阁，共十一人，苏武在其中。

译论说：苏武身陷绝远之地，多次濒临死亡。有时慷慨赴死，有时从容就义，最终保全了身体，名声成为汉室的荣耀。确实知道三军可以夺去主帅，但普通人的志向却绝不能被夺去。东汉时，耿恭凭借少量兵力困守孤城，以至于凿开山石得到井水，煮弩箭作为粮食，连续数月甚至超过一年，在万死中求得一生。后来遇到援军被接回，只剩下十三人，衣服鞋子破烂不堪，面容形体枯槁，与苏武的事迹极其相似。赤诚之心和坚贞的节操，经历九死而不改变，他的精诚所感动之处，连鬼神也似乎在暗中加以保护。这就是忠孝之所以能感动上天的原因。

史传三编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十一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三

汉

霍光

霍光字子孟，是票骑将军霍去病的异母弟弟。父亲霍中孺，是河东平阳人，以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供职，生下了霍去病。霍去病的母亲是侯家的侍者卫少儿。霍中孺完成吏职回家后，又娶了妻子，生下了霍光，从此两家断绝了音信。过了很久，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武帝的宠幸，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皇后姐姐儿子的身份而显贵受宠，等到长大成人，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中孺。他出击匈奴时，路过河东，派遣官吏迎接霍中孺，为他购买田宅后离开，回来时又经过那里，于是带着霍光向西到达长安，当时霍光十多岁，任命霍光为郎官，逐渐升迁为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外出时侍奉车驾，入内时侍奉在皇帝左右，出入宫廷门户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未有过过失，非常受到亲近信任。自从卫太子被江充陷害败亡，而燕王旦、广陵王胥都多有过失，这时武帝年老，宠姬钩弋赵婕妤生了儿子，心里想让他继承皇位，命令大臣辅佐他，考察群臣，只有霍光可以托付社稷，于是派黄门画师画了周公辅佐成王朝见诸侯的图画赐给霍光。等到武帝病重，霍光流泪问道：“如果陛下不幸去世，谁应当继承皇位？”武帝说：“你不明白之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去做周公做的事。”霍光叩头推辞说：“我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我是外国人，不如霍光。”于是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以及上官桀为左将军，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武帝去世，太子即位，成为孝昭皇帝，皇帝年仅八岁，政事完全由霍光决断。当时武帝遗诏再次追录霍光以前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讨伐莽何罗的功劳，封霍光为博陆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金日磾为秺侯。霍光为人沉静详审，身高大约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毛稀疏，眼睛明亮，胡须漂亮，每次出入下殿门，止步和前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仆射偷偷观察他，不差分毫，他的资质品性端正就是这样。起初辅佐年幼的君主，政令由自己发出，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殿中常有怪异现象。一天夜里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来尚符玺郎，郎官不肯把符玺交给霍光，霍光想抢夺，郎官按着剑说：“我的头可以给你，符玺不能给你。”霍光很赞赏他，第二天诏令增加这位郎官两级的俸禄，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亲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是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有一个女儿年龄与皇帝相配，上官桀通过皇帝的姐姐鄂邑盖主将上官安的女儿送入后宫成为婕妤，几个月后立为皇后，父亲上官安担任票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有时休假外出，上官桀就进入宫中代替霍光决断事务。上官桀父子既然尊贵显赫，又感激长公主。长公主私德不修，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为丁外人请求封爵，希望依照国家旧例，以列侯身份娶公主的人，霍光不允许。又为丁外人请求光禄大夫的职位，想让他能够被召见，霍光又不允许。长公主因此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请求官爵，没能得到，也感到惭愧。自从先帝时，上官桀已经是九卿，职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都担任将军，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只是她的外祖父，却反而专断朝政，因此与霍光争夺权力。燕王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哥哥，常常心怀怨恨。等到御史大夫桑弘羊建立酒榷盐铁制度，为国家兴利，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得到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以及桑弘羊都与燕王旦勾结谋划，欺骗让人为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宫校阅郎官羽林军，在路上自称将军，又擅自调增幕府校尉。霍光专权自恣，怀疑有非常之举。臣旦愿意归还符玺入宫宿卫，察访奸臣的变故，等候霍光休沐的日子，上奏此事。上官桀想从中压下这件事，桑弘羊应当与各位大臣一起拘捕罢免霍光。奏书呈上，皇帝不肯下达。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停在画室中不进入。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过，所以不敢进入。”有诏令召他进入，霍光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帽子，我知道这奏书是伪造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皇帝说：“将军去广明校阅郎官罢了，调派校尉以来，还没到十天，燕王怎么知道？况且将军做事不需要校尉。”这时皇帝十四岁，尚书左右都震惊。而上书的人果然逃跑了，追捕非常紧急。上官桀等人害怕，禀告皇上：“小事不值得追究。”皇帝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诬陷霍光的，皇帝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他，用来辅佐我，敢有诋毁的，治他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于是谋划让长公主摆设酒宴请霍光，埋伏士兵击杀他，趁机废黜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