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传三编四

史传三编卷三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26–42 段

太极殿,奏《太平十有二防》,遵王道,推霸略,稽古验今,恢恢乎运天下于指掌。帝大悦曰:“得生几晚!”下其议于公卿,公卿不悦。杨素、苏夔、李徳林见通,与之言终日,归而有忧色。门人问通曰:“素言政而不及化,是天下无礼也;夔言声而不及雅,是天下无乐也;徳林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无文也。王道从何而兴乎?”时将有萧墙之衅,通知谋之不用,作《东征》之歌而归。帝闻,再征之不至。大业二年,征又不至,乃曰:“吾视千载已上,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则一而经。制大备,后之为政者有所持循。吾视千载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则一,而述作大明。后之修文者有所折衷矣。遂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道。九年而六经大就,门人自逺而至。其教兴于河汾,雍雍如也。通闲居,俨然。其动也徐,若有所虑;其行也方,若有所畏。其接长者,恭恭然如不足接;防者,温温然如有就。其使人,虽童仆必敛容。乡人有丧,通必先往,反必后。有水土之役,则具畚锸以往,曰:“吾非从大夫也。”其言应而不唱,唱必有大端。或问人善,曰:“子知其善则称之,不善则曰未尝与久也。”其族婚嫁,必具六礼。曰:“斯道也,今亡矣。三纲之首,不可废。”吾从古尝曰:“冠礼废,天下无成人矣;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丧礼费,天下遗其亲矣;祭礼废,天下忘其祖矣。”门人有问姚义孔庭之法,曰:“诗曰礼,不及四经何也?”义曰:“尝闻诸夫子矣。春秋断物,志定而后及也;乐以和徳,全而后及也;书以制法,从事而后及也;易以穷理知命,而后及也。故不学春秋,无以主断;不学乐,无以知和;不学书,无以议制;不学易,无以通理。四者非具体不能及,故圣人后之。然则诗礼何为而先也?”曰:“教之以诗,则出辞气,斯逺暴慢矣;约之以礼,则动容貌,斯立威严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辨其徳。志定则发之以春秋,于是乎断而能变;徳全则导之以乐,于是乎和而知节;可从事则达之以书,于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则申之以易,于是乎可以尽性。若骤而语春秋,则荡志轻义;骤而语乐,则喧徳败度;骤而语书,则狎法;骤而语易,则玩神通。”闻之曰:“姚子得之矣。”魏征问:“圣人有忧乎?”曰:“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乎?”问疑曰:“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乎?”征退通谓董常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贾琼问:“何以息谤?”曰:“无辩。”何以止怨?曰:“不争。”问事人之道,曰:“逺而无介,就而无谄,泛乎利以讽。”之无鬭,其防问君子之道曰:必先恕乎?为人子者,以父之心为心;为人弟者,以兄之心为心。推而达之,天下斯可矣。李宻问英雄曰:自知者,英;自胜者,雄。问勇曰:必也义乎?问王霸之略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房▯龄问事君之道曰:无私。问使人之道曰:无偏。问化人之道曰:先正其心。尝曰:不以伊尹、周公之道康其国,非大臣也;不以霍光、诸葛亮之心事其君,皆具臣也。又曰:人不里居,地不井授,终茍道也。封禅之费,非古也,其秦汉之侈心乎?又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多敛之国,其财必削。又曰:政猛宁若恩?法速宁若缓?狱繁宁若简?臣主之际,其猜也宁信?通见牧守屡易曰:尧舜三载考绩,仲尼三年有成。三代之兴,邦家有社稷焉;两汉之盛,牧守有子孙焉。不若是之亟也,无定主而责之以忠,无定民而责之以化,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其嘉言懿论,门人相与集而记之,号曰《中説》。十年,召署蜀司户,不就。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徴,并不至。十三年,江都难作,通寝疾,▯然兴曰:生民厌乱久矣,天其或者将啓尧舜之运,而吾不与焉,命也!遂卒。门人諡之曰文中。所续礼论二十五篇,列为十卷;乐论二十篇,列为十卷;书一百五十篇,列为二十五卷;诗三百六十篇,列为十卷;元经五十篇,列为十五卷;赞

译太极殿上,演奏《太平十二防》,遵循王道,推行霸略,考察古代验证当今,从容不迫地将天下运筹于指掌之间。皇帝非常高兴地说:“得到你,我简直太晚了!”将他的建议下达给公卿大臣,公卿大臣们不高兴。杨素、苏夔、李德林接见王通,与他交谈了一整天,回去后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门人问王通说:“杨素谈论政事却不及教化,这是天下没有礼制;苏夔谈论音乐却不及雅正,这是天下没有乐教;李德林谈论文章却不及义理,这是天下没有真正的文化。王道从哪里兴起呢?”当时朝廷内部将要有祸乱,王通知道自己的谋略不被采用,便创作了《东征》之歌后回家。皇帝听说后,再次征召他,他不到。大业二年,征召他,他又不来,于是皇帝说:“我看千年以上,没有像周公那样的人,他的道统一而经典完备,制度宏大完备,后世执政的人有所遵循。我看千年以下,没有像孔子那样的人。他的道统一,而著述阐明大道。后世修习文化的人有所折衷了。于是续写诗书,端正礼乐,修撰元经,赞颂易道。九年而六经大体完成,门人从远方而来。他的教化兴起于河汾之间,和谐融洽的样子。王通闲居在家,庄重严肃。他的动作缓慢,好像有所顾虑;他的行为方正,好像有所敬畏。他接待长辈,恭敬的样子好像觉得接待得还不够;接待晚辈,温和的样子好像有所亲近。他使唤人,即使是童仆也一定收敛神色。乡里有丧事,王通一定先前往,返回一定最后。有水土工程的劳役,他就准备好畚箕铁锹前往,说:“我不是跟从大夫去服役的。”他的言论回应别人而不主动倡导,倡导一定有大道理。有人问别人的优点,他说:“你知道他的优点就称赞他,不知道就说没有和他长久相处过。”他的族人婚嫁,一定具备六礼。他说:“这种道,现在已经亡失了。三纲之首,不可废弃。”我从古时常说:“冠礼废弃,天下就没有成人了;婚礼废弃,天下就没有家道了;丧礼耗费,天下就遗弃亲人了;祭礼废弃,天下就忘记祖先了。”门人问姚义关于孔庭之法,说:“《诗》曰礼,不及四经为什么呢?”姚义说:“曾经听夫子说过。《春秋》断决事物,志向确定后才涉及;乐用来调和德行,德行完备后才涉及;《书》用来制定法度,从事政务后才涉及;《易》用来穷究义理知晓天命,然后才涉及。所以不学《春秋》,无法主持决断;不学乐,无法知晓和谐;不学《书》,无法议论制度;不学《易》,无法通晓义理。这四者不具备整体不能涉及,所以圣人放在后面。那么《诗》《礼》为什么放在前面呢?”回答说:“用《诗》来教导,那么言辞语气,这就远离粗暴傲慢了;用礼来约束,那么举止容貌,这就树立威严了。衡量他的言语,考察他的志向,考核他的行为,辨别他的德行。志向确定就用《春秋》启发他,于是就能决断而能变通;德行完备就用乐引导他,于是就能和谐而知道节制;可以从事政务就用《书》通达他,于是就可以建立制度;知晓天命就用《易》申明他,于是就可以尽性。如果突然谈论《春秋》,就会放纵志向轻视道义;突然谈论乐,就会喧哗德行败坏法度;突然谈论《书》,就会轻慢法度;突然谈论《易》,就会玩弄神通。”听到后说:“姚子得到真谛了。”魏征问:“圣人有忧虑吗?”回答说:“天下都忧虑,我难道能不忧虑吗?”问疑惑说:“天下都疑惑,我难道能不疑惑吗?”魏征退下后,王通对董常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忧虑;穷理尽性,我有什么疑惑?”贾琼问:“用什么来止息诽谤?”回答说:“不辩解。”用什么来止息怨恨?回答说:“不争夺。”问侍奉人的道理,回答说:“疏远而没有隔阂,接近而没有谄媚,广泛地以利讽喻。”没有争斗,他的晚辈问君子的道理说:一定要先宽恕吗?做儿子的,以父亲的心为心;做弟弟的,以哥哥的心为心。推广而通达,天下就可以治理了。李密问英雄说:自知的人,是英;自胜的人,是雄。问勇敢说:一定是义吗?问王霸的策略说:不拿天下交换一个百姓的生命。房玄龄问侍奉君主的道理说:无私。问使唤人的道理说:不偏私。问教化人的道理说:先端正他的心。曾经说:不用伊尹、周公的道来安定国家,不是大臣;不用霍光、诸葛亮的心来侍奉君主,都是具臣。又说:人不聚居,地不井田授予,终究是苟且之道。封禅的费用,不是古制,那是秦汉的奢侈之心吧?又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一定公平;多征收的国家,财富一定削减。又说:政令严厉宁可像恩惠?法律迅速宁可像缓慢?诉讼繁多宁可像简略?君臣之间,猜忌宁可相信?王通看到州牧太守频繁更换说:尧舜三年考核政绩,孔子三年有成。三代的兴盛,邦国家族有社稷;两汉的强盛,州牧太守有子孙。不像这样急切,没有固定的君主却要求他们忠诚,没有固定的百姓却要求他们教化,即使想顺从,也没有办法了。他的嘉言懿论,门人一起收集记载,称为《中说》。十年,召任蜀司户,不去。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征召,都不到。十三年,江都事变发生,王通卧病,忽然起身说:百姓厌恶战乱很久了,上天或许将开启尧舜的运势,而我不能参与,这是命运!于是去世。门人谥他为文中。所续礼论二十五篇,列为十卷;

易七十篇,列为十卷。竝未及行。二子长曰福郊,少曰福畤。

译《易》有七十篇,编列为十卷。都还没来得及施行。两个儿子中,年长的叫福郊,年幼的叫福畤。

论曰:通名迹不见于隋史,故司马光以为疑。所引弟子多唐初名臣,朱子以为福郊、福畤之所为,非通雅意。然亦其平日好髙自大之心,有以啓之。又议其续经之僭,至等之吴、楚。虽然,当隋之时,道术之裂也已久,通独鋭然修周孔之业,倡教河汾,成就后进。其学其识,诚大有以过人者,故朱子又称其学有可用之实,荀、扬、韩氏皆不及也。岂不谅哉!康节邵子亦尝为之赞曰:「录其所是,弃其所非,君子有归,斯实平恕之论。」

  唐

  薛收

薛收字伯裦,蒲州汾阴人,道衡之子也。年十二能属文,以父不得死于隋,不肯仕。郡举秀才,不应。事王通,与董常、仇璋、程元备闻六经之义,为髙第。通称之曰:“孝哉薛收,行不负于神明。”收问仁,通曰:“五常之始也。”问性,曰:“五常之本也。”问道,曰:“五常一也。”收问政于仲长子光,子光曰:“举一纲,众目张;弛一机,万事隳。不知其政也。”收以告通,通曰:“子光得之矣。”及唐髙祖兴,收遁入首阳山,将应义举。尧君素觉之,迎置其母城中,收不得去。后君素东连王世充,收遂挺身归唐。房▯龄亟言之,秦王王召见,问方畧,合防,授府主簿,判陜西大行台金部郎中。是时方讨世充,军事繁综,收为书檄、露布,或马上占词,该敏如素构,初不窜定。窦建徳来援世充,诸将争请敛军以避其锋,收独曰:“不然,世充据东都,府库盈衍,所将兵皆江淮精鋭,但苦乏食,为我所持。今建徳总众以来,若纵之至,必转河北之粟以馈洛阳,则战争方始,偃兵无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不若分兵守洛阳,深沟髙垒,慎勿与战。大王亲督骁锐,先据成臯,厉兵按甲,截建徳路,以逸待劳,决可克也。建徳既破,世充自下不过二旬,两主就缚矣。”秦王曰:“善。”遂禽建徳,降世充,一如收防。王入观隋宫室,夸侈无度,收进曰:“峻宇雕墙,殷辛以亡;土阶茅茨,唐尧以昌。始皇兴阿房而秦祸速,文帝罢露台而汉祚永。后主曾不是察,奢虐是矜,卒死一夫之手,为后世笑,何此之能保哉?”王重其言,俄授天防府记室参军,从平刘黑闼,封汾阴县男。尝上书諌王畋猎,王答之曰:“成我者卿也。”明珠兼乘,未若一言,赐黄金四十铤。武徳七年,寝疾,王遣使临问,相望于道,又命舆至府,举袂抚之,论叙平生,感激涕泗。卒,时年三十三。王哭之恸。及王即位,语房▯龄曰:“收若在者,当以中书令处之。”

论曰:以嵇绍之忠,而事晋,后世犹有遗议。收之不仕隋,髙于绍矣。当唐之初,其登瀛洲者,多隋之遗臣也。惟收起布衣,以佐兴朝,其出身为独正。及决机东都下,料敌审胜,虽良平之智,何以加兹?王福畤又记太宗欲兴礼乐,房▯龄、魏征等苦无素业,卒不能定。太宗临朝而叹,▯龄退乃谓征曰:「使董、薛在,适不至此。」董谓董常,薛即收也。

  孔颖达

孔颖达,字仲达,冀州衡水人。自少诵记,日千余言,能闇记三礼义宗。及长,明服氏《春秋传》、郑氏《尚书》、《诗》、《礼记》、王氏《易》,善属文,通步厯。尝造同郡刘焯,焯名重海内,初不之礼,及与质难,焯大畏服。大业初,举明经髙第,仕隋至太学助教。隋乱,避地虎牢。唐太宗平洛,授文学馆学士,迁国子博士。太宗身櫜鞬,风纚露沐,然鋭情经术。即秦王府开文学馆,召名儒十八人为学士,与议天下事。既即位,殿左置▯文馆,悉引纳学士,番宿更休。聴朝之间,则与讨古今道,前王所以成败,或日昃夜艾,未尝少怠。于是封颖达曲阜县男,转给事中。颖达亦数数以忠言进。帝问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对曰:“此教人谦耳,非特匹夫,君徳亦然。故《易》称‘▯以养正’,若据尊极之位,▯聪耀明,恃才以肆,则上下不通,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帝称善,除国子司业。嵗余,以太子右庶子兼司业,与诸儒议厯及明堂事

译评论说:王通的姓名事迹没有记载在隋朝史书中,所以司马光对此表示怀疑。他所引用的弟子大多是唐初的名臣,朱熹认为这是王福郊、王福畤伪造的,并非王通的本意。然而,这也正是王通平日喜好高谈阔论、自视甚高的心态,导致了这种局面的发生。又有人非议他续写经典的僭越行为,甚至将其比作吴、楚那样的僭主。虽然如此,但在隋朝时期,学术道统分裂已经很久了,只有王通毅然修习周公、孔子的学业,在河汾一带倡导教化,培养后辈。他的学问和见识,确实大有过人之处,所以朱熹又称赞他的学问有实用的价值,荀子、扬雄、韩愈都比不上他。这难道不是公允的评价吗!康节邵雍也曾为他作赞说:“采纳他正确的地方,舍弃他错误的地方,君子有所归依,这确实是平正宽恕的论断。”

唐朝

薛收

薛收字伯裦,蒲州汾阴人,是薛道衡的儿子。他十二岁就能写文章,因为父亲没有在隋朝善终,所以不肯出仕。郡里举荐他为秀才,他不赴任。他侍奉王通,与董常、仇璋、程元一起听闻六经的要义,成绩优异。王通称赞他说:“薛收真是孝顺啊,行为不负神明。”薛收问什么是仁,王通说:“仁是五常的起始。”问什么是性,王通说:“性是五常的根本。”问什么是道,王通说:“道就是五常的统一。”薛收向仲长子光请教为政之道,子光说:“提起一根纲绳,众目就张开;放松一个机关,万事就败坏。这就是不知道为政的道理。”薛收把这话告诉王通,王通说:“子光说得对。”等到唐高祖起兵,薛收逃入首阳山,准备响应义军。尧君素察觉了此事,迎请薛收的母亲安置在城中,薛收无法离开。后来尧君素向东联合王世充,薛收于是挺身而出归顺唐朝。房玄龄极力推荐他,秦王李世民召见他,询问方略,意见相合,任命他为府主簿,代理陕西大行台金部郎中。当时正讨伐王世充,军事繁杂,薛收起草文书、露布,有时在马上构思辞藻,全面敏捷如同预先构思好的一样,起初不需要修改。窦建德来援助王世充,众将争着请求收兵以避开他的锋芒,只有薛收说:“不对,王世充占据东都,府库充盈,所率领的士兵都是江淮的精锐,只是苦于缺乏粮食,被我们牵制。现在窦建德统领大军前来,如果放任他到达,一定会转运河北的粮食来供给洛阳,那么战争才刚刚开始,休兵的日子遥遥无期,统一天下的希望更是渺茫。不如分兵守卫洛阳,挖深沟筑高垒,千万不要与他交战。大王亲自督率骁勇精锐,先占据成臯,磨兵按甲,截断窦建德的道路,以逸待劳,一定可以战胜。窦建德既被攻破,王世充自然就会投降,不过二十天,两个首领就被擒获了。”秦王说:“好。”于是擒获窦建德,王世充投降,完全符合薛收的计策。秦王进入观看隋朝宫室,奢华无度,薛进言说:“高峻的房屋雕花的墙壁,殷纣王因此灭亡;土筑的台阶茅草的屋顶,唐尧因此昌盛。秦始皇兴建阿房宫而秦朝的祸患加速,汉文帝废除露台而汉朝的国运长久。隋炀帝不曾察觉这些,反而以奢侈暴虐为荣耀,最终死在一个人的手中,成为后世的笑柄,怎么能保住这样的基业呢?”秦王重视他的话,不久任命他为天策府记室参军,跟随平定刘黑闼,封为汾阴县男。他曾上书劝谏秦王打猎,秦王回答说:“成就我的是你啊。”明珠兼乘,也不如一句话,赐给他黄金四十铤。武德七年,薛收卧病在床,秦王派遣使者慰问,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又命令用车将他抬到府中,举起衣袖抚摸他,谈论平生往事,激动得流下眼泪。薛收去世,享年三十三岁。秦王痛哭失声。等到秦王即位,对房玄龄说:“如果薛收还在,应当让他担任中书令。”

评论说:凭借嵇绍的忠诚,却侍奉晋朝,后世还有遗留的议论。薛收不在隋朝做官,比嵇绍更高明。在唐朝初年,那些登上瀛洲(指被重用)的人,大多是隋朝的旧臣。只有薛收起自布衣,辅佐新兴的王朝,他出身为官最为端正。等到在东都之下决断机宜,料敌制胜,即使是张良、陈平的智慧,又能增加什么呢?王福畤又记载太宗想要兴办礼乐,房玄龄、魏征等人苦于没有素来的学业基础,最终不能确定。太宗临朝叹息,房玄龄退下后对魏征说:“如果董常、薛收在,就不会到这种地步了。”董常就是董常,薛收就是薛收。

孔颖达

孔颖达,字仲达,冀州衡水人。从小诵读记忆,每天能背诵千余字,能够默记三礼的要义。长大后,精通服虔的《春秋传》、郑玄的《尚书》、《诗经》、《礼记》、王弼的《周易》,善于写文章,通晓历法。他曾拜访同郡的刘焯,刘焯名重海内,起初不以礼相待,等到与他辩论质疑,刘焯非常敬畏佩服。大业初年,考中明经科高等,在隋朝做官至太学助教。隋朝动乱,他避居虎牢。唐太宗平定洛阳,任命他为文学馆学士,升任国子博士。太宗亲自披挂铠甲,风吹日晒,但仍然热衷于经学。在秦王府开设文学馆,召请十八名名儒为学士,与他们商议天下大事。即位后,在殿左侧设置文馆,全部接纳学士,轮流值班休息。听政的间隙,就与他们探讨古今道理,前代帝王成败的原因,有时直到太阳偏西、夜深人静,不曾稍有懈怠。于是封孔颖达为曲阜县男,转任给事中。孔颖达也多次进献忠言。皇帝问他说:“‘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这是什么意思?”孔颖达回答说:“这是教导人谦虚,不仅仅是普通人,君主的德行也是如此。所以《易经》说‘谦以养正’,如果占据尊贵的地位,聪明显耀,依仗才华而放肆,那么上下就不通畅,君臣之道就背离,自古以来的灭亡,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称赞他说得好,任命他为国子司业。一年多后,以太子右庶子兼任司业,与各位儒生商议历法及明堂的事情

,多从其説。以论撰劳,加散骑常侍,爵为子。皇太子令颖达撰《孝经》章句,因文以尽箴讽,又数争太子失。帝闻之,劳以金帛。久之,拜祭酒,侍讲东宫。帝幸太学观释菜,命頴达讲经。太子既长,稍不法,颖达争不已,至面折之。或以过颖达,颖达曰:“防国恩厚,虽死不恨。”剀切愈至。后致仕,卒,陪▯昭陵,諡曰宪。初,颖达与顔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受诏撰诸经义训,包贯异家,为详博,号《义赞》。诏改为《正义》。及永徽间,诏于志宁、张行成、髙季辅等就加增损,遂布下其书,行于世。

译朝廷多采纳他的学说。因他撰写论著辛劳,加授散骑常侍,封爵为子爵。皇太子命孔颖达撰著《孝经》章句,他借文辞来尽到规劝讽谏之责,又多次争辩太子的过失。皇帝听说后,用金帛慰劳他。过了很久,任命他为祭酒,在东宫侍奉讲授经义。皇帝亲临太学观看释菜礼,命孔颖达讲解经义。太子长大后,逐渐行为不法,孔颖达不停地争辩,甚至当面驳斥他。有人因此责备孔颖达,孔颖达说:“国家对我的恩惠深厚,即使死也不遗憾。”他的劝谏更加恳切周到。后来他退休,去世,陪葬昭陵,谥号叫宪。起初,孔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奉诏撰著各经的义理训释,包容贯通各家学说,内容详尽广博,号称《义赞》。皇帝下诏改为《正义》。到了永徽年间,皇帝下诏让于志宁、张行成、高季辅等人在此基础上加以增删修改,于是颁布此书,流行于世。

论曰:唐儒治经,不如汉;析理,不如宋。故三百年中,以诗文名家者至众,而儒之醇者则寥寥,难以数觏。贞观之初,号多老儒,然瀛洲之选,能有功于经史者,惟颖达与顔籕为最。故时人以籕为班固功臣,而颖达诸经正义,程朱尚资之以明训诂,迄于今学宫传诵,犹未废也。籕才余于徳,颇为清议所薄;若颖达之执义陈善,有謇謇之节,其性行优于籕矣。

  褚无量

褚无量字▯度,杭州盐官人。少刻意坟典,家濒临平湖,龙出众,皆走观。无量读书,若不闻,人异之。尤精礼及司马史记,擢明经第,累除国子博士,迁司业兼修文馆学士。中宗将南郊定仪典,时议皇后为亚献,无量固争,以为郊祀国大事,折衷莫如周礼。周礼冬至祭天圜丘,不以地配,惟始祖为主,亦不以妣配,故后不得与。又巾车内司服掌后六服与五路,无后祭天之服与路,是后不助祭天也。其议不行,遂以母老解官。明皇为太子,复拜国子司业兼侍读,撰《翼善记》以进,优被礼答。太子释奠国学,令讲经,建端树义,博敏而辨,进银青光禄大夫。及即位,迁左散骑常侍兼国子祭酒,封舒国公。母丧解官,庐墓,左鹿犯所植松柏,无量号曰:“山林不乏,忍犯吾茔树耶?”自是羣鹿驯扰,无量为终身不御鹿肉。丧除复故官,以耆老随仗聴徐行,又为设腰舆,许乘入殿中。频上书陈得失。开元五年,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壊,姚崇以庙本苻坚故殿久腐故坏,不必罢行。无量鄙其言,以为不足聴,乃上疏曰:“王者阴盛阳微,则先祖见变,今后宫非御幸者,宜悉出之。”举俊良,撙奢靡,轻赋慎刑,纳諌争,察谄谀,继絶世,则天人和会,灾异讫息。帝卒从崇言,车驾遂东。无量又上言:“昔虞舜之狩,秩山川,徧羣神。愿陛下所过名山大川,古帝王贤臣在祀典者,竝诏致祭。自古受命,必兴灭继絶,崇徳报功,故存人之国大于救人之灾,立人之后重于封人之墓。愿到东都,收叙唐初逮今功臣世絶者,虽在支庶,咸得承袭。”帝纳用其言,即诏无量祠尧平阳,宋璟祠舜蒲坂,苏颋祠禹安邑,又求武徳以来勲臣苖裔绍续其封。初,内府旧书自髙宗时甲乙丛倒,无量请缮录补第,以广秘籍,诏于东都乾元殿东厢彚之,而以无量为之使。又求天下遗书以补阙文,不数年四库完治。帝西迁徙。书丽正殿,复诏无量就丽正纂续前功。皇太子及四王未就学,无量以《孝经》《论语》五通献。帝曰:“朕知之矣。”乃选儒臣为太子诸王侍读。七年,太子齿胄于学,诏无量升坐讲劝,百官观礼。年七十五卒,所譔述百有余篇。卒后,有于书殿得其讲《史记》至言十二篇,上之。帝为叹息。始,无量与马懐素为侍读,厚见宠待。其后,秘书少监康子原、国子博士侯行果继之,虽赏赉亟加,而礼遇稍衰矣。

论曰:迹无量平生抗直以劘上,致孝以事亲。至于拂牝鸡,感麋鹿,其行谊殆逺过于瀛洲诸学士。顾以著述不彰,为后儒所鲜称。表而扬之,是史氏之责也。且四库遗编,非无量则零落谬失者不知凡几矣。其为功于艺文,又曷可没乎哉!

  啖助

啖助字叔佐,赵州人,后徙闗中。淹该经术,天宝末,调临海尉、丹阳主簿。秩满,屏居甘足,疏糗。善为《春秋》,考三家短长,缝绽漏缺。号《集传》,凡十年乃成。复摄其纲条为例统。助爱《公谷》二家,以《左氏》解义多谬,其书乃出于孔氏门人。《论语》所引左丘明,盖史佚、迟、任之比。后人即以《左氏》为丘明,非也。年四十七卒。门人河东赵匡、吴郡陆质,其髙第也。匡字伯循,仕至洋州刺史。质字元冲,本名淳,避宪宗讳,赐今名。仕歴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助卒后,质与其子异裒录助所为《春秋集传》《例统》,请匡损益,而质纂会之,为《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微指》二篇,号《纂例》。栁宗元称其明章,大中发露,公器谓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胶轕下上,而不出于

译论曰:唐代儒者研究经学,不如汉代;剖析义理,不如宋代。因此在这三百年间,以诗文闻名的人极多,而儒学纯正的人却很少,难以见到。贞观初年,号称老儒众多,然而在被选入瀛洲馆的人中,对经史有功劳的,只有孔颖达和颜籕最为突出。所以当时的人把颜籕比作班固那样的功臣,而孔颖达所撰写的诸经正义,程颐、朱熹尚且依靠它来阐明训诂,直到如今在学宫中传诵,仍未废止。颜籕的才能超过德行,颇被清议所轻视;如果像孔颖达那样坚持道义、陈述善道,具有正直敢谏的节操,他的品行就优于颜籕了。

褚无量

褚无量字宏度,杭州盐官人。年轻时专心研读古代典籍,家靠近平湖,湖中龙群出现,大家都跑去观看。褚无量读书,好像没听见一样,人们对此感到诧异。他尤其精通《礼》和司马迁的《史记》,考中明经科,多次升迁任国子博士,后升任司业兼修文馆学士。中宗将要举行南郊祭天确定仪典时,当时议论皇后作为亚献(第二献祭者),褚无量坚决争辩,认为郊祀是国家大事,折中裁定没有比《周礼》更好的了。《周礼》规定冬至在圜丘祭天,不以地配享,只以始祖为主祭,也不以先妣配享,所以皇后不能参与。又《周礼》巾车、内司服掌管皇后的六种礼服和五种车驾,没有皇后祭天的礼服和车驾,这说明皇后不辅助祭天。他的意见未被采纳,于是因母亲年老而辞官。明皇做太子时,再次任命他为国子司业兼侍读,撰写《翼善记》进献,受到优厚的礼遇和答复。太子在国学举行释奠礼,命令他讲经,他确立主旨、树立义理,博学敏捷且善辩,晋升为银青光禄大夫。等到明皇即位,升任左散骑常侍兼国子祭酒,封为舒国公。母亲去世辞官,在墓旁结庐守孝,左鹿冲撞了他种植的松柏,褚无量喊道:“山林不缺,怎忍心侵犯我的墓地树木呢?”从此群鹿驯服,褚无量终身不吃鹿肉。守丧期满恢复原官,因年老随仗队听令慢行,又为他设置腰舆,允许乘入殿中。他频繁上书陈述得失。开元五年,皇帝将要前往东都,而太庙毁坏,姚崇认为太庙本是苻坚的旧殿,长久腐朽所以毁坏,不必停止行程。褚无量鄙视他的话,认为不值得听,于是上疏说:“君王阴盛阳微,则先祖显现变故,现在后宫未被皇帝宠幸的,应当全部遣出。”举荐贤良,节制奢侈,减轻赋税慎用刑罚,采纳谏争,察辨谄媚,延续断绝的世系,那么天人和谐,灾异就会停止。皇帝最终听从了姚崇的话,车驾于是向东出发。褚无量又上言:“从前虞舜巡狩,排列山川,遍祭群神。希望陛下所经过的名山大川,古代帝王贤臣在祀典中的,一并下诏致祭。自古承受天命,必定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崇尚德行报答功劳,所以保存他人的国家大于救济他人的灾难,确立他人的后代重于封赏他人的坟墓。希望到达东都后,收编叙录唐初至今功臣世系断绝的,即使在旁支,都得以承袭。”皇帝采纳了他的话,立即下诏让褚无量祭祀尧于平阳,宋璟祭祀舜于蒲坂,苏颋祭祀禹于安邑,又寻求武德以来功臣的后裔继承其封爵。起初,内府旧书自高宗时甲乙次序混乱,褚无量请求缮写补正,以扩充秘籍,下诏在东都乾元殿东厢汇集,并让褚无量担任使者。又寻求天下遗书以补全缺文,不到几年四库图书整理完备。皇帝西迁,书籍移至丽正殿,又下诏让褚无量在丽正殿继续前功。皇太子及四位王子尚未入学,褚无量献上《孝经》《论语》五通。皇帝说:“我知道了。”于是选拔儒臣担任太子诸王的侍读。开元七年,太子入学,下诏让褚无量升座讲经劝学,百官观礼。七十五岁去世,所著述有一百多篇。去世后,有人在书殿得到他讲《史记》的言论十二篇,呈献给皇帝。皇帝为之叹息。起初,褚无量与马怀素担任侍读,深受宠信。后来,秘书少监康子原、国子博士侯行继任,虽然赏赐频繁,但礼遇稍减。

论曰:褚无量平生刚直以规劝君主,尽孝以侍奉双亲。至于拂逆牝鸡(指皇后干政),感化麋鹿,他的品行道义几乎远远超过瀛洲诸学士。只是因著述不显扬,被后世儒者很少称道。表彰并宣扬他,这是史官的责任。况且四库遗编,如果不是褚无量,零落谬误丢失的不知有多少。他对艺文的功劳,又怎能埋没呢!

啖助

啖助字叔佐,赵州人,后来迁居关中。精通经术,天宝末年,调任临海尉、丹阳主簿。任期届满,隐居甘足,吃粗劣食物。擅长研究《春秋》,考证三家(《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短长,缝合遗漏缺失。称为《集传》,共十年才完成。又概括其纲条作为例统。啖助喜爱《公羊》《谷梁》二家,认为《左氏》解释义理多谬误,其书乃出于孔氏门人。《论语所引左丘明,大概是史佚、迟、任之类的人。后人就把《左氏》当作丘明,这是错误的。四十七岁去世。门人河东赵匡、吴郡陆质,是他的优秀弟子。赵匡字伯循,官至洋州刺史。陆质字元冲,本名淳,避宪宗名讳,赐现在的名。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讲。啖助去世后,陆质与其子啖异收集啖助所写的《春秋集传》《例统》,请赵匡增删,而陆质编纂,成为《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片、《微指》二篇,称为《纂例》。柳宗元称赞其阐明章句,大中发露,公器认为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目标,包罗广泛,贯通上下,而不

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云。

译端正。它的方法是以文王、武王为首领,以周公为辅佐,在作揖谦让、登阶降阶的礼仪中,以及喜好厌恶、愤怒喜悦的情感表达上,都不超出事物的常理。

论曰:左氏所搜载,讫于三国分晋,其人盖与公谷同时,而自汉儒谓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后世遂相沿以左氏为丘明助,独驳之是已。质之所纂,见行于今,宗元誉之,容有过者。要其经学,大有裨于《春秋》。盖汉晋以来,解《春秋》者多信传以测经,啖、赵、陆三家出,始据经以核传,颇得孔氏之微防。至宋诸家各出,而伊川程子及刘敞、胡安国为最善。

  韩愈

韩愈,字退之,河内南阳人。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年二十五,擢进士第。董晋节度宣武,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乱,乃依武宁节度张建封,建封辟为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论旱饥及宫市事。是时王叔文等用事,排之,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顺宗即位,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河南旧有魏郓幽镇留邸,皆贮潜卒,以槖罪士官莫敢问。愈将擿其禁以壮朝廷,留守尹大恐,遽止之。或以闻于宪宗,宪宗悦曰:“韩愈助我。”迁职方员外郎。华阴令栁涧有罪,前刺史劾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刺史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阴相党,劾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涧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愈既才髙数黜,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执政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工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按视诸军。及还,具言贼可灭。愈亦言淮西败可立待,兵不可息。宰相不悦,以他事改愈右庶子。及度以宰相宣慰淮西,奏愈为行军司马。愈请乗遽先入汴説韩▯,协力,▯果用命。愈又白度:“蔡精卒聚界上守城必虚,请间道以入。”度未及行,而李愬果自文城提卒夜至蔡,缚元济如愈防。蔡州平,布衣柏耆以计干愈,愈奇之。白度曰:“淮西灭,王承宗胆破,若遣辩士为明祸福,可不劳众而服。”度然之。愈口占为书,使柏耆賷以往。承宗果大恐,献徳棣二州,遣子入侍。以功迁刑部侍郎。宪宗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僧寺,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至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恶之,上表极谏。帝大怒,将抵以死。裴度崔羣救之曰:“愈言诚讦牾,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帝意犹未解,于是中外皆为愈惧,虽戚里诸贵亦为言,乃贬潮州刺史。至潮,表谢,帝颇感悟,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我,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将复召用,皇甫镈沮之,量予内移,改袁州。愈初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民以是穷。”愈亲往视,投羊豕为文驱之。是夕,暴风震电,数日,溪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袁人以男女为▯,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令得计庸赎归,因与约禁其为▯。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镇州乱,杀田▯正而立王庭凑,诏愈往宣抚。众皆危之。既行,元稹言愈可惜,穆宗亦悔,诏度事从宜,无必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疾驱入。廷凑严兵见之,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耶?”语未终,甲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曰:“以尔为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且为逆与顺利害,不能逺引古事。”自天宝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有子若孙在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共闻也。”众曰:“▯正刻故,军不安。”愈曰:“然,尔曹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乃讙曰:“侍郎语是。”廷凑恐众心动,遽麾使去,泣谓愈曰:“今欲廷凑何若?”愈曰:“神防六军之将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

译论曰:《左传》所记载的内容,截止到三家分晋,其作者大概与《公羊传》、《谷梁传》的作者同时代,而自汉代儒者说左丘明失明后写了《国语》,后世便沿袭这种说法,认为《左传》是左丘明所作,唯独驳斥这种说法是对的。至于《左传》所编纂的内容,至今仍在流传,柳宗元赞誉它,或许有过誉之处。但就其经学而言,对《春秋》大有裨益。大概自汉晋以来,解释《春秋》的人大多相信传文来推测经文,直到啖助、赵匡、陆质三家出现,才开始依据经文来考核传文,颇为符合孔子微言大义的旨趣。到了宋代各家纷纷出现,其中伊川程子以及刘敞、胡安国最为出色。

韩愈

韩愈,字退之,河内郡南阳人。从懂事读书起,每天能记诵数千上百字。等到长大,完全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问。二十五岁时,考中进士。董晋任宣武节度使,上表任命他为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愈跟随灵柩出殡,不到四天,汴州军队发生叛乱,于是依附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张建封征召他为府推官。他操守坚贞正直,直言不讳无所顾忌。调任四门博士,升任监察御史。他议论旱灾饥荒以及宫市弊政。这时王叔文等人掌权,排挤他,贬为阳山县令。他在任上爱护百姓,百姓生了孩子多取他的姓作为名字。顺宗即位,改任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年,暂代国子博士,在东都分司任职,改任都官员外郎。随即拜授河南县令。河南旧有魏博、郓州、幽州、镇州留下的邸店,都暗藏私兵,因为都是犯法获罪的军官,没有人敢过问。韩愈打算揭发他们的禁令以壮大朝廷声威,留守尹大害怕,急忙制止他。有人把这事报告给宪宗,宪宗高兴地说:“韩愈帮助我。”升任职方员外郎。华阴县令柳涧有罪,前任刺史弹劾他尚未得到批复,而刺史被罢免,柳涧暗示百姓拦截刺史索要军需役使的报酬。后任刺史厌恶他,查办他的案件,贬柳涧为房州司马。韩愈路过华州,认为刺史暗中与柳涧勾结,弹劾治罪他。后来御史复查,查出柳涧的赃物,再次贬柳涧为封溪尉。韩愈因此事又复任博士。韩愈既然才华高却多次被贬,于是作《进学解》来自我宽慰。执政者认为他的才华奇特,改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任考工郎中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起初,宪宗将要平定蔡州,命令御史中丞裴度巡视各军。等到裴度回来,详细陈述贼寇可以消灭。韩愈也说淮西败亡指日可待,军队不可停息。宰相不高兴,借其他事改任韩愈为右庶子。等到裴度以宰相身份宣慰淮西,奏请韩愈任行军司马。韩愈请求乘驿车先入汴州游说韩弘,协力作战,韩弘果然服从命令。韩愈又告诉裴度:“蔡州精锐部队聚集在边界,守城必定空虚,请从小路进入。”裴度还没来得及行动,而李愬果然从文城带领士兵夜间到达蔡州,捆绑吴元济正如韩愈所预料。蔡州平定,平民柏耆用计谋求见韩愈,韩愈认为他奇特。告诉裴度说:“淮西灭亡,王承宗胆破,如果派遣辩士为他说明祸福,可以不劳师动众而使他屈服。”裴度认为对。韩愈口授书信,让柏耆带着前往。王承宗果然非常害怕,献出德、棣二州,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因功升任刑部侍郎。宪宗迎接佛骨进入宫中三天,然后送到僧寺,王公士庶奔走膜拜,甚至灼烧身体皮肤,奉献珍宝,络绎不绝。韩愈厌恶这事,上表极力劝谏。皇帝大怒,将处以死罪。裴度、崔群救他说:“韩愈的话确实触犯忌讳,然而如果不是内心怀着极度的忠诚,怎么能做到这样?”皇帝心意还未消解,于是朝廷内外都为韩愈担忧,即使是皇亲国戚也替他说话,于是贬为潮州刺史。到达潮州,上表谢恩,皇帝颇为感悟,说:“韩愈以前所议论的是对的,非常爱我,但不该说天子事佛就会短命。”将要召回任用,皇甫镈阻挠他,酌情给予内迁,改任袁州刺史。韩愈刚到潮州,询问百姓疾苦,都说:“恶溪有鳄鱼吃百姓的牲畜,百姓因此贫困。”韩愈亲自前往查看,投放羊猪并写文章驱逐它们。当晚,暴风雷电,几天后,溪水完全干涸,向西迁徙六十里。从此潮州没有鳄鱼祸患。袁州人把男女作为奴婢,过期不赎回就没收他们。韩愈到任,允许他们计算佣工费用赎回回家,于是与他们约定禁止他们为奴婢。召回拜授国子祭酒,转任兵部侍郎。镇州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而立王庭凑,诏令韩愈前往宣抚。众人都为他担忧。出发后,元稹说韩愈可惜,穆宗也后悔,诏令事情从宜处理,不必一定进入。韩愈说:“阻止君主是仁,死是臣子的义。”于是快速驱车进入。王庭凑严阵以待接见他,王庭凑说:“之所以纷纷扰扰,是因为这些士兵。”韩愈大声说:“天子认为你有将帅之才,所以赐给你节钺,哪里想到你同贼人反叛呢?”话没说完,披甲士兵上前奋起说:“先太师为国家攻打朱滔,血衣还在这里,军队辜负朝廷什么,竟然认为是贼人?”韩愈说:“以为你们不记得先太师了,如果还记得,固然好,况且叛逆与顺从的利害,不能远引古事。”自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義、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師道,有子孙在的吗?众人说:“没有。”韩愈说:“田公把魏博六州归顺朝廷,官拜中书令,父子接受旗节,刘悟、李祐都是大镇,这是你们军队共同听说的。”众人说:“田弘正苛刻的缘故,军队不安。”韩愈说:“对,你们害了田公,又残害他的家了,还有什么说的?”众人于是欢呼说:“侍郎说得对。”王庭凑怕众人心动,急忙挥手让他们离开,哭着对韩愈说:“现在想要王庭凑怎么样?”韩愈说:“神策六军的将领如牛元翼,近来不少,只是朝

廷顾大体,不可弃而不救。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当出之。”会元翼溃围出,廷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乃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愈不参绅,绅遂劾愈,愈以诏自解,台府文刺纷然,遂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上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愈之尹京兆也,六军将士私相诫曰:「是尝欲烧佛骨者,安可忤!」故盗贼止息。遇旱,米价不敢踊。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諡曰文。愈性明鋭,不诡随,与人交终始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防其家。愈少孤,鞠于嫂郑氏。嫂没,制期丧报之。病革时,遗命丧▯无不如礼。凡浮图、阴阳、吉凶拘忌,一无污我。其守礼法,排异教,至死不变,乃如此。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迁、刘向、扬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深探本原,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至者奥衍闳深,与孟子、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至它文造端置词,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翺、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逺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

译李绛顾全大局,认为不可抛弃而不救助。您长久地围困他们,是为什么呢?”王廷凑说:“我这就放他出来。”恰逢元翼突破包围出来,王廷凑没有追击。韩愈回来,向皇帝奏报了这番话,皇帝非常高兴,提拔韩愈为吏部侍郎。当时宰相李逢吉厌恶李绅,想驱逐他,于是任命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别下诏让韩愈不参加御史台的参议,而任命李绅为御史中丞。韩愈不参加李绅的参议,李绅于是弹劾韩愈,韩愈用诏书为自己辩解,御史台和京兆府的文告往来频繁,于是罢免韩愈为兵部侍郎外放,李绅为江西观察使。李绅见到皇上得以留任。韩愈又复任吏部侍郎。韩愈任京兆尹时,六军将士私下互相告诫说:“这是曾经想烧佛骨的人,怎么可以触犯他!”所以盗贼止息。遇到旱灾,米价不敢暴涨。长庆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叫文。韩愈性格明察敏锐,不虚伪随俗,与人交往始终如一,没有丝毫改变。他成就后辈士人,往往因此闻名。经过韩愈指授的人,都称为韩门弟子。凡是内外亲属以及朋友中没有后代的,他替他们嫁遣孤女,并赡养他们的家。韩愈幼年丧父,由嫂子郑氏抚养。嫂子去世,他按规定的服丧期限报丧。病重时,留下遗命说丧事没有不依照礼制的。凡是佛教、阴阳家、吉凶禁忌,一概不玷污我。他坚守礼法,排斥异端邪说,至死不变,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常说文章自汉代司马相如、司马迁、刘向、扬雄之后,作者不是每代都有,所以他深入探究本源,卓越地树立起一家之言。他文章达到极致之处,深奥广博宏大深远,与孟子、扬雄互为表里,从而辅佐六经。至于其他文章开头措辞,主要是不沿袭前人,然而只有韩愈能做到,充沛自然好像还有余力。至于他的门徒李翱、李汉、皇甫湜跟着效仿他,远远不及他。跟从韩愈交游的人如孟郊、张籍,也都当时自成一派。

新唐书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文▯质穷,天下已定,治荒剔蠧,讨究儒术,薰浓涵浸。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刋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牾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子,以荀况、扬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防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迄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齮天下正义,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防讪笑,跲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子距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嵗,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

程子曰:「韩愈,近世豪杰之士也。古之学者修徳,则言可不学而能。愈乃以学文之故,日求所未至,故所见甚髙。其言曰:『孟子死,不得其传,此非有所袭于前也。若无所见,所谓传者,果何事耶?』」

论曰:愈因文见道者也。其克已力行,虽不若宋儒之坚确,然不可不谓强有立之士也。读其所着杂文,不免有求进愤激不平之词。然始仕于朝,则以谏宫市忤叔文而贬阳山矣。蹶而复起,不悔。旋以谏佛骨,批龙鳞,濵死逺斥,复起,又不悔。更以使廷凑而折强藩,此非有得于朝闻夕死,舍生取义者能之乎?至其经世谟猷,畧见于淮西事宜云。

  宋

  王昭素

王昭素,开封酸枣人。少笃学,不仕,有至行。常聚徒教授,以自给。乡里争讼,不诣官府,多就昭素决之。昭素博通九经,尤精诗易。以疏注或未尽,乃着《易论》二十三篇。开寳中,李穆荐之,召赴阙,见于便殿。时年七十七,精神不衰。太祖恨相见之晚,赐坐讲《易》乾卦至五爻。太祖曰:“此岂可令常人见?”昭素曰:“无伤也。使臣等占值之,则陛下为飞龙在天,臣等为利见大人。”因问以治世养身之术。对曰:“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太祖爱其言,书于屏几。又访以民间事,昭素诚实无隠。太祖嘉之,以老求归。拜国子博士,致仕。年八十九卒。初,李穆暨弟肃从昭素学。昭素常语人曰:“二子皆令器,穆尤沈厚,他日必致公辅。”后果参政。每市物,随所索与直,未尝较髙下。市人至相戒毋复敢索王先生厚直者。盗夜抉其门,门有横椽,盗未即得入。昭素觉之,潜掷其椽。盗慙而去。由是里中无盗。家畜一驴,常以假人。每出必问:“曰无假驴者乎?”僮曰:“无有。”然后出。其纯质如此。

论曰:「易之为书,不可典要。其占法亦稽实以待虚,存体而应用。自诸家好为博稽事迹,指实于卦爻之下,而占法几窒不行。必如昭素所云,乃可迭为贞悔,以毕天下之能事。故朱子采焦氏之法以穷易变,因昭素之意以神易占。后圣复起,不能易已。」

  孙奭

孙奭字宗古,博州博平人,后徙须城。以九经及第,除莒县主簿,迁大理评事,为国子监直讲。太宗幸学,召奭讲《尚书·説命》三篇,音读详润,上称善,赐绯。咸平间,为诸王府侍读。会诏百官转对,奭上十事。判太常礼院、国子监、司农寺,累迁工部郎中,擢龙图阁待制。奭以经术进,守道自处,即有所言,未尝阿附取悦。大中祥符初,上将奉迎天书,宰相王旦以下皆再拜称万嵗,奭独言曰:“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安有书也?”上既亲受符命,遂议封禅作礼乐。四年将祠汾阴后土,奭上疏切諌,陈十不可。上遣宦者皇甫继明就问,又疏对曰:“昔陈胜起于徭戍,黄巢出于凶饥,隋炀帝勤逺略而唐髙祖兴于晋阳,晋少主惑小人而耶律徳光长驱中国。陛下俯从奸佞,逺弃京师,涉仍嵗荐饥之墟,修违经久废之祠,不念民疲,不防边患,安知今日戍卒无陈胜,饥民无黄巢,英雄将无窥伺于肘腋,外敌将无观衅于边陲乎?”六年将祠太清宫,奭又疏諌,引明皇天宝之乱为鉴戒。上作《辨疑论》以解之,然知奭朴忠,虽言至切直,犹遣中使慰谕焉。久之,

译《新唐书》赞曰:“唐朝兴起,承接五代分裂的局面,文风浮华而质朴穷尽,天下平定后,治理荒废,剔除弊病,探讨研究儒学,使其熏陶浸染。到了贞元、元和年间,韩愈于是以六经的文章作为众儒者的倡导。韩愈的才华,自视可与司马迁、扬雄比肩,至于班固以下的人就不屑一提了。当他有所心得时,纯粹地出于正道,删削陈旧言辞,纵横驰骋,汪洋恣肆,总之没有违背圣人的地方。他的道统大概自比孟子,认为荀况、扬雄不够纯正,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至于他进谏陈述谋略,排除危难,保护孤弱,矫正违背世俗的弊端,热心于仁义,可以说是笃行大道的君子了。从晋朝到隋朝,老庄和佛教盛行,圣人的道统细弱如带,众儒者咬噬天下的正义,助长怪异神道。韩愈独自慨叹地援引圣人之道,与四海之惑争辩,虽然遭受讥笑,跌倒后又奋起,起初好像不被信任,最终在当时大显声名。从前孟子排斥杨朱、墨翟,距离孔子才二百年;韩愈排斥这两家,却相隔一千多年,拨乱反正,功劳与孟子相当而力气加倍。他超过荀况、扬雄的地方不少了。”

程子说:“韩愈是近世的豪杰之士。古代的学者修养德行,那么言语可以不学而能。韩愈却因为学习文章的原因,每天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所以见解很高。他说:‘孟子死后,道统没有传承,这不是从前有所沿袭的。如果没有所见,所谓的传承,究竟是什么呢?’”

论曰:韩愈是通过文章来体现道的。他克制自己、努力践行,虽然不如宋儒那样坚定确凿,但不可不说是刚强有操守的人。读他写的杂文,不免有谋求进取、愤激不平的言辞。然而他刚在朝廷做官,就因谏阻宫市而触怒李德裕被贬到阳山。跌倒后又起来,不后悔。不久又因谏阻迎佛骨,触犯皇帝威严,差点死掉并被远谪,再次起用,又不后悔。又因出使招抚刘廷凑而折服强藩,这不是有‘朝闻道夕死可矣’、‘舍生取义’的领悟的人能做到的吗?至于他经世济民的谋略,大致见于《淮西事宜》中。

宋

王昭素

王昭素,开封酸枣人。年少时笃志好学,不做官,有高尚的品行。常常聚集门徒教授,以此自给自足。乡里发生争讼,不去官府,大多找王昭素裁决。王昭素博通九经,尤其精通《诗经》和《易经》。因为疏注有时未尽善,于是撰写《易论》二十三篇。开宝年间,李穆推荐他,召他赴京城,在便殿接见。当时他七十七岁,精神不衰。太祖遗憾相见太晚,赐坐讲解《易经》乾卦到第五爻。太祖说:“这难道可以让普通人看见吗?”王昭素说:“没有妨害。如果臣等占卜遇到这一爻,那么陛下就是飞龙在天,臣等就是利见大人。”于是询问他治理天下和修养身心的方法。回答说:“治理天下不如爱民,修养身心不如减少欲望。”太祖喜爱他的话,写在屏风几案上。又询问民间事务,王昭素诚实无隐瞒。太祖嘉奖他,因年老请求归乡。授予国子博士,退休。八十九岁去世。起初,李穆和他的弟弟李肃跟随王昭素学习。王昭素常对人说:“这两个孩子都是好器,李穆尤其深沉厚重,将来必定做到公辅之位。”后来李穆果然参与政事。每次买东西,随对方索要的价格给钱,不曾计较高低。市人甚至互相告诫不要再向王先生索要高价。盗贼夜里撬他的门,门上有横木,盗贼没能立即进入。王昭素察觉后,暗中扔下横木。盗贼惭愧而离去。从此乡里没有盗贼。家里养一头驴,常借给别人。每次出门必问:“有没有借驴的人?”僮仆说:“没有。”然后才出门。他的纯朴质朴就是这样。

论曰:“《易经》作为书籍,不可拘泥于典要。它的占卜方法也是考察实际以等待虚应,保存本体而应用。自从各家喜好广泛考证事迹,在卦爻之下指实,占卜方法几乎阻塞不行。必须像王昭素所说的那样,才能交替为贞悔,以完成天下的能事。所以朱子采用焦氏的方法以穷尽易的变化,依据王昭素的意图以神化易的占卜。后世圣人再兴起,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孙奭

孙奭字宗古,博州博平人,后来迁居须城。以九经考中进士,授莒县主簿,升任大理评事,任国子监直讲。太宗驾临太学,召孙奭讲解《尚书·说命》三篇,音读详实润饰,皇上称赞好,赐绯色官服。咸平年间,任诸王府侍读。恰逢诏令百官轮流对答,孙奭上奏十件事。判太常礼院、国子监、司农事,多次升迁至工部郎中,提拔为龙图阁待制。孙奭凭借经术进身,坚守道义自处,即使有所言论,不曾阿谀附会取悦。大中祥符初年,皇上将要迎接天书,宰相王旦以下都再拜称万岁,孙奭独自说:“臣愚昧所闻,上天何曾说话,哪有书呢?”皇上既然亲自接受符命,于是议论封禅制作礼乐。四年将要祭祀汾阴后土,孙奭上疏极力劝谏,陈述十不可。皇上派遣宦官皇甫继明去询问,又上疏回答说:“从前陈胜起于徭役戍边,黄巢出于凶年饥荒,隋炀帝勤于远略而唐高祖兴起于晋阳,晋少主惑于小人而耶律德光长驱直入中国。陛下俯从奸佞,远弃京师,涉足连年饥荒的废墟,修习违背经典久废的祭祀,不念百姓疲惫,不防备边患,怎么知道今日戍卒没有陈胜,饥民没有黄巢,英雄将领没有窥伺于肘腋,外敌没有观衅于边陲呢?”六年将要祭祀太清宫,孙奭又上疏劝谏,引用明皇天宝之乱作为鉴戒。皇上作《辨疑论》来解释,但知道孙奭质朴忠诚,虽然言论极其切直,还是派遣中使慰谕他。过了很久,

以父老丐归,不许。出知密州,居二年,迁左諌议大夫,罢待制,还紏察在京刑狱。于是初置天庆、天祺、天贶、先天、降圣诸节,天下设斋醮,张宴费甚广,奭请裁省浮用,不报复。出知河阳,求解官就养,迁给事中,徙兖州。天禧中,朱能献干祐天书,奭疏誎语尤加切。未几,能败。上尝令陈时政得失,奭以纳諌、恕直、轻徭、薄敛四事为言,颇施行焉。仁宗即位,宰相请择名儒侍讲读,乃召奭为翰林侍讲学士,知审官院,判国子监,修真宗实录。丁父忧,起复,兼判太常寺及礼院。三迁兵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奭劝讲禁中二十余年,每至前世乱君亡国,必反覆申绎,未尝忌讳,因以规讽。仁宗意或不在书,奭辄拱黙以俟,上为悚然改聴。又掇五经中切治道者,为五十篇,号《经典徽言》,及《画无逸图》,并上之。上施图于讲读阁,皇太后尤重之。每进见,未尝不加礼。年逾七十,固请致仕,至于泣下。帝恻然,犹敦留之,乃求近郡优拜,工部尚书,复知兖州。寻改礼部尚书,累表乞归,遂以太子少傅致仕。尝语客曰:「白傅有言,多少朱门鎻空宅,主人到老不曾归。今老夫归矣。」喜动于色。疾革,徙正寝,屏婢妾,谓子瑜曰:「无令我死妇人之手。」奏至上,嗟惜罢朝。一日,赠左仆射,諡曰宣奭。性方重,事亲孝,立朝正,言誎争有古风采。晚节勇退,优游里社,始终全徳。先是,郊庙礼乐尚多讹阙,奭援古奏正,辄着于礼。又撰《崇祀录》《乐记图》《五经节解》《五服制度》所奉诏校定者,又数种。

译因父亲年老请求辞官归养,朝廷不许。外任担任密州知州,任职两年,升任左谏议大夫,免去待制职务,回朝纠察在京刑狱。当时刚设立天庆、天祺、天贶、先天、降等节日,天下设立斋醮,大摆宴席耗费极多,王奭请求裁减不必要的开支,皇帝没有答复。外任担任河阳知州,请求解除官职回家奉养父母,升任给事中,调任兖州知州。天禧年间,朱能进献干祐天书,王奭上疏劝谏,言辞尤其恳切。不久,朱能败露。皇上曾让王奭陈述时政的得失,王奭以纳谏、宽恕正直、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四件事进言,大多被施行。仁宗即位,宰相请求选择著名儒士侍奉讲读,于是召王奭担任翰林侍讲学士,掌管审官院,判国子监,修撰真宗实录。遭遇父亲丧事,起复任职,兼任判太常寺及礼院。三次升迁至兵部侍郎,龙图阁学士。王奭在宫中劝讲二十多年,每当讲到前世乱君亡国的情况,必定反复阐释,从不忌讳,借此规劝讽谏。仁宗心思有时不在书上,王奭就拱手沉默等待,皇上因此惊惧而改变态度认真听讲。又选取五经中切合治国大道的内容,编成五十篇,名为《经典徽言》,以及《画无逸图》,一并进献。皇上将图悬挂在讲读阁,皇太后尤其重视。每次进见,皇上没有不加以礼遇的。年龄超过七十岁,坚决请求退休,甚至哭了出来。皇帝怜悯,仍然极力挽留,于是请求调任近郡优待任职,授工部尚书,再次担任兖州知州。不久改任礼部尚书,多次上表请求归乡,于是以太子少傅退休。曾经对客人说:“白居易有诗说,多少朱门锁空宅,主人到老不曾归。如今我回家了。”喜悦之情流露在神色上。病重时,搬入正室,屏退婢妾,对儿子王瑜说:“不要让我死在女人手里。”奏报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叹息惋惜,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左仆射,谥号宣。王奭性格方正庄重,侍奉父母孝顺,在朝廷正直,言论劝谏争辩有古人的风范。晚年勇于退隐,在乡里悠闲自得,始终保全德行。在此之前,郊庙礼乐尚多错误缺失,王奭援引古制上奏纠正,都著录于礼制。又撰写《崇祀录》《乐记图》《五经解》《五服制度》,所奉诏校定的,又有好几种。

论曰:宋初尊奬儒臣,而奭与邢昺最着。昺之选懦依阿,萦懐禄利,其志固已卑矣。奭独正直,行行事君,以义进退,有礼可谓儒者之髙节,搢绅之楷模。以王旦一时名相当之犹有愧色,况于昺乎?若其劝讲禁中,不惟问学之益,而时有以敛人主之逸志,此则圣敬所以日跻,实为天徳之本。仁宗之为有宋令主也,宜哉。

  周子

周子名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县之莲溪人本名敦实避英宗讳改焉年十八以舅郑向任为将作监主簿康定元年调分宁县主簿县有疑狱周子一讯立辨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士民交称庆厯五年迁南安司理参军有囚法不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酷悍吏也周子争不能得则委手版将弃官去曰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悟囚得免死当是时程珦假倅南安视周子气貌非常人与语以为深于道因与结友使二子师之皇祐二年移郴桂阳令郴守李初平贤之荐诸朝且语曰吾欲读书何如周子曰公老无及矣请为公言之初平日聴其语二年果有得未几初平卒子幼周子曰吾事也为防其丧归▯经纪其家始终不懈周子为人砥名节既仕奉己甚约禄入尽以周宗族奉賔友家或无百钱之储至和元年改大理丞知南昌南昌人皆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于是豪家黠吏更相告语惧得罪且以秽汚善政为耻也嘉祐元年改太子中舍判合州至则民心服恱事不经手吏不敢决虽下之民亦不从部使者赵抃惑于谮临之甚威周子处之超然六年转国子博士判防州而抃复守防熟视所为大寤执其手曰吾几失君矣今而后乃知周茂叔也顷之移永州又权知邵州熙宁初用吕公着及抃荐为广东转运判官三年迁虞部郎中提防广东刑狱尽心其职务在矜恕虽荒崖絶岛皆缓视徐按不惮瘴疠之侵以洗寃泽物为己任俄得疾又闻水啮其母墓乞知南康军改▯毕曰强疾而来者为▯耳今犹欲以病汚麾绂耶遂谢事居庐山莲花峰下前有溪合于湓江乃取营道所居濓溪以名之自是之后新法大行士夫沸腾黎民骚动赵抃再镇蜀复奏起之朝命及门而周子卒六年六月七日也年五十七,周子玉色金声,从容和毅。窗前草常不除,寓懐尘埃之外。仕宦所至,如春风和气,被饰万物。黄庭坚称其人品甚髙,胸懐洒落,如光风霁月。亷于取名,而鋭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防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二程既受业周子,每令寻孔顔乐处,所乐何事?程伯子称曰:“自再见周茂叔吟风防月以归,有吾与防也之意。”侯师圣学于程叔子,未悟,谒周子。周子留与对榻二日,乃还。叔子惊异曰:“非从茂叔来耶?”其善开发人,▯此。所着有《太极图说》《易通》《易説》,《易説》失传。宁宗时追諡曰元,理宗幸学,封汝南伯。

真徳秀曰:自荀扬以恶与混为性,而不知天命之本然;老庄以虚无为道,而不知天理之至实;佛氏以刬灭彜伦为教,而不知天叙之不可易。周子生乎絶学之后,独探本源,发幽秘。二程见而知之,朱子又闻而知之,述作相承,本末具备。自是人知性不外乎仁义礼智,而恶与混非性也;道不离乎日用事物,而虚无非道也;教必本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而刬灭彜伦非教也。辟圣学之戸庭,祛世人之蒙瞆。千载相传之正统,其不在兹乎?论曰:周子之学,莫知其渊源所自,而《太极图説》《易通》二书,实为六经以后仅有之编。故朱子推本于集奎之祥,以为不由师传,黙契道体也。虽然,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以陆九渊之髙明,犹疑于其説,况余子乎?二程不以图授人,然平生发挥明阐,不离其宗。至朱子表章尊信二书,遂胪于经。唐韩愈尝言:「南条之南,郁积旁魄,以穷于郴,其下必产异人。」越数百年而周子出焉。呜呼!星精兆瑞,岳镇效灵,天祚斯文,可不谓生知之亚者乎?

  胡瑗

胡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布衣时读书泰山,攻苦食澹,十年不归。得家问,见平安即投涧下,不复视。其专如此。年四十余,未尝求仕。景祐初,更定雅乐,以知音用。范仲淹荐,召对。既至,例先就閤门习仪,瑗辞曰:

译论曰:宋朝初年尊崇奖赏儒臣,其中胡瑗与邢昺最为显赫。邢昺选取儒生依顺迎合,萦绕于禄位利禄,其志向本来就已经卑下了。胡瑗独自正直,行事侍奉君主,依据道义决定进退,合乎礼制,可以说是儒者的高尚节操,士大夫的楷模。用当时著名的宰相王旦来相比,王旦尚且感到惭愧,何况邢昺呢?至于他在宫中劝讲,不仅有益于学问,而且时常用来收敛君主的安逸之心,这正是圣明恭敬日益增进的原因,实在是天德的根本。仁宗成为宋朝的贤明君主,是理所当然的。

周子

周子名敦颐,字茂叔,是道州营道县莲溪人。本名敦实,为避英宗名讳而改名。十八岁时,凭借舅舅郑向的恩荫担任将作监主簿。康定元年,调任分宁县主簿。县里有疑难案件,周子一次审讯就立即辨明。他处理政务精密严格而宽恕,力求穷尽道理,士人和百姓交口称赞。庆历五年,升任南安司理参军。有个囚犯按法律不该处死,转运使王逵想从重治罪。王逵是个残酷凶悍的官吏,周子争辩不能取胜,就放下手板,准备弃官离去,说:“这还能做官吗?杀人来讨好别人,我不做。”王逵醒悟,囚犯得以免死。当时程珦暂代南安副职,看到周子气度相貌非同常人,与他交谈,认为他深通大道,于是与他结为朋友,让两个儿子拜他为师。皇祐二年,调任郴州桂阳县令。郴州太守李初平认为他贤能,向朝廷推荐,并且问他说:“我想读书,怎么样?”周子说:“您年纪大了,来不及了。请让我为您讲解。”李初平每天听他讲解,两年后果然有所收获。不久李初平去世,儿子年幼,周子说:“这是我的责任。”为他办理丧事,回家料理家事,始终不懈怠。周子为人砥砺名节,做官后奉养自己非常节俭,俸禄收入全部用来周济宗族、招待宾客朋友,家里有时连一百钱的积蓄都没有。至和元年,改任大理丞,知南昌县。南昌人都说:“这是能辨明分宁案件的人,我们有所申诉了。”于是豪强之家和狡猾的官吏互相告诫,害怕获罪,并且以玷污善政为耻。嘉祐元年,改任太子中舍,判合州。到了那里,民心信服喜悦,事情不经他手,官吏不敢决断,即使是下层的百姓也不服从。部使者赵抃受谗言迷惑,对他非常威严,周子处之超然。六年,转任国子博士,判濠州,而赵抃又任濠州太守,仔细观察他的作为,大悟,握着他的手说:“我差点失去了您。从今以后才知道周茂叔了。”不久调任永州,又代理邵州知州。熙宁初年,因吕公著和赵抃推荐,任广东转运判官。三年,升任虞部郎中,提点广东刑狱。尽心于职务,在于怜悯宽恕,即使是荒远的崖岸和绝岛,都从容查看,不畏惧瘴疠之气的侵袭,以洗雪冤屈、恩泽万物为己任。不久得病,又听说水侵蚀了他母亲的坟墓,请求知南康军。改任后,说:“我带病而来,是为了完成职责。现在还想用疾病玷污官服吗?”于是辞官,居住在庐山莲花峰下。前面有溪流汇入湓江,于是取营道所居的濓溪来命名。从此以后,新法大行,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赵抃再次镇守蜀地,又上奏起用他。朝廷命令到达门前,而周子已去世,是六年六月七日,享年五十七岁。周子面色如玉,声音如金,从容温和而坚毅。窗前草常不除去,寄托情怀于尘世之外。做官所到之处,如春风和气,滋润万物。黄庭坚称他人品很高,胸怀洒脱,如光风霁月。在取名方面廉洁,而在求志方面锐利;在求福方面淡薄,而在得民心方面厚重;在奉养自身方面菲薄,而在惠及鳏寡方面安乐;在迎合世俗方面鄙陋,而在与千古贤人交友方面崇尚。二程既从周子受业,常让他们寻找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所乐的是什么事?程伯子称说:“自从再次见到周茂叔,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的意味。”侯师圣向程叔子学习,没有领悟,去拜见周子。周子留他同榻两日,才回去。叔子惊异说:“不是从茂叔那里来吗?”他善于启发人,就是这样。著有《太极图说》《易通》《易说》,《易说》失传。宁宗时追谥为元,理宗亲临太学,封为汝南伯。

真德秀说:自从荀子、扬雄以恶与混浊为性,而不知道天命本来如此;老子、庄子以虚无为道,而不知道天理极其真实;佛教以铲除伦理为教,而不知道天理秩序不可改变。周子出生在绝学之后,独自探求本源,揭示幽深秘密。二程见而知之,朱子闻而知之,著述相承,本末具备。从此人们知道性不外乎仁义礼智,而恶与混浊不是性;道不离乎日用事物,而虚无不是道;教必本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而铲除伦理不是教。开辟圣学的门户,去除世人的蒙昧。千载相传的正统,难道不在此吗?论曰:周子的学问,不知道渊源来自哪里,而《太极图说》《易通》两书,实在是六经以后仅有的编著。所以朱子推究本源于集奎之祥,认为不靠师传,默契道体。虽然如此,书不能尽言,言不能尽意。以陆九渊的高明,尚且怀疑他的学说,何况其他人呢?二程不把图传授给人,但平生发挥阐明,不离其宗旨。到朱子表彰尊崇这两本书,于是列为经典。唐韩愈曾说:“南条之南,郁积旁魄,穷于郴州,其下必产异人。”过了几百年而周子出现。唉!星精兆示祥瑞,岳镇显灵,上天赐福斯文,可不说是生知仅次于圣人的人吗?

胡瑗

胡瑗字翼之,是泰州海陵人。布衣时读书泰山,刻苦攻读,饮食清淡,十年不归。得到家信,看到平安二字就投入涧下,不再看。他专心如此。四十多岁,未曾求仕。景祐初年,更定雅乐,因通晓音律被任用。范仲淹推荐,召对。到了之后,按惯例先在阁门学习礼仪,胡瑗推辞说:

“平生所读书,即事君之礼也,何以习为?”及对,上嘉悦,谓左右曰:“瑗进退周旋,动合古礼。”命与阮逸同较钟律。其法以大黍累尺,小黍实龠,与逸各造钟磬一簴。丁度以为非古制,皆罢之,而授瑗试秘书省校书郎。范仲淹经畧陜西,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阕,以保宁节度推官教授湖州。瑗尝患隋唐以来学尚文词,遗经业,乃具科条以身先之。虽盛暑必公服坐堂上,严师弟子之礼,讲解经防,恳恳为诸生言所以治己而后治乎人者。其视诸生如子弟,诸生亦信爱瑗如父兄。置经义斋,以处疏通有器局而好尚经术者,又置治事斋,俾人治一事,各兼一事,凡农田水利边防算数之▯,无所不讲。既使▯聚羣居,互相磨鑨间,又使自论所学,或出一义,使各以意对,而瑗亲为可否之,以故人皆乐从而才适世用。庆厯四年春,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求治道,慨然诏州县悉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下湖州取瑗科条以为太学法,着为令。寻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内丞于家。皇祐二年,更铸太常钟磬,复召瑗及逸置局秘阁议之,以瑗为大理评事兼太常主簿,辞嵗余,授光禄寺丞。四年为国子监直讲。瑗既居太学,从者益众,庠庑至不能容,拓旁官舍以广之。是时伊川亦游太学,作《好学论》,瑗遽延见,处以学职。每讲罢,或引当世事证明其义。尝讲《易·小畜》曰:“畜止也,臣止君也。”已乃言赵中令补所碎剳子,复呈艺祖之事。诸生才业各异,要皆淳厚,修饰衣服容止,往往相▯人遇之,不问可知为瑗弟子。也,每礼部所得士,瑗弟子十常居四五。有番禺人遣子重赍就学,其子儇宕尽靡所赍,病几殆。适父至,携以谒瑗,言其故。瑗曰:“是宜先警其心,乃授以一帙。”其子视之,则素问也。读未及竟,惴惴然痛自悔责。瑗乃召而教之曰:“知爱身则可以修身,自今以始,其洗心向道。圣人不贵无过,而贵改过。无懐昔悔,第勉新业。”其人既頴脱,感奋益自力,竟登上第。乐成迁大理寺丞。嘉祐初,擢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主太学。尝于上前讲“元亨利贞”,不避讳,左右皆失色,上亦愕然。瑗徐曰:“临文不讳。”上意遂解。既而疾不能朝,以太常博士致仕归。朝士及诸生祖饯之时,以为荣。瑗治家严尤谨,内外子妇非节朔毋得归宁。尝曰:“嫁女须胜吾家,娶妇须不及吾家。”问其故,曰:“胜吾家则女事人必钦必戒,不及吾家则妇事舅姑必执妇道。”及卒,诏赙其家。初,师法久废,及瑗与孙复、石介三人者出,然后学者有师,而瑗之徒最盛。福唐刘彜者,瑗髙第也。瑗尝言彜善水利,后彝试政所至皆兴水利有功。熙宁初,彝得召对,上问瑗文章孰与王安石愈?彝曰:“圣人之道有体有用有文,国家取士不以体用为本,而尚声律浮华之文,是以风俗媮薄。臣师瑗尝病其失,遂明体用之学以授诸生。出其门者无虑千人,今学者渐知明体适用以为政教之本,瑗之功也。”上恱。瑗在太学时所讲《五经异论》,弟子记之,目为《胡氏口义》,行于世。

译平生所读的书籍,就是侍奉君主的礼仪,何必再去刻意练习呢?”等到他回答完毕,皇上非常高兴,对身边的人说:“胡瑗进退周旋,一举一动都符合古代礼仪。”命令他与阮逸一同校订钟律。他们的方法是用大黍米累加来定尺,用小黍米实充来定龠,胡瑗和阮逸各自制造了一套钟磬。丁度认为这不是古制,都予以罢废,而授予胡瑗试秘书省校书郎的职务。范仲淹经略陕西,征辟胡瑗为丹州军事推官,后改任密州观察推官。胡瑗遭逢父亲丧事,守孝期满后,以保宁节度推官的身份在湖州任教授。胡瑗曾忧虑自隋唐以来,学界崇尚文辞,荒废了经学事业,于是制定科条规定,并以身作则带头实行。即使在盛夏酷暑,他也必定穿着公服坐在堂上,严格遵循师生之礼,讲解经书义理,恳切地对学生们讲述先修养自身而后治理他人的道理。他看待学生如同自己的子弟,学生们也信任喜爱胡瑗如同父兄。他设置了经义斋,用来安置那些通达事理、有器量且崇尚经术的人;又设置了治事斋,让每个人专治一事,同时兼治一事,凡是农田、水利、边防、算数等方面的学问,没有不讲解的。既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同生活,互相切磋砥砺,又让他们自己论述所学,或者提出一个义理,让他们各自以己意回答,而胡瑗亲自评判对错,因此人们都乐于跟随他,才能也适合世用。庆历四年春,天子在天章阁召见大臣,讲求治国之道,感慨地诏令州县全部设立学校。于是在京师建立了太学,并下诏湖州取用胡瑗的科条作为太学的法规,颁布为法令。不久召胡瑗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退休,在家中被迁升为殿内丞。皇祐二年,重新铸造太常寺的钟磬,再次召胡瑗和阮逸在秘阁设局商议此事,任命胡瑗为大理评事兼太常主簿,他推辞了一年多,才授予光禄寺丞。四年,任国子监直讲。胡瑗在太学任职后,跟随学习的人越来越多,校舍甚至容纳不下,于是扩建旁边的官舍来扩大空间。这时伊川先生也在太游学,写了《好学论》,胡瑗立即延请接见,安排他担任学职。每次讲学结束,有时引用当时的世事来证明经义。曾经讲解《易经·小畜卦》说:“畜是止的意思,臣下制止君主。”接着便讲述了赵普中令修补被撕碎的诏书,再次呈给宋太祖的事情。学生们才能学业各不相同,但都淳朴厚道,修饰衣着仪态,往往旁人遇到他们,不用问就知道是胡瑗的弟子。每次礼部选拔的士人,胡瑗的弟子常常占十之四五。有个番禺人派儿子带着丰厚的资财来求学,他的儿子轻浮放荡,花光了所有资财,生病几乎死掉。恰逢父亲到来,带着儿子去拜见胡瑗,说明了原委。胡瑗说:“这应当先警醒他的心,于是给他一帙书。”他的儿子看那书,原来是《素问》。还没读完,就惶恐不安地痛悔自责。胡瑗于是召来教导他说:“知道爱惜身体就可以修养身心,从今天开始,洗心革面向道。圣人不看重无过错,而看重改过。不要沉溺于过去的悔恨,只管努力新的学业。”这个人既然聪颖,感奋更加自力更生,最终考中进士。乐成迁任大理寺丞。嘉祐初年,提拔为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主持太学。曾经在皇上面前讲解“元亨利贞”,不避讳皇帝名讳,左右的人都变了脸色,皇上也很惊讶。胡瑗缓缓说道:“临文不讳。”皇上的心意于是化解。不久因病不能上朝,以太常博士的身份退休回家。朝中士人和学生们为他饯行时,认为这是荣耀的事。胡瑗治家严格谨慎,内外儿媳除非在节令初一十五,不得回娘家。他曾说:“嫁女儿要胜过我家,娶媳妇要不及我家。”问他原因,他说:“胜过我家,女儿侍奉人必定恭敬谨慎;不及我家,媳妇侍奉公婆必定恪守妇道。”等到他去世,皇帝下诏赐钱助葬。起初,师法久已废弛,等到胡瑗与孙复、石介三人出现,然后学者有了老师,而胡瑗的门徒最为兴盛。福唐人刘彝,是胡瑗的高材生。胡瑗曾说刘彝擅长水利,后来刘彝试任政事,所到之处都兴修水利有功。熙宁初年,刘彝得到召见应对,皇上问胡瑗的文章与王安石相比谁更好?刘彝说:“圣人之道有体有用有文,国家选拔士人不以体用为本,而崇尚声律浮华的文章,因此风俗浇薄。我的老师胡瑗曾忧虑这种弊病,于是阐明体用之学来传授给学生。从他门下出来的不下千人,如今学者渐渐知道阐明体用、适合应用作为政教之本,这是胡瑗的功劳。”皇上很高兴。胡瑗在太学时所讲解的《五经异论》,弟子们记录下来,题为《胡氏口义》,在世间流传。

论曰:六经皆圣人经世之书也。舍经以言事,其▯也杂;离事以谈经,其▯也迂。圣人之教,徳行道艺,精粗具举。岂其时之士尽为全材哉?教举其全,而学犹或失则偏。苟徒以偏教,则士之有始有卒者益鲜矣。瑗分立二斋,判治经、治事为两途,与圣人之意虽若稍异然者,然黜浮华,崇实用,成就人才之功,良不可诬。史称有宋师道之立,实自瑗始,不已卓乎?

  孙复

孙复字明复,晋州平阳人,举进士不第,已而退居泰山,学《春秋》,着《尊王发微》十二篇。鲁多学者,而石介最知名。自介以下,皆以师礼事复。孔道辅闻而造复,介执杖屦侍左右,升降则扶之。及复往谢,道辅所介又然。鲁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故相李迪知复贤,将妻以弟女,时复年已四十矣,意犹豫。介与诸弟子请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欲托以子,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复乃聴。及介为学官,语人曰:“孙先生非隠者也。”于是范仲淹、富弼交荐之,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初,仲淹掌学睢阳,有孙秀才者,索游上谒,仲淹馈以千钱。明年又至,馈又如之。因问曰:“何仆仆至此?”生蹙然曰:“母老无以养,若日得百钱,则甘防足矣。”仲淹曰:“观子词气,非乞客也。”补以学职,月饷钱三千,而授之《春秋》。生遂笃学,不舍昼夜。明年,仲淹去睢阳,生亦辞归。后十年,闻泰山下有孙明复先生,以《春秋》教授学者,道徳髙迈。比召至,则昔日索游孙秀才也。久之,车驾幸太学,赐绯衣银鱼,命为迩英阁祗▯説书。未几罢。孔直温常以诗遗复,直温之败,复坐贬防州监税,徙泗州,歴知长水县,签书应天府判官事,通判陵州,未上,用赵槩等言,留为直讲,稍迁殿中丞,卒,赐钱十万。复与胡瑗不合,在太学常相避。复教养诸生不如瑗,而治经过之。复既病,韩琦言于仁宗,选书吏给笔札,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复家録其书,凡十余万言,藏于秘阁。

论曰:复与胡瑗、石介、朱子所谓宋初三先生者也。而介实事复,当宋之盛,名臣辈出,至奬掖人才,必以范仲淹为称首。复之成学,由于仲淹。其后又与瑗、介及李觏竝为仲淹招致,与子纯仁共学。故北宋臣轨尤最仲淹,而师道之抗,从三子始。自是而后,大儒踵兴,圣学遂明。师道立,则善人多,岂不信夫!

  石介

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为举子时寓南都,固穷苦学。王凟遗以盘餐,介谢曰:“甘脆亦介之愿,但明日何以为继?”夫朝餐膏梁,暮厌粗粝,人之常情也。介不敢当赐。凟咨重之。既成进士及第,歴郓州、南京推官,乐善疾恶,喜声名,遇事奋然敢为。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会赦书,中求五代及诸伪国后,介疏论之,罢不召。秩满,迁镇南军掌书记。代父丙逺官,为嘉州军事判官。丁父母忧,耕徂徕山下,葬五世之未▯者七十丧,以易教授于家。鲁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徳,以为徂徕鲁之望,而介鲁人之所尊,故因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称号曰“徂徕先生”。介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畆,不忘天下之忧。尝患扬、刘害文,释老害道,着怪説中国论,以排之。又着《唐鉴》以戒奸臣、宦官、宫女。凡所发愤为文章,皆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介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子矣。”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以师道自居,弟子从之者甚众。嵗余,用杜衍、韩琦荐,擢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庆厯三年,天子以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奋然思欲振起威徳,而进退二三大臣,増置谏官、御史。于是罢宰相吕夷简,枢使夏竦,而杜衍、韩琦及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等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竝为谏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徳诗》,诗所称多一时名臣,其言大奸,盖斥竦也。诗既出,孙复见之曰:“子

译论曰:六经都是圣人治理天下的著作。抛开经典来谈论政事,其弊端在于杂乱;脱离政事来空谈经典,其弊端在于迂腐。圣人的教化,涵盖德行、道义、学问、技艺,精微与粗浅的内容都一并举出。难道那个时代的士人都是全才吗?教化虽然全面,但学习的人仍然可能有所缺失而偏向一端。如果仅仅用偏颇的内容来教化,那么那些有始有终的士人就会更加稀少了。胡瑗设立两座斋舍,将治经和治事分为两条途径,虽然与圣人的本意似乎稍有不同,但他摒弃浮华,崇尚实用,在成就人才方面的功绩,确实不可抹杀。史书称宋代师道之确立,实际上是从胡瑗开始的,这难道不卓越吗?

孙复

孙复字明复,是晋州平阳人,考进士没有及第,不久便退居泰山,研习《春秋》,撰写了《尊王发微》十二篇。山东地区学者众多,其中石介最为知名。从石介以下,都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孙复。孔道辅听说后去拜访孙复,石介手持手杖和鞋子侍立在左右,上下台阶时搀扶他。等到孙复前去答谢,孔道辅对待石介的态度也是如此。山东人从此开始懂得师生之间的礼节。前宰相李迪知道孙复贤能,打算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当时孙复已经四十岁了,心里犹豫不决。石介和众弟子请求说:“公卿大臣不礼遇士人已经很久了,现在丞相不因为先生贫穷,想要托付女儿,应当借此成全丞相的贤德。”孙复于是听从了。等到石介担任学官,对人说:“孙先生不是隐居的人。”于是范仲淹、富弼相继推荐他,被召任秘书省校书郎、国子监直讲。起初,范仲淹在睢阳主持学政,有个叫孙秀才的人,索要游历的费用并拜见范仲淹,范仲淹给他一千钱。第二年他又来了,范仲淹又像以前那样给他钱。于是问他:“为什么如此奔波来到这里?”孙秀才愁苦地说:“母亲年老没有东西供养,如果每天能得到一百钱,那么饮食就足够了。”范仲淹说:“看你的言辞气度,不是乞讨的人。”便补授他学职,每月供给三千钱,并传授他《春秋》。孙秀才于是专心学习,日夜不休息。第二年,范仲淹离开睢阳,孙秀才也辞别回家。十年后,听说泰山下有孙明复先生,用《春秋》教授学者,道德高尚超迈。等到召他到来,发现就是昔日那个索要游历费用的孙秀才。过了很久,皇帝驾临太学,赐给他绯色官服和银鱼袋,任命为迩英阁祗候说书。不久被罢免。孔直温经常写诗送给孙复,孔直温败落后,孙复受牵连被贬为防州监税,后调任泗州,历任长水县知县,签书应天府判官事,通判陵州。还未上任,因赵槩等人的建议,留任直讲,逐渐升迁为殿中丞,去世时,赐钱十万。孙复与胡瑗不和,在太学时常常互相回避。孙复教育培养诸生不如胡瑗,但研究经学超过胡瑗。孙复生病后,韩琦向仁宗进言,选派书吏供给笔墨纸砚,命令他的门人祖无择到孙复家中抄录他的著作,共十余万字,收藏在秘阁。

论曰:孙复与胡瑗、石介,是朱熹所说的宋初三先生。而石介确实侍奉孙复,在宋朝兴盛时期,名臣辈出,至于奖掖人才,必定以范仲淹为首位。孙复学业的成就,源于范仲淹。后来他又与胡瑗、石介以及李觏一起被范仲淹招致,与范纯仁共同学习。所以北宋臣子最推崇范仲淹,而师道的确立,是从这三人开始的。从此以后,大儒相继兴起,圣人的学问于是显明。师道确立,好人就多,难道不确实如此吗!

石介

石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做举子时寄居在南都,安守贫困刻苦学习。王洙送给他盘中的饭菜,石介推辞说:“美味佳肴也是我的愿望,但明天靠什么来维持呢?”早上吃膏粱美味,晚上厌弃粗劣食物,这是人的常情。石介不敢接受赏赐。王洙对他更加敬重。考中进士后,历任郓州、南京推官,乐善好施,疾恶如仇,喜好名声,遇事奋然敢为。御史台征召他为主簿,还未到任,恰逢赦书,其中寻求五代及诸伪国后裔,石介上疏论奏此事,被罢免不再召用。任期届满,升任镇南军掌书记。代替父亲石逺做官,任嘉州军事判官。遭父母丧事,在徂徕山下耕作,安葬了五代以来未安葬的七十具尸骨,在家以教授《易经》为生。山东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认为徂徕是山东的期望,而石介是山东人所尊崇的,所以用他所居住的山来配合他有德行的称号,称他为“徂徕先生”。石介相貌敦厚而气度完整,学问笃实而志向远大,即使在田间,也不忘天下的忧患。曾经担忧扬雄、刘歆危害文章,佛教、道教危害道义,撰写《怪说》《中国论》来排斥它们。又撰写《唐鉴》以警戒奸臣、宦官、宫女。凡是抒发愤慨而写的文章,都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以指摘当世的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无所忌讳。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而小人尤其嫉恨他。石介不迷惑不变节,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超过孟子了。”服丧期满,被召入国子监任直讲,以师道自居,跟随他的弟子很多。一年多后,因杜衍、韩琦推荐,升任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庆历三年,天子用军队讨伐元昊,久无战果,天下深受困扰,奋然想要振兴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设谏官、御史。于是罢免宰相吕夷简,枢密使夏竦,而杜衍、韩琦以及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详、富弼等人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并任谏官。石介高兴地说:“这是盛事啊,歌颂是我的职责,怎么能停止呢?”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诗中称颂的多是一时的名臣,其中所说的“大奸”,大概是指斥夏竦。诗作出来后,孙复看了说:“你

祸始于此矣。”久之,介不自安,求出通判濮州,未赴。五年七月卒于家。会徐狂人孔直温谋反,搜其家得介书。竦衔介甚,因言介不死北走契丹矣。诏编管介妻子于江淮,出中使将斲棺以验,赖杜衍、吕居简等全之,乃免斲棺。久之,妻子亦放还。介家故贫,妻子不免冻馁。富弼、韩琦共分俸买田以赡之。有《徂徕集》行于世。

译祸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过了很久,石介心中不安,请求外调担任濮州通判,但还未赴任。五年七月,他在家中去世。恰逢徐狂人孔直温谋反,搜查石介家时发现了石介的书信。夏竦对石介怀恨在心,于是进言说石介没有死,而是向北逃往契丹了。皇帝下诏将石介的妻子儿女编管到江淮地区,并派出中使准备剖开棺木来验尸,幸亏有杜衍、吕居简等人保全,才免去了剖棺之事。过了很久,石介的妻子儿女也被放还。石介家原本贫穷,妻子儿女难免遭受冻饿之苦。富弼、韩琦各自分出俸禄购买田地来供养他们。有《徂徕集》在世间流传。

论曰:仁宗,浑厚之主也。于时朝多君子,宋业最盛。而介以一诗,几罹身后之祸。何欤?昔吴张温得罪,诸葛亮闻之,思其故,久之乃曰:「我得之矣。善恶太明。夫明,诚君子所尚,然甄覈流品,絶之已甚。至使小人自甘于弃物,则未有不激而成变者也。」《易》之姤,以阳制阴,而其爻繇乃曰:「苞有鱼,曰以杞苞▯。」惟能苞之,故能制之。贵勿激也。

  刘敞

刘敞字原父,临江新喻人。庆厯中举进士甲科,通判蔡州,入直集贤院。时方议大乐,上使中贵人赵谈参其事,敞谏以为王事莫重于乐,今儒学满朝,而参以谈臣,惧为袁盎笑也。俄判考功,而夏竦卒,赐諡文正,敞以竦行不应法,三疏言之,卒改文庄。权度支判官,徙三司使。会秦州与羗争古渭地,上以问敞,敞曰:「若新城可蔽秦州,或地形险利争之可也。今何所重轻,而殚财困民,损士卒之命,以规小利,使曲在中国,非计也。」时议者多不同,卒守之。秦州坐是多事。以同修起居注,未一月,擢知制诰。宰相陈执中沮之,上不聴。宦者石全彬领观察,居三日为真,敞封还除书,不草制。于是吴充、冯京皆以非罪去官,敞因对论之。上曰:「充能振职,京亦无它,中书恶其太直,不相容耳。」敞曰:「主上好諌,而中书乃逐言者,是蔽君之明,止君之善,臣恐感动阴阳,有日食、地震、风霾之异。」居五日,镇戎军地震,都下累日阴霾,太阳色昏,畧如敞言。敞问学渊博,自佛老、卜筮、天文、方药、山经、地志,皆究知大畧。为文赡敏,尝将下直,适封王主九人需九制,立马却坐成之。欧阳修每折简问所疑,敞对使挥答,不停手,修深服之。后使契丹,于道里山川故所习知,而契丹导者故囘曲千余里,以示其国险逺。敞问译曰:「自松亭趋栁河甚直而近,何不道彼而道此?」译惊顾骇愧。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食虎豹,契丹不识,以问敞,敞曰:「此駮也。」为言其形状音声,契丹益叹服。使还,求知扬州,以寛简安拊,民用大和,徙郓州,决狱讼明,赏罚境内政清,道不拾遗,蝗皆出境。召紏察在京刑狱,时近例凡上防及中书、枢宻所鞫狱,皆不覆问,辄弃市,敞奏革之,着为令。值上当祫享,宰相欲加上尊号,敞止之曰:「上持盈好谦,不受尊号且二十年,今加数字不足尽圣徳,而前美尽弃,诚可惜也。」宰相不聴。敞退即上疏谏,且曰:“今百姓多困,仓廪不实,风俗未清,贤不肖混淆,狱讼繁多,盗贼迭起,水旱继有。四夷虽粗定,亦本以重赂厚利羁縻之,非畏威慕义也。愿陛下永执至道,以当天心,必有一谦四益之报。”上遂不受。蜀人龙昌期著书传经,诡僻惑众,文彦博荐之,赐五品服。敞曰:“昌期学非而博,未即少正卯之刑,已幸矣,又何赏焉?”昌期闻之,不敢受赐。其识论与众忤,▯此顷之丐外拜翰林侍读学士,知永兴军。召还判三班院。英宗初,敞尝侍讲,时两宫方有间言,敞指事据经,因以讽谏。读《史记》至尧授舜以天下,拱而言曰:“舜至侧微,尧禅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非有它道,惟孝友之徳光于上下耳。”上知其意,改容竦聴。皇太后闻之,亦大喜,以苦▯予告。上重其人,每燕见它学士,必问敞安否。疾少间,复丐外,知汝州。旋改集贤书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熙宁元年卒,年五十。敞明于礼学,尝谓《仪礼》有士冠礼、士昏礼,《戴记》则有冠义、昏义,以至乡饮酒、乡射、燕聘皆然,独士相见、公食大夫礼无其义,因采古经以补之。又定为兄后之义,以弟继兄后,兄当为昭,弟当为穆,以承国与天下为重,而引《春秋》讥闵僖逆祀,以正汉朝惠、文、昭、宣不相为后之失。又有奔丧议,且谓臣僚以丧去位,当量给禄俸,以明朝廷笃于礼而厚于教。尤粹于《春秋》,为书四十卷,行于世。

论曰:今之治《春秋》者,宗胡氏传,以安国所着实采程子、邵子、张子及孙觉诸人之説,词严义正,确乎可以范世也。然读

译论曰:仁宗,是一位宽厚仁德的君主。当时朝廷多君子,宋朝的基业最为兴盛。然而范纯仁仅因一首诗,几乎遭受死后的祸患。为什么呢?从前吴国的张温获罪,诸葛亮听说后,思考其中的缘故,过了很久才说:“我明白原因了。善恶区分得太分明。分明,确实是君子所崇尚的,然而甄别考核流品,断绝得太过分了。以至于使小人自甘成为被抛弃的人,那么没有不激愤而产生变乱的。”《易经》中的姤卦,以阳制约阴,但其爻辞却说:“苞有鱼,曰以杞苞〇。”只有能够包容他们,才能制约他们。贵在不要激怒他们。

刘敞字原父,是临江新喻人。庆历年间考中进士甲科,任蔡州通判,入朝在集贤院值班。当时正讨论制定大乐,皇上派宦官赵谈参与此事,刘敞进谏认为王事没有比乐更重要的,现在儒学之士满朝,却让宦官参与,恐怕会被袁盎嘲笑。不久任考功判官,夏竦去世,赐谥号文正,刘敞认为夏竦的行为不符合法度,三次上疏陈述,最终改谥号为文庄。代理度支判官,调任三司使。恰逢秦州与羌人争夺古渭地,皇上拿此事询问刘敞,刘敞说:“如果新城可以遮蔽秦州,或者地形险要有利,争夺它也可以。现在何必看重轻利,而耗尽财力困顿百姓,损害士卒性命,去谋取小利,使理亏在中国,这不是好计策。”当时议论的人大多不同意,最终坚守他的意见。秦州因此多事。因同修起居注,不到一个月,提拔为知制诰。宰相陈执中阻挠他,皇上不听。宦官石全彬兼任观察使,过了三天就转为正式任命,刘敞封还任命文书,不起草制书。于是吴充、冯京都因无罪被罢官,刘敞趁机当面议论此事。皇上说:“吴充能振兴职守,冯京也没有其他过错,中书省厌恶他们太直率,不能相容罢了。”刘敞说:“皇上喜好进谏,而中书省却驱逐进言的人,这是遮蔽君主的英明,阻止君主的善政,臣担心会感动阴阳,出现日食、地震、风霾等异常现象。”过了五天,镇戎军发生地震,京城连续几天阴霾,太阳颜色昏暗,大致如刘敞所言。刘敞学问渊博,从佛老、卜筮、天文、方药、山川地理,都探究知晓大概。写文章丰富敏捷,曾经将要下班,恰逢封王的主公九人需要九篇制书,他骑马坐在马上就完成了。欧阳修每次写信询问所疑惑的,刘敞对使者挥笔回答,不停手,欧阳修深深佩服他。后来出使契丹,对道路山川原本熟悉,而契丹向导故意绕路一千多里,以显示其国家险远。刘敞问翻译说:“从松亭直奔柳河很直且近,为什么不走那条路而走这条路?”翻译惊讶回顾,羞愧不已。顺州山中有异兽,像马吃虎豹,契丹不认识,拿来问刘敞,刘敞说:“这是駮。”为他描述其形状声音,契丹更加叹服。出使回来,请求任扬州知州,以宽简安抚百姓,民用大和,调任郓州,判决狱讼明察,赏罚境内政治清明,道不拾遗,蝗虫都出境。召任纠察在京刑狱,当时近例凡是上报及中书、枢密院审讯的狱案,都不复审,直接弃市,刘敞上奏革除,定为法令。正值皇上将要举行祫享,宰相想加上尊号,刘敞阻止他说:“皇上持盈好谦,不接受尊号将近二十年,现在加几个字不足以尽述圣德,而前美尽弃,实在可惜。”宰相不听。刘敞退下就上疏进谏,并且说:“现在百姓多困顿,仓廪不实,风俗未清,贤与不肖混淆,狱讼繁多,盗贼迭起,水灾旱灾相继发生。四夷虽然大致安定,也是本以重赂厚利羁縻他们,并非畏惧威势羡慕道义。希望陛下永远执守至道,以顺应天心,必有一谦四益的回报。”皇上于是没有接受。蜀人龙昌期著书传经,诡异偏僻惑乱众人,文彦博推荐他,赐五品服。刘敞说:“昌期学问不正而广博,没有立即处以少正卯的刑罚,已经幸运了,又何必赏赐?”昌期听说后,不敢接受赐服。他的识见议论与众人相悖,〇这时请求外任,拜翰林侍读学士,任永兴军知州。召还任三班院判官。英宗初年,刘敞曾经侍讲,当时两宫正有闲话,刘敞指事据经,借此讽谏。读《史记》到尧授舜以天下,拱手而言说:“舜极其卑微,尧禅让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没有其他道理,只有孝友的德行光耀于上下罢了。”皇上知道他的意思,改容肃然倾听。皇太后听说后,也非常高兴,以苦〇予告。皇上看重这个人,每次宴见其他学士,必问刘敞安好。病稍好,又请求外任,任汝州知州。不久改任集贤书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熙宁元年年卒,年五十。刘敞明于礼学,曾经说《仪礼》有士冠礼、士昏礼,而《戴记》则有冠义、昏义,以至于乡饮酒、乡射、燕聘都是这样,唯独士相见、公食大夫礼没有其义,于是采集古经以补之。又定为兄后之义,认为弟弟继承兄长后,兄长应当为昭,弟弟应当为穆,以承国与天下为重,并引用《春秋》讥讽闵僖逆祀,以纠正汉朝惠、文、昭、宣不相为后的过失。又有奔丧议,并且说臣僚因丧去位,应当量给禄俸,以表明朝廷笃于礼而厚于教。尤其精粹于《春秋》,著书四十卷,行于世。

论曰:现在治《春秋》的人,尊崇胡氏传,以安国所著实在采纳程子、邵子、张子及孙觉等人的学说,词严义正,确实可以范世。然而读

敞所着《春秋贯穿》,经传其防逺,其词文多得圣人之意,与附会穿凿者大别,方之胡传,无不及也。至居官以风节自励,上之则諌止尊号,以正其君;下之则考核諡法,以正其臣,尤得《春秋》谨严之防。昔刘向治《谷梁春秋》,常攷灾异,兾以警悟上心,敞亦因事推▯,以捄时▯,二刘之意,岂异哉?

译陈敞所著的《春秋贯穿》,在经传中其防患之意深远,其文辞多能契合圣人的本意,与那些牵强附会、穿凿附会的做法截然不同,与胡安国的《春秋传》相比,没有哪方面不如它。至于他在做官时以风骨节操自我激励,对上则进谏阻止皇帝加尊号,以匡正君主;对下则考核谥法,以匡正臣子,尤其符合《春秋》严谨严密的法度。从前刘向研究《谷梁春秋》,常常考察灾异现象,希望以此警醒皇帝的内心,陈敞也根据具体事件推演道理,以补救时弊,这两位刘氏(刘向与陈敞)的意图,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陈襄

陈襄字述古福州侯官人少孤事继母孝教弟妹有义方时学者皆溺于词章襄独与陈烈周希孟郑穆为友气古行髙磨礲镌切相期以天下之重闻者笑为迂阔已乃信而从之号为四先生四先生之名传于四方及举进士调浦城簿浦城多世族以请托胁持为常令不能制襄摄令欲革其俗每聴讼必使数吏环立于前私谒者不得发老奸缩手适诏郡邑兴学襄遂缮学舍招邑子弟教之民畏且爱争图像奉之如神明改知河阳富弼为守一见即加礼遇始教民种稻复留意教化弼荐为秘阁校理判祠部遇权贵人有丐寺观名额及度僧人道士者襄皆抑不行出知常州运渠横遏震泽积水为常苏二府害襄度渠丈尺对民田步畆分授以浚深广有制遂削望亭古堰水不复积民害以除郡庠下窄襄更为经始晨入其中坐授诸生经义旁决郡事由是毘陵学者盛于二浙襄薄于奉已及将召还公帑赢钱至数百万乃召积年官逋未偿情可矜而力不足者悉以输之入为开封推官盐鐡判官神宗立奉使契丹还出知明州明年同修起居注知谏院改侍御史知杂事论青苖法不便乞斥王安石吕惠卿以谢天下不聴召试知制诰襄以言不行辞不愿试至曰义之所在知无不言臣岂知鐡锧在前而宠禄居后哉一有顾利避害之心则依违姑息无所不至身且不正焉能正人遂乞补外帝惜之留修起居注逾年乃知制诰安石屡欲出之帝不许寻直学士院安石愈忌之吹求小失出知陈州徙杭州复入为枢宻直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兼侍读判尚书都省病革索纸笔书先圣先师四字付其子而絶年六十四襄莅官所至务兴学校每过社稷孔子庙必下而趋人士知所矜式平居急于讲求利病既没友人寻其故箧得手书累数十幅盈纸细楷,大抵皆民间事也。在经筵上,顾遇甚厚,访以人材,举司马光等三十三人以对。谓司马光、韩维、吕公着、苏颂、范纯仁皆股肱心膂之臣,不当久在外。苏轼、郑侠愚直敢言,发于忠义,投窜瘴疠,朝不谋夕,愿使生还。帝不能用。

论曰:四先生兴,而濵海有邹鲁之号,儒者之风固如此矣。及襄所至,兴学为士民师,临革犹惓惓于先圣先师,盖终其身无时不结神于两楹之间也。《吕氏家塾记》又载:襄为富弼上客,所以告弼者尽仁义也。有异于弼者,造为五鬼之目,而襄处其一。夫世羣奉之以先生,而夫已氏者乃反指之曰鬼,名号顿殊,小人之无忌惮,抑亦何所不至哉!

  史传三编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四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四

  宋

  邵子

邵子名雍,字尧夫,先为范阳人,曾祖令进,徙衡漳,父古,又徙共城。邵子少时自雄其才,旣学力慕高逺,后丧母,庐于苏门山百源之上,坚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于是北海李之才以获嘉主簿权共城令,闻之造其庐,谓曰:「子亦闻物理性命之学乎?」对曰:「未也,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易之才之传,逺有端绪,而邵子探赜索隠,妙悟神契,多所自得。大名王豫者,瑰伟博达士也,号精于易,造邵子与语,惊服,遂舍所学而学焉。邵子乃慨然曰:「昔人尚友于古,吾独未及四方。」于是走呉,适楚,过齐鲁,客梁晋,久之归曰:「道在是矣。」年三十余,游河南,葬亲伊水上,遂定居焉。始至,蓬荜环堵,平居屡空,而怡然有所甚乐,歳时耕稼,仅给衣食,名其居曰「安乐窝」,因自号「安乐先生」。旦则焚香燕坐,及晡酌酒三四瓯,微醺即止,不及醉,兴至辄哦诗。春秋时出游城中,风雨常不出,出乗小车,一人挽之,惟意所适。士大夫家识其车音,争相迎候,童孺厮▯皆驩相谓曰:「吾家先生至也。」不复称其姓字,或留信宿乃去。好事者别筑屋如所居以候其至,名曰「行窝」。与司马光皆以纯徳尤为乡里所慕,向每相饬毋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之。士之道洛者,有不之公府,必之邵子。邵子徳气粹然,望而知其贤,不事表襮,不设防畛,羣居宴笑,终日不为甚异。与人言必依仁义忠信,乐道人之善而隠其恶,有就问则答之,未尝强以语人。人无贵贱、少

译陈襄,字述古,是福州侯官人。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继母孝顺,教导弟弟妹妹有合乎道义的方法。当时学者都沉溺于辞藻文章,陈襄唯独与陈烈、周希孟、郑穆结为朋友,气质古朴,品行高尚,互相切磋砥砺,以承担天下重任相互期许。听到的人嘲笑他们迂腐不切实际,后来人们才信服并跟随他们,号称“四先生”。“四先生”的名声传遍四方。等到陈襄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浦城县主簿。浦城多世代豪门大族,以请托、胁迫为常事,县令不能制约。陈襄代理县令,想要革除这种风俗,每次审理诉讼,必定让几名吏员环绕站立在前面,私下拜见的人不能开口,老奸巨猾之徒缩手不敢妄为。恰逢诏令各郡县兴办学校,陈襄于是修缮校舍,招收县里的子弟教导他们,百姓敬畏且爱戴他,争着画像供奉他,如同神明一样。改任河阳县知县,富弼担任太守,一见便对他以礼相待。起初教导百姓种植水稻,又留心教化。富弼推荐他担任秘阁校理、判祠部。遇到权贵有人求取寺观名额以及度僧人道士的,陈襄都抑制不批准。出任常州知州,运河横截震泽,积水常成为常州、苏州两府的祸害。陈襄测量运河的丈尺,对照民田的步亩,分别授予,使疏浚的深度和广度有制度,于是削去望亭古堰,水不再积聚,百姓的祸害得以消除。郡学狭小,陈襄重新规划建造,早晨进入其中,坐着传授诸生经义,旁边裁决郡中事务。因此毗陵的学者兴盛于两浙地区。陈襄对自己用度微薄,等到将要被召回,公家库房盈余的钱达到数百万,于是召集积年拖欠官款未偿还、情有可悯而力量不足的人,全部用来抵偿。入朝担任开封府推官、盐铁判官。神宗即位,奉命出使契丹,回来出任明州知州。第二年,同修起居注,知谏院,改任侍御史知杂事。议论青苗法不便,请求斥退王安石、吕惠卿以谢天下,不被听从。召试知制诰,陈襄因为言论不被采纳而推辞,不愿应试,说:“义之所在,知无不言,臣哪里知道刀斧在前而宠禄在后呢?一旦有顾利避害之心,就会依违姑息,无所不至,自身尚且不正,怎么能正人?”于是请求补任外官。皇帝爱惜他,留下他修起居注,过了一年才知制诰。王安石屡次想把他排挤出朝,皇帝不允许。不久直学士院,王安石更加忌恨他,吹求小过失,出任陈州知州,调任杭州,又入朝担任枢密直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兼侍读、判尚书都省。病重时,索要纸笔写下“先圣先师”四个字交给他的儿子,然后去世,享年六十四岁。陈襄任职所到之处,务必兴办学校,每次经过社稷、孔子庙,必定下车快步走过,士人知道有所敬仰效法。平时急于讲求利弊,死后友人寻找他原来的箱子,得到手写的书信几十幅,满纸细楷,大抵都是民间的事情。在经筵上,皇帝对他待遇很厚,询问人才,他举荐司马光等三十三人回答。说司马光、韩维、吕公著、苏颂、范纯仁都是股肱心膂之臣,不应当长期在外。苏轼、郑侠愚直敢言,出于忠义,被流放到瘴疠之地,朝不保夕,希望让他们生还。皇帝不能采纳。

评论说:四先生兴起,海滨有了邹鲁的称号,儒者的风气本来就是这样。等到陈襄所到之处,兴办学校成为士民的老师,临终还念念不忘先圣先师,大概他终身无时无刻不精神凝聚在两楹之间。《吕氏家塾记》又记载:陈襄是富弼的上宾,所以告诉富弼的都是仁义。与富弼不同的人,造出五鬼的名目,而陈襄位列其一。世人尊奉他们为先生,而那个自称“夫已氏”的人却反而指斥他们为鬼,名号顿时不同,小人的肆无忌惮,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史传三编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四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四

宋

邵子

邵子名雍,字尧夫,祖先是范阳人,曾祖邵令进,迁居衡漳,父亲邵古,又迁居共城。邵子年轻时自恃才华出众,后来致力学习,仰慕高远,后来母亲去世,在苏门山百源之上结庐守丧,坚苦刻苦,冬天不生炉,夏天不摇扇,夜里不睡席子,持续数年。这时北海李之才以获嘉主簿的身份代理共城令,听说后造访他的草庐,对他说:“你也听说过物理性命的学问吗?”回答说:“没有,希望能接受教诲。”于是侍奉李之才,接受李之才传授的《易经》,渊源有端绪,而邵子探究深奥隐秘,妙悟神契,多有自得。大名王豫,是瑰伟博达的士人,号称精通《易经》,造访邵子与他交谈,惊叹佩服,于是舍弃所学而向他学习。邵子于是感慨地说:“古人尚且与古人交朋友,我独自未能遍游四方。”于是前往吴地,到达楚国,经过齐鲁,客居梁晋,很久后回来,说:“道就在这里了。”三十多岁时,游历河南,在伊水边安葬亲人,于是定居于此。刚到那里,蓬草为门,土墙环绕,平时常常空乏,却怡然自得,非常快乐,每年耕种庄稼,仅够衣食,给他的居所命名为“安乐窝”,因此自号“安乐先生”。早晨焚香安坐,傍晚酌酒三四杯,微醉即止,不到醉,兴致来了就吟诗。春秋时节出游城中,风雨天常不出门,出门乘坐小车,一人拉着,随心所欲。士大夫家听到他的车声,争相迎候,童仆都欢快地说:“我们家的先生到了。”不再称呼他的姓字,有时留住两夜才离开。好事的人另外建造房屋像他的居所一样等候他到来,命名为“行窝”。与司马光都以纯德尤为乡里所仰慕,向来互相告诫不要做不善之事,恐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士人路过洛阳的,不去官府,必定去邵子那里。邵子德气纯粹,望而知其贤,不事张扬,不设界限,与众人聚居宴饮谈笑,终日不显得特别怪异。与人说话必定依据仁义忠信,乐于道人之善而隐去其恶,有人问就回答,不曾强加于人。人无贵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