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十五

译汉成帝赵飞燕的祸患，商君的法度不能适用。汉安帝永和中，荆州盗贼兴起，多年不能平定，于是任命虞固为荆州刺史。虞固到任后，派遣官吏慰问境内百姓，赦免盗贼以前的罪过，让他们重新开始。于是贼帅夏密等人自缚归降，虞固都将他们遣返，让他们自行招集部下，宣示威德与法度。半年间，其余盗贼全部投降，州内清平安定。虞固上奏弹劾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污污秽，高赐等人惧怕获罪，于是共同重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高赐等人千里传檄辩护，而虞固弹劾得更加急切，于是将虞固调任为泰山太守。当时泰山盗贼聚集多年，无人能制服。虞固到任后，全部遣散郡兵让他们回归农业，用恩德和信义招诱盗贼。未满一年，盗贼全部平息。虞固升任将作大匠，上疏陈述政事说：“陛下刚登上大位，聘请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稽贺纯，给予大夫的职位。杨厚等人在职期间，虽然没有奇异的卓越才能，但日夜警惕勤勉，志在忧国。臣以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等人因病免职回乡，实在怅然若失，为时局惋惜。如今各位侍中都很年轻，没有一个儒学大儒可以咨询顾问，应当征召杨厚等人回来，以符合众人的期望。黄琼长期担任议郎，将近十年，众人都奇怪起初隆重推崇，现在却滞留不前。光禄大夫周举，才略谋略高尚正直，应当在常伯之位，咨询言论政议。侍中杜乔，学问深厚品行正直，是当世的良臣，长期托病不出，可以命令他起身任职。又推荐陈留扬伦、清河房植等数人。”当天有诏书征召。任用扬伦、杨厚等人，而升迁黄琼、周举，以虞固为大司农。在此之前，周举等八位使者巡察天下，弹劾奏报很多，其中都是宦官的亲属，就为他们请求宽恕，诏书于是命令不再考察。又以前三府选任令史，光禄寺试任尚书郎，当时都是特别拜授，不再选试。虞固于是与廷尉吴雄上疏，认为八位使者所纠举的，应当迅速诛罚，选举署置，可以归由有关部门负责。皇帝于是重新下诏，免去八位使者所举荐的刺史、二千石官员。从此很少再特别拜授，严切责备三公，明确加强考察。朝廷称赞其善，于是又与光禄勋刘宣上言：“近来选举州牧太守，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以至于侵害百姓，又应当停止游乐，专心处理政务。”皇帝采纳了他的话，于是下诏，各州弹劾奏报守令以下政事乖张枉法、对待百姓没有恩惠的，免去所居官职。其中奸邪污秽重罪的，收付诏狱。等到汉冲帝即位，任命虞固为太尉、录尚书事。第二年皇帝驾崩，梁太后因为扬州、徐州盗贼正盛，派中常侍诏令虞固等人，想要等所征召的各王侯到达，才发布丧讯。虞固回答说：“皇帝虽然年幼，仍是天下的父亲。今日驾崩，人神感动，哪有臣子反而共同隐瞒的呢？”秦始皇沙丘的阴谋，近日北乡的事情，都是天下的大忌，非常不可行的。太后听从了他，当天傍晚就发布丧讯。虞固因为清河王刘蒜年长有德，想立他为帝，对梁冀说：“如今应当立帝，应选择年长高明有德、能够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审慎详察大计，考察周勃、霍光拥立文帝、宣帝，或者邓骘、阎显利用幼弱的事例。”梁冀不听从，于是立乐安王刘缵，年仅八岁，这就是汉质帝。将要占卜冲帝陵墓时，虞固说：“如今处处盗贼，军费开支广大，新创宪陵，赋税征发不一。皇帝尚且年幼，可以在宪陵茔内起陵，依照康陵制度，役使费用减少三分之一。”于是听从虞固的建议。当时太后因为接连遭遇不幸，委任宰辅，虞固所匡正的事，每次都听从采用。那些黄门宦官一律斥退遣散，天下都盼望太平。而梁冀每每猜忌虞固。起初顺帝时，除授官职多不按次序，虞固奏请免去了百余人。这些人于是制造飞章，诬陷虞固离间亲近戚属，自我推崇吏党，表奏举荐达官，都是门徒。陵墓尚未建成，违背矫饰旧制。儿子的罪过没有比连累父亲更大的，臣子的恶行没有比毁谤君主更深的，事情合乎诛杀。梁冀将此事禀告太后，太后不听从。梁冀忌惮皇帝聪慧，恐成后患，于是让左右进献毒酒。皇帝痛苦烦闷得很，派人急促召见虞固。虞固入内询问，皇帝尚能说话说：“吃了煮饼，腹部闷胀，得到水还可以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呕吐，不可饮水。”话没说完皇帝就驾崩了，虞固伏在尸体上号哭，推举侍医冀。梁冀担心事情泄露，非常憎恶虞固，于是商议立嗣。虞固引见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说：“天下不幸，接连遭遇大忧。皇太后圣德当朝，摄理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虑社稷。而在连年之间，国运三次断绝。如今应当立帝，天下是重器，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看国家践阼前事，未曾不咨询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传》曰：‘把天下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合适的人难。’昔日昌邑王被立，昏乱日益滋长，霍光忧愧发愤，后悔得骨头都折了。自非博陆侯霍光的忠勇，延年奋发，大汉的帝位，几乎将要倾覆了。国家的兴衰，在此一举。”梁冀得到信，于是召百官入议。虞固、胡广、赵戒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明德著称，又属最尊亲，应当立为嗣。先前蠡吾侯刘志曾娶梁冀的妹妹，当时在京师。梁冀想立他，众论既已不同，没有能相争的。中常侍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前往劝说梁冀说：“将军累世国戚，秉摄万机，宾客放纵，多有过错。清河王严明，如果果然立他，那么将军就要受祸了。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

译长保也。」梁冀认为他的话有理，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开会。梁冀气势汹汹，胡广、赵戒感到恐惧，都说：「只听从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和杜乔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既然意见不被采纳，还希望众人的心志能够确立，又写信劝谏梁冀。梁冀更加愤怒，于是劝说太后罢免李固，最终立蠡吾侯为帝，这就是汉桓帝。一年多后，甘陵人刘文等人谋划共同拥立刘蒜为天子。梁冀趁机诬陷李固与刘文勾结，将李固下狱。门生王调戴着刑具上书，赵承等几十人也带着刑具到宫门前申诉。太后于是赦免了李固。等到李固出狱，京城街市都欢呼万岁。梁冀听说后大为震惊，害怕李固终究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再次依据之前的奏章，最终杀死了李固。当时李固五十四岁。临死前，李固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我承受国家的厚恩，因此竭尽辅佐之力，不顾生死，立志想要扶持王室，使之与文帝、宣帝相媲美。谁想到一朝梁氏迷惑错误，你们曲意顺从，把吉祥当作凶险，把成功当作失败呢？汉朝的衰败，从此开始了。你们承受君主的高厚俸禄，国家倾覆却不扶持，后来的良史，难道会有私心吗？我身已死，在道义上已经无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胡广、赵戒收到信后，悲伤惭愧，都长叹流泪。梁冀将李固的尸体暴露在街头，命令敢去吊唁的人加重刑罚。李固的学生汝南人郭亮，刚成童，在洛阳游学，于是左手提着章钺，右手拿着斧钺，到宫门前上书，请求收敛李固的尸体，不被允许，于是前往吊唁哭泣，在灵前陈述辞意，随后守丧不肯离开。夏门亭长呵斥他说：「李固、杜乔二位身为大臣，不能安定君主、进献忠言，反而兴造无端的祸患，你们这些腐儒是什么人？公然违犯诏书，冒犯有司吗？」郭亮说：「我含阴阳之气而生，脚踏大地，头顶青天，道义所驱使，哪里顾得上性命？为什么用死来威胁我？」亭长感叹说：「生活在命运难测的时代，天高不敢不低头，地厚不敢不谨慎，耳目应当适宜，视听说话不可以妄言。」太后听说后没有诛杀他。南阳人董班也前往哭吊李固的尸体并殉节，尸体不肯离开。太后怜悯他，于是允许他收敛安葬。两人因此显名。三公都征召他们，董班于是隐居，不知去向。李固所写的章表、奏议、教令、对策、记、铭共十一篇。学生赵承、杜访等人，于是共同论述李固的言行，写成《德行》一篇。李固的两个儿子都死在偃城狱中。小儿子李爕，在李固未遭祸时，他的姐姐李文姬预先谋划藏匿他，托付给李固的门生王成，得以逃脱，改姓名为酒家佣工。梁冀被杀后，李爕被征召为议郎，历任河南尹，在位廉洁方正，有父亲的风范，当时人们称赞他。

译杜乔字叔荣，是河内郡林虑县人。年轻时做太学生，被举荐为孝廉，征召到司徒杨震府中任职，逐渐升迁为南郡太守，转任东海国相。入朝担任侍中。汉安元年，让杜乔代理光禄大夫，派他巡察兖州，他上表奏报泰山太守李固的政绩天下第一，陈留太守梁让、济阴太守泛宫、济北相崔瑗等人贪污罪状达千里以上。梁让是大将军梁冀的叔父，泛宫、崔瑗都是梁冀所亲善的人。杜乔回朝后被任命为太子太傅，升任大司农。当时梁冀的子弟五人和中常侍等人因无功受封，杜乔上书劝谏说：“陛下登基即位，天下人心归附，万国所依赖，不急于礼遇忠贤，却先封赏左右近臣，伤害善行败坏德行，助长奸佞谗言。我听说古代明君，褒奖惩罚必定依据功过。如今梁氏一门，宦官微贱之徒，都佩戴无功的印绶，分割功臣的土地，这种违背常理、泛滥滥赏的行为，哪里说得尽。有功不赏，行善者就会失去希望；奸邪不究，作恶者就会肆意凶暴。如果顺从这种风气，难道只是伤害政事、造成动乱而已吗？丧身亡国，能不慎重吗？”奏书呈上后没有被采纳。益州刺史种暠举发弹劾永昌太守刘君世用金蛇贿赂梁冀，事情败露，将金蛇移交司农。梁冀向杜乔借来看，杜乔不肯给他，梁冀开始怀恨。杜乔多次升迁至大鸿胪。当时梁冀的小女儿死了，命令公卿参加丧礼，只有杜乔不去，梁冀又对此怀恨。杜乔升任光禄勋。建和元年，代替胡广担任太尉。桓帝将要纳梁冀的妹妹为妃，梁冀想用厚礼迎接，杜乔坚持旧典，不听从。又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泛宫为尚书，杜乔因为泛宫贪污罪状明显，于是坚决不用，因此日益触犯梁冀。此前李固被废黜，朝廷内外丧气，群臣侧身而立，只有杜乔神色严肃无所退缩，因此朝野都倚重期望他。在位几个月，因地震被免职。宦官唐衡等人趁机共同向皇帝进谗言说：“陛下先前即将即位时，杜乔与李固抗辩说皇上不应当奉祀汉宗庙，皇帝也怨恨他。”等到清河王刘蒜事件发生，梁冀就暗示有关部门弹劾杜乔与李固同刘文等人勾结，请求逮捕治罪。但梁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只是下策免职罢了。梁冀更加愤怒，派人威胁杜乔说：“早点顺从，妻子儿女可以保全。”杜乔不肯，梁冀就禀报逮捕他，死在狱中，妻子儿女遣返回原郡，与李固一起暴尸城北，家属故旧没有人敢去看。杜乔原来的属吏陈留人杨匡听到消息，痛哭流涕，日夜兼程赶到洛阳，于是戴上旧时的赤帻，假扮夏门亭吏，守卫尸体。尸体停放十二天，太后听说后没有治罪。杨匡于是带着刑具到宫阙上书，并请求李固、杜乔两位公的骸骨，太后答应，完成礼仪殡殓，送杜乔的灵柩回家，送葬守丧，隐居不再做官。杨匡，一名章，字叔康，曾担任平原令。当时国相徐曾，是中常侍徐璜的哥哥。杨匡耻于与他共事，托病放猪。

《后汉书》论曰：所谓仁者，其道深远啊！立言践行，岂只是追求名声、安顿自己而已呢？将要确定去留的大概，端正天下的风气，使活着以道理保全，死了与义相合。如果专为了义就会伤害生命，专为了生命就会亏欠义，专为了物就会损害智慧，专为了自己就会损害仁。如果义重于生命，舍弃生命是可以的；如果生命重于义，保全生命是可以的。上面因为昏暗残暴失去君道，下面因为坚定固守尽到臣节。臣节尽到而死，就是杀身成仁；不去做，就是求生害仁。顺帝、桓帝之间，国统三次断绝，太后称制，贼臣虎视眈眈。李固据位持重，为了争大义，坚定不可动摇，难道不知道守节会触犯祸耻，翻车折断会伤害责任吗？看他发表正辞，以及给梁冀的信，虽然时机失误、谋划乖违，仍然恋恋不舍而不能停止，真是达到了极致啊！这是社稷之心啊！他看胡广、赵戒，如同粪土一样。

论曰：李固、杜乔两位公，在母后强臣擅权的日子，神色严肃挫败奸邪，直言唤醒君主，朝野都倚重他们。志向虽然没有实现，却以死殉之，百世以后，仍然足以激励顽劣懦弱之人，不只是当时门生故吏追随义气如归。有人因为梁冀背负弑逆大恶，李固、杜乔不能声讨罪状，所以《纲目》最终剥夺他们的官职。然而事情暧昧不明，又随即离职，清河之祸随之而来，自身尚且不能保全，何况能审理未成的案件，加上罪名而制其死命呢？立君，是美事，又凭借众人议论；弑君，是恶迹，又假手私人。王蒜年长且贤能，内外所期望。两位公在这个时候，深心毅力，交替使用柔刚，不仅不能夺回邪谋而回归正议，最终反而获罪。却想要推究他的私人，证成大狱？皇帝太后受制于内，群凶结党于外，将和谁谋划，而谁相信呢？机事不密，就会害成。梁冀依倚城社，勾结羽翼，后来桓帝尚且不敢显行天诛，何况臣下呢？有人说两位公暗中图谋机会，为国家消灭这个大恶，像王允对董卓，温峤对王敦那样是可以的。不知道事势不同，蠡吾之立，汉室兴衰所系，立与不立，决定于顷刻之间，义固争，庶几可为。如果再次犹豫隐忍，托为事……最终国家大事已非，而自己的身名也丧失。先儒有言：“大臣当以李固、杜乔为正”，这是不易之论。延熹二年，李云、杜众因直谏得罪。九年，李膺、杜密因钩党被收捕。终桓帝一朝，

译被称为李、杜的有三人，他们都怀抱忠义、坚守节操，却不得善终，而汉朝的灭亡也就注定了。

译朱穆

朱穆字公叔，是南阳宛县人。祖父朱晖，年轻时就有气节，十三岁时，与母族亲属躲避王莽之乱，路上遇到一群强盗，强盗拿着白刃劫持妇女，掠夺衣物，众人都惊恐伏地。朱晖拔剑上前说：“财物都可以拿去，各位母亲的衣服不能拿，今天就是我朱晖死的日子。”强盗认为他壮烈而放过了他们。朱晖历任临淮太守，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章帝时，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当时尚书张林建议恢复汉武帝时期的均输法，章帝赞同张林的话，朱晖屡次坚持认为不可，章帝愤怒地严厉斥责各位尚书。朱晖自己系狱三天，皇帝下诏命令释放他，朱晖因此称病重，不肯签署意见。尚书令以下的人都为此惶恐害怕。朱晖说：“我年已八十，蒙受恩宠得以担任机密职务，应当以死报答，怎么能心里知道不可却顺从附和呢？”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各位尚书于是共同弹劾朱晖，章帝怒气消解，最终搁置了这件事。父亲朱颉，研习儒术，安帝时担任陈相。朱穆五岁时，就有孝名，父母生病，他就绝食，病好了才恢复正常饮食。等到成年后沉迷学习，专心讲诵，有时思考到了极致，不知不觉丢失衣冠，甚至跌入坑岸。他的父亲常认为他愚钝，几乎不知道数马的脚。朱穆却更加精进笃实，起初被举荐为孝廉。顺帝末年，江淮盗贼群起，州郡不能禁止。有人对大将军梁冀说：“朱公叔兼具文武才能，如果让他做谋主，盗贼不足平定。”梁冀也一向听说朱穆的名声，于是征召他，让他掌管军事。等到桓帝即位，梁太后临朝听政，朱穆因为梁冀地位亲近、权势重望，能够扶持王室，于是通过灾异现象上奏记，劝诫梁冀说：“希望将军稍微考察愚昧的话，采纳众儒的意见，亲近忠直之人，断绝姑息养奸，专心于朝廷公务，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之人，斥退远离奸恶之人。君主不可不学习，应当顺应天地之道，逐渐浸润其心。应当为皇帝选置师傅及侍讲的人，得到小心忠厚、敦行礼义之士。将军与他们一起入宫参赞讲授，以贤者为师，效法古人，赶快诛杀天下人怨恨毒恨的奸臣，以消除灾祸。议郎、大夫的职位多不是合适的人选，九卿也有不称职的，希望将军明察。”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虽然不能听从他的话，却提拔任用种暠、栾巴，推举朱穆为高等第的侍御史。当时桓帝在明堂行礼完毕，公卿从虎贲手中接过弓放在台阶上，公卿下台阶都避开弓。朱穆经过时呵斥虎贲说：“拿着天子的器物，为什么扔在地上？”随即弹劾上奏追究罪责，公卿都惭愧地说：“朱御史可以说是临事不迷惑的人。”当时同郡有个叫赵康叔盛的，隐居在武当山，以经传教授学生。朱穆当时五十岁，于是奉书拜他为师，赵康死后，朱穆像对待老师一样为他服丧，常感慨时世浇薄，没有人崇尚敦厚笃实，于是作《崇厚论》，其大意说：道将天下视为一体，别人就是自己。所以行为违背道，心中就会产生愧疚，不是畏惧义；事情违背理，心中就会产生负疚，不是忌惮礼。中古所敦厚的，已经是上古所鄙薄的，何况比这更鄙薄的呢？所以天不崇高广大，覆盖就不广阔；地不深厚，承载就不广博；人不敦厚宏大，道的效验就不深远。从前孔子，对原壤不失旧情；楚庄王，不忍心揭穿绝缨之事。而时俗有时不同，风化不敦厚，崇尚互相诽谤，记取短处就一并折损其长处，贬低恶行就一并攻伐其善行。急于进取的人向前趋附而不顾后，荣耀富贵的人自夸而不待人。智者不接济愚者，富人不赈济穷人，虚华兴盛而忠信微弱，刻薄稠密而纯朴笃实稀少。这大概是《谷风》有抛弃我的叹息，《伐木》有鸟鸣的悲叹了。朱穆又著《绝交论》，也是矫正时弊的作品。当时梁冀骄横暴虐不悔改，朝野嗟叹痛恨。朱穆以故吏的身份，担心他罪孽积累招致祸患，又上奏记劝谏说：“明将军地位有申伯那样的尊贵，位居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一早晨作恶，四海倾覆。近来官吏都匮乏，诏书发调物资，有时达到十倍。公赋既重，私敛又深。地方长官，多不是有德之选，聚敛无厌，掠夺百姓，都依托于尊府。于是让将军结怨天下，官吏百姓酸楚痛恨，道路叹息。将相大臣，与君主同体，共乘一辆车奔驰，同坐一条船渡河。车倾覆船沉没，患难确实共同承担，怎么能坐视君主孤立、时局困顿而不加防备呢？应当及时更换不称职的地方长官，减省第宅园池的费用，拒绝郡国各种奉送。对内以自明清白，对外解除人们的疑惑，使挟持奸邪的官吏无所依托，监察之臣得以尽耳目之责。法度既已张设，远近清一，那么将军身尊事显，德行光辉无穷。”梁冀不采纳，而放纵日益滋长，于是又贿赂左右，勾结宦官，任用他的子弟宾客担任要职，想要以此自固。朱穆又上奏记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醒悟，回信说：“这样看来，我竟然没有一处可取的吗？”朱穆的话虽然切直，但梁冀也不怎么怪罪他。永兴元年，黄河泛滥漂没危害，数十万户百姓饥荒流离，冀州盗贼尤其多，所以提拔朱穆为冀州刺史。州里有三个宦官担任中常侍，都拿着檄文拜见朱穆，朱穆憎恶他们，推辞不见。冀部令长听说朱穆渡河而来，解下印绶离去的有四十多人。等到朱穆到任，上奏弹劾各部贪污的官吏，有的甚至自杀，以威略权宜，全部诛杀盗贼渠帅，举劾权贵，有的死在狱中。有宦官赵忠父亲去世归葬，僭越使用玉匣和偶人。朱穆下令郡县查验，官吏畏惧他的严明，发掘坟墓割

译棺木被抬出。皇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李穆到廷尉府，将其发配到左校署服劳役。太学生刘陶等数千人到宫门前上书为李穆鸣冤，说李穆身为公卿，忧国忧民，志在清除奸恶，却横遭诽谤诋毁，因而遭受刑罚谴责，他们愿意刺面戴脚镣，代替李穆服劳役。皇帝看了奏章，于是赦免了李穆。李穆在家闲居数年，因朝臣推荐，被征召任命为尚书。延熹五年，冯绲以车骑將軍的身份率领军队讨伐武陵蛮夷，当时所派遣的将帅和宦官总是以损耗军资的罪名陷害他们。冯绲性格刚烈正直，不行贿赂，害怕被他们中伤，于是上奏请求派一名中常侍监督军费开支。李穆立即上奏弹劾冯绲因担心钱财问题而自嫌，丧失了大臣的节操。李穆向来深恨宦官，等到在尚书台任职，早晚与宦官共事，立志要铲除他们。他上疏说：“查考汉朝旧例，中常侍一职曾选拔士人担任，建武以后才全部任用宦官。延平以来，宦官地位日益尊贵显赫，佩戴貂尾玉冠的装饰，担任常伯的职务，权势倾动海内，子弟亲戚泛滥骄横，凶恶狡诈、品行不端的人阿谀奉承以求官职，依仗权势、恃宠而骄的人盘剥百姓。臣愚昧地认为可以全部罢免裁撤，遵循旧制，重新选拔天下清廉淳朴、通晓国家大体的人来填补这些职位，这样陛下就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众位僚属都能成为稷、契那样的贤臣，亿万百姓就能蒙受圣明的教化了。”皇帝没有采纳。李穆于是进见皇帝，口头再次陈述说：“臣听说汉朝旧典，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省阅尚书事务，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递发布文书奏章，都任用有姓氏族望的人。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称制，不接见公卿，才任用宦官作为常侍、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此以来，宦官权势超过君主，使天下陷入困境，应该全部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年高德劭的儒者与参与政事。”皇帝发怒，李穆伏地不肯起身，左右侍从传出皇帝命令让他很久，他才快步离去。从此宦官多次借机假托诏令诋毁他。李穆向来刚直，不得意，没过多久，因愤懑郁结而发疽病。延熹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李穆做官数十年，吃蔬菜穿布衣，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公卿共同上表称赞李穆立身清正忠诚，谨慎恭敬保守机密，坚守正道至死不变，应该受到表彰宠爱。皇帝下策诏褒扬叙述，追赠他为益州太守。他所著的书共二十篇，蔡邕曾到他家，亲自抄写下来。李穆去世后，蔡邕与门人共同记述他的品行，谥号为文忠先生。李穆以前在冀州所征召任用的，都是品德清高的长者，大多官至公卿或州郡长官。他的儿子李野年轻时就有名节，官至河南尹。

译论曰：君臣、朋友之间的道义，虽然是通过人的行为来体现，但根本上却有天理在其中。虞穆气节刚强果决，与他的祖父相同，而文学成就则超过了他。然而考察虞晖当初跟随东平王入朝，夺取少府之职，被宪王刘苍非常敬重。后来他提出有利于国家的策略，反对均输法的议论，章帝最终都听从了。君臣之间能有美好的结局，就像虞晖与张堪、陈揖结为生死之交，不肯辜负司徒的信任。桓虞赞叹他们的义烈，朋友之间的情谊融洽，也如同那样。等到虞穆这一辈，向梁冀上奏章，已经有违逆之言，向桓帝忠言直谏，而且因此获罪。又不幸遇到刘伯宗这类人，轻视仁义。著文断绝交往，考察他的一生，忧国忘身，死而后已。《春秋》特意记载他的去世，对他褒奖的程度是很深的。况且在窦宪当权时，像乐恢那样上疏抗争而殉身，何敞那样始终忠诚恳切，韩棱那样严肃正直地立于朝廷，东汉时期有很多有节操义气的臣子，这些人还是与他们并肩而起的。梁冀积威，超过窦宪，虞穆却能以刚正结束一生。最后又极力陈述反对宦官的奏疏，他的贤能是别人赶不上的。

虞诩

虞诩字升卿，是陈国人。祖父虞经，担任郡里的狱吏，审理案件公平允当，曾经说：“东海于公，高筑里门，而他的儿子于定国，最终官至丞相。我断案六十年，虽然比不上于公，子孙何必不能做九卿呢？”所以给虞诩取字叫升卿。虞诩早年丧父，孝顺地赡养祖母，县里推举他为顺孙，想让他做官吏，他推辞说要赡养祖母，没有去就职。祖母去世，服丧期满，被太尉李修征召到府中任职，授任郎中。永初四年，西羌作乱，残破并州和凉州。大将军邓隲认为军役费用正多，财力不足以供给，想放弃凉州，集中力量防守北边，于是召集公卿集会商议，大家都认为这样是对的。虞诩听说后对李修说：“我私下听说公卿们定下的策略，打算放弃凉州，按我愚笨的想法，没看到这样做有什么便利。先帝开拓疆土，辛劳之后才安定下来，如今却害怕小的耗费，举起来就抛弃它。凉州既然被放弃，就把三辅作为边塞，三辅作为边塞，那么陵园就暴露在境外，这是非常不可行的。谚语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看他们习惯于军事、强壮勇敢，确实超过其他州。现在羌人之所以不敢进入占据三辅成为心腹之害，是因为凉州在他们后面的缘故。那里的百姓之所以冲锋陷阵，没有后顾之忧，是因为他们是汉朝臣属的缘故。如果放弃他们的疆域，迁徙他们的人，百姓安土重迁，必定产生异心。如果让豪强英雄聚集在一起，席卷向东，即使有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做士兵，姜太公这样的贤人做将领，恐怕还不足以抵挡。议论的人用补衣服来比喻，说还能保全一些，我担心它会像毒疮一样侵蚀蔓延而没有极限，放弃它不是好计策。”李修说：“我的想法没达到这个程度，你的话，差点败坏国家大事。那么计策应当怎么出？”虞诩说：“现在凉州动荡，人心不安，我私下担心突然发生非常变故，确实应该让四府九卿各自征召凉州几个人，那些州牧、太守、县令的子弟都任命为闲散官员，对外用来鼓励激励报答他们的功劳勤勉，对内用来约束防止他们的邪念。”李修认为他的话好，再次召集四府，都听从虞诩的建议。于是征召西州豪杰做属官，任命州牧、太守、长吏的子弟做郎官，来安抚他们。邓隲兄弟因为虞诩的意见与他们不同，因此心中不平，想用吏法中伤他。朝歌贼人宁季等几千人，攻杀长吏，屯聚多年，州郡不能禁止，于是任命虞诩为朝歌长。老朋友都来吊唁，虞诩说：“得到朝歌这个职位，为什么要吊唁呢？志向不追求容易的事，事情不躲避困难，是臣子的职责。不遇到盘根错节，怎么辨别利器呢？”刚到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勉励他说：“你是儒生，应当在朝廷谋划，反而在朝歌吗？”虞诩说：“刚被任命那天，士大夫都来吊唁勉励，以此戏弄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朝歌这个地方，是韩魏的郊外，背靠太行山，面临黄河，距离敖仓百里，而青州、冀州的流亡百姓数以万计。贼人不知道打开粮仓招揽众人，劫夺库中的兵器，守住成皋，切断天下的右臂，这不足以担忧。现在他们的势力刚盛，难以与他们争锋，用兵不厌诈，希望宽限给我权力，不要让我有所拘束阻碍罢了。”等到到任，设立三科来招募壮士，从掾史以下各自举荐所知的人：那些攻劫的为上等，伤人偷盗的为中等，带着丧服而不从事家业的为下等。收得一百多人，虞诩为他们设宴，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让他们进入贼人中间，引诱他们劫掠，于是埋伏兵士杀死他们。又暗中派遣贫穷会缝纫的人，佣工做贼人的衣服，用彩线缝在衣襟上作为标记，有出来到街市的，官吏就逮捕他们。贼人因此惊散，都称他是神明。升任怀令。后来羌人侵犯武都，邓太后因为虞诩有将帅的谋略，升任他为武都太守。羌人于是率领几千众，在陈仓崤谷拦截虞诩。虞诩就停车不前进，却扬言上书请求援兵，等兵到了才出发。羌人听说后，就分兵抄掠旁边的县。虞诩趁着他们的兵力分散，日夜赶路，兼程走了一百多里，命令官吏士兵各自做两个灶，每天增加一倍。羌人不敢逼近。有人问：“孙膑减灶而您增加，兵法说每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备意外，而今天将近二百里，为什么呢？”虞诩说：“羌人众多而我的兵少，慢慢走就容易被他追上，快速前进就让他无法揣测。他们看见我的灶每天增加，必定认为郡兵来迎接的众多，行军速度快必定害怕追我。孙膑示弱，我现在示强，形势不同所以这样。”刚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人众万余，攻围赤亭几十天。虞诩就命令军中让强弩不要发射，而暗中发射小弩。羌人以为

译箭力微弱，不能射到，于是集中兵力急攻。张诩于是命令二十名强弩手共同射一人，发射没有不中的。羌人大为震惊退却，张诩趁机出城奋力攻击，杀伤很多人。第二天，全部陈列他的军队，命令从东门出，北门入，交换衣服，回转几周。羌人不知道他的数量，互相惊恐震动。张诩估计贼人应当退却，于是秘密派遣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伏，等候他们的逃跑路线。羌人果然大败奔逃，于是掩击，大破他们，斩杀俘获很多。贼人因此败散，向南进入益州。张诩于是观察地势，修筑营垒二百八十座，招回流亡的人，赈济贫民，郡于是得以安定。先前运输道路艰难，舟车不通，驴马负载，花费五份才能运到一份。张诩于是亲自率领官吏士兵，巡视川谷，从沮县到下辩几十里，都烧石砍木，开通漕船水道，用人力运费雇佣佣工。于是水运通利，每年节省四千多万。张诩刚到郡时，户数才满一万，等到安抚聚集荒废之余，招回流散的人，两三年间，于是增加到四万多户。盐米丰富便宜，十倍于从前。因犯法被免职。永建元年，任司隶校尉，几个月间，弹劾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待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侧目，号称苛刻。三公弹劾张诩盛夏拘禁无辜，成为官吏百姓的祸患。张诩上书为自己辩解说：“法律禁令，是风俗的堤防；刑罚，是人的缰绳。如今州说依靠郡，郡说依靠县，互相推诿疏远，百姓怨恨困穷，把苟且宽容当作贤能，把尽忠守节当作愚蠢。我所揭发的贪污罪不止一两项，官府害怕被我所弹劾，于是加上诬陷的罪名。我将追随史鱼而死，用尸体进谏罢了。”顺帝省览他的奏章，于是为他免罪。司空陶敦时，中常侍张防特别倚仗权势，每次请托受贿，张诩就查办他，而屡次搁置不报。张诩不胜愤慨，于是自己绑缚到廷尉，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几乎亡国；如今张防又玩弄威权，国家的祸患将要再次到来。我不忍心与张防同朝，谨自绑缚上奏，不要让臣重蹈杨震的覆辙。”奏书呈上，张防流着泪向皇帝诉说，张诩几乎遭遇不测。宦官孙程、张贤等知道张诩因忠诚获罪，于是相继上奏，再三才判张防流放边地，罢免张防党羽尚书贾朗等人，赦免释放张诩。孙程又上书陈述张诩有大功，言语非常恳切激烈，皇帝感悟，再次征召任命为议郎，几天后升任尚书仆射。这时，俸禄二千石的长官听任百姓受罚者缴纳赎金，号称义钱，假托为贫民储备，而守令借此聚敛，张诩上奏废除它。各种议论大多被采纳采用。张诩喜好检举弹劾，无所回避宽容，多次因此触犯权贵戚属，于是九次被谴责考核，三次遭受刑罚，而刚正的性格到老也不屈服。永和初年，升任尚书令，因公事去职，朝廷思念他的忠诚，再次征召他，恰逢去世。临终对儿子张恭说：“我侍奉君主走正道，行为无愧，所后悔的是任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怎能没有冤屈的。从此二十多年，家门没有增加一口人，获罪于天，已经可以知道了。”张恭也有俊才，官至上党太守。

译论曰：张诩富有智谋，具备文武才能。他阻止放弃凉州，三辅地区的安危系于他一身，这不仅仅是保全疆土而已。他在朝歌、武都任职期间，既是循良的官吏，又是杰出的将领。张诩性格刚直，执法严厉，朝廷中的权贵大多畏惧他。他多次被贬斥考察，三次遭受刑罚。然而，凭借搏击权贵宦官的举动，竟能使宦官也知晓他的忠诚。至于大家争相为他辩白救免，则说明忠信可以推行，而正直之道并未泯灭。

张纲

张纲字文纪，是犍为武阳人，留侯张良的后裔。父亲张皓，起初担任廷尉，留心于刑罚决断，多次与尚书辩论纠正疑难案件，大多详细得当，被采纳。安帝废黜皇太子为济隂王，张皓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在朝廷上争辩，未能成功。顺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司空，在职期间推荐提拔了许多人才。张纲年轻时研习经学，虽是公子，却磨砺布衣的节操，被举荐为孝廉而不就任。司徒征辟他，因成绩优异被任命为御史。当时顺帝纵容宦官，有识之士心中危惧，张纲常常感慨激愤，慨然叹息说：“秽恶之人充满朝廷，我不能奋身舍命，扫除国家的危难，即使活着我也不愿意。”退朝后上书陈述：文明恭俭，遵守节约以修身，崇尚德行，中常侍不超过两人，亲近宠幸者的赏赐仅满数金，爱惜费用，重视人才，所以家家富足，奸谋自然消除，和气感应。近来无功的小人都有官爵，使他们富裕、骄横，然后又危害他们，这不是爱护人才、重视国家、顺应天道的方式。希望陛下削减左右宠臣，以顺应天心。”奏书呈上后未被采纳。汉安元年，派遣八位使者巡视各地风俗，都是德高望重的儒者知名人士，大多历任显要职位，只有张纲年轻，官职最低。其他人接受命令前往辖区，而张纲独自将车轮埋在洛阳都亭，说：“豺狼当道，何必去问狐狸。”于是上奏弹劾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他们依靠外戚的援助，承受国家的厚恩，凭借平庸的资质，担任宰相的重任，不能宣扬五种教化，辅佐皇帝，却专门像大猪长蛇一样，放纵贪婪，贪恋财物，纵欲无度，多树立谄媚的党羽，以陷害忠良，这确实是天威所不赦免，死刑所应施加的。谨列举他们十五件大逆不道的事，都是臣子所切齿痛恨的。奏书呈上，京城震惊恐惧。当时梁冀的妹妹是皇后，姻亲家族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最终不忍心任用。此前广陵贼张婴等聚集数万人，杀害刺史、二千石官员，在扬州、徐州一带作乱，多年不能讨平。梁冀于是暗示尚书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想借机陷害他。先前派遣的郡守大多请求兵马，张纲独自请求单车赴任。到达后，只带领十余名吏卒，径直前往张婴的营垒，去安抚他们，求得与长老相见，申明国家的恩德。张婴起初非常惊恐，见到张纲的诚信后，才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在上位，询问疾苦，于是晓谕他说：“前后的二千石官员大多肆意贪暴，所以导致你们心怀愤恨聚集在一起。二千石官员确实有罪，然而你们这样做又不符合道义。现在主上仁圣，想以文德使叛者归服，所以派遣太守，希望用爵位俸禄来荣耀你们，不愿用刑罚相加，确实可以转祸为福。如果此时听到义理而不归服，天子赫然震怒，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大军云集，难道不危险吗？不估量强弱，不是明智；舍弃善行选取恶行，不是智慧；背离顺从效法逆乱，不是忠诚；断绝自身血脉后代，不是孝道；背离正道跟随邪道，不是正直；见到义理而不作为，不是勇敢。这六者是成败的关键，利害的所在，你们要深深考虑。张婴听后流泪说：“荒远愚昧的人，不能自我通达，朝廷不堪忍受侵扰冤枉，于是又聚众苟且偷生，如同鱼在锅中游动，喘息只在片刻之间。现在听到明府的话，才是我们重生的时刻。”既然已陷入不义，实在担心放下兵器之日，不免妻儿被杀。张纲以天地约束他们，以日月发誓，张婴深受感悟，于是告辞返回营地。第二天，率领部下万余人，与妻子儿女当面告别归降。张纲于是单车进入张婴的营垒，大会置酒作乐，遣散部将，任从他们去留，亲自为他们占卜住宅，规划田地，子弟想做官吏的，都引荐召用。人心喜悦信服，南方州郡安宁。论功应当封赏，被梁冀阻绝，天子嘉奖，征召想提拔任用张纲，而张婴等人上书请求留下，于是允许。张纲在郡一年，三十六岁去世。百姓老少互相搀扶到府衙哀悼的，数不胜数。张纲自从患病，吏民都为他祭祀祈福，都说：“千秋万岁，何时再见到这样的君主？”张婴等五百余人，穿着丧服送葬，送到犍为，背土堆坟。有诏书褒扬，任命他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赐钱百万。

论曰：张纲正色立朝，不迎合权贵；惠心信服众人，不欺骗百姓。可以说柔弱的东西不吞食，刚强的东西不吐出。然而能感化千万愚夫愚妇的心，却不能挽救一二贵戚强臣的祸患，为什么呢？孟子说：“一箪食一豆羹，呼蹴着给予，乞人不屑接受；万钟俸禄，只是因为宫室、妻妾的不可舍弃，于是抛弃礼义不顾。”张婴等人虽然是寇贼，然而都有激愤而形成廉耻，并未完全泯灭。像梁冀这样的人，安逸如饮毒酒，失去本心，不杀身灭宗不止，难道不是所谓死于安乐吗？小惩大诫，是小人的福气。章帝知道窦宪的奸邪，顺帝嫉恨梁冀的专权，但最终柔顺忍耐不决断，于是导致罪恶极重，不再可以赦免。诵读“富骄为害”的话，又感叹君子想要保全小人如此周到，而昏庸的人不知道，反而以德为仇。

译罢了。

刘陶

译刘陶字子奇，又一名伟，是颍川郡颍阴县人，济北王刘勃的后代。刘陶为人简约，不注重细枝末节，所结交的朋友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即使对方富贵显达，他也不苟且迎合。同宗族的刘恺凭借高雅的德行和知人之明，唯独对刘陶极为器重。当时朱穆任冀州刺史，因查办宦官，触怒了汉桓帝，被征召下狱，发配到左校署服劳役。刘陶当时在太学游学，率领几千人到宫门前上书说：“我见被处以弛刑的徒役朱穆，身处公门却忧虑国家，志向在于清除奸恶，实在是因为常侍们尊贵受宠，父子兄弟遍布州郡，竞相像虎狼一样作恶。朱穆张开天网，修补漏网，内官们愤恨嫉妒，诽谤谩骂纷纷兴起。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朱穆如同大禹、后稷一样，却遭受共工、鲧那样的罪责。如果死者有知，那么唐尧会在崇山发怒，虞舜会在苍梧愤恨。当今宦官近侍，窃取国家权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他们施加赏赐，就能让饥饿的人像季孙一样富有；他们一呼一吸，就能让伊尹、颜回变成夏桀、盗跖。而朱穆却刚直不屈，不顾自身祸害，感伤于王纲不振，担忧天网久失，竭尽心力怀抱忧患，为皇上深谋远虑。我愿意刺面系脚，代替朱穆服劳役。”皇帝看了奏章，赦免了朱穆。刘陶见梁冀当朝，连年灾荒，又上疏陈述政事说：“天与皇帝，皇帝与百姓，就像头与脚相互依赖才能行走一样。陛下眼睛不看鸣条之事的教训，耳朵不听檀车之声的警示，天灾没有在肌肤上造成痛苦，地震山崩没有损害圣体，所以轻视三光失序的谬误，轻慢上天的震怒，让群小刑罚苛刻，收割百姓，死者悲叹于坟墓，生者忧愁于朝野，这是愚臣之所以叹息长怀的原因。我听说危难非仁德不能扶持，混乱非智慧不能挽救。我私下看到已故冀州刺史朱穆，前乌桓校尉李�9，都践行正道，清廉公正，贞洁高尚，超脱世俗。朱穆以前在冀州，摧毁奸党，扫清万里；李膺历任牧守，端正自身，率领下属，威名远扬于北方，确实是中兴的良佐。应当让他们回到朝廷，辅佐王室，对上齐整七曜，对下镇守万国。”奏疏呈上后没有被采纳。当时有人上书说百姓因为货币轻贱、钱币薄劣而导致贫困，应当改铸大钱，此事下达给四府，群僚以及太学中善于言辞的人士。刘陶上议说：“当今的忧患，不在于货币，而在于百姓饥饿。近年以来，好庄稼被蝗虫吃尽，公私织机空无一物，而议论的人不明白农业的根本，争着谈论铸钱的便利，有的人想借此行诈，以谋取国家利益，利益尽失导致争竞，铸钱的弊端由此产生。一个人铸造，万人争夺，即使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也满足不了无厌的贪求。我读《诗经》读到‘鸿雁于野’的辛劳，每每感慨，长怀心中而叹息。近来听到征夫饥劳的声音，比那诗歌更甚。现在地广不能耕种，民众没有食物，群小把持国政，吞噬无厌，我确实担心突然有役夫、穷匠振臂高呼，使愁怨的百姓响应云集。即使有方尺的大钱，又能有什么救急？诗人之所以眷顾此事，流泪不止，就是这个原因。”皇帝于是没有改铸钱币。后来刘陶被举为孝廉，任命为顺阳县令，县里多奸猾之徒。刘陶到任后，招募有勇力的吏民，不追究亡命之徒、贪污赃物。刘陶追究他们过去的过错，要求他们以后立功表现，让他们各自结交亲厚之人，少量士兵都严阵以待。于是查办奸轨，所发现的案件如同神明。后来因病免职，吏民思念他并歌唱道：“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刘陶精通《尚书》《春秋》，为之作训诂，推究夏侯建、夏侯胜、欧阳和伯三家《尚书及古文，校正文字二百余处，命名为《中文尚书》。不久，被任命为侍御史。汉灵帝早就听说他的名声，多次引见接纳他。当时张角假托大道，妖惑百姓。刘陶上言说：“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所以能无所不闻不见。现在张角的党徒不可胜计，虽然遇到赦令，但阴谋没有解散。四方私下传言，张角等人偷偷进入京城窥视朝政，而州郡忌讳，互相告知，没有人肯公开文书。应当下达明诏重赏张角等人，赏赐国土，有敢回避的，与之同罪。”皇帝完全不醒悟。第二年张角反叛，才想起刘陶的话，封他为中陵乡侯。三次升迁至尚书令，拜为侍中。因为多次切直进谏，被权臣忌惮，调任京兆尹。到职应当拿出修宫钱，价值千万。刘陶既清贫，又耻于用钱买官职，称病不理政事。皇帝向来看重刘陶的才能，原谅了他的罪过，征召拜为谏议大夫。这时天下寇贼正猖獗，刘陶担忧导致崩溃混乱，又上疏说：“我听说事情紧急时不能安稳说话，心痛时不能缓声说话。我私下看到天下先前遭遇张角的祸乱，后来遭受边章的侵寇，现在西羌叛逆，私自任命将帅，大多是段颎时的官吏，熟悉战阵，了解山川。我曾担心他们轻易出河东，冯翊抄西军之后，向东进入函谷关，占据险要高地。现在果然已经攻打河东，恐怕随后转而像野猪一样突入京城。我先前驿马上奏便宜行事，请求断绝河东各郡的赋税调拨，希望还可以安定。事情交给主管部门，拖延至今，没有人肯查问。现在三郡的百姓，都已经逃亡，幸存的只有十分之三四，悲愁相守，有百次逃跑退却求死的心，而没有一次向前战斗求生的计策。西寇逐渐逼近，距离军营咫尺之遥，将军张温天性精勇，但主管部门早晚逼迫催促，军队没有后援，假如失利，失败将无法挽救。我知道自己言论多次被厌恶，但言语不能自我克制，是因为认为国家安定则臣子蒙受福庆，国家危亡则臣子也先灭亡。谨再陈述八件急要之事，乞求陛下深切垂

译被接纳的人。那八件事的大概是说天下大乱，都是由宦官造成的。宦官事情紧急，共同进谗言说陶：“现在四方已经平静，而陶却妨害圣明的政令，专门谈论妖异之事，州郡没有上报，陶从哪里得知？怀疑陶与贼寇互通情报。”于是逮捕陶关进黄门北寺狱，拷问日益紧迫。陶自知必死，对使者说：“朝廷先前封赏我时是怎样的，如今反而遭受奸邪的诬陷，遗憾不能与伊尹、吕尚同列，却只能以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位仁人为同类。”于是闭气而死。天下人没有不痛惜他的。陶著书数十万字，又作《七曜论》，纠正老子，反驳韩非，恢复孟子，以及上书陈述当世有利的事，条陈教化、赋税、奏议、书信、辩疑等，共百余篇。当时司徒东海人陈耽，也因为没有罪过而与陶一同死去。陈耽一向以忠诚正直著称。光和五年，诏令公卿根据民间歌谣举荐那些成为百姓祸害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当时太尉许馘、司空张济，迎合内官，收受贿赂，那些宦官子弟宾客贪婪污秽，都不敢过问，却虚报边远小郡中清廉修身、有恩惠教化的二十六人。官吏百姓到宫阙陈情诉苦，陈耽上书说：“公卿所举荐的，大都是偏袒私党，这就是所说的放逐鸱鸮而囚禁鸾凤。”皇帝以此责备许馘、张济，所有因罪被征召的人全部任命为议郎。宦官怨恨他们，于是诬陷陈耽，使其死在狱中。

译论曰：汉末母后、外戚、盗贼和强臣造成的祸乱，都是由宦官酿成的。邓太后临朝称制，就任用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梁冀独揽国政，就任用宦官子弟以求巩固自己的地位。董卓入朝废立皇帝，就以起兵诛杀宦官为名义。至于盗贼的兴起，是由于百姓饥寒交迫；饥寒的根源，是由于地方长官贪婪污浊；地方长官的横行霸道，是由于中常侍的私党担任州郡长官。傅燮所说的“祸乱起于内部，而灾祸蔓延到天下”，与陶谦的话正好相互印证。祸患常常积累于疏忽防范之时，如果能够及时补救，还可以转祸为福；而亡国之君臣，对于安危利害，如同燕雀处在堂屋之上，只顾苟延残喘度日。即使有忠臣直士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他们也不认为这是迂阔，反而斥责为诽谤。秦朝和隋朝末年，群盗蜂拥而起，赵高、虞世基故意说大话来安慰两位君主，君主都深信不疑，难道只有汉灵帝一人如此吗？陶谦所陈述的西羌局势的始末，深刻透彻，而宦官却说“州郡没有上报”，陶谦怎么会知道此前张角正是因为州郡隐瞒不报，才酿成祸患呢？前车之覆不远，却没有人反省担忧。下面的人巧言令色，上面的人拒绝忠言不信纳。《诗经·雨无正》七章，未曾不对败亡相继发生而叹息，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律。再考察陶谦的话说：“国家安定则臣子蒙受福庆，国家危亡则臣子也先遭灭亡。”大概是因为他心系宗室，不忍心与越人谈笑自若，所以危言耸听、深刻议论，以至于再三进谏，希望君主能够醒悟。然而谗言阿谀遮蔽了君主的明察，忠信之人获罪，根本已经动摇，枝叶也就因此受害了。

史传三编卷十五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史传二编>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十六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八

汉

陈蕃 窦武

陈蕃字仲举，是汝南平舆人。祖父曾任河东太守。陈蕃十五岁时，曾经独自闲居在一间屋子里，庭院杂乱肮脏。父亲的朋友同郡的薛勤来拜访他，对陈蕃说：“年轻人为什么不洒扫庭院来接待宾客呢？”陈蕃说：“大丈夫处世，应当扫除天下，哪里顾得上打扫一间屋子呢？”薛勤知道他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非常惊奇。起初在郡里做官，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郎中。遭遇母亲去世，弃官回家守丧。服丧期满后，刺史周景征召他担任别驾从事，因为进谏争辩意见不合，投下符信离去。后来公府征召他担任方正，他都不就任。太尉李固上表推荐，征召任命为议郎，两次升迁担任乐安太守。当时李膺担任青州刺史，名声威严政令严明，所属城池闻风而动，都自行引退。只有陈蕃因为清廉的政绩留任。郡人周璆，是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请，都不肯到来，只有陈蕃能请动他。陈蕃称他的字而不直呼其名，特意为他设置一张床榻，离开后就悬挂起来。百姓中有个叫赵宣的，安葬亲人却不封闭墓道，因而住在里面，守孝二十多年，乡邑称颂他孝顺。州郡多次以礼聘请他。郡里打算推荐他，陈蕃与他相见，问到他的妻子儿女，而赵宣的五个儿子都是在守孝期间所生。陈蕃大怒说：“圣人制定礼制，贤者俯身遵从，不贤者仰慕企及。况且祭祀不宜频繁，因为容易亵渎的缘故。何况竟然睡宿在墓穴中，并在其中孕育子女，欺骗时人迷惑大众，诬蔑玷污鬼神呢？”于是治了他的罪。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当时派人送信给陈蕃，有所请托，不能通达。使者假装求见，陈蕃愤怒鞭打杀了他，因此获罪贬为修武令。逐渐升迁任命为尚书。当时零陵、桂阳的山贼为害，公卿商议派遣军队讨伐，又下诏令州郡一律都可以举荐孝廉茂才。陈蕃上疏驳斥说：“良民成为盗贼，都是当地官吏贪婪暴虐造成的。应当严厉命令三府暗中考察牧守令长，其中有施政失和、侵暴百姓的，就立即举奏，改选清廉贤能奉公的人，能够宣扬法令，真心爱护百姓的，可以不劳烦王师而群贼平息了。又有三署郎吏两千多人，三府掾属超过期限未授官职，只应当选择好的授予官职，剔除坏的罢免他们，哪里需要烦扰一律举荐的诏令，来助长请托的道路呢？”因此得罪了左右近臣，所以出任豫章太守。性情方正严峻，不接待宾客，官吏百姓也敬畏他的高尚。征召担任尚书令，送行的人不出郭门。升迁担任大鸿胪。恰逢白马令李云抗疏谏诤桓帝，愤怒之下应当处以重刑，陈蕃上书救李云，获罪免官回家乡。再次征召任命为议郎，几天后升迁为光禄勋。当时封赏超过制度，内宠众多，陈蕃于是上疏谏诤说：“我听说侍奉社稷的人，以社稷为重；侍奉君主的人，以取悦君主为重。如今我蒙受恩宠位列九卿，看见不对的地方不谏诤，就是取悦君主了。诸侯上象四七，下应分土。高祖的约定，不是功臣不封侯。如今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亲邓遵的微功，改封尚书令黄俊；先前断绝封爵的，近侍以不义授予封邑，左右以无功传承赏赐。以至于一家之内，封侯的有数人，所以天象失度，阴阳错乱，庄稼不能成熟，百姓不能安康。我知道封爵的事已经实行，说了也来不及，实在希望陛下从此停止。又近年征收赋税，十成损伤五六，万人饥寒，而采女数千，吃肉穿绸，脂粉黛饰，不可计算。俗语说：‘盗贼不过五女之门’，如今后宫的女子，难道不使国家贫困吗？而且聚集而不临幸，必然产生悲感，以致引发水旱之困。监狱用来禁止奸邪违犯，官职用来称职治理事务。如果法律亏欠公平，官职失去合适的人，那么王道就有缺失，而让天下人都认为监狱因怨恨而起，爵位因贿赂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