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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传三编六

史传三编卷五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54–68 段

愤悱如此。旣成进士,又事伊川。尝别一年,复至伊川,问所进,曰:“但去得一矜字尔。”伊川喜。适朱光庭来谒伊川,指谓光庭曰:“此人为切问近思之学。”及归,尹焞送之,问曰:“何以教我?”良佐曰:“吾徒朝夕从先生,见行则学,闻言则识。譬人有服乌头者,方其服也,顔色悦泽,筋力强盛,一旦乌头力去,将如之何?”焞归以告伊川,伊川曰:“可谓良友矣。”良佐之学,强力不倦,旧苦多惧,即习于危阶,日作课簿,记其言动视聼,得礼与非礼者,以自程督。与游酢、吕大临、杨时同在程门,号四先生,而良佐所见最为超越。初授秦州教授,其帅吕大忠每枉车骑过之,良佐为讲《论语》,大忠必正襟肃容曰:“圣人言行在焉,吾不敢不肃。”迁应城令,立信以示之。始至,事烦,信旣立,其事顿简。是时胡安国以典学使者过之,不敢问以职事,顾因介绍以弟子礼见,入门见吏士植立庭中,如木偶人,肃然起敬,遂禀学焉。建中间,除书局官,不谒执政。或劝之,对曰:“彼安能陶铸我,自有命在。”初,良佐未及第时,梦入内庭,不见上,惟太子涕泣。及释褐,神宗晏驾,哲宗嗣立,每举以告学者曰:“万事有命,非人力所计较,必能信命,方能养气,不复挫折。”故良佐平生未尝干人。其后召对,忤旨,出监西京竹木塲,坐口语系诏狱,废为民。在西京时,朱震自太学往谒,坐定,震请益。良佐曰:“当为君讲一部《论语》。”震私念日晷几何,何由得具讲説。酒五行,良佐掀髯曰:“聼讲《论语》。”乃举子见齐衰及师冕见二章曰:“圣人之道无微显无内外,由洒扫应对进退而上达天徳,本末一以贯之。一部《论语》,皆以此意求。及禠职归,谓学者曰:「学旣透得名利关,尚当穷理,方可望入圣域,否则万难见道。」吾蚤亲有道,复为克己之学,遂于世味若存若亡。比经忧患,仕意益薄矣。良佐为人高迈卓絶,言论宏肆,善开发人。所着有《论语説》,及门人所记语録。其以生意论仁,以实理论诚,以常惺惺论敬,以求是论穷理,命意皆极精当。至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徳之门,则尤得明道教人纲领。其语録则朱子少时为学,实頼是编以发其趣,故尝手为厘订云。

译愤悱之情如此。既然考中进士,又侍奉伊川先生。曾经分别一年,再次来到伊川,问有何进步,回答说:“只是去掉了一个‘矜’字罢了。”伊川先生很高兴。恰逢朱光庭来拜见伊川先生,指着良佐对朱光庭说:“这个人做的是切问近思的学问。”等到良佐回去时,尹焞送他,问他说:“用什么来教导我?”良佐说:“我们早晚跟随先生,看见行为就学习,听到言语就记住。譬如有人服用乌头,正在服用的时候,脸色润泽,筋力强盛,一旦乌头的药力消退,将怎么办?”尹焞回去告诉伊川先生,伊川先生说:“可以称得上是良友了。”良佐的学问,勤勉努力不知疲倦,以前苦于多惧,就习惯于在危险的台阶上行走,每天制作课簿,记录自己的言行视听,分辨合乎礼与不合乎礼的地方,以此来自我督促。他与游酢、吕大临、杨时同在程门学习,号称四先生,而良佐的见解最为超越。起初被任命为秦州教授,那里的统帅吕大忠常常屈尊乘车马去拜访他,良佐为他讲解《论语》,吕大忠一定整理衣襟、神色严肃地说:“圣人的言行都在这里,我不敢不严肃。”后来调任应城县令,树立信用来展示给百姓。刚到任时,事务繁杂,信用既已树立,事务顿时简化。这时胡安国以典学使者的身份经过那里,不敢询问公务,反而通过介绍以弟子的礼节拜见,进门看见官吏士兵在庭院中直立,像木偶人一样,肃然起敬,于是向他求学。建中年间,被任命为书局官,不去拜见执政大臣。有人劝他,他回答说:“他们怎么能塑造我,自有命运在。”起初,良佐没考中进士时,梦见进入内庭,没见到皇上,只有太子哭泣。等到脱下布衣做官,神宗驾崩,哲宗即位,每次举此告诉学生说:“万事都有命运,不是人力所能计较的,必定能相信命运,才能涵养正气,不再受挫折。”所以良佐平生不曾求人。后来被召对,违背圣旨,外放监管西京竹木场,因言语获罪被关进诏狱,废为平民。在西京时,朱震从太学去拜见,坐定后,朱震请求指教。良佐说:“应当为你讲一部《论语》。”朱震私下想时间有多少,怎么能讲得完。酒过五巡,良佐捋着胡须说:“听讲《论语》。”于是举出“子见齐衰”和“师冕见”两章说:“圣人的道没有细微与显著、内在与外在的区别,从洒扫应对进退而上达天德,本末一贯。一部《论语》,都以此意来探求。”等到被免职回家,对学生说:“学问既然透得名利关,还应当穷究事理,才可以望进入圣人的境界,否则万难见道。”我早年亲近有道之人,又做克己的学问,于是对世俗趣味若存若亡。经历忧患之后,做官的意愿更加淡薄了。良佐为人高迈卓绝,言论宏大放肆,善于启发人。著有《论语说》,以及门人所记录的语录。他用“生意”论仁,用“实理”论诚,用“常惺惺”论敬,用“求是”论穷理,立意都极其精当。至于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的门径,则尤其得到明道教人的纲领。他的语录,朱子年轻时求学,确实依靠这本书来启发兴趣,所以曾经亲手为之厘定。

论曰:良佐之没,游酢实志其墓。当朱子时,其文蚤已失之,故事迹不具。夫矜者,气盈阳盈则愆,阴盈则伏,虽天地犹病之,而况于人乎?是故矜财贿者为市道,矜禄位者为鄙夫,矜功名者为伯术,矜学识者为华儒。至若顔子之视,有若无,唐虞之浮云太虚,则何矜之与有?伊川以良佐为近思,而明道谓其足任展拓者,以此。

  游酢

游酢字定夫,建阳人,与兄醇俱以文行知名,所交皆天下士。伊川遇之京师,谓其资可适道。及明道知扶沟,方以倡兴道学为己任,设庠序,聚邑人子教之,乃召酢俾职学事。酢欣然从之,得其微言,遂尽弃其学而学焉。元丰六年第进士,调越州萧山尉。县有疑狱十余年莫能决,酢摄邑事,一问得其情,释之,虽明习吏事者不能逮也。用侍臣荐,召为太学録,除博士,以奉亲不便,就拟知河清县。范纯仁判河清,待以国士,纯仁移守颍昌,辟为府教授。纯仁再相,除为太学博士。纯仁罢,酢亦丐外,授齐州判官。丁父忧阕,调泉州签判。徽宗立,召为监察御史,出知和州。岁余,管勾南京鸿庆宫。乆之,知汉阳军,以母老丐祠提防成都府长生观。丁母忧阕,知舒州,移濠州,罢归侨歴阳,因家焉。酢自防不羣,读书一过辄成诵,比壮益自力,心专目到,仪容词令粲然有文望,而知为成徳君子也。其事亲无违,交友有信,莅官遇僚吏有恩,人乐自尽。时新法方行,编民困于征敛,所在骚然,酢歴知州军处之裕如,即有兴建,民若不知而事集,故戴之若父母,去则见思。伊川尝谓杨时曰:「游君徳器粹然,问学日进,政事亦絶人逺甚,其见重如此。」宣和五年卒,年七十一,諡文肃,学者称广平先生。所着有《易説》《诗二南义》《论语孟子杂解》《中庸义》及文集十卷。

论曰:游、杨皆始事明道,继事伊川,独能得其宗。其立雪事学士,尤所艶称。葢事之之严,如此纯仁为一时善类宗主,而尤惓惓于酢,岂虚哉?纯仁旣不卒于用,酢犹浮沈州县之间,有若不屑去者。夫存心爱物,补苴时弊,以为民赐,是程邵之教也。及后朱子兴,论酢清徳重望,皎如日星,流风余韵,足以师世范俗云。

  杨时

杨时字中立,先▯农人,五世祖避地入闽,始家将乐。时资禀甚异,八歳能文,丁母艰,哀毁如成人。事继母尤谨。熙寕九年第进士,调汀州司户参军,不赴,以师礼见程明道于颍昌。明道称之,其归也,目送之曰:“吾道南矣。”明道卒,时设位哭寝门。年四十,事伊川。一日,伊川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伊川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归杜门种学,渟滀涵浸。尝曰:“六经之义,验之于心而然,施之行事而顺,然后为得。若工无用之文,徼幸科第,果何益哉?”初,明道为人温然纯粹,无疾言遽色,时遽似之。故及二程之门者,明道最爱时,伊川最爱酢,其气象实相类云。调徐州司法,丁继母忧阕,改虔州谳疑,立断议事,守正不阿。丁外艰阕,迁瀛州防御推官,知浏阳县,厚见宾礼于安抚张舜民、漕使胡师文,恶之,诬以他事,坐冲替。舜民入长谏垣,荐之,除荆南教授,知余杭县,转南京宗子博士,出知萧山县。所至有惠政,旣去而民思之。不求闻达,而徳望日重,四方之士不逺千里从之游,号曰龟山先生。乆之,提防均州明道观、成都国宁观,例罢差监常州市易务,而时年已几七十矣。是时蔡京当国,天下多故,京知事必败,稍欲引用老成。会路允迪使高丽还,言国主问龟山先生安在,乃召为秘书郎,到阙迁著作郎。入对,首言:“自熙丰、元祐分为二党,缙绅之祸至今未艾,愿诏有司条具祖宗之法有宜于今者举而行之,当损益者损益之,元祐、熙丰姑置勿问。”又乞警戒无虞,为宣和会计録,以周知天下财物出入之数。徽宗首肯之,除迩英殿説书。于是方图燕云,虚内事外,时乃陈时弊十余事,且言:“燕云之师宜退守内地,以省转输,募邉民为弓弩手,以杀常胜军之势。虑都城四达无高山巨浸

译论曰:良佐去世,游酢确实为他撰写了墓志铭。在朱熹的时代,这篇文章早已散失,所以事迹记载不全。那些骄傲自满的人,阳气过盛就会犯错,阴气过盛就会潜伏,即使是天地也对此感到忧虑,何况是人呢?因此,炫耀钱财的人走的是市侩之道,炫耀官位的人是小人,炫耀功名的人用的是权术,炫耀学识的人是浮华儒生。至于颜回看待事物,拥有却像没有一样,视唐尧虞舜的功业如浮云太虚,哪里还有骄傲自满呢?伊川认为良佐接近《近思录》的境界,而明道认为他足以担当开拓重任,就是因为他具备这种品质。

游酢

游酢字定夫,建阳人,和哥哥游醇都因文章品行闻名,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伊川在京城遇见他,说他的资质可以适合大道。等到明道任扶沟知县时,正以倡导振兴道学为己任,设立学校,聚集县里的子弟教育他们,于是召来游酢让他负责学校事务。游酢欣然跟随他,领悟了精微的言论,于是完全抛弃了以前的学问而学习道学。元丰六年考中进士,调任越州萧山尉。县里有十余年未能决断的疑难案件,游酢代理县事,一询问就查明了实情,释放了当事人,即使是熟悉吏治的人也不能赶上他。因为侍臣推荐,被召为太学录,改任博士,因为侍奉双亲不便,改任河清县知县。范纯仁任河清知县,以国士之礼对待他,范纯仁调任颍昌知府,聘请他为府教授。范纯仁再次拜相,任命他为太学博士。范纯仁罢相,游酢也请求外放,授任齐州判官。遭父丧服除,调任泉州签判。徽宗即位,召为监察御史,出任和州知州。一年多后,管理南京鸿庆宫。很久以后,任汉阳军知军,因为母亲年老请求担任祠官,提举成都府长生观。遭母丧服除,任舒州知州,调任濠州知州,罢官后寄居历阳,于是安家在那里。游酢自守不与世俗同流,读书一遍就能背诵,成年后更加勤奋,专心致志,仪容言辞鲜明有文采,知道成为有德行的君子。他侍奉双亲没有违背,结交朋友有信用,任职对待僚属有恩惠,人们乐于尽力。当时新法刚刚推行,百姓困于征收赋税,各地骚动不安,游酢历任州军长官处理得从容不迫,即使有兴建工程,百姓好像不知道而事情办成了,所以拥戴他像父母一样,他离去后人们思念他。伊川曾经对杨时说:“游君的道德器量纯粹,学问日益精进,政事也远远超过常人,他受到如此看重就是这样。”宣和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谥号文肃,学者称他为广平先生。著有《易说》《诗二南义》《论语孟子杂解》、《中庸义》及文集十卷。

论曰:游酢、杨时都起初侍奉明道,后来侍奉伊川,唯独能够掌握他们的宗旨。他们立雪侍奉学士的事迹,尤其被世人艳称。大概侍奉老师的严肃,如此纯粹,范纯仁是一时善类的宗主,而对游酢特别关切,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范纯仁既然未能终老于任上,游酢仍然沉浮于州县之间,好像不屑于离去的样子。存心爱护万物,弥补时弊,作为百姓的恩赐,这是程颢、邵雍的教导。等到后来朱熹兴起,论及游酢清白的德行和厚重的声望,明亮如日月星辰,流传的风范和韵味,足以成为世人的师表和世俗的典范。

杨时

杨时字中立,先是农人,五世祖避乱迁入福建,开始定居将乐。杨时资质禀赋非常奇异,八岁就能写文章,遭母丧,悲痛毁容像成年人一样。侍奉继母尤其谨慎。熙宁九年考中进士,调任汀州司户参军,没有赴任,以拜师的礼节在颍昌拜见程明道。明道称赞他,他回去时,明道目送他说:“我的道向南传播了。”明道去世,杨时设灵位哭祭于寝门。四十岁时,侍奉伊川。有一天,伊川闭目静坐,杨时和游酢侍立不去。伊川醒来,门外雪已深一尺了。回家后闭门治学,积蓄涵养。曾说:“六经的意义,验证于心而正确,施行于行事而顺当,然后才算获得。如果从事无用的文章,侥幸考取科第,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起初,明道为人温和纯粹,没有疾言厉色,杨时很像他。所以到二程门下的弟子中,明道最爱杨时,伊川最爱游酢,他们的气象确实相似。调任徐州司法参军,遭继母丧服除,改任虔州审理疑案,立断议事,坚守正道不阿谀。遭外祖父丧服除,升任瀛州防御推官,任浏阳县知县,受到安抚使张舜民、漕使胡师文的厚待,他们厌恶他,诬陷他其他事情,因此被免职。张舜民入朝任谏官,推荐他,任命为荆南教授,任余杭县知县,转任南京宗子博士,出任萧山县知县。所到之处有惠民的政绩,离开后百姓思念他。不追求闻达,而道德声望日益加重,四方之士不远千里跟随他游学,号称龟山先生。很久以后,提举均州明道观、成都国宁观,按例罢免差遣,监管常州市易务,而杨时年纪已近七十岁了。这时蔡京当权,天下多事,蔡京知道事情必定失败,稍微想引用老成之人。恰逢路允迪出使高丽回来,说高丽国主问龟山先生在哪里,于是召为秘书郎,到京城升任著作郎。入朝应对,首先说:“自从熙宁、元祐分为两党,士大夫的祸患至今未止,希望诏令有关部门列举祖宗之法中适宜于今天的实行,应当增减的增减,元祐、熙宁姑且放置不问。”又请求警戒无虞,编撰宣和会计录,以周知天下财物出入的数量。徽宗首肯,任命为迩英殿说书。这时正图谋燕云,空虚内地以从事外事,杨时于是陈述时弊十余事,并且说:“燕云的军队应当退守内地,以节省转运,招募边民为弓弩手,以削弱常胜军的势力。担心都城四通八达没有高山大河

为阻,衞士人懐异心,缓急不可倚仗。”执政不能用其为国逺虑,▯此及金兵南下时。益謇謇输忠,上言今日事势如积薪,已然当奋励以竦观聼,若示以怯懦,则事去矣。请罢免夫之役,及京城聚敛东南花防之害,以收人心。已而钦宗受禅,金人日迫,勤王之师四集,大臣方以推恩晋秩,争议行幸,莫念军计。时请立帅以统援师,引唐九节度之败以为鉴。又言上皇禅位而宰执叙迁,此何理也?主辱臣死,而争为窜亡之计,陛下何頼焉?童贯为三路总帅,弃军不问,故梁方平、何灌皆相继遁,宜以军法从事。贯以阉悮国,今防城犹用阉人,覆车之辙不可复蹈。钦宗大悦,擢右谏议大夫。至金人约和,邀割三鎭以去,时复言河朔为国家重地,三镇为河朔要藩,一旦弃之,是敌以二十州之地贯吾腹中,非经逺之谋,且使勤王之师无功而去,厚赐之则无名,不与则生怨。闻三镇之民以死拒守,若遣兵蹑之,使腹背受敌,宜有功。乞召种师道问方畧,疏上。钦宗下诏出师,时又疏曰:金人尚驻磁相,破大名,又挟肃王以往,誓墨未干,背不旋踵。吾欲专守和议,岂可得乎?夫越数千里造人国都,危道也。彼见援兵四集,亦惧而归,初非爱我而割与三鎭,是助寇自攻也。臣谓宜以肃王为问责其败盟。李纲之罢,太学生伏阙上书,军民集者数万,钦宗患之,召问。时时言诸生忠于朝廷,尔非有他意,但择老成有行谊者为之长,即定矣。钦宗曰:“无以逾卿。”即命兼祭酒。于是雪王珪被诬之寃,以直宣仁皇后之谤,推蔡京蠧国之祸,以摘王安石学术之非,有旨改修宣仁谤史,而黜安石从祀。初时浮沈于州县者四十七年,及老居谏垣,仅九十日,其所论列皆切于世道如此。谏官冯澥素守王氏学,乃劾时罢祭酒。时求去除给事中,请益力,遂以徽猷阁直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又辞职名改待制。高宗即位,除工部侍郎兼侍讲,召赴行在。至则劝上典学纳谏及修。建炎会计録加恤勤王之兵,连章丐外,以龙图阁直学士提举洞霄宫。未几告老,绍兴五年卒,年八十三,諡文靖。时仁厚寛大,能容物,蔬粝脆甘皆可于口,未尝有所嗜;狐貉缊袍皆适于体,未尝有所择。闲居和乐可亲,临事不动声气。在东郡时,先达陈瓘、邹浩皆以师礼事之。凡绍兴初崇尚元祐学术,而朱子、张栻之学得程氏之正,其源皆出于时。子迪力学通经,亦尝事伊川云。论曰:名贤之泽,岂不逺哉!闽僻在峤外,道术之兴,自龟山始。当南宋时,河洛关陇之间学者寥寥,而闽士相踵起,推其流泒之所自,洪固知朱子之为功大。然后海先河,则龟山之泽也。方今朱子传注立于学宫,家习户诵,凡天下人心之所以正,风俗之所以醇,悉由于是。以是知明道道南之指,其于斯文运数昭昭乎其先见之矣。

译为了阻止,卫士人心怀异志,在紧急关头不可倚仗。”执政者不能采纳他为国家长远考虑的建议,〇这到了金兵南下时。他更加直言不讳地进献忠诚,上奏说当今局势如同堆积的柴草,已经燃烧应当奋起激励以震慑视听,如果表现出怯懦,那么事情就失败了。请求免除夫役,以及京城聚敛东南花防的祸害,以收拢人心。不久钦宗受禅即位,金人日益逼近,勤王的军队从四方聚集,大臣正以推恩晋升官秩,争论巡幸之事,没有人考虑军事计策。当时他请求设立主帅来统率援军,引用唐朝九节度使战败作为鉴戒。又说太上皇禅位而宰相执政依次升迁,这是什么道理?君主受辱臣子应死,却争着做逃跑逃亡的计策,陛下能依靠谁呢?童贯担任三路总帅,抛弃军队不过问,所以梁方平、何灌都相继逃跑,应当用军法处置。童贯因为是宦官误国,现在守城还任用宦官,覆车的轨迹不可再蹈。钦宗非常高兴,提拔他为右谏议大夫。到了金人约定和议,要求割让三镇才肯离去,当时他又说河朔是国家的重地,三镇是河朔的重要藩篱,一旦抛弃它,这是敌人把二十州的土地插入我国腹地,不是长远的谋略,而且让勤王的军队无功而返,厚赐他们则没有名义,不赐则产生怨恨。听说三镇的百姓誓死抵抗坚守,如果派遣军队尾随他们,使他们腹背受敌,应当有功。请求召见种师道询问方略,奏疏呈上。钦宗下诏出兵,当时他又上疏说:金人还驻扎在磁州、相州,攻破大名,又挟持肃王前往,誓言墨迹未干,背信弃义就在转瞬之间。我们想专守和议,难道可以吗?跨越数千里进入别人的国都,是危险的道路。他们看到援军从四方聚集,也害怕而返回,起初并不是爱我们而割让三镇,这是帮助寇贼自我攻击。我认为应当以肃王为问责其败盟。李纲被罢免,太学生伏阙上书,军民聚集的有数万人,钦宗对此感到忧虑,召问。当时他说诸生忠于朝廷,你们没有其他意图,只要选择老成有德行的人作为他们的首领,就安定下来了。钦宗说:“没有人超过你。”就命令他兼任祭酒。于是洗雪王珪被诬陷的冤屈,以纠正宣仁皇后的诽谤,推究蔡京蛀蚀国家的祸患,以指摘王安石学术的错误,有旨意改修宣仁谤史,而废除王安石从祀。起初他在州县沉浮四十七年,等到年老居于谏垣,仅仅九十天,他所论列的都切合世道如此。谏官冯澥一向坚守王氏学说,于是弹劾他罢免祭酒。他请求调任给事中,请求更加迫切,于是以徽猷阁直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官,又辞职名改待制。高宗即位,任命为工部侍郎兼侍讲,召赴行在。到了就劝皇上典学纳谏及修。建炎年间会计录加恤勤王的军队,连续上章请求外任,以龙图阁直学士提举洞霄官。不久告老,绍兴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谥号文靖。他仁厚宽大,能容纳事物,粗茶淡饭甘甜都可以入口,未曾有所嗜好;狐貉皮袍都适合身体,未曾有所选择。闲居和乐可亲,临事不动声色。在东郡时,先达陈瓘、邹浩都以师礼侍奉他。凡是绍兴初崇尚元祐学术,而朱子、张栝的学问得到程氏的正统,其源头都出于他。儿子迪力学通经,也曾侍奉伊川。论曰:名贤的恩泽,难道不深远吗!福建偏僻在岭外,道术的兴起,从龟山开始。当南宋时,河洛关陇之间学者寥寥无几,而福建士人相继兴起,推究其流派所自,洪固知道朱子的功劳大。然而海先河,则是龟山的恩泽了。方今朱子传注立于学宫,家家户户诵读,凡是天下人心之所以端正,风俗之所以醇厚,全都由于此。由此知道明道道南的旨意,其对于斯文运数昭昭乎其先见之明了。

尹焞

尹焞字彦明,一字徳充,世为洛人。初,仲宣七子,而二子有名,源,字子渐,是谓河内先生;洙,字师鲁,是谓河南先生。源生林,林生焞。焞少孤,奉母陈氏以居。年二十,事伊川。尝应举发防,有诛元祐诸臣议,焞不对而去。告伊川曰:“焞不复应进士举矣。”伊川曰:“子有母在。”焞归告其母,母曰:“吾知汝以善养,不知汝以禄养。”伊川闻之曰:“贤哉母也。”自是终身不就举。焞性钝,其从伊川与张绎同时。绎高识而焞笃行。伊川问焞:“度与绎孰愈?”焞曰:“绎颖悟疏通,往往造妙,至他时持守,恐不及焞。”伊川然之。大观中,党祸方兴,焞遂不欲仕,而徳益成。同门之士尊畏之。伊川尝喜晚得二子,谓焞、绎也。又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伊川没,焞聚徒洛中,非吊丧问疾不出户。靖康初,种师道荐之,召至京师,不欲留,赐号和靖处士,遣归。吕好问、胡安国等言焞学穷根本,徳备中和,请加识擢,不报。次年,金人入洛,焞阖门被害,焞死复苏,门人舁致山谷中以免。刘豫僭伪位,聘之不从,以兵恐之,乃自商州走蜀,至阆,得《伊川易传》,拜而受之,止于涪,涪伊川读《易》处也。辟三畏、六有、二斋居之。涪人罕识其靣焞为人端正,仁实,不过于心,不欺防室。其于六经,玩味以索之,践履以身之,涵养以成之。至于下学上达,无赘无外,所读书耳顺,心得如诵已言,天下知道者宗之。绍兴四年,侍读范冲举焞自代,授左宣教郎,充崇正殿説书,辞。是时,高宗渡江,弛元祐学术之禁,始召杨时、寘从班,胡安国居给舍,范冲、朱震在讲席。诸公荐焞甚力。六年,给焞行资,遣漕臣奉诏迎之,焞始就道。至九江,闻陈公辅攻毁程学,上奏曰:“臣事颐垂二十年,学之旣专,自信甚笃,使臣滥列经筵,所敷绎不过闻于师者,舍其所学,是欺君父。”遂留不进。有诏守臣津送至国门,复辞。上曰:“焞可谓恬退矣。”以秘书郎兼説书,趣起之入见,又辞。上曰:“朕渴卿乆矣,知卿之从伊川也,当从卿讲学,不敢以有他。”乃就职,八年迁少监。未几求去,上曰:“焞老成人,所学渊源,足为矜式。”除直徽猷阁,仍説书资善堂。翊善朱震疾亟,举焞自代。上以焞微瞆,艰于教胄,乃转太常少卿,仍説书。顷之,以疾在告,除权礼部侍郎兼侍讲。时秦桧当国,主和,金使来,焞疏谏曰:“前年徽宗皇帝、宁徳皇后崩问,遽来莫究不豫之状,天下之人痛心疾首。礼曰:‘父母之讐不共戴天,兄弟之讐不反兵。’陛下信讐敌之谲诈,觊其肯和以纾目前之急,岂不共戴、不反兵之义乎?”又书抵桧曰:“和议若成,彼日益张,我日益怠,侵寻朘削,天下有改革之忧。且主上降志辱身有年矣,未闻金人悔祸,还二帝于沙漠,继以梓宫崩问不详。金人笼络之计,不言可见。今之上防,莫如自治。自治之要,内则进君子而退小人,外则赏当功而罸当罪,使主上孝弟通于神明,道徳成于安疆,勿以小智孑义而啚大功,不胜幸甚。”疏及书皆不报,于是固辞新命。九年,转徽猷阁待制,又辞,且奏:“臣有五当去,无一可留,乞放归田里。”先是,桧见焞书疏不乐,至是遂不复留,以焞提举江州太平观。十年,请老,转一官致仕。初,伊川教人以敬为本,焞请益。伊川曰:“主一则是敬。”焞受教持守深纯。尝问于伊川曰:“焞谓动静一理。”伊川使喻之,适闻钟声,曰:“譬如钟未撞时,声固在也。”伊川喜。比老犹手録圣贤治气养心之要,揭之壁间以自警。十二年卒,年七十二。尝言:“经以诵説而传,亦以讲解而陋。训经而务新奇,则无所不至矣。”有《论语解》及门人问荅传于世。

论曰:圣门之闻一贯者,赐以敏,参以鲁,而赐终不及参,然则鲁固胜乎?《易·大畜》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匪畜不崇,匪实不畜。鲁之质近实,故古之为学修徳者尚之。焞之笃守师法,进礼退义,

译尹焞

尹焞字彦明,又字德充,世代居住在洛阳。起初,尹仲宣有七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有名声:尹源,字子渐,被称为河内先生;尹洙,字师鲁,被称为河南先生。尹源生了尹林,尹林生了尹焞。尹焞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陈氏居住。二十岁时,侍奉程颐(伊川先生)。曾经参加科举考试,发布策题,其中有诛杀元祐年间各位大臣的议论,尹焞不答题就离开了。他告诉程颐说:“我不再参加进士科考了。”程颐说:“你有母亲在。”尹焞回去告诉他的母亲,母亲说:“我知道你是用善道来奉养我,不知道你是用俸禄来奉养我。”程颐听说后说:“真是贤德的母亲啊。”从此尹焞终身不再参加科举。尹焞天性迟钝,他跟随程颐与张绎是同时期的人。张绎见识高超而尹焞笃实践行。程颐问尹焞:“你与张绎相比谁更好?”尹焞说:“张绎聪慧通达,往往能达到精妙的境界,至于日后的持守,恐怕比不上我。”程颐认为他说得对。大观年间,党祸刚刚兴起,尹焞于是就不想做官,而德行更加成就。同门之士都尊敬畏惧他。程颐曾经高兴晚年得到两个儿子,指的是尹焞和张绎。又说:“我死后能不丧失正道的,是尹家的儿子。”程颐去世后,尹焞在洛阳聚集门徒,除了吊丧问疾不出门。靖康初年,种师道推荐他,召到京城,他不肯留下,被赐号和靖处士,遣送回家。吕好问、胡安国等人说尹焞学问穷究根本,德行具备中和,请求加以赏识提拔,没有得到回复。第二年,金人攻入洛阳,尹焞全家遇害,尹焞死后复苏,门人抬着他躲到山谷中得以幸免。刘豫僭越称帝,聘请他他不听从,用军队恐吓他,于是他从商州逃往蜀地,到达阆中,得到《伊川易传》,礼拜后接受,停留在涪州,涪州是程颐研读《易经》的地方。他开辟三畏、六有、二斋居住。涪州人很少见过他的面。尹焞为人端正,仁爱诚实,内心没有过分的念头,不欺骗妻子。对于六经,玩味探究以寻求其义理,亲身实践以体悟,涵养以成就德行。至于下学而上达,没有多余也没有外在,所读的书籍耳熟能详,心得如同诵读自己的言语,天下懂得道的人以他为宗师。绍兴四年,侍读范冲推荐尹焞代替自己,授予左宣教郎,充任崇正殿说书,尹焞推辞。这时,宋高宗渡过长江,放宽对元祐学术的禁令,开始召杨时、张从班,胡安国担任给事中、中书舍人,范冲、朱震在讲席。各位公卿极力推荐尹焞。六年,发给尹焞出行的资粮,派遣漕臣奉诏迎接他,尹焞才上路。到达九江,听说陈公辅攻击诋毁程学,上奏说:“臣侍奉程颐将近二十年,学问既已专一,自信非常坚定,如果臣滥列经筵,所阐述的不过是听自老师的话,舍弃自己所学的,是欺骗君父。”于是停留不再前进。有诏令让守臣送他到国都城门,又推辞。皇上说:“尹焞可以说是淡泊退让了。”任命为秘书郎兼说书,催促他入朝觐见,又推辞。皇上说:“朕渴慕你很久了,知道你是跟随程颐的,应当跟随你讲学,不敢有其他想法。”于是就职,八年升任少监。不久请求离去,皇上说:“尹焞是老成之人,学问渊源深厚,足以作为楷模。”任命为直徽猷阁,仍在资善堂说书。翊善朱震病重,推荐尹焞代替自己。皇上因为尹焞稍微耳聋,难以教导太子,于是转任太常少卿,仍任说书。不久,因病请假,任命为权礼部侍郎兼侍讲。当时秦桧掌权,主张议和,金使到来,尹焞上疏劝谏说:“前年徽宗皇帝、宁德皇后去世的消息传来,金使匆忙到来,无法探究他们身体不适的情况,天下人痛心疾首。《礼记》说:‘父母的仇敌不共戴天,兄弟的仇敌不反兵。’陛下相信仇敌的诡诈,希望他们肯议和以缓解眼前的急难,难道符合不共戴天、不反兵的道义吗?”又写信给秦桧说:“和议如果成功,他们日益嚣张,我们日益懈怠,逐渐侵吞剥削,天下有改朝换代的忧患。况且主上降低身份屈辱自身已经多年了,没听说金人悔过祸患,将两位皇帝从沙漠归还,接着是梓宫(棺木)去世的消息不详。金人笼络的计谋,不言而喻。现在的上策,不如自我治理。自我治理的关键,对内则进用君子而退斥小人,对外则赏赐得当功绩而惩罚得当罪过,使主上孝悌通达于神明,道德成就于安定疆土,不要用小智小义来图谋大功,不胜感激。”奏疏和书信都没有得到回复,于是坚决辞去新任命。九年,转任徽猷阁待制,又推辞,并且上奏:“臣有五种应当离去的情况,没有一种可以留下的,请求放归田里。”起初,秦桧看到尹焞的书信奏疏很不高兴,至此于是不再挽留,任命尹焞提举江州太平观。十年,请求退休,升一官致仕。起初,程颐教导人以恭敬为本,尹焞请求进一步指教。程颐说:“专一就是敬。”尹焞接受教导持守深纯。曾经问程颐说:“尹焞认为动静是一个道理。”程颐让他比喻说明,恰好听到钟声,说:“譬如钟未敲时,声音本来就在。”程颐很高兴。等到老了还亲手抄录圣贤治气养心的要点,张贴在墙壁上以自我警示。十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曾经说:“经典因为诵读解说而流传,也因为讲解而变得浅陋。注解经典而追求新奇,那就无所不至了。”有《论语解》以及门人问答流传于世。

论曰:在圣人门下听说一贯之道的人,子贡以敏捷,曾参以迟钝,而子贡终究比不上曾参,那么迟钝本来胜过吗?《易经·大畜卦》说:“刚健笃实,光辉日日更新其德行,不积蓄不崇高,不充实不积蓄。迟钝的品质接近充实,所以古代做学问修养德行的人崇尚它。尹焞笃实持守师法,进礼退义,

所造虽未及曾子,要亦以鲁得之。张绎不幸早世,使天假之年,庶几与闻性道之要。然而尹子渊确矣。

译他(张绎)的造诣虽然比不上曾子,但终究也是凭借鲁钝而得道的。张绎不幸早逝,如果上天能延长他的寿命,或许能让他听闻人性与天道的精要。然而尹焞(尹子渊)的见解确实是确凿无疑的。

张绎

张绎字思叔,河南寿安人。家微贱,年长未知读书,为人佣作。一日见县官出入传呼,道路颇羡慕之,问人何以得如此,曰读书所致耳。绎始发愤从人受学,执劳苦之役,遂能文,入县府学。被荐而自悟科举之学不足为也。见僧道楷,悦其道,有祝髪从之之意。时周行已官雒中,谓之曰:“子它日程先生归,可从之学,无为空祝髪也。”及伊川归自涪陵,绎始得见,年已三十矣。时从学者甚众,绎颖悟疏通,伊川甚许可,以族女妻之。尝曰:“吾晚得二士,葢指绎与尹焞也。”绎读《孟子》“志士不忘在沟壑”二句,有自得处。时请问或太高,伊川不荅,良乆曰:“累高必自下。”又言邹浩以极谏得罪,世疑其卖直也。伊川曰:“君子之于人也,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可于无过中求有过。”尝诟詈仆夫,伊川曰:“何不动心忍性?”绎惭谢。初以文闻于乡曲,后作文字甚少。伊川每云:“张绎朴茂。”其作《座右铭》曰:“凡语必忠信,凡行必笃敬,饮食必愼节,字画必楷正,容貌必端庄,衣冠必肃整,步履必安详,居处必正静,作事必谋始,出言必顾行,常徳必固持,然诺必重应。见善如己出,见恶如己病。凡此十四者,我皆未深省。书此当座隅,朝夕视为警。”其笃志自励如此。伊川没,未几绎亦没。尹焞被召,尝曰:“思叔若在,自当召用,必能有为于世也。”

论曰:绎初见传呼者,而羡慕,是志在富贵也;见禅门而愿从,是未能不惑于异学也。乃一见伊川之后,穷理造微,遂为程门高弟。考其生平,得力在《孟子》“志士不忘”之语,感而发奋,则立志之功大矣。

  马伸

马伸字时中,东平人也。自弱冠登第,不乐驰骛以阶进,晦迹州县,人无知者。崇寕初,元祐学有禁,伊川为奸人所攻,朝廷下河南府尽逐学徒。伸方自吏部求为西京司法曹事,至则因张绎以求见。初以非其时,恐贻累辞之。伸执贽凡十反,愈恭,欲先弃官而来,且曰:「使伸得闻道,虽死无憾。」自尔出入凡三年,公暇虽风雨,必日一造焉。同僚相忌,至以飞语中伤之,不顾也。靖康初,枢密孙傅以卓行荐于朝,召至。中丞秦桧素高其节,即迎辟为监察御史,令人取其状。伸曰:「中丞取台官,但问堪不堪,无问愿不愿。」靖康之变,金人立张邦昌为帝,敌去滋乆,邦昌恬无退避意。时人皆意邦昌实预邪谋,畏祸无敢言者。伸首具书请邦昌迎元帅康王,书成,率同院签与俱往,相顾无一首肯。伸遂以书自抵银台司进之,吏视书不称臣,辞不受。伸投袂叱曰:「逆类,吾今日不爱一死,正为此耳。」出即以缴申尚书省。邦昌见书气沮,恐败诛,乃议迎隆祐皇后为垂▯计。高宗即位,伸屡拜章,以城陷不能救主,迁不能死,请从窜削。帝知其忠,且有功于国,遂擢为殿中侍御史,荆湖广南抚谕,以诛邦昌及其党王时雍。还台,言执政黄潜善、汪伯彦不法十七事,不报复。上章以臣言可采,即乞施行,非是臣合坐诬罔大臣之罪。移病待命,旬日贬濮州监酒税。时用事者恚甚,以濮迫金境,必欲寘之死地。伸襆被就道,无忧惧色,卒陷于死。绍兴初,追赠谏议大夫。居常晨兴,必整衣防,端坐读《中庸》一过,然后出视事。自言曰:「吾志在行道,使吾以富贵为心,则为富贵所累;使吾以妻子为念,则为妻子所累。」又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今日何时,沟壑乃吾死所也。」故其临事每奋不顾身云。论曰:伸之受学程门,乃在崇宁禁学之后,执贽十反,禀学三年,非其志素定,中大有得。者能之乎?及为御史,以正论怵邦昌,而宗室返正,劾汪、黄不法十七事,而公论以伸,惜其竟以此而获祸也。夫南渡以后,宋室转移之机,全在汪、黄之斥与用。使汪、黄果斥,则内相李纲外任,宗泽宋之兴也,决焉伸。以朝闻夕死而无恨,道义所发,抗节输忠,陷九死而不悔,所由与孔光、张禹异矣。

  胡安国

胡安国字康侯,崇安人。始游太

译张绎

张绎字思叔,是河南寿安人。家境贫寒微贱,年长后还不知道读书,为人做佣工。一天看见县官出入时传呼喝道,在路上颇为羡慕,问人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地位,回答说这是读书的结果。张绎这才发愤向人求学,承担劳苦的差役,于是能写文章,进入县府学。被推荐后自己觉悟到科举之学不值得作为。见到僧人道楷,喜爱他的道法,有剃度跟随他的意思。当时周行已在洛阳做官,对他说:“你日后程先生回来,可以跟随他学习,不要白白剃度出家。”等到伊川先生从涪陵回来,张绎才得以拜见,年龄已经三十岁了。当时跟随学习的人很多,张绎聪慧通达,伊川先生很赞许他,把同族的女儿嫁给他。伊川先生曾说:“我晚年得到两位贤士,大概就是指张绎和尹焞。”张绎读《孟子》中“志士不忘在沟壑”这两句话,有自得之处。当时请问有时太高深,伊川先生不回答,很久才说:“积累高深必定从低处开始。”又说邹浩因为极力进谏获罪,世人怀疑他卖弄直率。伊川先生说:“君子对于别人,应当在有过错中寻求无过错,不可以从无过错中寻求有过错。”张绎曾经辱骂仆役,伊川先生说:“为什么不做到动心忍性?”张绎惭愧谢罪。起初以文章闻名于乡里,后来写文章很少。伊川先生常说:“张绎质朴茂盛。”他写的《座右铭》说:“凡是言语必定忠诚守信,凡是行为必定笃实恭敬,饮食必定谨慎节制,写字画画必定端正规范,容貌必定端庄,衣冠必定严肃整齐,步履必定安详,居处必定端正安静,做事必定谋划开端,出言必定顾及行为,常德必定牢固持守,承诺必定郑重回应。看见善行如同自己做出,看见恶行如同自己生病。这十四条,我都未曾深深反省。写在这里当作座位旁的警示,早晚看着作为警戒。”他坚定志向自我勉励就是这样。伊川先生去世后,不久张绎也去世了。尹焞被征召,曾说:“思叔如果在,自然应当征召任用,必定能在世上有所作为。”

评论说:张绎初见传呼的人,因而羡慕,这是志向在于富贵;看见禅门而愿意跟随,这是还不能不被异端学说迷惑。然而一见伊川先生之后,穷究事理达到精微,于是成为程门的高足弟子。考察他的生平,得力在于《孟子》“志士不忘”的话,感动而发奋,那么立志的功效就大了。

马伸

马伸字时中,是东平人。自从弱冠登第,不喜欢奔走钻营以求升迁,隐藏踪迹在州县任职,没有人知道他。崇宁初年,元祐学派被禁止,伊川先生被奸人攻击,朝廷下令河南府驱逐所有学徒。马伸正从吏部请求担任西京司法曹事,到了之后通过张绎请求拜见。起初认为不是时候,恐怕连累而推辞。马伸拿着礼物拜见共十次,更加恭敬,想要先弃官而来,并且说:“让马伸能听到道,即使死也没有遗憾。”从此出入共三年,公务闲暇时即使风雨,必定每天去一次。同僚互相忌恨,甚至用流言中伤他,他不顾这些。靖康初年,枢密使孙傅以卓越的品行向朝廷推荐,被召到京城。中丞秦桧一向推崇他的节操,立即迎请辟用为监察御史,派人索取他的履历。马伸说:“中丞选取台官,只问胜任不胜任,不问愿意不愿意。”靖康之变,金人立张邦昌为皇帝,敌人离去很久,张邦昌安然没有退避的意思。当时人都以为张邦昌确实参与了邪恶的阴谋,畏惧祸患没有敢说话的。马伸首先写书请求张邦昌迎接元帅康王,书写成,率领同院的签书官一起去,互相看着没有一个人肯去。马伸于是亲自拿着书送到银台司进呈,吏员看书中不称臣,推辞不接受。马伸甩袖斥责说:“逆贼,我今天不爱惜一死,正是为此。”出来就立即缴呈尚书省。张邦昌看见书气势沮丧,恐怕败露被杀,于是商议迎接隆祐皇后作为垂拱之计。高宗即位,马伸屡次上奏章,因为城陷不能救主,迁徙不能死节,请求被贬削。皇帝知道他的忠诚,并且对国家有功,于是提拔为殿中侍御史,荆湖广南抚谕使,诛杀张邦昌及其党羽王时雍。回台,弹劾执政黄潜善、汪伯彦不法十七条,没有回复。上奏章说如果臣的话可采纳,就请求施行,否则臣应坐诬罔大臣之罪。称病等待命令,十天后贬为濮州监酒税。当时掌权的人非常愤怒,因为濮州靠近金境,必定想把他置于死地。马伸裹着被褥上路,没有忧惧的神色,最终陷于死地。绍兴初年,追赠谏议大夫。平时早晨起床,必定整理衣冠,端坐读一遍《中庸》,然后出去处理事务。自己说:“我的志向在于行道,如果让我以富贵为心,就被富贵所累;如果让我以妻子儿女为念,就被妻子儿女所累。”又说:“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失头颅。今天是什么时候,沟壑就是我死的地方。”所以他遇事常常奋不顾身。评论说:马伸在程门受学,是在崇宁禁学之后,拿着礼物拜见十次,求学三年,如果不是他志向素来坚定,内心大有收获,谁能做到呢?等到做御史,用正论震慑张邦昌,宗室恢复正统,弹劾汪、黄不法十七条,公论认为马伸是对的,可惜他最终因此获祸。南渡以后,宋室转移的关键,全在汪、黄的斥退与任用。如果汪、黄果然被斥退,那么内相李纲外任,宗泽宋室复兴,决断在于马伸。以朝闻夕死而无憾,道义所激发,坚守节操输尽忠心,陷九死而不悔,所由与孔光、張禹不同。

胡安国

胡安国字康侯,是崇安人。起初游学太

学,同舍靳裁之得程氏学,安国从之讲论。旣又与杨时游,酢谢良佐诸贤游,以故闻伊洛之正。绍圣四年成进士,试防第一。宰臣降其等。是时章惇柄政,发防欲崇熙丰,而安国所对无诋元祐语,故黜。及哲宗谛聼称善,乃亲擢第三。调常州判官,改江宁推官,未赴。荆门帅奏为荆门教授,迁太学録。丐外,除提举湖北学事,改湖南。所至访求人材,咨询利病,刺举必由公论。会举遗逸,安国以王绘、邓璋应诏。或言二人范纯仁客,而邹浩所请托也。蔡京故恶安国异已不为用。闻之大喜,遂命湖南北提刑置狱推治,卒无验,而安国竟坐除名。安国之使湖北,杨时方为府教授,谢良佐为应城宰。安国于此二人者质疑访道,礼之甚恭。每二人来谒,辞去,安国必端笏正立,目送之。及罢官,杨时为具朝馔,蔬炙萧然,引觞徐酌,清坐讲论,不知日之旣暮。顷之,台臣为直前事复其官。政和元年除提举成都学事,以亲老辞。丁内艰,阕召至京,以疾丐归。宣和元年除提举江东学事,未受命而父卒,终丧。怆然谓子弟曰:“今虽有禄万钟,将何以为?”遂称疾挂冠,筑室茔旁,勤耕取给,泊如也。宣和末除屯田郎,靖康元年除太常少卿、起居郎,皆不就。有防趣至京,以疾在告。一日召见,奏曰:“明君以务学为急,圣学以正心为要。愿擢名儒明于治平之本者,虚懐访问。”又言:“纪纲尚紊,风俗益衰,大臣争竞而朋党生,百执窥觎而浸润作用,人失当而名器愈轻,出令数更而士民不信。若不扫除更张,大势一倾,不可复正。”上纳之。中丞许翰登对,上问识安国否?翰曰:“自蔡京得政,士大夫超然逺迹不为所污者,惟安国一人。”上为之叹息。除中书舍人,赐三品服。时耿南仲倚攀附恩,方用事,闻安国语,恶之,谗于上。不聼,则讽台谏论之,疏又不下。于是安国始就职中书侍郎,何栗议分天下为四道,各置都总管,以衞王室,捍强敌,安国以为内外之势,适平则安,偏重则危。今州郡太轻,固宜通变,然遽以数百州分为四道,则权复太重,万一抗衡防扈,号召不至,何以待之?是时栗方得上心,又于安国有推挽之力,见异议骇曰:“人言山林之士不可用,信然,然犹分四道如初,防惟稍割其旁县而已。”是冬,金人大入北道,赵野遁去,为盗所杀。及围京师,西道王襄拥众不救,卒败国,如安国言。李纲之罢,刘珏行词,谓纲勇于报国,冯澥劾之,珏坐贬。安国封还词头,且言:“陛下欲复祖宗善政,而澥言祖宗未必全是,熙宁未必全非,隂崇王氏之学,再挟绍述之议。”于是南仲大怒,栗从而挤之,安国遂出知通州。安国在省甫一月,多在告,每出必有所论列。或劝以事小姑置之,安国曰:“事莫不起于细微,今以小事不必言,至大事又不敢言,是无时可言也。”安国旣去,逾旬,金人薄都城,上亟召,还不及时,从子寅在围城中,或以为言,安国愀然曰:“主上至此,人臣効忠无路,敢念子乎?”高宗即位,召为给事中,为黄潜善所沮,罢去。建炎三年,张浚言安国可大用,再除给事中。安国将行,先移书宰相曰:“朝廷欲理兵以强国,而官吏不知恤民以养兵,是欲稼之长而涸其水,欲木之茂而去其根也。”行次池州,闻上走呉越,引疾还。绍兴元年,除中书舍人兼侍讲,再辞不许,入见,献时政论二十一篇,复除给事中。上知安国深于《春秋》,出《左氏传》,命防正音读。安国言:“《春秋》经世大典,陛下必欲削平僭叛,使乱贼不得作,莫若储心圣经,《左氏》繁碎,不宜虚费光隂。”上称善,除兼侍读,专以《春秋》进讲。初,秦桧为密州教授,游酢过密,奇其才,尝以语安国。及京城破,金人欲立张邦昌,桧独抗议,安国闻益义之。后桧归,与闻国政,安国与之善。是时吕颐浩自都督江上,还欲倾桧,未知所出。或曰:“目为朋党可矣,党魁在锁闼,当先去之。”适朝议以朱胜非代颐浩为都督,安国以为不可,乃改胜非侍

译学习期间,同舍的靳裁之掌握了程氏之学,安国跟随他讲习讨论。后来又与杨时交往,与谢良佐等贤人交往,因此听到了伊洛的正统学说。绍圣四年考中进士,殿试第一。宰相降低他的等级。这时章惇掌权,殿试想要推崇熙宁、元丰年间的政策,而安国所答没有诋毁元祐年间的话,所以被黜落。等到哲宗仔细听取并称赞说好,于是亲自提拔他为第三。调任常州判官,改任江宁推官,没有赴任。荆门统帅上奏让他担任荆门教授,升任太学录。请求外放,授任提举湖北学事,改任湖南。所到之处访求人才,咨询利弊,检举弹劾必定依据公论。恰逢举荐隐逸之士,安国推荐王绘、邓璋应诏。有人说这两人是范纯仁的门客,是邹浩所请托的。蔡京本来就厌恶安国与自己意见不同而不被自己利用。听说这件事很高兴,于是命令湖南北提刑官设置监狱推究治罪,最终没有证据,而安国竟然因此被削去官籍。安国出使湖北时,杨时正担任府教授,谢良佐担任应城县令。安国对这两人质疑访道,礼节非常恭敬。每当两人来拜见,告辞离去,安国必定端正笏板直立,目送他们。等到罢官,杨时为他准备朝会用的饭食,蔬菜烤肉简单清淡,举杯慢慢饮酒,清静坐定讲论,不知道天色已经晚了。不久,台臣因为直言前事恢复了他的官职。政和元年授任提举成都学事,因为父母年老辞谢。遭遇母亲丧事,守丧期满召到京城,因病请求回家。宣和元年授任提举江东学事,没有接受任命父亲就去世了,守完丧期。悲伤地对子弟说:“现在即使有万钟的俸禄,将拿它做什么呢?”于是称病辞官,在墓旁建屋,辛勤耕作以自给,淡泊自守。宣和末年授任屯田郎,靖康元年授任太常少卿、起居郎,都没有就任。有诏书催促到京城,因病请假。一天被召见,上奏说:“英明的君主以致力于学习为急务,圣人的学问以端正心术为关键。希望提拔通晓治国平天下根本的名儒,虚心访问。”又说:“法纪纲常尚且混乱,风俗更加衰败,大臣争权夺利而朋党产生,百官窥测伺机而谗言起作用,用人不当而名器更加轻贱,政令多次更改而士民不信服。如果不扫除旧弊进行改革,大势一旦倾覆,就不能再纠正了。”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中丞许翰登对,皇上问是否认识安国?许翰说:“自从蔡京掌权以来,士大夫超然远避不被他污染的,只有安国一人。”皇上为此叹息。授任中书舍人,赐给三品官服。当时耿南仲倚仗攀附恩宠,正得势,听到安国的话,厌恶他,向皇上进谗言。皇上不听从,就暗示台谏官弹劾他,奏疏又没有下达。于是安国开始就任中书侍郎,何栗建议把天下分为四道,各设都总管,以保卫王室,抵御强敌,安国认为内外势力,恰好平衡就安定,偏重就危险。现在州郡权力太轻,固然应该通权达变,但是匆忙把数百个州分为四道,那么权力又太重,万一抗衡抗拒,号召不到,用什么来对待他们?这时何栗正得皇上心意,又对安国有推举之力,听到异议惊骇说:“人们说山林之士不可用,确实如此,然而还是像起初那样分四道,只是稍微割让旁边的县罢了。”这年冬天,金人大举入侵北道,赵野逃跑,被盗贼所杀。等到包围京城,西道王襄拥兵不救,最终导致国家败亡,正如安国所说。李纲被罢免,刘珏起草诏书,说李纲勇于报国,冯澥弹劾他,刘珏因此被贬。安国封还诏书,并且说:“陛下想要恢复祖宗的善政,而冯澥说祖宗未必全对,熙宁未必全错,暗中推崇王氏之学,再次挟持绍述的议论。”于是耿南仲大怒,何栗趁机排挤他,安国于是出京担任通州知州。安国在尚书省刚一个月,大多在请假,每次出朝必定有所议论。有人劝他小事姑且放下,安国说:“事情没有不起于细微的,现在因为小事不必说,等到大事又不敢说,这是没有可以说话的时候。”安国离开后,过了十天,金人逼近都城,皇上急忙召他,回来不及,侄子安寅在围城中,有人为此进言,安国脸色严肃地说:“主上到了这种地步,人臣效忠无路,敢考虑儿子吗?”高宗即位,召任给事中,被黄潜善阻挠,罢免离去。建炎三年,张浚说安国可以大用,再次授任给事中。安国将要出发,先写信给宰相说:“朝廷想要治理军队以强国,而官吏不知道体恤百姓以供养军队,这是想要庄稼长高却抽干它的水,想要树木茂盛却去掉它的根。”行进到池州,听说皇上逃往吴越,称病返回。绍兴元年,授任中书舍人兼侍讲,再次辞谢不被允许,入朝觐见,献上时政论二十一篇,再次授任给事中。皇上知道安国精通《春秋》,拿出《左氏传》,命令校正音读。安国说:“《春秋》是经世大典,陛下一定要削平僭越叛乱,使乱贼不能作乱,不如潜心于圣经,《左氏传》繁琐细碎,不应该虚费光阴。”皇上称赞说好,授任兼侍读,专门用《春秋》进讲。起初,秦桧担任密州教授,游酢经过密州,认为他的才能奇特,曾经告诉安国。等到京城被破,金人想要立张邦昌,秦桧独自抗议,安国听说更加认为他正义。后来秦桧回来,参与国政,安国与他交好。这时吕颐浩从都督江上还朝,想要倾覆秦桧,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有人说:“目为朋党就可以了,党魁在锁闼,应当先除去他。”恰逢朝议让朱胜非代替吕颐浩为都督,安国认为不可,于是改任胜非侍

读。安国又言:“朝廷以胜非处苗刘之变为能,调防圣躬。昔公羊氏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先儒力排其説。葢权宜废置,非所施于君父。臣以春秋入侍,不能与为列,遂卧不出。”颐浩从而排之,安国遂落职。是夕彗出东南,桧三上章乞留安国,不报。谏官江跻等亦以为言,颐浩尽去跻等二十余人,以应天变,而桧亦解印去,台省一空。安国天资杰出,恬静简黙,见善必为,为必要其成;知恶必去,去必絶其根。辞受取舍,必度于义。燕闲独处,未尝释卷。每晨昏子弟定省,必问所业,与意合则曰:“士当志于圣人,勿临深以为高。”或怠慢,必蹙额曰:“流光可惜,毋为小人之归。”旣去国,乃渡南江,休于衡岳,买地结庐,为终焉计。平居食无兼味,而奉先必丰,家虽困不以告人。尝诫子弟曰:“对人言贫,意将何求?”有来学者,随资性而接之,大抵以立志为先,忠信为本。每曰:“君子爱人不以姑息,故未尝以词色假借于人。”四年,《春秋》传成。自王安石诋《春秋》为断烂朝报,废不列于学宫。崇宁间防禁益甚,安国谓六籍惟此篇出自圣手,乃厉学湛思,采拾辨正,凖之以语孟,衡之以五经,证之以歴代之史,研玩沈酣者三十年。及得伊川所作传,其间精义若合符节者十余事,益用自信。至是书就,叹曰:“此传心要典也。盖于克已修徳之方,尊君父,讨乱贼,存天理,正人心之术,未尝不屡书而致详焉。”书奏御,上嘉之。五年,除知永州,辞。有顷,除兼侍读,未行。闻陈公辅乞禁程颐学,上奏曰:“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今使学者师孔孟而禁不得从颐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自嘉祐来,邵雍、张载、程颢及颐皆以道徳名世,値王安石、蔡京等曲加排。抑其道不行,望下礼官议加封爵,载在祀典,仍裒其遗书校正颁行,使邪説者不得作。奏入公辅等交章论之,复除知永州,辞乆之上。念训经纳谏之忠,进寳文阁直学士。八年卒,年八十五,諡文定。安国性本刚急,比老风度凝逺,气貌雍穆,即在疾病,必饬于礼。每慕诸葛亮、韩琦之为人,遭中原沦没,遗黎涂炭,常若痛切于其身。虽数以罪去,其爱君忧国之心,逺而弥笃。闻有君命,即通夕不寐,思所以告君者。入仕四十年,实歴不及六载。朱震被召,问出处之宜。安国曰:「讲学论政则当诹究,至于行已大致去就语黙之几,如人饮食饥饱寒温,必自斟酌,不可决于人,亦非人所决也。」故渡江以来,儒者出处合义,必以尹焞及安国为称首。侯仲良言:「称二程,他无所许可,及见安国,叹曰:『始吾以视不义富贵眞如浮云者,二程先生而已,不意复有斯人也。』」谢良佐亦语人曰:「康侯如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柏苍然独秀。」所着尚有《通鉴举要补遗》及文集,行于世。

译读。安国又说:“朝廷因为胜非处理苗、刘之变有功,就调他来保卫圣上。从前公羊学派认为祭仲废黜君主是行权宜之计,先代儒者极力驳斥这种说法。因为权宜的废立,不应该施加于君父身上。我因为讲《春秋》而入宫侍奉,不能与胜非并列,于是卧病不出。”颐浩趁机排挤他,安国于是被免职。当晚彗星出现在东南方,秦桧三次上章请求留任安国,没有回复。谏官江跻等人也为此进言,颐浩将江跻等二十多人全部罢免,以应对天象变化,而秦桧也解印离职,台省官员一空。安国天资杰出,恬静简约沉默,见到善事必定去做,做必定要成功;知道恶事必定去除,去除必定要断绝其根源。辞让接受、取舍选择,必定以道义来衡量。闲居独处时,从未放下书卷。每当早晚子弟问安时,必定询问他们的学业,如果与自己的心意相合,就说:“士人应当立志成为圣人,不要以居高临下为高明。”如果有懈怠轻慢,必定皱眉说:“时光可惜,不要成为小人的归宿。”离开朝廷后,于是渡过南江,在衡山休息,买地建屋,作为终老之计。平时饮食没有两样美味,但奉养祖先必定丰盛,家里虽然贫困也不告诉别人。曾经告诫子弟说:“对人诉说贫穷,意图是什么?”有来求学的人,根据他们的资质性情来接待,大致以立志为先,以忠信为本。常说:“君子爱人不用姑息迁就,所以不曾对人在言辞神色上有所假借。”绍兴四年,《春秋》传完成。自从王安石诋毁《春秋》为断烂的朝廷公报,废弃不列入学宫。崇宁年间禁令更加严厉,安国认为六经中只有这一篇出自圣人亲手,于是刻苦学习深思,搜集辨别纠正,以《论语》《孟子》为标准,以五经为权衡,以历代史书为证据,研究玩味沉醉其中三十年。等到得到伊川所作的传,其中精妙义理与自己的见解相合的有十几件事,更加自信。至此书完成,感叹说:“这是传心要典。大概对于克制私欲修养德行的方法,尊崇君父,讨伐乱贼,保存天理,端正人心的术数,没有不多次书写而详尽阐述的。”书上奏给皇帝,皇上嘉奖他。五年,任命为永州知州,推辞。不久,任命兼侍读,尚未赴任。听说陈公辅请求禁止程颐之学,上奏说:“孔孟之道不传很久了,自从颐兄弟开始阐发它。现在让学者师从孔孟却禁止跟随颐学习,这是进入房间却不从门户走。”自从嘉祐以来,邵雍、张载、程颢以及程颐都以道德闻名于世,遭遇王安石、蔡京等人刻意排挤。他们的道不能实行,希望下达礼官议论加封爵位,载入祀典,仍然收集他们的遗书校正颁布,使邪说不能兴起。奏章进入,陈公辅等人交章议论他,又任命为永州知州,推辞很久才上奏。皇上念及他训经纳谏的忠诚,晋升为宝文阁直学士。八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谥号文定。安国本性刚烈急躁,到老来风度凝重深远,气貌雍容和穆,即使在生病时,必定遵守礼仪。常常仰慕诸葛亮、韩琦的为人,遭遇中原沦陷,遗民涂炭,常像痛切于自身。虽然多次因罪离职,他爱君忧国的心,越久越坚定。听说有君命,就整夜不睡,思考用来报告君主的话。入仕四十年,实际任职不到六年。朱震被召见,询问出仕隐居的适宜。安国说:“讲学论政应当探究,至于修身大致去就语默的细微之处,如同人饮食饥饱寒温,必定自己斟酌,不可决定于他人,也不是他人所能决定的。”所以渡江以来,儒者出仕隐居合乎道义,必定以尹焞和安国为首推。侯仲良说:“称颂二程,其他没有许可的,等到见到安国,感叹说:‘起初我认为视不义富贵真如浮云的人,只有二程先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谢良佐也对人说:“康侯如同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柏苍翠独秀。”所著还有《通鉴举要补遗》以及文集,流传于世。

论曰:仲尼作《春秋》,于人心▯昧之时;二程绍统绪,于正学灭息之后,皆斯道絶续之大机也。王安石自负为名世臯夔,而不知二程欲行周礼而反废《春秋》,宜其兆乱当时,贻诟后代。安国独嘅然味人之所不味,表章《春秋》,上资啓沃,又能抗正议,为二程扶衞,其功甚伟。昔夫子称刚毅近仁,若安国近之矣。

  罗从彦

罗从彦,字仲素,先世自豫章徙劒浦。从彦自防,即不为言语文字之学。及长,严毅淸苦,刻志求道。闻杨时得程氏之传,慨然慕之。及时令萧山,徙步往从焉。初见三日,惊汗浃背,曰:“不至是,几枉此生。”时亦喜,谓可与言道,于是日益亲,他弟子无及从彦者。尝讲《易》至某爻时,曰:“伊川説甚善。”从彦即鬻田走洛见伊川,问之。归复事时时告之曰:“读书之法,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黙会于幽闲静一之中,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又曰:“学而不闻道,犹不学也。”从彦受命,益自力,凡事时二十余载。时壻陈渊,每造从彦,必竟日乃返,谓人曰:“自交仲素,日闻所未闻,奥学清节,南州冠冕也。”旣而筑室山中,絶意仕进,终日端坐,充然自得。朱松、李侗尽执弟子礼,从之游。尝采祖宗故事为《遵尧録》,靖康中将献阙下,会国难不果。从彦之论治曰:“祖宗法度不可废,徳泽不可恃。废法度则变乱之事起,恃徳泽则骄佚之心生。”又曰:“君子在朝则治,小人在朝则乱。葢君子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忧则善心生,故治;小人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乐则怠心生,故乱。”又曰:“天下之乱,不起四方,而起朝廷。譬人伤气则寒暑易侵,木伤心则风雨易折。”其论士行曰:“周孔之心,使人明道。道茍明,则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三代人材得周孔之心而明道,故视死生去就如寒暑昼夜之移,而行忠义也。易汉唐以后,失周孔之心,不能明道,故视死生去就如万钧九鼎之重,而行忠义也难。”又曰:“士之立朝,以忠厚正直为本。正直则朝无过失,忠厚则人无怨嗟。一于正直而不忠厚,则渐入于刻;一于忠厚而不正直,则流入于懦。”其议论淳正,类此。朱子称:“自龟山倡道东南,游其门者至众,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仲素一人而已。”晚就特科,授博罗主簿,年六十四卒于官。学者称豫章先生。淳祐问諡,文质。

论曰:从彦之为河洛正传,朱子之论定矣。今观其推言治忽之故,何其明以达也!当靖康时,废法度而恃徳泽,退君子而进小人,朝廷不正而邉陲是亟。及都城陷,殉义者仅李若水一人耳。推厥乱兆,则由元祐之与熙丰,彼此相激而不存忠厚之意也。从彦所言,炳若龟鉴,庶几天民先觉之亚,乃竟不为世用,即其书亦不及以闻于朝。惜哉!

  李郁

李郁字光祖,光泽人,元祐党人深之子。以深命为叔父庭后,防不好弄,坐立必庄。从舅陈莹中学,逾冠谒杨时于余杭而请业焉。时奇之,谓曰:“学者当知古人之学何所用心,学之将以何用?若言孔门求仁,则何为而谓之仁?若言仁人心也,则何者而谓之人心?”郁受言退,求其説以进,愈投而愈不合。乃取论孟读之,早夜不懈。龟山深许之,因妻以女。盖十有八年,然后涣然有得。尝曰:“治经,读之又读,于无味处益致思焉,以至羣疑并兴,寝食不置,乃当骤进耳。”郁涵养有方,平居无懈容,诲人无勌色。于世务、人情、官政、文法,以及行阵、农圃之事,靡不究知。绍兴中,以遗逸召对高宗,改容倾聼。补迪功郎,除勅令所删定官。以忧去,服阕,値秦桧用事,遂筑室于邑西山,阖户读书,家计屡空,旷然不为意。乆之,辟福建帅府机宜文字,日访民间利病以告其长。兴除之后,帅欲毁民居为列肆,争未能得,遂辞去。帅慙谢留之,卒于官,年六十五。所着有《易传》《论孟遗稾》,学者称西山先生。朱子为表其墓云。

论曰:晋杜预有言:“优而游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得之。”朱子最善

译论曰:孔子作《春秋》,是在人心愚昧昏暗的时代;二程继承道统,是在正统学问衰微断绝之后,这都是此道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王安石自诩为当世皋陶、夔那样的名臣,却不知道二程想要推行《周礼》反而废弃了《春秋》,难怪他当时埋下动乱的祸根,招致后世的诟病。安国独自慨叹并体味他人所不体味之处,表彰《春秋》,向上辅助启迪君主,又能坚持正确的议论,为二程辩护,他的功劳非常伟大。从前孔子称赞刚毅接近仁德,如果安国就接近这种境界了。

罗从彦

罗从彦,字仲素,祖先从豫章迁徙到剑浦。从彦自幼,就不从事言语辞章的学问。长大后,严肃刚毅、清贫刻苦,立志追求大道。听说杨时得到了程氏的传授,便慷慨地仰慕他。等到杨时出任萧山知县,从彦徒步前往拜师。初次见面三天,惊得汗水湿透脊背,说:“如果不达到这种境界,几乎就枉度此生。”杨时也很高兴,认为可以和他谈论大道,于是日益亲近,其他弟子没有比得上从彦的。曾经讲解《易经》到某一爻时,杨时说:“伊川先生的解说很好。”从彦便卖掉田地,跑到洛阳去见伊川先生,向他请教。回来后又侍奉杨时,杨时告诉他说:“读书的方法,要用身体去实践,用内心去验证,在幽静闲适、专一宁静的环境中从容默会,在书本言语、卦象意蕴之外超然自得。”又说:“学习却没有听闻大道,就如同不学习一样。”从彦接受教诲,更加自我勉励,侍奉杨时二十多年。杨时的女婿陈渊,每次拜访从彦,必定整天才返回,对人说:“自从结交仲素,每天听到未曾听闻的道理,他学问深奥、节操清高,是南方士人的楷模。”后来他在山中建造房屋,断绝了做官的念头,整天端坐,充实而自得。朱松、李侗都执弟子之礼,跟他游学。他曾经采集祖宗的旧事写成《遵尧录》,靖康年间将要献给朝廷,恰逢国家危难而没有实现。从彦谈论治国说:“祖宗的法度不可废弃,恩德不可依赖。废弃法度就会引起变乱之事,依赖恩德就会产生骄奢安逸之心。”又说:“君子在朝廷则天下大治,小人在朝廷则天下大乱。因为君子常有乱世之言论,使君主多忧虑,忧虑则善心生,所以大治;小人常有治世之言论,使君主多快乐,快乐则怠惰心生,所以大乱。”又说:“天下的动乱,不兴起于四方,而兴起于朝廷。譬如人伤了元气,寒暑就容易侵袭;树木伤了根本,风雨就容易折断。”他谈论士人的品行说:“周公、孔子的心,使人明白大道。大道如果明白了,那么周公、孔子的心就深深自得。三代的人才得到周公、孔子的心而明白大道,所以看待生死去留就像寒暑昼夜的更替一样自然,而践行忠义。汉朝唐朝以后,失去了周公、孔子的心,不能明白大道,所以看待生死去留就像万钧九鼎那样沉重,而践行忠义就困难。”又说:“士人立于朝廷,以忠厚正直为根本。正直则朝廷没有过失,忠厚则人们没有怨恨叹息。只注重正直而不忠厚,就会逐渐变得苛刻;只注重忠厚而不正直,就会流于懦弱。”他的议论纯正,都像这样。朱熹称赞说:“自从龟山先生在东南倡导大道,游历他门下的学生很多,深思力行,任重道远达到极致,像仲素这样的人只有一个罢了。”晚年参加特科考试,被授予博罗主簿,六十四岁在任上去世。学者称他为豫章先生。淳祐年间赐谥号,为文质。

论曰:从彦作为河洛正学的传人,朱熹的论断已经确定了。现在看他对治乱原因的推论,是多么明白通达啊!在靖康年间,废弃法度而依赖恩德,退避君子而进用小人,朝廷不正而边境危急。等到都城陷落,殉义的只有李若水一人罢了。推究动乱的征兆,是由于元祐党与熙丰党彼此相互激怒而不存有忠厚之意。从彦所说的话,明亮得像龟甲铜镜一样,大概仅次于天民先觉者,竟然不被世所用,即使他的书也没有机会让朝廷知晓。可惜啊!

李郁

李郁字光祖,光泽人,是元祐党人李深的儿子。因为李深的命令过继给叔父李庭为后,自幼不喜欢玩耍,坐立必定端庄。跟随舅舅陈莹中学习,成年后到余杭拜见杨时请求学业。杨时认为他奇特,对他说:“求学的人应当知道古人的学问用心在哪里,学习将用来做什么?如果说孔门追求仁德,那么为什么叫做仁?如果说仁是人心,那么什么叫做人心?”李郁接受教诲退下,寻求其中的解说以进步,越是深入越是不合。于是取出《论语》《孟子》阅读,早晚不懈怠。龟山先生深深赞许他,因此把女儿嫁给他。大概过了十八年,然后豁然有所领悟。曾经说:“治经,读了又读,在没有味道的地方更加深思,以至于各种疑问同时兴起,寝食不安,这才应当突然进步。”李郁涵养有方,平时没有懈怠的样子,教诲人没有疲倦的神色。对于世事、人情、官政、文法,以及行军布阵、农耕园艺之事,没有不彻底了解的。绍兴年间,以遗逸身份被召对高宗,高宗改变神色倾耳细听。补授迪功郎,担任敕令所删定官。因父母丧事离职,守丧期满,正值秦桧掌权,于是他在县西山的家中建造房屋,闭门读书,家计多次空乏,旷达而不介意。很久以后,被征辟为福建帅府机宜文字,每天访查民间利弊报告长官。兴除之后,帅府长官想要毁坏民居建立店铺,争辩未能成功,于是辞职离去。帅府长官惭愧谢罪挽留他,最终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著有《易传》《论孟遗稿》,学者称他为西山先生。朱熹为他撰写墓表。

论曰:晋代杜预有言:“优游从容地引导,让他自己探求;饱食充足地给予,让他自己获得。”朱熹最

其言。葢读书之方,莫过于是也。观郁之所肆力,其于甘苦生熟之▯,用功亦已勤矣。俗儒渉猎不耐,心于温故,无居安乐,玩之休而欲沛然于行也,岂可得乎?

译他所说的话,大概读书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看郁所致力之处,他在甘苦生熟的区别上,用功也已经很勤快了。世俗的儒者涉猎广泛却缺乏耐心,心中不注重温习旧知,没有安居乐业的修养,却想要从容不迫地付诸实践,这怎么可能呢?

刘勉之

刘勉之字致中,崇安人。自防强学,日诵数千言,为文滂沛凌厉。比长,妇家富而无子,谋归赀于女,勉之谢不受,为择其宗属之贤者畀之,使奉先祀。以乡举诣太学,时元祐之禁方严,有挟其书者,师生连坐,罪至流窜。勉之独阴访伊洛之书,藏之夜深,乃发箧燃膏黙诵。涪陵谯定尝从二程游,邃于易,至京师,勉之即往叩,尽得其学本末,遂揖诸生去。道谒刘敞、杨时,皆从请业,敞尤奇之,与语无所不倾尽。勉之受其言,归结庐于建阳之萧屯,读书力穑,无求于世。平居严敬自持,而接物恂恂,色笑可亲。临事财处,不动声气。学子造门,随其材品,示以圣贤教学门户,终日娓娓无倦色。当世贤士大夫咸高仰之,与朱松、胡宪、刘子翚尤相友善。中书舍人吕居仁等荐之,诏诣阙。旣至,秦桧方主和议,恶山林之士不顾利害辄尽言,虑有所梗,乃不使见天子,第令试防后省。勉之知道不行,即日谢归,杜门十余载。朱松病革时,属以后事,勉之为经理其家,教爱朱子如己子,以女妻之。绍兴十九年卒,年五十九。所居有白水,学者称白水先生。论曰:朱子从游三贤,及访李侗而学乃大成。侗于龟山为再传,勉之身及见之,而所造于侗,顾若微有轩轾,何欤?勉之平生仅一诣阙,未尝出仕,其淡泊宁静之概,盖君子之所养,可知矣。

  刘子翚

刘子翚字彦冲,忠显公韐之仲子也。未冠游太学,以父任授承务郎,辟眞定府幕僚。韐死靖康之难,子翚痛愤哀毁,致羸疾,庐墓三年。服除,通判兴化军。寇杨就犯境,与郡将画计备御,就不敢犯。以疾丐祠归,自号病翁。独居一室,危坐,或竟日夜,嗒然无一言。至闻人有片言之善,则从容咨扣,必竭两端。后生来问学,则随其器识告语,成就无倦色。妻死不再娶,事继母吕氏及兄子羽,尽孝友。间日辄一走忠显墓下,瞻望呜咽,或累日而后反。子羽之子珙,开爽嗜学,子翚教之,卒有立。籍溪胡宪,白水刘勉之,与子翚交至相得也。每见讲学外无一杂言。朱子父松将没,嘱朱子于此三人。朱子见子翚,子翚告之曰:「吾于易得入道之门,所谓不逺复者,吾之三字符也。」初,子翚喜佛学,旣而读易,涣然有得,以为学易当自复始。尝辟二斋,以复名其东斋,又为之铭,以见志。至是以告朱子焉。尝作《圣传论》,有曰:「乐善如贪,契理如函,闻非如获利,舍过如遗蜕。彼以日就月将,为初学以眞积力乆,为钝才,是自诬也。」一日微疾,即谒家庙,别母氏,以书诀亲朋,付珙家事,自指所葬处。中外孤遗人,人为计乆逺已。乃与学徒论修身求道之要,作训诫数百言,二日而卒,年四十七。世居屛山,学者称屛山先生。

论曰:刘勉之、胡宪皆受易于谯定,独子翚于易以自得。闻昔之善学圣人者,莫如顔子,而翼传以复之。初爻当之,则子翚之三字符,固即顔子之学也。子翚旣字朱子,而为之説曰:「凛乎惴惴,惟顔曾是畏。」葢其志高,其见卓矣。

  胡宪

胡宪字原仲,崇安人。少学于从父安国,以乡贡入太学。时方禁伊洛之学,宪独与刘勉之隂诵窃讲。已又学易于涪陵谯定,定谓曰:“心为物渍,则不能有见,惟学乃可明耳。”宪喟然曰:“所谓学者,非克已工夫耶?”自是一意下学,不求人知。一旦揖诸生归,力田以养亲,非其道义,一毫不取。从游者日众。近臣林彦质等荐之,被召,以母老辞。彦质入西府,又言之,辄召,授左迪功郎,差建州教授。日进诸生,训以为己之学。诸生始而笑,继而疑,旣而视其所以修身、事亲、接人,无不一如其所言,遂乃悦服。复延笃行、程元、廉节、龚、何俾参学政,学者大化。秩满复留者再,盖七年不徙官。以母老求监南岳以归。乆之,起为福建安抚司属,与帅不合,复请祠去。会秦桧用事,泊然无当世念者二十年。桧死,乃以大理司直召,未行,改秘书省正字。宪每论事,极意显言,至于慷慨洒涕。未几,金人治汴宫室,

译刘勉之

刘勉之,字致中,崇安人。自幼勤奋好学,每天诵读数千字,写文章气势充沛、锋芒毕露。成年后,岳家富有但没有儿子,打算把家产交给女儿,刘勉之推辞不接受,替他们选择宗族中贤德的人来掌管,让他们奉祀祖先。他通过乡试进入太学,当时元祐党禁正严,有人携带禁书,师生连坐,罪至流放。刘勉之独自暗中访求伊洛学派的书,深夜藏好,然后打开书箱点燃灯油默读。涪陵人谯定曾经跟随二程学习,精通《易经》,来到京城,刘勉之立即前去请教,完全掌握了其学问的源流,于是向众学生告辞离去。途中拜见刘敞、杨时,都跟随他们请教学业,刘敞尤其认为他奇特,与他交谈无所不尽。刘勉之接受他们的教诲,回到建阳萧屯结庐居住,读书并努力耕作,对世俗无所求。平时严肃恭敬地约束自己,待人温和谦逊,面带笑容令人亲近。处理事情时,不动声色。学生登门求教,他根据学生的资质,指示圣贤教学的门径,整天娓娓不倦。当世的贤士大夫都敬仰他,与朱松、胡宪、刘子翚尤其交好。中书舍人吕居仁等人推荐他,皇帝下诏让他进京。到达后,秦桧正主持和议,厌恶山林之士不顾利害直言,担心有所阻碍,于是没让他见天子,只让他参加尚书省后的考试。刘勉之知道道义不能施行,当天就辞别回家,闭门十余年。朱松病重时,把后事托付给他,刘勉之替他料理家事,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教导爱护朱熹,并把女儿嫁给他。绍兴十九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他居住的地方有白水,学者称他为白水先生。评论说:朱熹跟随三位贤者学习,等到拜访李侗后学问才大成。李侗是龟山先生的再传弟子,刘勉之亲身见过他,但在李侗那里的造诣,似乎稍微有些高低之分,为什么呢?刘勉之平生只进京一次,未曾出仕,他淡泊宁静的风度,大概是君子修养的结果,可以知道了。

刘子翚

刘子翚,字彦冲,是忠显公刘韐的二儿子。未成年时游学太学,因父荫授承务郎,被征召为真定府幕僚。刘韐死于靖康之难,刘子翚悲痛愤慨,哀伤过度导致瘦弱生病,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服丧期满,任兴化军通判。寇贼杨就侵犯边境,他与郡守谋划防御,杨就不敢进犯。因病请求奉祠回家,自号病翁。独自居住在一间屋里,端坐,有时整日整夜,默然无言。听到别人有一句话好,就从容请教,一定要穷尽两端。后生来问学,就根据他们的器量见识告知,成全他们毫无倦色。妻子死后不再娶,侍奉继母吕氏和兄长刘子羽,尽孝悌之道。每隔一天就去忠显公墓下,瞻望哭泣,有时几天后才返回。刘子羽的儿子刘珙,开朗好学,刘子翚教导他,最终有所成就。籍溪胡宪、白水刘勉之,与刘子翚交往非常投合。每次见面讲学,没有一句杂言。朱熹的父亲朱松将死时,嘱咐朱熹向这三人学习。朱熹拜见刘子翚,刘子翚告诉他说:“我在《易经》中找到了入道的门径,所谓‘不远复’,是我的三个字符。”起初,刘子翚喜好佛学,后来读《易经》,豁然有所领悟,认为学《易》应当从“复”卦开始。曾经开辟两间斋室,用“复”命名东斋,又为之作铭,以表明志向。至此告诉朱熹。曾经作《圣传论》,其中有说:“喜爱善行如同贪婪,契合道理如同函套,听到非议如同获利,舍弃过错如同丢弃蜕皮。那些把‘日就月将’当作初学,把‘真积力久’当作钝才的,是自欺欺人。”一天微病,就拜谒家庙,告别母亲,写信诀别亲朋,把家事托付给刘珙,自己指着埋葬的地方。内外孤寡之人,都为他们做了长远打算。于是与学徒讨论修身求道的要点,作训诫数百字,两天后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世代居住在屏山,学者称他为屏山先生。

评论说:刘勉之、胡宪都向谯定学习《易经》,只有刘子翚在《易经》上有所自得。听说从前善于学习圣人的人,没有比颜回更好的,而《翼传》用“复”卦的初爻来对应他,那么刘子翚的三个字符,本来就是颜回的学问。刘子翚既然给朱熹取字,并为他解释说:“凛然敬畏,只有颜回才是我敬畏的。”大概他的志向高远,见解卓越。

胡宪

胡宪,字原仲,崇安人。年轻时向叔父胡安国学,以乡贡身份进入太学。当时正禁止伊洛之学,胡宪独自与刘勉之暗中诵读、私下讲习。后来又向涪陵人谯定学习《易经》,谯定对他说:“心被外物浸染,就不能有见解,只有学习才能明白。”胡宪感叹说:“所谓学习,不就是克己的功夫吗?”从此一心致力于下学,不求别人知道。有一天向众学生告辞回家,努力耕种以供养双亲,不符合道义的,一毫不取。跟随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近臣林彦质等人推荐他,被征召,因母亲年老推辞。林彦质进入西府,又提及此事,随即征召,授左迪功郎,任建州教授。每天接见学生,训导他们以己之学。学生们起初嘲笑,继而怀疑,后来看他修身、侍亲、待人,没有一件不像他所说的,于是心悦诚服。又延请笃行、程元、廉节、龚、何参与学政,学者大为感化。任期届满又留任两次,大概七年没有调任。因母亲年老请求监南岳以便回家。很久以后,起用为福建安抚司属官,与主帅不合,又请求奉祠离去。恰逢秦桧掌权,淡泊无当世之念二十年。秦桧死后,才以大理司直征召,尚未出发,改任秘书省正字。胡宪每次议论政事,极力直言,以至于慷慨流泪。不久,金人修缮汴京宫室,

宪辄言金人必败盟,请亟用张浚、刘锜。时二人伤于积毁,未有敢颂言用之者。宪疏入,即求去。上感其言,以为左宣教郎,主管崇道观。卒,召浚、锜以退金师。宪性恬淡,培养深固,平居危坐植立,时然后言,望之枵然若槁木之枝,即之温然,虽仓卒无疾言遽色。人或犯之,未尝与较。读书不务自为训説,所纂《论语会义》行于世。三十二年卒,年七十七。初,朱子奉父命禀学于三君子,独从宪为最乆。而吕祖谦、林之奇、魏掞之等皆宪门人也。世称为籍溪先生。

译胡宪随即进言,认为金人必定会背弃盟约,请求立即任用张浚、刘锜。当时这两人因长期遭受诋毁而受损,没有敢公开主张任用他们的人。胡宪的奏疏呈入后,便请求离职。皇上被他的言辞感动,任命他为左宣教郎,主管崇道观。后来,朝廷召还张浚、刘锜,从而击退了金军。胡宪性情恬淡,修养深厚稳固,平时端正地坐着或站立,等到该说话时才开口,远看瘦弱干枯如同枯木的枝条,近处接触却温和亲切,即使在仓促紧急的情况下也没有急促的言语和神色。有人冒犯他,他从未与人计较。他读书不致力于自己撰写训释解说,所编纂的《论语会义》在世间流传。绍兴三十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起初,朱熹遵从父亲的命令向三位君子求学,唯独跟随胡宪的时间最长。而吕祖谦、林之奇、魏掞等人也都是胡宪的门人。世人称他为籍溪先生。

论曰:宪始喟然于克己,其旣训人以为己。克己者,所以为己也。无为己之志,则克之不勇;无克己之功,则为之不实。基之以子思尚防之心,继之以顔子请事之力,终之以孟子笃实辉光之盛,是鲁邹之学的也。

  李侗

李侗,字愿中,延平人。年二十四,弃举子业,以书谒罗从彦。从彦实得程杨之传,然清介絶俗,人鲜知者。见侗受业,颇非笑,侗若不闻。从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语孟》之説。从彦好静坐,侗退亦静坐。从彦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求所谓中者。乆之,于天下之理,该摄洞贯,各有条序。从彦少然可亟称许焉。侗为人劲特豪迈,至充养完粹,无复圭角,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其事亲孝,仲兄性多忤,独能得其懽。闺门肃穆,若无人声,而众事自理。平居恂恂,若无可否,而遇事一断以义,截然不可犯。生产素薄,然亲隣或贫不能婚嫁,辄节衣食振助之。与乡人处,长者事之尽礼,少者贱者遇之以道。言笑终日,油油如也。荅问后学,随深浅施教,而必自反身自得始。故其言曰:「学问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虽一毫私意之发,亦退聼矣。」又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皆可勉而进矣。若直求之文字以资诵説,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又曰:「讲学切要渊潜缜密,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尝诵黄庭坚称濓溪所谓胷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者,以为常存此意,庶几遇事廓然。其指示深切,类此。」侗旣闲居若无意当世,而忧时论事,感激动人。语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厉亷耻为先,本末备具,可举而行。朱子父松与侗同事从彦,雅重侗。邓迪谓松曰:「愿中如冰壶秋月,莹彻无瑕。」松以为知言。后朱子师侗,每去复来,所闻必益超絶,上进不已,乃如此。经术通明而未尝著书。其论《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歩而形势不同。」每举《中庸》未发之中,谓必体此于身,实见是理,若顔子之叹「卓尔」,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所居在水竹间,谢絶世故,余四十年,食饮或不继,怡然自适。晚二子。友直、信甫皆成进士,试吏旁郡,更相迎养。隆兴元年十月,闽帅汪应辰以书币聘,往见之。至之日,疾作,遂卒,年七十一,諡文靖。学者称延平先生,所传有朱子所记《延平问荅》,行于世。

论曰:「主静之防,标自濂溪,非偏于静也。定之以中正仁义,则动静该备矣。然必以静者为主,是本原之学也。」中庸所谓「未发偏言之」,与「已发对而专言之」,则天下之大本也。故曰「主也」。主于静以行乎动,则义与正固静而仁与中,亦不害其为静也。故曰「定也」。罗、李之学,深会乎此,用能大本卓然,独得程氏之宗。紫阳绍绪其传,益彰然。罗犹有絶俗之嫌,李乃无复圭角。岂天禀异哉?抑亦所养使然耳。

  胡寅

胡寅,字明仲,安国弟淳之子也。少桀黠难制,淳闭之阁,阁中有杂木,寅尽刻为人形。安国曰:“是宜有以移其心。”乃置书数千卷其上。歳余,寅诵阅尽遍。稍长,从侯师圣游。宣和三年,成进士,除校书郎。于是杨时为祭酒,寅复禀学焉。顷之,迁司门员外郎。金人入京师,议立异姓,寅与张浚、赵鼎逃太学中,不书状。寅之初擢第也,张邦昌欲妻以女,寅固却之。至是,邦昌伪立,寅遂弃官归。高宗驻金陵,张浚荐为驾部郎,擢起居郎。金人南牧,诏议移跸,寅上书有曰:“自古中兴之主,克复旧物,莫不本于愤耻恨怒,不能报怨,终不茍已。今陛下旣不为迎二圣之防,又不为守中原之谋,若不更辙,则永负孝弟之愆,常有父兄之责。人心一去,虽欲羁栖山海,恐非自全之计也。”吕颐浩恶其切直,除主管江州太平观。未几,复应诏上十事曰:“修政事,备边陲,治军旅,用人材,除盗贼,信赏罸,理财用,核名实,屛谀佞,去奸慝。”不报。命知永州,复召

译论曰:宪起初在克制私欲上感叹,后来却教导别人也这样做。克制私欲,是为了完善自己。如果没有完善自己的志向,那么克制私欲就不会勇猛;如果没有克制私欲的功夫,那么完善自己的行为就不会扎实。以子思崇尚防范的心志为基础,继之以颜回请教事理的努力,最终以孟子笃实光辉的盛大境界为终结,这就是鲁地、邹地之学的传承。

李侗

李侗,字愿中,是延平人。二十四岁时,他放弃了科举仕途,带着书信去拜见罗从彦。罗从彦确实继承了程颢、杨时的学说,但他清廉耿介,超脱世俗,很少有人了解他。罗从彦见到李侗来拜师,颇为非议嘲笑,李侗却像没听见一样。跟随罗从彦多年,学习了《春秋》《中庸》《论语》《孟子》的学说。罗从彦喜好静坐,李侗退下后也静坐。罗从彦让他在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从而探求所谓的“中”。久而久之,对于天下的道理,概括统摄、透彻贯通,各自有条理秩序。罗从彦渐渐认可并极力称赞他。李侗为人刚劲独特、豪迈,到了修养充实完美纯粹的地步,不再有棱角,神色温和而言语严厉,精神安定、气息平和,自然之中仿佛有成法。他侍奉双亲孝顺,二哥性情多违逆,唯独他能得到二哥的欢心。家中严肃恭敬,好像没有人的声音,而各种事情自然处理得当。平时恭顺谨慎,好像没有什么可肯定或否定的,但遇到事情一定用义理决断,坚决不可侵犯。家产一向微薄,但亲戚邻居如果有贫穷无法婚嫁的,他就节省衣食来资助他们。与乡人相处,对长辈尽礼相待,对晚辈和地位低的人以道义相待。整天谈笑,和乐融洽。回答后学的提问,根据深浅程度施教,但一定从反省自身、自我体悟开始。所以他说:“学问不在于多说话,只要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即使有一丝一毫私意的萌动,也会退听。”又说:“读书的人知道所说的话,没有不是我的事,就从我自身去探求,那么凡是圣贤所达到的境界,都可以勉励而进步。如果直接在文字上探求来作为诵读谈论的资本,那不至于玩物丧志的,几乎没有。”又说:“讲学切要渊深潜密,然后气味深长,路径不差。曾经诵读黄庭坚称赞濂溪所谓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的话,认为常存此意,大概遇事就能廓然无碍。他的指示深切,类似这样。”李侗闲居在家,好像无意于当世,但忧虑时局、议论政事,感激动人。谈论治国之道,一定以明辨天理、端正人心、崇尚节义、激励廉耻为先,本末具备,可以举而行之。朱子的父亲朱松与李侗一同师从罗从彦,非常看重李侗。邓迪对朱松说:“愿中像冰壶秋月,晶莹透彻没有瑕疵。”朱松认为这是知人之言。后来朱子师从李侗,每次离开又回来,所听到的必定更加超绝,不断上进,就是这样的。他精通经术却未曾著书。他评论《春秋》说:“《春秋》一件事各自发明一个例子,就像观看山水,徒步而行形势不同。”他常举《中庸》未发之中的道理,说一定要在自身体认这个,切实见到这个理,像颜回感叹“卓尔”那样,然后扩充而往,没有不通达的。他居住在水竹之间,谢绝世俗事务,剩余四十年,饮食有时接济不上,却怡然自适。晚年有两个儿子,友直、信甫都考中进士,在旁郡做官,轮流迎养他。隆兴元年十月,福建统帅汪应辰用书信和礼物聘请他,他前往拜见。到达那天,疾病发作,于是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谥号文靖。学者称他为延平先生,所传的有朱子记录的《延平问答》,流传于世。

论曰:“主静的防范,标志来自濂溪,不是偏于静。用中正仁义来安定,那么动静都完备了。但一定要以静为主,这是本原之学。”《中庸》所说的“未发偏言”,与“已发相对而专言”,就是天下的大本。所以说“主”。主于静而行于动,那么义与正固然静,而仁与中,也不妨碍其为静。所以说“定”。罗从彦、李侗的学问,深切领会这一点,因此大本卓然,独自得到程氏的宗传。紫阳继承其绪,更加彰显。罗从彦还有超脱世俗的嫌疑,李侗则不再有棱角。难道是天赋不同吗?还是修养使然呢?

胡寅

胡寅,字明仲,是安国弟弟胡淳的儿子。年少时桀骜狡黠难以制服,胡淳把他关在阁楼里,阁楼中有杂木,胡寅全部刻成人形。安国说:“这应该用东西来转移他的心思。”于是放置数千卷书在上面。一年多,胡寅诵读阅览全部遍。稍长,跟随侯师圣游学。宣和三年,考中进士,授校书郎。这时杨时担任祭酒,胡寅又向他学习。不久,升任司门员外郎。金人进入京城,商议立异姓为帝,胡寅与张浚、赵鼎逃到太学中,不写状纸。胡寅刚考中进士时,张邦昌想把女儿嫁给他,胡寅坚决拒绝。到了这时,张邦昌伪立,胡寅于是弃官回家。高宗驻扎金陵,张浚推荐他为驾部郎,升任起居郎。金人南侵,下诏商议迁移皇帝行在,胡寅上书说:“自古中兴之主,恢复旧物,没有不本于愤耻恨怒,不能报仇,终不随便停止。现在陛下既不做迎接二圣的防范,又不做守卫中原的谋划,如果不改变方向,那么永远辜负孝悌的过错,常有父兄的责备。人心一去,即使想羁栖山海,恐怕也不是自全之计。”吕颐浩厌恶他切直,任命他主管江州太平观。不久,又应诏上十件事说:“修政事,备边陲,治军旅,用人才,除盗贼,信赏罚,理财用,核名实,屏谀佞,去奸慝。”没有回复。任命他知永州,又召

为起居郎,迁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又迁给事中。时议遣使讲和,寅纳疏切谏,上深然之,加奬谕焉,使定不行矣。适张浚自江上还,以遣使乃兵家机权,竟遣之。寅复言:“今日大计,惟宜明复讐之义,用贤修徳,息兵训民,以图北向。倘或未可,则坚守待时。若二三其徳,必不能有所立。”寅旣与浚异,遂乞便郡就养,除知邵州,辞改严州,寻改永州。徽宗讣至,朝议欲用故事以日易月,寅言:“礼讐不复,则服不除,愿服丧三年,衣墨临戎,以化天下。”俄除礼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丁父艰去。初,秦桧与安国有旧,及桧当国,倡和作威福,寅恶之,与之絶。桧怒,乃除寅徽猷阁直学士,奉祠致仕。桧憾未已,复坐与李光书讥讪,落职,责授果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闻命即日就道,于谪所着《读史管见》数十万言。及桧死,始聼自便,复其官。绍兴二十一年卒,年五十九,諡文忠。所着尚有《论语详説》《崇正辨》及《斐然集》三十卷。学者称致堂先生。论曰:张浚负一时望,为国重轻。然劾李纲,沮岳飞,其偾事也大矣。吾尤惜胡寅一疏,几定国是,而卒挠于浚也。至桧当国,又能以公义割私交,失所不自悔,易名曰忠,岂虚哉?

译胡寅担任起居郎,升任中书舍人,被赐予三品官服,又升任给事中。当时朝廷商议派遣使者去议和,胡寅上疏极力劝谏,皇上非常赞同他的意见,加以褒奖和慰勉,于是议和之事几乎确定不进行了。恰逢张浚从江边返回,认为派遣使者是军事上的权宜之计,最终还是派去了使者。胡寅再次进言说:“如今的大计,只应明确复仇的道义,任用贤才、修养德行,休兵息战、训练百姓,以谋求北伐。如果暂时还做不到,那就坚守阵地等待时机。如果三心二意,必定不能有所成就。”胡寅既然与张浚意见不合,便请求调任到方便奉养父母的州郡,被任命为邵州知州,他推辞后改任严州知州,不久又改任永州知州。宋徽宗去世的消息传来,朝廷商议想依照旧例以一日抵一月的方式缩短丧期,胡寅说:“仇敌未报,就不能除去丧服,希望服丧三年,身穿黑色丧服处理军务,以此来教化天下。”不久,胡寅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起初,秦桧与胡安国有旧交,等到秦桧掌权,主张议和并独断专行、作威作福,胡寅厌恶他,与他断绝了交往。秦桧恼怒,于是任命胡寅为徽猷阁直学士,让他管理宫观并退休。秦桧的怨恨仍未平息,又因胡寅与李光通信讥讽朝廷,被削去官职,贬为果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新州。胡寅听到命令当天就启程上路,在贬谪之地撰写了《读史管见》数十万字。等到秦桧死后,才允许他自便,恢复了他的官职。绍兴二十一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谥号文忠。他所著还有《论语详说》《崇正辨》以及《斐然集》三十卷。学者们称他为致堂先生。评论说:张浚背负着一时的声望,对国家轻重至关重要。然而他弹劾李纲,阻挠岳飞,败坏国家大事实在太严重了。我尤其惋惜胡寅的那一道奏疏,几乎确定了国家的根本方针,却最终被张浚搅乱。至于秦桧掌权时,胡寅又能为了公义割舍私交,即使失去官位也不后悔,死后谥号为“忠”,难道这是虚假的吗?

胡宏

胡宏字仁仲,安国之子也。始事杨时,侯仲良,而卒传其父业,优游衡山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四方从学者甚众,张栻实师事之。绍兴间,上书论复讐大义,累数千言,至曰:“二帝逺适穷荒,辛苦垫隘,其愿陛下加兵敌国,心目睽睽,庶几一得生还。而陛下反欲以天子之尊,北靣讐敌,是祖宗之灵终天暴露,无与复存也。父兄之身终天困辱,而求归之望絶也。中原士民没身涂炭,无所赴愬也。陛下念亦及此乎?”是后上益偷安,羣臣承旨,争为弥文。国子司业髙闶请幸太学,宏移书切责之,闻者叹服。初,秦桧与安国有旧,旣当国,欲用宏及宏弟宁,怪二人不通问,贻兄寅书讽之。宁乃予书,但叙契好,而宏书词气尤厉,或过之。宏曰:“恐其见召耳。”宁果被召试馆职,除敕令所删定官,而卒不召。宏及秦熺知枢密院事,桧问宁曰:“熺近除外议云何?”宁曰:“外议以为相公必不为蔡京之所为也。”迁太常丞,祠部郎官。旣而寅与桧忤,宁亦出为夔州参议。及桧死,侍臣交荐宏,朝命下,而宏已病,竟不克造朝而卒。所着《知言》有曰:“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徳。”又曰:“立志以端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于万物之表,敬行于事物之内,而后义可精。”张栻称其言约义精,实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龟。尚有诗文五卷,《皇王大记》八十卷,学者称五峯先生。

论曰:自安国以《春秋》专家,诸子皆潜心励学,负志节恢廓深逺,建崇论宏议,以消庸靡之习,是有得于《春秋》之旨者也。宏在诸子中,伟抱卓识,自许尤为不偶,较其学术,亦最优也。

  史传三编卷五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史传三编>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六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六

  宋

  朱子

朱子名熹,字元晦,后改仲晦,世婺源人,居紫阳山下。父松,尉尤溪,以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午时生朱子于溪南寓舍。松旣游宦入闽,晚居建州,故朱子为建人。少时,松指天示之,问曰:“天之上何物?”松异之,从羣儿戏,独端坐以指画沙,视之八卦也。始授《孝经》,一阅,题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年十四,松以不主和议忤秦桧,归病革,嘱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者,吾友也,学有渊源。吾卽死,汝往事之。”朱子旣孤,依父友刘子羽,侨于崇安,遂禀学于三君子。白水妻之以女。十八贡于乡,十九成进士。绍兴二十一年,以佐廸功郎主同安簿。二十三年,之任始,徒步谒李侗于延平。初,杨时倡道东南,实传罗従彦,以及于侗,故朱子师之。至同安,职兼学事,乃选秀民为讲说士,尊其教。二十七年,四考罢归,请祠。明年复谒侗,由是往来从之者累年,精思实体,所造益深。明年召赴阙,不至。孝宗即位,应诏上封事,首言:“记诵词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虚无寂灭,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事物之变,自然意诚心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次言修攘之计不时定者,讲和之説误之也。愿闭闗絶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数年之后,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圗之。三言:“斯民休戚,系守令贤否;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今之监司,无非宰相台諌之亲旧,顾陛下无从知之耳。”明年召对,辞不许,遂入见,复陈三剳,大抵不出封事之意,而加剀切焉。是时上颇留意老释,而宰相汤思退申和议,近习曾觌、龙大渊招权,故朱子以为言。思退闻之不悦,授武学博士,待次。乾道元年,促就职,值洪适相,复主和,不合,丐祠去。三年,除枢宻院编修,待次。明年,崇安大饥,民夺食,几挺变,朱子乃假官粟六百石贷之,人赖。以济其后,歳一敛散,贷者出息什二,小歉弛半息,甚则尽蠲之。行之十有四年,赢益多,遂归元粟于官,而用所赢为贷资,每石止收耗粟三

译胡宏

胡宏字仁仲,是胡安国的儿子。起初侍奉杨时、侯仲良,最终继承了他父亲的学业,在衡山下悠闲自得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潜心钻研精神明理,不分昼夜。四方前来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张栻确实以师礼侍奉他。绍兴年间,胡宏上书论述复仇的大义,文章长达数千字,其中说道:“两位皇帝远赴荒僻之地,处境艰难困苦,他们希望陛下对敌国用兵,目光急切注视,或许能有一线生还的希望。而陛下反而想要以天子的尊贵,向北面对仇敌,这是让祖宗的英灵永远暴露在外,无法再得到安葬。父兄的身体永远遭受困辱,而希望归来的愿望断绝了。中原的士民终身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无处申诉。陛下难道也考虑到这些吗?”此后皇上更加苟且偷安,群臣顺承旨意,争相粉饰太平。国子司业高闶请求皇上驾临太学,胡宏写信严厉责备他,听到的人无不叹服。起初,秦桧与胡安国有旧交,既然掌权,想任用胡宏以及胡宏的弟弟胡宁,奇怪二人不来问候,写信给胡寅暗示他。胡宁于是回信,只叙述旧日的情谊,而胡宏回信的言辞语气尤其严厉,甚至超过了限度。胡宏说:“恐怕他是想召见我罢了。”胡宁果然被召试馆职,任命为敕令所删定官,而最终没有被召见。胡宏以及秦熺任枢密院事,秦桧问胡宁说:“秦熺最近被外放,外面的议论怎么样?”胡宁说:“外面的议论认为相公一定不会做蔡京所做的那种事。”胡宁升任太常丞、祠部郎官。不久胡寅与秦桧发生抵触,胡宁也被外放为夔州参议。等到秦桧死后,侍臣纷纷推荐胡宏,朝廷命令下达,而胡宏已经生病,最终没能入朝就去世了。他所著的《知言》中有这样的话:“性确立了天下的存在,情效法天下的运动,心精妙地体现了性与德的本质。”又说:“确立志向以端正根本,保持恭敬以持守志向,志向确立在万物之外,恭敬实行在事物之内,然后义理才能精微。”张栻称赞他的言论简约而义理精微,确实是道学的关键,治国平天下的准则。还有诗文五卷,《皇王大记》八十卷,学者尊称他为五峰先生。

论曰:自从胡安国以《春秋》成为专家,他的几个儿子都潜心努力学习,怀抱志向气节宏大深远,建立崇高的理论宏大的议论,以消除庸俗萎靡的风气,这是领悟了《春秋》的宗旨。胡宏在几个儿子中,抱负伟大见识卓越,自我期许尤其与众不同,比较他们的学术,也是最优秀的。

史传三编卷五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史传二编>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六

大学士朱轼撰

名儒传六

宋

朱子

朱子名熹,字元晦,后来改为仲晦,世代是婺源人,居住在紫阳山下。父亲胡松,在尤溪任县尉,在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午时,在溪南的寓舍生了朱子。胡松既然游历仕途进入福建,晚年居住在建州,所以朱子算是建州人。小时候,胡松指着天空给他看,问道:“天上面是什么东西?”胡松对他的反应感到惊奇,他跟一群孩子玩耍,独自端正地坐着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一看是八卦。刚开始教他《孝经》,他读了一遍,在上面题字说:“不这样,就不是人。”十四岁时,胡松因为不主张和议触怒秦桧,回家病重,嘱咐说:“籍溪的胡原仲,白水的刘致中,屏山的刘彦冲这三个人,是我的朋友,学问有渊源。我如果死了,你前去侍奉他们。”朱子既然成为孤儿,依靠父亲的朋友刘子羽,寄居在崇安,于是向这三位君子学习。白水把女儿嫁给了他。十八岁在乡试中贡举,十九岁考中进士。绍兴二十一年,以佐迪功郎的身份任同安县主簿。二十三年,刚上任,就徒步到延平拜见李侗。起初,杨时在东南倡导道学,实际上传给罗从彦,再传到李侗,所以朱子拜他为师。到了同安,职务兼管教育事务,于是挑选优秀的百姓作为讲学之士,尊重他们的教化。二十七年,经过四次考核罢官回家,请求担任祠禄官。第二年再次拜见李侗,从此往来跟随他多年,精心思考切实体会,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入。第二年召他赴京,他没有去。孝宗即位,应诏上密封奏章,首先说:“记忆背诵辞藻,不是用来探求渊源和治理国家的方法;虚无寂灭,不是用来贯通本末和建立中正之道。帝王的学习,必须先格物致知,以穷尽事物的变化,自然意念真诚心志端正,从而可以应对天下的事务。”其次说修备抵御的计策不能及时确定,是因为讲和的说法误导了。希望关闭关隘断绝盟约,任用贤能,建立纲纪,激励风俗,几年之后,观察我们力量的强弱,观察对方裂痕的深浅,慢慢起来图谋它。第三说:“百姓的安危,取决于地方长官的贤良与否;监司,是地方长官的纲纪;朝廷,是监司的根本。现在的监司,无非是宰相台谏的亲友,只是陛下没有办法知道罢了。”第二年召他应对,推辞不被允许,于是入朝觐见,再次陈述三条意见,大体不出封事的意思,而更加恳切。这时皇上很留意老庄佛教,而宰相汤思退重申和议,近侍曾觌、龙大渊揽权,所以朱子为此进言。汤思退听说后不高兴,任命他为武学博士,等待补缺。乾道元年,催促他就职,正值洪适任宰相,又主张和议,意见不合,请求祠禄离去。三年,任命为枢密院编修,等待补缺。第二年,崇安发生大饥荒,百姓抢夺食物,几乎发生暴乱,朱子于是借官粮六百石贷给他们,人们依赖。为了救济其后,每年一次收敛散发,借贷者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小歉收时减半利息,严重时就全部免除。实行了十四年,盈余增多,于是把原来的粮食归还官府,而用盈余作为借贷资金,每石只收取损耗的粮食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