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三编卷二十九

译皇帝于是渡过黄河，登上北门的城楼，远近的人望见皇帝的车盖，都踊跃欢呼，声音传到几十里外。契丹人互相看着，惊愕不已，无法排成阵势。皇帝把军事全部委托给寇准，寇准秉承皇帝旨意专断决事，号令严明肃穆，士卒喜悦。敌军数千骑兵乘胜逼近城下，皇帝下诏让士卒迎击，斩杀俘获大半，敌军才退去。皇帝回到行宫，留下寇准在城上，慢慢派人去查看寇准在做什么，寇准正和杨亿饮酒赌博，唱歌开玩笑，欢呼作乐。皇帝高兴地说：“寇准这样，我还担忧什么？”双方相持十多天，契丹统军达兰被流箭射中而死，契丹于是送信请求结盟，寇准不答应，使者请求得更加坚决。皇帝打算答应，寇准想要求使契丹称臣，并且献出幽州土地，但皇帝厌恶战争，有人进谗言说寇准想借战争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寇准不得已才答应。皇帝派遣曹利用到军中商议每年的贡币，说：“百万以下都可以答应。”寇准召见曹利用，对他说：“虽然有皇帝的旨意，你答应的数额超过三十万，我就斩了你。”曹利用果然以三十万达成约定而回，河北停止战争，这是寇准的功劳。皇帝曾经想任用一个人做马步军指挥使，官吏把文书呈上，寇准问：“这是什么？”回答说：“是惯例簿册。”寇准说：“任用一个小官，还需要查惯例吗？”寇准做宰相，用人不按资历次序，同僚们很不高兴。皇帝在澶渊时，问寇准说：“魏州危急，谁可以防守？”寇准说：“智将不如福将，王钦若福气未尽，应该可以任用。”这时契丹还没有退兵，王钦若惊惧不敢推辞，于是快马进入魏州。等到事情结束，王钦若进谗言说：“陛下知道赌博吗？钱输得将要完了，把剩下的全部拿出来，叫做孤注。陛下是寇准的孤注。”皇帝看寇准于是衰落，第二年罢免他任陕州知州。天禧元年，再次任命为同平章事。三年，皇帝得了风疾，刘皇后参与政事，寇准请求单独进见说：“皇太子是众人所期望的，希望陛下考虑宗庙社稷的重任，把帝位传给他，选择正直的大臣作为辅佐。丁谓、钱惟演，是奸佞之人，不可以辅佐年幼的君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寇准秘密命令翰林学士杨亿起草奏表请求太子监国，并且想援引杨亿辅政。不久阴谋泄露，丁谓、曹利用把寇准的阴谋报告太后，假传圣旨罢免寇准的政事，以太常卿的身份任相州知州，三次贬官到雷州任司户参军。天圣元年，调任衡州司马。一天洗澡，穿上朝服，系好腰带，面向北再次拜谢，呼唤左右放置卧具，上床去世。寇准镇守大名时，北方使者经过那里，对他说：“相公声望高，为什么不在中书省？”寇准说：“皇上认为朝廷无事，北门锁钥非我不可。”寇准做宰相时，丁谓参政，在都堂一起吃饭，汤染了寇准的胡须，丁谓起身为他擦拭，寇准严肃地说：“身为执政大臣，却亲自为宰相擦胡须吗？”丁谓因此不高兴。寇准被贬到雷州后，丁谓派遣中使带着诏书去授予他，用锦囊装着剑放在马前，寇准正在宴饮，众人惶恐不知该怎么办，寇准神色自若，派人对丁谓说：“朝廷如果赐我死，希望见到诏书。”中使不得已把诏书给他，寇准在庭院拜受，登上台阶继续宴饮，直到傍晚才结束。等到丁谓被贬到崖州，路过雷州，寇准派人用一只蒸羊在逆风处让他闻到。家僮想报仇，于是闭门，让家僮纵情赌博，不许出去窥视丁谓，等丁谓走远了，才停止。寇准年轻时不注重小节，喜欢放鹰跑狗，太夫人性格严厉，曾经愤怒不过，举起铁锤扔中他的脚，血流不止，从此改过从学。等到显贵后，母亲已经去世，每次抚摸那伤痕就哭泣。起初任枢密直学士时，曾经赏赐金帛很丰厚，乳母哭着说：“太夫人去世时，家里贫穷，求一匹绢做寿衣，都得不到，哪里知道今日富贵呢？”寇准听了痛哭，把金帛全部分散，生平不积蓄财产，外表奢侈内里节俭，没有声色娱乐。睡觉居住用一顶青帷帐二十多年，破了就命令修补。有人举公孙弘的事，寇准说：“他是诈，我是诚，有什么妨碍？而且用久了，不忍心丢弃。”在雷州去世，运回洛阳安葬，路过公安，百姓都迎接祭祀，砍竹子插在地上挂纸钱，不久又长出笋成林。当地百姓把他当神，因此称为“相公竹”，在旁边立庙。

译评论说：根据《宋史·寇准传》所载，澶渊之战时，皇帝已经到达澶州，听说契丹军队势大，不想渡河。王钦若劝皇帝前往金陵，陈尧叟劝皇帝前往蜀地，这是不对的。起初，契丹军队到来，寇准劝皇帝前往澶州，皇帝广泛询问群臣，而王钦若、陈尧叟等人说法各异，寇准极力陈述利害关系，皇帝才听从了他。等到到达南城，众人请求驻扎军队以观察敌情，寇准与高琼坚决请求渡河。史书所记载的始末就是这样。等到和议将要达成，寇准却坚决劝谏说：“采用我的策略，可以数百年没有战事，否则四五十年的后，又会生出侵略之心。”皇帝说：“我不忍心百姓遭受困苦，于是答应了他们。”真宗病重时，认为寇准与李迪可以托付大事，他对他们的了解就是这样深刻。因为寇准性格刚直狭隘，所以没有被重用。如果没有毕士安，寇准就无法施展他的长处。像毕士安这样的人，难道会在齐国的鲍叔牙、郑国的子皮之下吗！

张咏

张咏字复之，是濮州鄄城人。年轻时意气用事，不拘泥于小节。太平兴国五年，郡里举荐进士，将张咏列为首荐。张咏把名额让给了老儒生张覃。这一年张覃考中进士乙科，张咏以大理评事的身份担任崇阳县知县。县里的百姓以种茶为业，张咏说：“茶利丰厚，官府将会垄断它，不如早点改种别的作物。”命令拔掉茶树改种桑树，百姓认为很痛苦。后来官府在其他县垄断茶叶，那些地方的百姓都失去了生计，而崇阳的桑树织成绢，每年达百万匹，百姓富足了数代。张咏多次升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出任益州知州。当时川中李顺作乱，招讨使王继恩刚刚收复成都，关中地区运送粮食，道路上的粮车络绎不绝。张咏到任后，询问得知城中驻军还有三万人，却没有半个月的粮食。他查访得知盐价向来很高，而官仓里有剩余的存粮，于是降低盐价，允许百姓用米换盐，百姓争相前往。不到一个月，得到了几十万斛米。益州虽然收复，但残余的寇贼仍然猖獗。王继恩倚仗功劳骄横放纵，松懈军队不前进，常常掠夺百姓财物。张咏把招安司的吏员全部抓起来，列举他们的罪状，将要斩首，吏员们都吓得腿发抖，请求活命。张咏说：“你们的统帅聚集军队玩忽职守，都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现在如果能立刻向统帅禀报，分兵出击，就可以免死。”吏员们说：“只听凭您的命令。”张咏于是释放了他们。王继恩随即分兵到邻近州县，城中的军队减少了一半。不久，各军请求供给马匹的草料和粮食，张咏发给钱。王继恩骂道：“马不吃钱，给钱干什么？”张咏说：“现在贼党还很多，百姓不敢出门，您驻军不讨伐，贼人的草料粮食从哪里得到？”王继恩害怕，就出城讨伐贼人。张咏计算军粮有两年的储备，于是上奏停止从陕西运粮。皇帝高兴地说：“益州天天请求运粮，张咏到任一个多月，已经有了两年的储备，这个人什么事办不成，我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张咏认为李顺的党羽都是被胁迫的良民，应当显示恩德和信用，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张贴榜文告知他们。从此自首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赦免了他们的罪，让他们回归乡里。一天，王继恩给几十个人戴上枷锁请求执行死刑，这些人都是先前自首的，张咏又放走了他们。王继恩不高兴。张咏说：“李顺胁迫百姓做贼，现在我教化贼人成为良民，不也可以吗？”张咏预料王继恩日益专横，就把情况上报，皇帝命令上官正代替他。张咏激励上官正亲自出征，还大摆宴席为他饯行。酒喝得正酣时，举杯对军校说：“你们蒙受国家的厚恩，没有什么能报答责任，这次出征应当直抵贼人营垒，扫平这些丑类，如果拖延时日，这里就会成为你们的死所。”上官正因此决意深入，最终大获全胜。过了两个月，两川平定。西川士兵刘旰驱逐了巡检使韩景裕，掠夺怀安，攻破汉州。消息传到，张咏正和僚属饮酒如常。刘旰又掠夺邛州、蜀州，将要趋向益州，报告的人越来越急。张咏召来上官正说：“贼人刚起事不过三四天，攻破几个郡，气势正盛，不可击打，等他们气焰嚣张逼近我们的城池，那就是送死，请出兵向北到方井，应当会遇到贼人，一定能打败他们。”上官正走到方井，果然遇到贼人，一战斩下刘旰的头，其余党羽全部平定。军队回来，有人拿着首级请求赏赐，张咏说：“在奔突交战时，哪里有空去割取首级呢？这一定是战后割来的。”殿直段伦说：“您果然神明。”当时跟随段伦做先锋进入贼营，听从命令的人都身受重伤，张咏命令全部抬来，先记录他们的功劳。于是军心因为赏罚得当，互相看着欢呼雀跃。刚担任益州知州时，斩杀了一个狡猾的吏员，吏员声称无罪，张咏封好判决书送到市场宣读给众人看，听完判决词后，告诉市井百姓说：“你们得到了好知府了。”这是因为李顺曾经犯了死罪，这个吏员放走了他。民间谣言说有白头老翁午后吃人男女，全郡闹得沸沸扬扬。张咏召来犀浦县令说：“谣言惑众，你回县里查访市场中有大声宣扬此事的人，立刻抓来。”第二天果然抓到了，张咏在市集上杀了他，当天就平静下来。张咏说：“妖邪谣言兴起，是邪气乘虚而入，妖邪有形体，谣言有声音，制止谣言的方法，在于识别决断，不在于驱邪压胜。”蜀地将近二十年没有贡举士人，学校衰败，张咏考察郡人张及、李畋、张逵都有学问品行，延请奖励并给予礼遇，勉励他们参加科举，后来三人考中，历任美官。于是两川的学者知道劝勉，文风更加振兴。张咏每次断案，如果有情轻法重、情重法轻的情况，一定写判词读给他们听，蜀人刻版传播，称为《戒民集》。施政恩威并用，蜀民畏惧又爱戴他。张咏认为蜀地一向狭小，游手好闲的人众多，战事平定后，人口日益繁多，稍微遇到水旱灾害百姓就必然缺粮，于是按照各邑田税的价值，每年折收米六万斛，到春天按人口发给券，让他们缴纳原

译官府按估价收购粮食，上奏定为永久制度。实行了一百多年，虽然时常有灾荒，但百姓没有饥饿之色。张咏凡是兴修工程，先发文给各县，凡在户籍中登记为工匠的人，造册上报，分为四批服役，十天期满就罢免离去。夏天则卯时入工，午时中间暂歇，冬天等到傍晚才放工，每人发给一袋木柴以抵御寒冷，工匠们都十分高兴。张咏在寝室中点灯烧香，整夜在郡楼上安坐，更漏的鼓声清晰分明，稍有差错必定查问。张咏说：“鼓角是军中的号令，号令在前尚且不清晰，其他事情将怎么办呢？”他具有清明的鉴识，善于褒贬人物，凡是推荐选拔的都是正直淡泊、恬静退让之士。他曾经对转运使黄虞部说：“举荐人才必须举荐那些喜欢退让的人，喜欢退让就会谨慎知耻，举荐他们忠贞节操会更加坚定。如果稍有败坏之事，如果是那些奔走钻营的人，就能曲意逢迎谄媚，求人了解赏识，举荐他们就会自恃才高贪图利益，连累举荐他们的官员，所以这样的人不少。”有诏令川陕各州参用铜钱和铁钱，每铜钱一枚当铁钱十枚。张咏说各州钱币有铜有铁，价值轻重不一，希望按照估价折算缴纳铜钱，公私都感到便利。咸平二年，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出任杭州知州，恰逢年成歉收，百姓大多私自贩卖盐来自给，捕获了数百人。下属官员请求严厉惩罚他们，张咏说：“钱塘有十万家，饥饿的占八九成，如果不让他们靠盐来活命，一旦蜂拥而起成为盗贼，那么祸患就深重了。等到秋收之后，应当恢复旧法。”于是全部宽恕了他们。有百姓家的儿子与姐夫争讼家产，姐夫说岳父临终时，这儿子才三岁，嘱咐姐夫掌管产业，有遗书命令日后将十分之三给儿子，其余十分之七给姐夫。张咏看了说：“你岳父是聪明人，因为儿子年幼所以托付给你，否则儿子就会死在你手里了。”于是命令将十分之七给儿子，十分之三给姐夫，人们都佩服他明察善断。张咏从蜀地回来时，诏令用牛冕代替他。张咏说：“牛冕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他怎么能安抚辑睦百姓呢？”过了一年王均作乱，驱逐牛冕占据益州，后来虽然讨平了他，百姓尚未安宁。皇上因为张咏治理蜀地，威信恩惠留在百姓心中，再次任命他为刑部侍郎知益州。蜀地百姓歌舞相庆，就像幼童长久失去父母后又重逢一样。张咏知道百姓信任自己容易，用严厉辅以宽厚，政令下达人情欢悦，蜀地再次大治。皇帝告诉张咏说：“你在蜀地，朕不再有西顾之忧。”于是诏令在嘉州、邛州铸造景德大钱，一枚当小铁钱十枚，百姓都感到便利。大中祥符三年，因为江东旱灾歉收，任命他担任升州、宣州等十州的安抚使。范延贵作为殿直押送军队经过金陵，张咏问他说：“天使到来，在路上曾见过好官吗？”范延贵说：“经过萍乡县，遇到一位县令张希颜。”张咏说：“凭什么知道他是好官？”范延贵说：“进入县境，驿站桥梁道路都修缮完好，田地开垦辟治，到了县城则酒肆没有赌博，市场交易不敢喧哗争执，夜里住宿在馆舍中，更鼓清晰分明，因此知道他是好官。”张咏大笑说：“张希颜固然好，天使也是好官。”当天一同向朝廷推荐，后来两人都成为能干的官吏。因病被召回，遗憾不能当面陈述心中的想法，于是上疏论述近年来，空虚国家府库，耗尽百姓膏血，用来供奉无用的土木工程，都是奸臣丁谓、王钦若启发皇上奢侈之心所致，不诛杀他们死不足以谢天下。奏章上了三次，出任陈州知州。张咏自己供养非常节俭，寝室中没有侍婢，使用的物品空无一物。在知益州时，单人匹马赴任，下属官员畏惧他的严厉，不敢蓄养侍婢。张咏不想断绝人情，于是自己买了一个婢女来侍奉梳洗，从此下属官员稍微置办姬妾侍从。等到回京，叫来婢女的父母出资为她嫁人，她仍然是处女。他曾经说：“侍奉君主的人，不说不贫穷，不说不辛苦，不说不已尽力，效忠公家不说不已尽能，这样就可以侍奉君主了。”他对李畋说：“大小事情，都需要运用智慧。智慧就像水一样，不流动就会腐臭。”又说：“临事有三难，能看见是一种，看见后能实行是第二种，应当实行时必定果断决绝是第三种。”李畋苦于疟疾，痊愈后，请求拜见张咏说：“您在病中曾得到移心法吗？”回答说：“没有。”张咏说：“人能在病中转移心思，就像面对君父，敬畏谨慎，安静久了自然痊愈。”镇守蜀地时，听说寇准拜相，说：“寇准真是宰相啊。”又说：“百姓没有福气。”李畋奇怪地问他，张咏说：“别人千言万语说不尽的，寇准一句话就说尽了，然而他做官太早，被任用太快，来不及学习罢了。”张咏与寇准是布衣之交，寇准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张咏，张咏常常当面驳斥毫不宽恕，即使显贵也不改变。寇准在岐州时，张咏从蜀地回来将要告别，对寇准说：“曾读过霍光传吗？”回答说：“没有。”寇准回去取传记阅读，读到“不学无术”，笑着说：“这是张公说我啊。”张咏曾经对人说：“我同榜中得人才最多，慎重有雅望，没有人比得上李文靖；深沉有德行，镇服天下，没有人比得上王文正；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一向有风采，没有人比得上寇公。担任方面重任，张咏不敢推辞。”去世时享年七十岁，追赠左仆射，谥号忠定。

译论曰：真宗在位时，众多贤臣在朝，而丁谓、王钦若挟持私心邪念，投机钻营，利用缝隙来达成他们的目的。虽然王旦、寇准周旋于他们之间，与他们交往应酬，但王咏独自上疏三次，请求斩杀他们以向天下谢罪。这可以说是忠义守节的臣子了。王咏公正忠诚、正直诚信，明达事理且有远见，如果让他在朝廷施展抱负，他的功绩谋略也是说不尽的，只是在地方任职，也足以看出他的概貌了。

李迪

李迪字复古，他的祖先是赵郡人，后来定居在濮州。李迪深沉厚重，有器量格局，曾带着自己写的文章去见柳开，柳开以公辅之才看重他，出来接见时说：“读了您的文章，必须沐浴后才敢相见。”他考中进士第一名，被授予将作监丞，历任徐、兖州通判，多次升迁至右司谏，担任郓州知州，升任起居舍人，安抚江淮地区，以尚书吏部员外郎的身份担任三司盐铁副使，提拔为知制诰。真宗驾临亳州，他担任留守判官，于是担任亳州知州。逃兵成群抢劫城邑，发兵捕捉，很久未能抓获。李迪到任后，全部撤回了所发的军队，暗中察知贼人的所在之处，派遣部落中的精锐士兵擒获斩杀并示众。任期结束回京，恰逢唃厮啰叛乱，皇帝担忧关中地区，在长春殿召见李迪应对，晋升为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担任永兴军知军。城中有很多无赖子弟，喜欢犯法，李迪上奏将其中恶劣的分子押送京城。调任陕西都转运使，入朝担任翰林学士。当时连年旱灾蝗灾，国家用度不足，一天李迪回家沐浴，忽然传诏在内东门应对，皇帝拿出三司上报的年度收支财用数目，问用什么办法来救济。李迪说：“祖宗起初设置内藏库，是想恢复西北故土，以及用来应对凶荒之年，现在边境没有其他费用，陛下用这些来辅助国家用度，赋税减轻，百姓不劳苦了。”皇帝说：“现在应当拿出金帛数万借给三司。”李迪说：“天子对于财物没有内外之分，希望下诏赐给三司以显示恩德，何必说借呢？”皇帝很高兴。李迪又说：“陛下东封时，命令所过之处不要砍伐树木、清除道路，就用驿站或州治作为行宫，只是命令加以粉刷而已。等到驾临汾州、亳州，土木工程之役比过去多了几百倍，蝗旱之灾，大概是天意用来警示陛下啊。”皇帝深深认同。另一天又在龙图阁召见应对，皇帝对李迪说：“曹玮在秦州，屡次请求增兵，还没来得及派遣，就突然辞去州事，只是胆怯罢了，谁可以代替曹玮？”李迪回答说：“曹玮知道唃厮啰想要入侵，并且窥视关中，所以请求增兵防备，不是胆怯。而且曹玮有谋略，众将都比不上他，怎么可以代替？陛下重视发兵，难道不是因为将要上玉皇圣号，厌恶军队从宜秋门出城吗？秦州旁边的郡县兵力很多，可以分兵去支援曹玮。”皇帝于是问兵力有多少，李迪回答说：“臣以前在陕西，用方寸小册子登记兵粮数目以备调发，现在还放在佩囊中。”皇帝让他探取，李迪示意小黄门取纸笔详细陈述：“某处应当留兵若干，其余全部赶赴边塞。”皇帝回头说：“真是所谓颇高、廉颇在禁中啊。”不久，唃厮啰果然侵犯边境，秦州正好出兵。皇帝又召见李迪问：“曹玮此举能胜吗？”回答说：“必胜。”过了几天，奏报到来，曹玮与敌人在三都谷交战，果然大胜。皇帝问李迪怎么知道曹玮必胜，回答说：“唃厮啰的军队远道而来，派间谍扬言在某日攻下秦州，会餐以激怒曹玮。曹玮按兵不动，坐等敌人到来，是以逸待劳。因此知道他能胜。”皇帝更加器重他，从此想大用他了。起初，皇帝将要立章献后，李迪屡次上疏劝谏，认为章献出身寒微，不可以做天下之母。章献深深怨恨他。天禧年间，李迪被任命为给事中。参知政事周怀政被诛杀，皇帝非常愤怒，想追究太子的责任，群臣不敢说话。李迪从容上奏说：“陛下有几个儿子，竟然想这样做？”皇帝大悟，于是只诛杀了周怀政等人。仁宗担任皇太子，李迪被任命为太子宾客。寇准被罢免，皇帝想任命李迪为宰相，李迪坚决推辞。一天在滋福殿应对，皇太子出来拜谢说：“陛下用宾客做宰相，敢以此谢恩。”皇帝回头对李迪说：“还可以推辞吗？”李迪被任命为吏部侍郎兼太子少傅，同平章事。起初，真宗身体不适，寇准建议皇太子总领军国大事，李迪赞同这个建议。丁谓认为不便，说：“如果皇上身体平复，朝廷怎么安置这件事？”李迪说：“太子监国，不是古制吗？”极力争论不止。于是太子在资善堂听理常事，其他都听从李迪的建议。寇准获罪后，皇帝命令给他一个小州，丁谓却说给他偏远的小州。李迪说圣旨中没有“远”字，因此两人不和。丁谓逐渐专权，甚至任命官吏不向皇帝报告。李迪愤慨地对同僚说：“李迪从布衣做到宰相，有办法报效国家，死也不恨，怎么能依附权幸来谋求自身安宁呢？”丁谓更加怨恨他。当时议论二府都进升官阶兼任东宫官职，李迪认为不可以。丁谓又想引荐林特为枢密副使，李迪说：“任命两府官员必须当面奉承圣旨。”不久皇帝驾临长春殿，从宫内拿出制书放在榻前，丁谓对辅臣说：“这是你们兼任东宫官的制书。”李迪进言说：“东宫官属不应当增设，臣不敢接受这个任命。”宰相丁谓欺瞒皇上玩弄权术，私交林特、钱惟演而嫉妒寇准，林特儿子杀人案件被搁置不处理，寇准无罪被罢斥。钱惟演的姻亲参与政事，曹利用、冯拯互相勾结，臣愿意与丁谓一起罢免，交给御史台弹劾纠正。皇帝愤怒，贬李迪为户部侍郎。丁谓再次应对，传口诏进入中书省复职，调出李迪担任郓州知州。

译州。等到皇帝临终时，只说寇准、李廸可以任用。仁宗即位，太后干预朝政，因为旧怨将寇准贬到雷州，李廸贬为衡州团练副使。丁谓派人逼迫李廸，有人暗示丁谓说：“李廸如果贬谪而死，那士人的舆论将如何看待？”丁谓说：“将来学生记事，不过说天下人惋惜他罢了。”丁谓被贬后起用为秘书监，任舒州知州，多次升迁至工部尚书。太后去世，丁谓恢复同平章事的职位。李廸自认为受到前所未有的恩遇，尽心辅佐，知道该做的没有不做的。吕夷简忌恨他，暗中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景祐年间，范讽获罪，李廸因姻亲关系受牵连，罢免为刑部尚书，历任徐州知州。李廸对人说：“李廸不自量力，倚仗圣主的知遇，自比宋璟，而把吕夷简比作姚崇，没想到他对待我竟是这样。”后来以太子太傅的身份退休。庆历四年冬天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谥号文定。皇帝亲笔题写他的神道碑曰“遗直之碑”，又把他居住的地方改名为“遗直乡”。李廸刚被贬时，宋绶任知制诰，将要起草李廸的责罚诏书，询问他的罪名，丁谓指示用“春秋无将，汉法不道”，宋绶接受后暗中修改了措辞。等到丁谓被贬到朱崖，宋绶仍掌管诏令，就为他起草诏书说：“无将的警戒，深深记载于鲁经；不道的诛杀，难以逃脱汉法。”天下人对此感到痛快。李廸的儿子李柬之，历任官职至少师；孙子李孝基，累官至光禄卿，年仅五十，父子一同退休。士大夫将此事比作二疏（疏广、疏受）的典故。

译论曰：李廸深知大体，他说“天子对于财物没有内外之分”，这话多么伟大啊！他揣度曹玮如同看手掌一样清楚，甚至事先登记兵员数目，预备调遣，可以说是用心深谋远虑的人。他与寇准一同劝谏确立章献太后为皇太后、定立太子，在朝廷上神色庄重，风度威严，最终与寇准一同被奸邪小人所忌恨。丁谓知道天下人爱惜李廸，却竭尽全力排挤他。小人陷害正直之人，即使公众舆论也不畏惧，真是令人恐惧啊！

王曾

王曾字孝先，青州益都人。通过乡贡考试、礼部考试以及殿试都获得第一名。学士刘子仪开玩笑对他说：“状元考了三场，一辈子吃穿用度都享不尽了。”王曾回答说：“我平生的志向不在于温饱，应当被召试进入学士院。”宰相寇准认为他奇特，特意在政事堂进行考试，授予秘书省著作郎，升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祥瑞应验频繁到来，王曾上奏说：“这确实是国家太平所致，但我希望推辞而不居功，将来如果有灾祸，可以避免舆论的指责。”后来发生飞蝗旱灾，他很快就被提拔重用。皇帝既然接受了符命，大规模修建昭应宫，王曾上疏劝谏，极力陈述五件不便之事。掌管审刑院，过去违反制度无故失误，一律判处徒刑二年，王曾请求必须亲自接到诏令才定罪。不久有人触犯，王曾以失误论处。皇帝说：“按照你的话，就没有违反制度的人了。”王曾说：“天下极其广大，难道人人都能知晓诏书吗？如果按陛下的话，也就没有失误的人了。”皇帝醒悟，最终采纳了王曾的意见。以谏议大夫身份参知政事，罢职后出任应天府知府。民间谣言说妖事起自京城，南方人都很恐惧，王曾命令夜间打开里门，敢于散布谣言的就逮捕他，最终没有妖事发生。调任天雄军，再次参知政事。真宗身体不适，刘皇后暗示宰臣丁谓想要临朝听政，朝廷内外人心惶惶，没有人敢说话。钱惟演是皇后的外戚，王曾私下对钱惟演说：“太子年幼，非中宫不能确立，您是皇后的亲属，为什么不入宫禀告皇后？太子即位，太后辅政，难道不是刘家的福气吗？如果想要称制以招致天下怀疑，不仅是刘家的祸患，恐怕也会牵连到您。”钱惟演非常害怕，入宫禀告，这个提议于是停止。真宗驾崩，王曾被命令进入殿庐起草遗诏，明确由肃皇后辅佐确立皇太子，暂时听断军国大事。丁谓想去掉“权”字，王曾说：“皇帝年幼，太后临朝，这已经是国家的厄运，称‘权’还足以示后，况且增减诏书有法度，表率之地，先想扰乱它吗？”太后既然暂时处置军国事务，仪式久而未定，王曾当时判礼仪院，于是选取蔡邕《独断》所述的东汉旧例，皇帝在左，母后在右，同殿垂听，中书、枢密院依次奏事如仪，人心才安定。丁谓想要专权，不想让同僚参与机密政务，暗中勾结入内押班雷允恭，秘密请求太后下达手书说：“皇帝初一、十五见群臣，大事则由太后召见辅臣决定，非大事则让允恭传奏宫中，画可才下发。”学士起草诏辞，允恭先给丁谓看，看完后才给王曾看。王曾说：“两宫分开而权力归于宦官，祸端就出现了。”于是允恭倚仗权势专横放纵，而丁谓权倾中外，众人不敢对抗。只有王曾神色庄重立于朝廷，时常被倚重。丁谓既然专权，趁着大丧贬逐李廸到衡州，贬寇准到雷州。王曾对此不平，说：“责罚太重了。”丁谓仔细看着王曾说：“居停主人，不要再说了，恐怕你也难免。”王曾曾经把宅第借给寇准，所以丁谓这样说。王曾于是不再争辩。恰逢丁谓担任山陵使，允恭担任都监判。允恭想把山陵穴道向上移动上百步，司天监邢中和说：“恐怕有石头和水。”允恭说：“只管移上去，我入宫见太后禀告。”允恭正得势，横暴无人敢违抗。后来命令与山陵使商议，丁谓只是应允而已。不久改穿上穴，果然有石头，石头挖尽水涌出。内侍毛昌达上奏，诏令两府商议，派遣王曾复查。王曾回来，请求单独面见，于是说丁谓包藏祸心，故意让允恭把皇堂移到绝地。太后大惊，命令查办此事，于是诛杀允恭而驱逐丁谓。丁谓离去后，从此两宫垂帘，辅臣奏事如王曾最初的议定。这年秋天，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曾认为皇帝刚即位，应当亲近师儒，于是召孙奭、冯元更替侍奉经筵。王曾方正严肃持重，每次进见谈论利害之事，审慎而合乎情理，多所荐拔，尤其厌恶侥幸之人。皇帝问王曾说：“近来臣僚请求对答，多求进者。”王曾回答说：“只有陛下抑制奔竞而崇尚恬静，或许会有难进易退之人了。”王曾曾经编录古先圣贤事迹共六十事，绘制图像进献，皇帝嘉奖采纳。王钦若去世，皇帝对辅臣说：“钦若久在政府，看他的所作所为，真是奸邪之人。”王曾回答说：“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同恶，当时称为五鬼，奸邪谄伪，确实如圣谕。”天圣四年六月，大雨雷震，平地积水数尺，毁坏京城民宅，淹死数百人。当时宰执正晨朝未入，有诏放朝，王曾独自附和中使上奏说：“天变非常异常，是臣等调和治理无状，岂可退安私室，急切请求入见陈述防备之道。”同僚先回去的都惭愧信服。又传言汴口决堤大水已至，都人恐惧想要向东逃跑，皇帝以此问王曾，王曾说：“河决奏报未到，民间妖言不足信。”

译不久果然如此。陕西转运使设立醋务以谋取利益，并且请求将此法推行到天下，曾公说这样做不适宜，于是罢免了这项措施。曹利用厌恶曾公的官阶在自己之上，常常心中不快。等到曹利用因事获罪，太后大怒，曾公为他辩解。太后说：“你说曹利用强横，现在为什么又为他辩解？”曾公说：“曹利用一向倚仗恩宠，所以我常常用道理折服他。现在加上大罪，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太后的怒气稍减，最终从轻处理。起初太后接受册封，将要临幸大安殿，曾公坚持认为不可以。等到长宁节上寿，只在便殿布置供具。太后身边的亲戚稍微有人请托求事，曾公大多加以裁制抑制，太后更加不高兴，于是让他出京担任青州知州，调任天雄军，又改任河南判官。恰逢年成歉收，乡里有囤积粮食的人，饥民聚众胁迫夺取，邻郡将这些人按强盗论处，上报处死的人很多。曾公只是重重鞭打后就释放了他们，远近听说后都以此为法，保全活命的有数千人。景祐二年，再次被任命为平章事，封为沂国公。起初，吕夷简任参知政事，对曾公非常恭敬，曾公极力推荐他担任宰相。等到曾公再次入朝为相，地位在吕夷简之下，吕夷简遇事专断决策，曾公不能忍受，议论多有分歧，于是两人都被罢免。宝元元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侍中，谥号文正。曾公资质端庄厚道，在朝廷进退有常度，平时寡言少笑，没有人敢以私事求他。皇帝即位时，年幼而太后垂帘听政，曾公正色直言在朝廷立足，因此宦官近臣不敢觊觎非分，而皇帝的德行日渐成就，太后也保全了美好的名声，世人推崇他为社稷之臣。曾公为相，门下不曾明显排斥一个人。范仲淹找机会暗示他说：“选拔举荐人才，是宰相的职责。您的盛德，唯独缺少这一点罢了。”曾公缓缓地说：“您不思考吗？恩惠如果像出于自己一样，怨恨让谁来承担？”范仲淹茫然感叹说：“真是宰相啊。”曾公曾说：“起初参与大政，恰逢王太尉当权，每次进用朝中士人，必定先看名望和实际才能。有人说某人有才，某人贤德，就说：‘确实知道这个人，但是任职资历尚浅，姑且让他培养声望，时间久了不改变，然后提拔任用，那么仕途坦荡，朝廷内外都满意。’所以曾公执政的日子，遵循实行这些话，而人心都信服。”再次治理大名府，军民画像供奉他，契丹使者往来入境，都说：“这府有王公在，一定要沐浴洁净衣服才进入。”在门下省多年，杨亿已经担任内制，杨亿性格诙谐，凡是同僚没有不被他戏弄的，到了曾公就说：“第四位舍人，不敢戏弄。”李翰林李昌武尤其叹服，曾说：“像王舍人，可以说是不可亲近也不可疏远的。”曾公曾对人说：“从前杨文公有言：‘人的操守品行，没有比诚实更重要的。’我每每钦佩信服这句话，如果坚持不渝，顺境逆境可以保持一致。”韩琦做谏官时，曾公称赞他说：“近来看到章疏，不是选择利就是追求名，必须像这样纯粹致力于国事，才可以。”韩琦以此为荣。

译论曰：杜衍曾在朝廷任职时，正值局势危殆、令人疑虑，德高望重的老臣和正直之士都被排斥疏远，没有人能与他共同扶持朝政。唯独他能安定仁宗的帝位，端正朝廷的礼仪，首先铲除大奸臣以安定宗庙社稷，可以说他的功劳无人能比。胡文定曾评价说：“李文靖淡泊无欲，王沂公庄重不动，两人的才学都达到了极致，都近乎于道了。”世人认为这是知人之言。

杜衍

杜衍字世昌，是绍兴山阴人。他自幼刻苦立志，勤奋学习，磨砺操守，考中进士后补任扬州观察推官，历任著作佐郎，担任平遥县知县，晋州通判，干州知州。杜衍审理诉讼案件明察敏捷，多次决断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像神一样。他处理文书账目的收支，剖析细微之处，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制定规章条目，一定要让官吏无法做弊才肯罢休。而他施用于百姓的措施，则简单而易于实行。在干州任职不满一年，因陈尧咨的推荐，调任代理凤翔知州。两地百姓在边界上争夺，一方说：“这是我们的长官，你夺走了他。”另一方说：“现在他是我们的长官，你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不久，杜衍被任命为太常博士，提点河东刑狱，巡视潞州。有人诬告知州王继升谋反，杜衍审察发现他是冤枉的，惩处了诬告者的罪责。宁化军守将审讯死罪案件不依实情，杜衍复查纠正了此事。升任祠部员外郎，调任扬州知州，再次辨明疑难案件，按法应当奖赏。改任刑部官员，章献太后考察他的政绩，转任河东转运副使、陕西转运使。被召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提拔为天章阁待制。恰逢河北缺乏军需物资，被选为都转运使，不增加赋税而用度充足。回朝后授予枢密直学士，他请求外放，以右谏议大夫的身份任天雄军知州。他治理政务严谨周密，不靠威势刑罚督促下属，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的清廉整肃。仁宗亲政后，召他任御史中丞。杜衍进言说：“中书、枢密，是古代的三公大臣，是坐着讨论大道的，现在只在单日在前殿应对，怎么能详尽处理天下的事务呢？”皇帝多次召见他，赐他在便殿就坐，以便充分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当的措施。他又论述常平法说：“年成有丰歉，谷价有贵贱，豪商大贾趁时低价收购，在水旱灾年则囤积居奇抬高价格，以图取厚利而困害我们的百姓。请根据州郡的远近、人口的多少，严格赏罚，考核官吏使收支畅通无阻，增减适宜。公家收购不足时，就禁止争购牟利者；收购完毕储存后，就监察那些以供给军队为名而借用的行为。州郡缺乏本钱，愿意拿出官库资金资助他们。”这些建议都被采纳并产生了裨益。他判吏部流内铨，选拔补授的科目格式繁杂冗长，主管判官不能全部审阅，吏员多接受贿赂，伸缩操纵做弊。杜衍刚上任时，有三人争夺某个空缺，杜衍询问吏员，吏员接受了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给甲和乙，丙不能争。”于是授予丙其他空缺。过了几天，吏员教唆丙控告甲在某事上有亏欠，不应当得到那个职位，杜衍醒悟，召来乙询问，乙谢罪说：“我已经得到了其他空缺，不愿再争。”杜衍不得已将职位给了丙，笑着说：“这是我还不了解铨选法规的缘故。”于是命令各曹各自具列格式科条来禀报，问：“都齐全了吗？”回答说：“齐全了。”杜衍阅览查看，完全了解了其中的本末曲折，命令诸吏不得升堂，各自坐在曹署。听任他们处理文书，铨选之事全部由他亲自决断，从此吏员无法做弊牟利。几个月后，名声震动京师。改任知审官院，裁制如同判铨时一样。有人贿赂求官，吏员推辞不受，说：“我家长官有贤名，不久就要被重用调离了，姑且稍等一等。”升任尚书工部侍郎，任永兴军知州。百姓中有白天丢失妻子的，杜衍设下计谋，立刻捕获了杀人贼，挖出了所埋的尸体，并得到了另外两具被杀妇女的尸体。秦地人大为震惊，调任并州知州。宝元二年，再次任永兴军知州。当时元昊反叛，正在陕西用兵，百姓困于征敛，官吏借机侵吞掠夺，调发督迫，百姓甚至破产也不能满足，常常自缢投水而死。杜衍对百姓说：“我不能免除你们的劳役，但可以让你们不这么辛苦。”于是进行分区处置，计算衡量物资的有无贵贱、道路的远近，放宽期限，依次输送。因此物资没有暴涨，车牛草料、食宿往来如平时一样，而官吏束手无策无所施为。百姓比其他州节省费用十分之六七。被召还朝，代理开封府知府，远近听说杜衍的名声，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扰他。拜同知枢密院事，改任枢密副使。夏竦上奏攻守策略，宰相想出兵。杜衍说：“侥幸成功，不是万全之计。”争论了很久，请求罢免不被允许。出任河东宣抚使，拜吏部侍郎、枢密使。每当内降恩泽，他大多搁置不执行，积累诏令达十几次，就呈给皇帝。皇帝对谏官欧阳修说：“外人只知道杜衍封还内降诏令，不知道凡是有求于我，告诉他杜衍不同意而作罢的，比他所封还的更多。”〇丹与元昊在黄河外作战，参知政事范仲淹宣抚河东，想带兵跟随。杜衍说：“两国正交战，势必不会来，我们的军队不可妄动。”范仲淹在皇帝面前与杜衍争论，诋毁杜衍，杜衍不以为恨。后来契丹果然没有来，契丹女婿刘三嘏避罪来归降，辅臣想厚待他以诘问契丹的阴私之事。杜衍说：“中国主持信义，如果违背誓言接纳叛徒，理亏在我们。况且三嘏是契丹的近亲，却逃亡来归，他谋身尚且如此，还值得与他谋国吗？接纳他有什么好处，不如送还他。”于是送还了三嘏。拜同平章事。杜衍喜欢荐引贤士，推奖后进，一时知名之士多出自他的门下。他阻止侥幸之人，小人多不高兴。言官攻击范仲淹、富弼，皇帝想罢免他们的政事，杜衍

译常在他左右辅佐。御史一并弹劾杜衍的女婿苏舜钦以及他所知交的王益柔，借此来倾覆杜衍，杜衍被罢免尚书左丞之职，外放任兖州知州。庆历七年，杜衍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杜衍清廉耿介，不置办私人产业。退休后寓居南都，长达十年。他的宅第低矮简陋，只有几十间房屋，但他居住得从容宽裕。出入跟随的仆从只有十来人，戴着黑帽，穿着黑鞋，身着粗绢袍子，系着皮革腰带。有人劝杜衍穿居士的服饰，杜衍说：“年老辞官，还可以窃取高士的名声吗？”在家时，听到时事有不妥当的地方，就忧愁表现在脸色上；听到好人被提拔任用，就高兴地说：“这是国家的福气。”他曾经说：“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只是我受国家恩惠深厚，退居以来，家事一概不关心，只是不能忘记国家罢了。”他擅长写诗，楷书、行书、草书都合乎法度。嘉祐元年去世，享年八十岁。追赠司徒兼侍中，谥号正献。他的遗疏中有这样的话：“不要因为长久安定而忽视边防，不要因为已经富裕而轻视财物使用，应当尽早确立皇位继承人以安定人心。”言语中没有涉及私事。杜衍曾经说：“现在在上位的人，多挑剔揭露下级官员的小节，这确实是不宽恕。”杜衍任兖州知州时，州县官员中有家累沉重且一向贫穷的，他用公田租税的收入平均供给他们。公田租税不够，就用公款补充，根据他们家累的大小，都使他们自给自足。还有再次侵扰百姓的，就是真正的贪官，在道义上可以谴责。他又说：“我历任知州、提点刑狱、安抚使，不曾毁坏过一个官员。其中不尽职的，就委托他们做事，使他们没有空闲懈怠；不谨慎的，用祸福的道理晓谕他们，使他们自我革新。从而改过向善的人很多，不一定用法度来约束他们。”那些有文学才能、政治才干、特殊品行、卓越德行的人，即使没见过面，也未曾不尽力向朝廷推荐。有一件善事可称道，有一项长处可记录的人，也未曾不根据他们的能力来推荐他们。有人问杜衍说：“您在宰相位上不久就离去，致使百姓没有蒙受恩泽。”杜衍说：“我因为才能平庸阻碍贤人之路，得以离去才实现了平素的志愿。然而唯独有一件憾事。”杜衍平生听说某人贤能适合某项职务，某人有才能适合某种任用，没能全部推荐就离去了，这就是我的憾事所在。韩琦称赞杜衍：“公心而乐于与人行善。”起初，韩琦任枢密副使，就一两个事情争论辩驳，杜衍不高兴，但时间久了相互敬重信任。韩琦更加为他尽心，不敢疏忽。君子对两人都贤能的评论说：“汉代以良吏起家，后来登上宰相之位的人很多，说威名在治理郡县时减弱，是因为当时的人才难以兼备，像这样。”杜衍发掘隐藏的人才，洞察细微的奸邪，奸邪不能逃脱，人们佩服他的神妙。又正值动荡不安的时期，加上战争和饥荒，而他能够斟酌条理，充沛有余，即使是古代所称道的良吏，也不能超过他。等到他历任高位，谋划兼顾军国大事，这时韩琦、范仲淹、富弼等都凭借盖世非凡的才能，各自抒发见解，议论纷纷，而杜衍以虚心公正、清廉谨慎作为表率。与韩琦等人同心协力，退隐后没有怨言，可以说符合宰相的体统了！宋朝到了仁宗朝，士人知道廉耻，人人怀有自我勉励之心，几乎达到了三代的教化风气。所担忧的，是军队软弱、财力匮乏，而外敌肆意侵凌。如果真能得到杜衍这样的才能并加以任用，根据权变制定策略，精通细微隐秘，财力容易充足，军队容易振作。俗话说：“士人容易得到却难以任用，难道说的是杜衍吗？”

译史传三编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三十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传二十二

宋

范仲淹

范仲淹字希文，是苏州吴县人。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到长山的朱家。成年后，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哭着告别母亲离开，前往南都进入学舍读书。他打扫了一间屋子，日夜讲习诵读，未曾脱下衣服睡觉。夜里有时昏沉疲倦，就用冷水洗脸，常常连稀粥都吃不饱，直到太阳偏西才进食。居住五年，他完全通晓了六经的要旨，写文章议论，必定以仁义为根本。考中进士，担任广德军司理参军，每天抱着案件文书与太守争论是非，太守盛怒之下面对他，他也不屈服。等到离任时，贫穷得只有一匹马，卖掉马，徒步回家。调任监楚州粮料院。在此之前，他接母亲回来奉养，到了楚州，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晏殊担任应天府知府，聘请他掌管府学，范仲淹常常住在学舍里，训导督促学生，学生们纷纷前来。他曾给宰相上书，请求选拔郡守，举荐县令，斥退游手好闲的人，去除冗杂僭越的官员，慎重选举，安抚将帅，共一万多字。王曾看了后认为他很有才能。等到晏殊推荐一个人担任馆阁职务，王曾对他说：“您知道范仲淹吗？为什么推荐他而推荐这个人呢？”晏殊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任命范仲淹为秘阁校理。范仲淹广泛通晓六经，尤其擅长《易经》，学者多向他请教，他拿着经书讲解，从不疲倦。每当感慨激动地议论天下大事，奋不顾身。宋代士大夫激昂奋发崇尚风骨节操，是从范仲淹倡导开始的。天圣七年冬至，设立仪仗的礼官商议请求太后接受朝拜，天子率领百官在庭院献寿，范仲淹极力陈述这种做法不对，并且说：“在宫内奉养亲人，自有家庭礼仪，怎么能与百官同列面向北朝拜，这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晏殊非常害怕，召来范仲淹责备他。范仲淹神色严肃地直言道：“我受到您的错误赏识，常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让知己蒙羞，没想到今天反而因为正直的言论获罪。”晏殊惭愧得无言以对。不久，他又上疏请求太后还政，没有得到答复。被外放为通判河中府，调任陈州。当时正在修建太一宫和洪福院，在陕西购买木材，范仲淹说：“近来昭应宫、寿宁宫遭遇火灾，上天的警戒不远，现在又大兴土木，破坏百姓财产，这不是顺应人心、符合天意的做法。应当停止修建寺观，减少购买木材的数量，以免除百姓积欠的赋税。”又说：“恩宠之人多通过内廷诏令授官，这不是太平政治的做法。”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仁宗认为他忠诚。太后去世，召他担任右司谏。太后遗诏立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参与决定军国大事，范仲淹上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以来没有因为保育而代替立后的，现在一个太后去世，又立一个太后，天下人将会怀疑陛下不能一天没有母后的帮助。”等到皇帝开始亲政，议论政事的人多追述指责太后时期的事情，范仲淹又对皇帝说：“太后接受遗诏，先帝调教防备陛下十多年，应当掩盖小的过失，以保全大的德行。”皇帝说：“这也是我不忍心听的。”于是下诏告诫内外官员，不得随意谈论皇太后垂帘听政时期的事情。后来发生大旱蝗灾，江淮、京东地区尤其严重，范仲淹请求派遣使者巡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请求单独进见说：“宫中半天不吃东西，该怎么办？”皇帝感到悲痛，于是命令范仲淹安抚江淮，所到之处开仓赈济贫困，禁止淫祀，奏请免除庐州、舒州的折役茶税，江东地区的丁口盐钱，并且分条上奏救荒十件事。回来时，把太平州百姓食用的乌昧草进献给皇帝，皇帝请求展示给后宫和宗室，用来抑制奢侈。郭皇后被废，范仲淹与中丞孔道辅率领谏官御史在宫门跪争，没能成功。第二天打算挽留百官向宰相行礼并在朝廷争论，刚到待漏院，有旨意让他出任睦州知州。一年多后调任苏州，苏州苦于水患，范仲淹疏浚五条河流，引导太湖水流注入大海，工程尚未完成，诏令调任他为明州转运使，请求留下范仲淹以完成这项工程，皇帝准许了，最终成为苏州人的利益。回来担任国子监判官，升任吏部员外郎，代理开封府知府。吕夷简执政，提拔任用的人多出自他的门下，范仲淹画了一张百官图献给皇帝，指着次序说：“这样是有序，这样是不按次序，这样是公正，这样是私心。凡是升降近臣超越常规的人，不应当完全委任给宰相。”吕夷简不高兴。有一天讨论建都的事情，范仲淹说：“洛阳险要坚固，而汴京是四面受敌的地方，太平时期适宜居住在汴京，一旦有事必须居住在洛阳，应当逐渐扩大储备，修缮宫室。”皇帝拿这个问题问吕夷简，吕夷简说：“这是迂腐空泛的言论。”范仲淹于是又写了四论上奏，一是帝王的好尚，二是选贤任能，三是近名，四是推委，大体上讥讽切中时弊。吕夷简大怒，因此让他出任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夷简罢相，元昊反叛，召他担任天章阁待制，永兴军知军。恰逢夏竦经略陕西，晋升范仲淹为龙图阁直学士，与韩琦共同辅佐他。吕夷简再次入朝为相，皇帝告诉范仲淹让他消除以前的怨恨，范仲淹叩头谢恩说：“我过去所议论的都是国家大事，对吕夷简没有怨恨。”于是上言：“关中缺乏防备，如果元昊趁虚深入，向东阻挡潼关，隔绝两川的贡赋，那么朝廷就不能高枕无忧了。现在的计策，应当严令边城，充实关内，使敌人没有空虚可乘之机。防备到边城实行坚壁清野，不得轻率作战，关中稍微充实，敌人不能深入，两三年间，他们自然困弱，这是上策。现在边城请求五路入讨，我担心承平年代太久，没有宿将精兵，一旦兴起深入敌境的谋略，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