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传三编四十七

史传三编卷四十六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516–533 段

遣送还其家。后吴▯夏详、邵顗等来降,二儿之父亦率其属与俱。吴将陈尚、潘景等来侵,祜追斩之,美其死节而厚加殡敛。景尚子弟来迎丧者,以礼遣还。又吴将邓香掠夏口,祜募生缚香,既至,宥之。香感恩,率部曲降。祜出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每游猎,常止晋地,所得禽兽,或先为吴人所伤者,皆封还之。于是吴人悦服,称为羊公,不之名也。祜与陆抗对境,使命交通,时谓华元子反复,见事详抗传。祜贞慤无私,不附结权贵,荀朂、冯紞之徒甚忌之。従甥王衍诣祜陈事,词甚俊辩,祜不然之,谓人曰:“王夷甫方以盛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也。”歩阐之役,祜以军法▯斩王戎,故戎、衍并憾之。每言论多毁祜,语曰:“二王当国,羊公无徳。”初祜以伐吴必借上流之势又童謡曰:「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虎,但畏水中龙。」会益州刺史王濬徴为大司农,祜知其可任。濬又小字阿童,因表留濬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宻令修舟楫,为顺流计。祜缮甲训卒,广为戎备。至是疏言:「江淮之险,不过剑阁;孙皓之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粮器械,盛于往时。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青兖,并向秣陵。鼓斾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所备,皆急无有寜息。皓与下多忌名臣重将,不复自信,平常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兼其俗急速,不得持久;弓弩防楯,不如中国。惟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其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军不逾时,克可必矣。」帝深纳之。会秦凉屡败,祜复表曰:「吴平则余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而议者多不同。祜叹曰:「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其后诏封祜南城侯,统五县,置相,与郡公同。祜让曰:「昔张良请受留万戸,汉祖不夺其志。臣受钜平于先帝,敢辱重爵以速官谤,固执不拜。」祜每登进,常守冲退,而明徳逺播,朝野佥议当居台辅。帝方仗以东南之任,故寝之。然政事损益,皆谘访焉。祜于势利一无所闗与,性慎宻,谋议皆焚其草。凡所进达人,莫知其由。或谓祜慎宻太过者,祜曰:「是何言欤?夫入则造膝,出则诡词,君臣不宻之诫,吾惟惧其不及,不能举贤取异,岂得不愧知人之难哉?且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其女夫尝劝祜有所营置,祜不答,退告诸子曰:「人臣树私则背公,此大惑也。汝宜识吾此意。」尝与従弟琇书曰:「既定邉事,当角巾归故里,为容棺之墟,以白士而居重位,能无忧盛满乎?」疏广,吾师也。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太息,顾谓従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逺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嵗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会吴人攻江夏,略戸口千余家。诏遣侍臣移书诘祜不追讨之意,并欲徙镇荆州。祜曰:“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去,已经日。步军方往,安能救之哉!劳师以免责,恐非事宜也。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若辄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使者不能诘。祜寝疾,求入朝。诏扶疾引见,乘辇入殿,无下拜及侍坐,面陈伐吴之计。帝以其病,不宜数入,遣中书令张华问策。祜曰:“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若孙皓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帝欲使祜卧防诸▯。祜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所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疾渐笃,乃举杜预自代。寻卒,时年五十八。帝素服哭之,是日大寒,涕泪沾须鬓,皆为氷焉。及葬,赐赙有加,礼赠太傅,谥曰成。南州人闻祜丧,皆罢市巷哭。吴守邉将士亦为垂泣。其后襄阳百姓于祜平生所游岘山,建碑

译派遣(他们)送还他们的家乡。后来吴国将领夏详、邵顗等人前来投降,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也率领他的部属一同前来。吴国将领陈尚、潘景等人前来侵犯,羊祜追击并斩杀了他们,称赞他们死守节义,并厚加殡殓。陈尚、潘景的子弟前来迎接灵柩,羊祜按礼节将他们送还。又有一次,吴国将领邓香劫掠夏口,羊祜招募士兵活捉邓香,邓香被带到后,羊祜宽恕了他。邓香感激恩德,率领部下投降。羊祜出兵巡视吴国境内,收割稻谷作为军粮,都计算所侵占的数量,送绢帛偿还。每次游猎,常常止步于晋国境内,所获得的禽兽,如果是先前被吴国人射伤的,都封存送还。于是吴国人喜悦信服,称他为羊公,不直呼其名。羊祜与陆抗在边境对峙,使者往来沟通,当时比作华元与子反的交往,详见陆抗传。羊祜正直诚恳没有私心,不依附结交权贵,荀勖、冯紞之徒非常忌恨他。外甥王衍到羊祜那里陈述政事,言辞非常俊逸善辩,羊祜不以为然,对人说:“王夷甫正以盛名处于高位,然而败坏风俗、伤害教化,一定是这个人。”步阐叛乱时,羊祜以军法斩杀了王戎,所以王戎、王衍都怨恨他。他们每次议论都诋毁羊祜,说:“二王当权,羊公没有德行。”起初,羊祜认为讨伐吴国必须借助上游的形势,又有童谣说:“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边虎,但畏水中龙。”恰逢益州刺史王濬被征召为大司农,羊祜知道他可以任用。王濬的小字又是阿童,于是上表请求留下王濬监管益州诸军事,加授龙骧将军,秘密命令他修造舟船,为顺流而下做准备。羊祜整顿甲兵、训练士卒,广泛做好军事准备。到了这时,他上疏说:“江淮的险要,不过剑阁;孙皓的暴虐,超过刘禅;吴人的困苦,甚于巴蜀。而大晋的兵员、粮草、器械,比过去更加充足。现在如果率领梁、益的军队,水陆并进;荆楚的部队,进逼江陵;平南豫州的军队,直指夏口;徐州、青州、兖州的军队,一同指向秣陵。用旗帜疑兵迷惑他们,用多种计谋误导他们。以一隅之地的吴国,抵挡天下的军队,防备都紧急,没有安宁休息的时候。孙皓与下属多猜忌,名臣重将不再自信,平常还怀有去留之心。大军压境之际,必定有人响应。加上吴人习俗急躁,不能持久;弓弩盾牌,不如中原。只有水战是他们的长处。一旦进入他们的境内,长江就不再是他们坚固的屏障;退回城池防守,则是舍长就短。军队不出一年,攻克是必然的。”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恰逢秦、凉地区屡次战败,羊祜又上表说:“吴国平定则其余自然安定,只应当迅速成就大功罢了。”但议论的人大多不同意。羊祜感叹说:“天下不如意的事,常常占十分之七八。上天给予的机会不抓住,难道不是做事的人后悔错过时机吗?”后来皇帝下诏封羊祜为南城侯,统辖五县,设置相,与郡公同等。羊祜推辞说:“从前张良请求受封留县万户,汉高祖没有违背他的意愿。臣受封钜平于先帝,怎敢因接受重爵而招致官场的诽谤,坚持不接受。”羊祜每次升迁,常保持谦退,但明德远播,朝野一致议论他应当位居台辅。皇帝正倚仗他负责东南重任,所以搁置了此事。然而政事的增减损益,都咨询他。羊祜对于权势利禄毫无参与,性情谨慎严密,谋议都焚烧草稿。凡是所举荐的人,没有人知道缘由。有人说羊祜谨慎严密太过,羊祜说:“这是什么话?入朝则膝行进言,出朝则改口掩饰,君臣不密之诫,我只怕做不到,不能举贤取异,难道不惭愧知人之难吗?况且在朝廷拜受爵位,到私门谢恩,我不取这种做法。”他的女婿曾劝羊祜置办产业,羊祜不回答,退下后告诉儿子们说:“人臣树立私利就背离公义,这是大惑。你们应当明白我的意思。”曾给堂弟羊琇写信说:“既定边疆之事,当戴角巾回归故里,为容棺之墟,以白衣而居重位,能不担忧盛满吗?疏广,是我的老师。”羊祜喜爱山水,每当风景好时必到岘山,摆酒吟咏,终日不倦。曾感慨叹息,回头对从事中郎邹湛等人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历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你们者多矣,都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年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恰逢吴人攻打江夏,掳掠户口千余家。皇帝下诏派遣侍臣写信责问羊祜不追讨之意,并想迁移镇守荆州。羊祜说:“江夏距襄阳八百里,等到知道贼寇消息时,已经过了几天。步兵才前往,怎能救得了呢!劳师以免责,恐怕不是适宜的做法。边境之间,一彼一此,谨慎防守而已。如果擅自迁移州治,贼寇出没无常,也不知道州治适宜据守何处。”使者不能责问。羊祜卧病,请求入朝。皇帝下诏扶病引见,乘辇入殿,不用下拜及侍坐,当面陈述伐吴之计。皇帝认为他病重,不宜多次入朝,派遣中书令张华询问策略。羊祜说:“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如果孙皓不幸去世,吴人另立明主,虽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探。”皇帝想让羊祜卧防诸军。羊祜说:“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应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所不敢居。如果事成了,应当有所付授,愿审慎选择其人。”病情逐渐加重,于是举荐杜预代替自己。不久去世,时年五十八。皇帝穿素服哭他,这天大寒,涕泪沾湿胡须鬓发,都结成冰。及至安葬,赐赙赠有加,礼赠太傅,谥号成。南州人听说羊祜去世,都罢市巷哭。吴国守边将士也为之垂泪。后来襄阳百姓在羊祜平生所游岘山,建碑

立庙,嵗时飨祀。望其碑者,莫不泪下,因名为堕泪碑。荆州人为祜讳名,屋室皆以门为称,改戸曹为词曹焉。其仁徳所感如此。祜立身清俭,被服率素,俸禄所资,皆以赡给九族,赏赐军士,家无余财。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入柩。従弟琇等述祜素志,求葬于先人墓次。帝于大司马门南临送焉。初文帝之丧,祜谓傅▯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达,而汉文除之,毁礼伤义,常以太息。今主上天性至孝,有曾闵之性,虽夺其服,实行丧礼。丧礼实行,除服何为耶?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以敦风俗,垂美百代,不亦善乎?”▯曰:“汉文以末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主上遂服,不犹善乎?”▯曰:“主不除而天下除此,为但有父子而无君臣矣。”祜乃止。然祜此论甚善,恨此时不因此而并定天下臣民执丧之礼也。祜所着文章及为老子传,并行于世。卒后二嵗,吴平,羣臣上夀。帝执爵流涕曰:“羊太傅功也。”因以克定之功策告祜庙,依萧何故事,封其夫人。初,祜少时,有善相墓者言:“祜祖墓所有帝王气,若凿之则无后。”祜遂凿之。相者见曰:“犹出折臂三公。”而祜竟堕马折臂,位至公而无子,以兄子篇为嗣。王濬者,▯农湖人,恢廓有大志。祜深知之。祜兄子暨曰:“濬奢侈不节,不可专任。”祜曰:“濬有竒略,当恣其所欲,乃可用耳。”既表留濬益州,濬乃依祜教作大舩,连舫方百二十歩,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又画怪兽于舩首,以惧江神。及奉命伐吴,吴人于江碛要害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逆拒舟舰。先是祜获吴间谍,具知情状。濬乃预作大筏数十,方百余歩,缚草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铁锥锥辄着筏而去。又作火炬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燃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絶,船无所碍,遂克西陵、荆门、夷道,自武昌顺流而下。初诏使濬受王浑节度,濬舟过三山,浑遣信要与论事,濬举帆直指建业,报曰:“风利,不得泊也。”遂以是日入石头。孙皓面缚舆榇诣军门降,濬解缚焚榇,収其图籍,封其府库,军无所私。平吴之役,濬功为钜焉。

译建立庙宇,每年按时祭祀。看到他的石碑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因此命名为堕泪碑。荆州人为了避羊祜的名讳,房屋都称“门”而不称“户”,把户曹改称为词曹。他的仁德感化人们到了这样的地步。羊祜立身清廉节俭,衣着朴素,俸禄所得,都用来赡养宗族,赏赐军士,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留下遗嘱,不得以南城侯的印绶放入棺材。堂弟羊琇等人陈述羊祜生前的志向,请求将他葬在祖先墓旁。皇帝在大司马门南面亲临送葬。起初,文帝去世时,羊祜对傅咸说:“三年的丧期,虽然尊贵的人也要服丧,从天子到百姓都如此,而汉文帝废除了它,毁坏礼制,伤害道义,我常常为此叹息。如今皇上天性至孝,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心,虽然夺去他的丧服,实际上仍实行丧礼。既然丧礼实际上实行了,废除丧服做什么呢?如果借此革除汉魏的薄葬之风,而兴起先王的法度,以敦厚风俗,流传美名于百代,不也很好吗?”傅咸说:“汉文帝因为末世风气浅薄,不能实行国君的丧礼,所以顺势废除了它。废除已经几百年,一旦恢复古制很难实行。”羊祜说:“不能使天下都合乎礼制,姑且让皇上服完丧期,不也好吗?”傅咸说:“皇上不服丧而天下服丧,这就只有父子之情而没有君臣之义了。”羊祜于是作罢。然而羊祜的这个议论很好,遗憾的是当时没有因此一并确定天下臣民执丧的礼制。羊祜所写的文章以及为《老子》作的传,都在世上流传。羊祜死后两年,吴国平定,群臣向皇帝敬酒祝寿。皇帝拿着酒杯流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啊。”于是用平定吴国的功绩策书告知羊祜的庙宇,依照萧何的先例,封赏他的夫人。起初,羊祜年轻时,有个善于看墓的人说:“羊祜祖坟所在地有帝王之气,如果凿开它就没有后代。”羊祜于是凿开了它。看墓的人见到后说:“还能出折臂的三公。”而羊祜最终果然坠马折臂,官位到了三公却没有儿子,以哥哥的儿子羊篇为继承人。王濬,是弘农湖县人,胸怀宽广有大志。羊祜深知他。羊祜的侄子羊暨说:“王濬奢侈不节制,不能专任。”羊祜说:“王濬有奇异的谋略,应当放纵他的欲望,这样才可以用他。”于是上表留王濬在益州,王濬于是依照羊祜的教导制造大船,连接船只宽达一百二十步,能容纳两千多人,用木头做城墙,建起瞭望台,开四个门,上面都能让马匹驰骋往来,又在船头画怪兽,用来恐吓江神。等到奉命伐吴时,吴人在江中沙洲要害处,都用铁锁横截江面,又制作长一丈多的铁锥,暗置在江中逆向阻挡舟舰。此前羊祜抓获吴国间谍,详细了解了情况。王濬于是预先制作几十个大木筏,宽一百多步,捆绑草人,披甲持械,让善于游泳的人驾筏先行,遇到铁锥,铁锥就挂在筏上被带走。又制作长十多丈、粗几十围的火炬,灌上麻油,在船前遇到铁锁,点燃火炬焚烧它,不一会儿铁锁熔化断裂,船只毫无阻碍,于是攻克西陵、荆门、夷道,从武昌顺流而下。起初诏命让王濬接受王浑的节制调度,王濬的船队经过三山,王浑派人送信要求与他商议事情,王濬扬起风帆直指建业,回答说:“风势顺利,不能停泊。”于是在这一天进入石头城。孙皓反绑双手,带着棺材到军门投降,王濬解开他的绑绳,烧掉棺材,收取他的图籍,封存他的府库,军队没有私取财物。平定吴国的战役中,王濬的功劳最大。

论曰:孟子言「可欲之谓善」,张子称「善人者志于仁而无恶」,羊祜天姿醇厚,使人疑于顔子,其善人者乎?是以徳所感,不独信于本朝,且孚于敌国;亦不独洽于当年,且流于身后。于以见秉彛好徳,人性皆然。而谓至诚不能动物者,皆未尝实修其徳于己者也。夫徳非姑息之谓,祜恂恂长者,而抗议平吴,毅然不少回惑。葢取残救民,正古王者以徳行仁之事,祜虽不逮此,要异夫煦煦为仁者已。其表留王濬,专委以造舟伐吴之略,可谓知人善任。及对晋武,则曰:「吴平之后,当劳圣虑。」又与山涛「外寜必有内忧」之论,同一深识逺见。呜呼!彼岂仁而不足于智者哉?

  杜预

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祖畿,魏尚书仆射。父恕,幽州刺史。预博学多通,常言:“徳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尚司马师妹高陆公主,起家拜尚书郎,袭祖爵丰乐亭侯,转参相府军事。钟防伐蜀,以预为长史。及防反,寮佐并遇害,惟预以智获免。与贾充等定律令,既成,预为之注解,乃奏曰:“法者,绳墨之断例也,故文约而例直,聴省而禁简。例直易见,则人知所避;禁简难犯,则几于刑措。今所注皆网罗法意,格之以名分,使用之者执名例以审取舍也。”诏颁行天下。泰始中,守河南尹,预以京师王化之始,凡所施论,务崇大体。受诏为黜陟之课,大畧谓:“上古之世,虚已委诚,而信顺之道应。逮淳朴渐散,彰美显恶,设官分职,皆畴咨博访,敷纳以言。及至末世,不能纪逺,而专求宻微,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书。简书愈繁,官方愈伪。昔汉之刺史,嵗终奏事,不制算课,而清浊粗举。魏氏考课,即京房之遗意,其文至宻,岂若申唐尧之旧,去宻就简,委任达官,各考所统?在官一年以后,每嵗言优劣一人,因计偕以名闻。如此六载,主者总集,采案其六嵗之优劣,分别以定升降。有枉徇者,则监司弹之。若令上下公相容,过此为清议大頺,虽有考课之法,亦无益已。”事不行。防匈奴冦陇右,除预秦州刺史,领东羌校尉。石鉴时为安西将军,素憾预,使预出兵撃之。预以敌兵强马肥,而官军悬乏,须春进讨,为陈五不可,四不须。鉴大怒,奏预擅饰城门官舍,稽乏军兴,徴诣廷尉,得以赎论。其后陇右之事,卒如预策。是时朝廷皆以预明于筹畧,会匈奴刘猛举兵反,诏预以散侯定计省闼。寻拜度支尚书,乃奏立籍田,建安邉论处军国之要,又兴常平仓,定谷价,较盐运,制课调,内以利国外以救邉者五十余条。帝皆纳焉。时元皇后梓宫▯迁于峻阳陵,旧制既▯帝及羣臣即吉,尚书奏,皇太子亦宜释服,预议皇太子宜复古典,以谅闇终制,従之。预以时厯差舛,不应晷度,奏上二元干度厯,行于世。孟津渡险,数患覆溺,预请建河桥于富平津,众咸谓殷周所都,歴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曰:「造舟为梁,非河桥之谓乎?」及桥成,帝従百僚临防,举觞属预曰:「非君此桥不立也。」对曰:「非陛下之明,臣亦不得施其巧。」周庙欹器,至东汉犹在御坐,汉末丧乱,不存形制,遂絶。预剏意造成,帝甚嘉叹焉。咸寜四年秋,大氷螟,预上疏,以为宜敕兖豫等州留汉氏旧陂以蓄水,余皆决▯,令饥者得鱼菜螺蚌之饶,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填淤之田亩取数钟,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种牛有四万五千余头,可给民使耕种,责其租税,此又数年以后之益也。帝皆従之,民頼其利。预在尚书七年,损益庶政不可胜数,朝野号为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时帝宻有灭吴之计,而朝议多违,唯预及羊祜、张华与帝意合。祜病,举预自代,乃拜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预至镇,简精鋭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政,吴之名将也,耻败不以实告孙皓。预欲间之,乃表还其所获之众于皓,皓果召政还,遣刘宪代之。大军临至,使其▯帅移易,以成倾荡之势。预处分既定,乃啓请伐吴之期。帝报待明年,预表陈至计,旬

译论曰:孟子说“合乎心意的叫做善”,张载称“善人立志于仁而没有恶念”,羊祜天资醇厚,使人怀疑他是颜回,他大概是善人吧?因此他的德行所感化,不仅在本朝被信任,而且在敌国也被信服;不仅在当时融洽,而且流传到身后。由此可以看出秉持常理喜好德行,人性都是如此。而说至诚不能感动万物的人,都是未曾切实修养自己德行的人。德行不是姑息迁就的意思,羊祜虽然谦恭温和像长者,但在平定东吴的谏议上,毅然决然毫不犹豫。大概采取残暴手段来拯救百姓,正是古代王者以德行仁政的事,羊祜虽然达不到这个程度,但终究不同于那些温和软弱行仁政的人。他上表保留王濬,专门委任他制造战船讨伐东吴的策略,可以说是知人善任。等到面对晋武帝时,他说:“东吴平定之后,应当劳烦圣上思虑。”又与山涛“外部安宁必定有内部忧患”的议论,具有同样的深识远见。唉!他们难道是仁爱而缺乏智慧吗?

杜预

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祖父杜畿,是魏国的尚书仆射。父亲杜恕,是幽州刺史。杜预博学多通,常说:“德行不可以企及,建立功业和言论可以差不多做到。”娶司马师的妹妹高陆公主为妻,起家担任尚书郎,继承祖父的爵位丰乐亭侯,转任参相府军事。钟会讨伐蜀国,任命杜预为长史。等到钟会反叛,僚属佐吏都遇害,只有杜预凭借智慧得以幸免。与贾充等人制定律令,完成后,杜预为之注解,于是上奏说:“法律,是绳墨断案的条例,所以文字简约而条例直截,听讼省事而禁令简略。条例直截容易看见,那么人们就知道避开;禁令简略难以触犯,那么就接近于刑罚搁置不用。现在所注解的都网罗法律的本意,用名分来衡量,使使用它的人执著名例来审察取舍。”诏令颁行天下。泰始年间,代理河南尹,杜预认为京师是王化开始的地方,凡是所施行的议论,务必崇尚大体。接受诏令制定升降官吏的考核标准,大致说:“上古时代,虚心诚意,而信顺之道相应。等到淳朴逐渐消散,表彰美善显扬恶行,设置官员分配职事,都广泛咨询访求,陈述采纳言论。到了末世,不能记述长远,而专门寻求细微,怀疑内心而相信耳目,怀疑耳目而相信文书。文书越多,官场越虚伪。过去汉朝的刺史,年终奏事,不制定计算考核,而清浊大致举荐。魏氏考核,就是京房遗留的意思,它的条文非常细密,哪里比得上申明唐尧的旧制,去掉细密趋向简略,委任达官,各自考核所统辖的?在官职一年以后,每年陈述优劣一人,趁着计吏进京把名字上报。这样六年,主管者总集,采录案卷考察六年的优劣,分别确定升降。有枉法徇私的,那么监察官弹劾他。如果让上下公相容忍,超过这个就是清议大坏,虽然有考核的方法,也没有益处了。”事情没有实行。匈奴侵犯陇右,任命杜预为秦州刺史,兼任东羌校尉。石鉴当时是安西将军,一向怨恨杜预,让杜预出兵攻击他。杜预认为敌军兵强马壮,而官军缺乏物资,必须春天进讨,陈述五不可,四不须。石鉴大怒,上奏杜预擅自装饰城门官舍,延误缺乏军需,征召到廷尉,得以赎罪论处。后来陇右的事情,最终像杜预预料的那样。这时朝廷都认为杜预明于筹划,恰逢匈奴刘猛举兵反叛,诏令杜预以散侯身份在宫门内定计。不久任命为度支尚书,于是上奏建立籍田,建立安边论处军国要害,又兴办常平仓,确定谷价,比较盐运,制定赋税调拨,对内利于国家对外救济边疆的五十多条。皇帝都采纳了。当时元皇后的梓宫改葬于峻阳陵,旧制既改葬皇帝及群臣就吉,尚书上奏,皇太子也应当脱去丧服,杜预议论皇太子应当恢复古典,以谅闇终制,听从了他。杜预认为当时历法差错,不符合日影度数,上奏二元干度历,行用于世。孟津渡口危险,多次患覆溺,杜预请求在富平津建立河桥,众人都说殷周所都,经历圣贤而不建造的,必定不可以建立,所以。杜预说:“造舟为梁,不是河桥的意思吗?”等到桥建成,皇帝跟随百官亲临观看,举杯嘱托杜预说:“没有你这座桥不能建立。”回答说:“没有陛下的英明,臣也不能施展他的巧思。”周庙欹器,到东汉还在御座,汉末丧乱,不存在形制,于是断绝。杜预创意造成,皇帝非常嘉奖赞叹。咸宁四年秋,大冰螟,杜预上疏,认为应当敕令兖豫等州保留汉氏旧陂以蓄水,其余都决开,让饥民得到鱼菜螺蚌的丰富,这是眼前每日供给的利益。水退之后,填淤的田地每亩取数钟,这又是明年的利益。典牧种牛有四万五千多头,可以给百姓使用耕种,责成他们的租税,这又是数年以后的利益。皇帝都听从了他,百姓依赖他的利益。杜预在尚书七年,损益庶政不可胜数,朝廷野号称杜武库,说他没有不具备的。当时皇帝密有灭吴之计,而朝议多违背,只有杜预及羊祜、张华与皇帝心意相合。羊祜病,举荐杜预自代,于是任命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杜预到镇,精选精锐袭击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他。张政,是吴的名将,耻败不以实告孙皓。杜预想要离间他,于是上表归还所获的众于孙皓,孙皓果然召张政回,派遣刘宪代替他。大军临至,使他的主帅移易,以成倾荡之势。杜预处分既定,于是启请伐吴之期。皇帝报待明年,杜预表陈至计,旬

月不报。预复上表曰:「羊祜与朝臣不同,宻与陛下共施此计,益令多异。凡事当以利害相较,今此举有利无害,朝臣直以计不已出,功不在身,耻其前言,故守之也。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蜂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难故也。自秋以来,讨贼之形颇露,若今中止,孙皓怖而生计,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逺其居人,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帝方与张华围棊,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明神武。」朝野清安,号令如一。吴主荒淫骄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帝乃许之。预以太康元年,陈兵于江陵,遣将樊显、尹等率众循江西上,授以节度。旬日间累克城邑,又遣牙门周旨等率竒兵八百,夜渡江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出于要害之地,以夺贼心。吴都督孙歆震恐,与江陵督伍延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吴之男女降者万余口。旨等伏兵乐乡城外,值歆军为王濬败归,因随入,歆不之觉,遂直至帐下,掳歆而还。军中謡曰:「以计代战,一当万。」于是进逼江陵,克之上流。既平,自湘南至交广州郡,皆望风归命。所斩获吴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百二十人。又因兵威徙将士屯戍之家,以实江北南郡故地,各树长吏。荆土肃然,吴人赴者如归。初,诏王濬至建平,当受预节度。预以濬既得建平,则顺流长驱,威名已着,不宜使受制于已,遂与书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当径取建业,讨累世之逋防,释吴人于涂炭,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时众军防议,以百年之防未可尽克,水潦方降,疾疫或生,宜更俟来冬大举。预曰:「昔乐毅借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刄而解,无复着手处也。」遂径进秣陵,所过城邑皆降。孙皓既平,振旅凯入,进爵当阳侯,还镇襄阳。预以天下虽安,不可忘战,乃勤于讲武,错置屯营,分据要地,又激用▯淯诸水以浸原田万余顷,分疆定界,公私同利,众庶頼之,号曰杜父。旧水道唯沔汉达江陵千数百里,北无通路。又巴丘湖、沅湘之会,表里山川,实为险阻,荆蛮之所恃也。预乃开杨口,起夏水达巴陵千余里,内防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曰:「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常自言:「髙岸为谷,深谷为陵。」乃刻二石碑纪其勋绩,一沈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曰:「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胜,辄出诸▯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接物以礼,问无所隠。既立功后,乃躭思经籍,为《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众家,谱第谓之释例,又作《盟防图》《春秋长厯》,备成一家之学。比老乃成,秘书监挚虞称之曰:“左丘明本为《春秋》作传,而《左传》遂自孤行;《释例》本为传设,而所发明何但《左传》,故亦孤行。”时时王济解相马,又甚爱之。而和峤颇聚敛,预常言:“济有马癖,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其故,曰:“但恐为害,不求益也。”其后徴为司▯校尉,加特进行,次邓县而卒,时年六十三。帝甚叹悼,谥曰成。预先为遗令处置葬事,以俭自完。子锡嗣。

译月亮没有应验。杜预又上表说:“羊祜与朝中大臣意见不同,私下与陛下共同施行此计,更加引起许多异议。凡事应当用利害来比较,现在此举有利无害,朝臣只是认为计谋不是自己出的,功劳不在自己身上,羞于承认以前的言论,所以固执己见。近来朝廷无论大事小事,异议蜂起,虽然人心不同,也是因为倚仗恩宠而不考虑后患的缘故。自从秋天以来,讨伐敌贼的形势已经显露,如果现在停止,孙皓恐惧而想出计策,迁都武昌,重新修缮江南各城,让居民远离城池,城池不可攻克,野外无可掠夺,那么明年的计划或许就无法实现了。”皇帝正与张华下棋,杜预的表章恰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拱手说:“陛下圣明神武,朝野清平安定,号令统一。吴主荒淫骄虐,诛杀贤良,现在讨伐他,可以不劳而胜。”皇帝于是答应了他。杜预在太康元年,在江陵陈兵,派遣将领樊显、尹等率领军队沿江西上,授予他们指挥权。十几天间连续攻克城邑,又派遣牙门周旨等率领奇兵八百,夜间渡江袭击乐乡,多插旗帜,在巴山放火,出现在要害之地,以震慑敌军。吴国都督孙歆震惊恐惧,写信给江陵督伍延说:“北来的军队,竟然飞渡长江。”吴国投降的男女有一万多口。周旨等在乐乡城外埋伏,恰逢孙歆的军队被王濬打败归来,于是跟随进入,孙歆没有察觉,于是直抵帐下,俘虏孙歆而回。军中谣传:“以计谋代替战斗,一人抵万人。”于是进逼江陵,攻克上游。平定之后,从湘南到交州、广州的郡县,都望风归顺。所斩杀俘获的吴国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人。又凭借兵威迁移将士屯戍的家属,以充实江北南郡故地,各自设置长官。荆州地区肃然有序,吴人前来归附的如同回家。起初,诏令王濬到达建平,应当接受杜预的指挥。杜预认为王濬既然得到建平,就可以顺流长驱直入,威名已经显赫,不应该让他受制于自己,于是写信给他:“您既然摧毁了他们的西部屏障,就应当直接攻取建业,讨伐累世逃犯,使吴人脱离苦难,凯旋回都,这也是旷世一事的壮举。”当时众军商议,认为百年的防备不可完全攻克,水涝正降,疫病可能发生,应当等待来年冬天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兼并强大的齐国,现在兵威已经振作,如同破竹,几节之后,都迎刃而解,没有再需要着手的地方。”于是直接进军秣陵,所过城邑都投降。孙皓平定后,凯旋入朝,进爵为当阳侯,回镇襄阳。杜预认为天下虽然安定,不可忘记战备,于是勤于讲武,交错设置屯营,分据要地,又利用淯水等水流灌溉原田万余顷,划分疆界,公私同利,百姓依赖他,称他为杜父。旧日水道只有沔汉到达江陵千数百里,北面没有通路。又巴丘湖、沅湘交汇之处,内外山川,实在险阻,是荆蛮所依赖的。杜预于是开辟杨口,从夏水到达巴陵千余里,内防长江之险,外接零桂的漕运。南方人歌颂他说:“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涌功。”常自说:“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于是刻两块石碑记录他的勋绩,一块沉在万山之下,一块立在岘山之上,说:“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杜预,身体不跨马,射箭不穿甲,而用兵制胜,往往超出众人。公家之事,知无不为,所兴造的必考察始终,很少失败。待人接物以礼,问无所隐。既立功后,乃沉迷经籍,作《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众家谱第称为释例,又作《盟防图》《春秋长历》,备成一家之学。到老才完成,秘书监挚虞称赞他说:“左丘明本为《春秋》作传,而左传遂自孤行;释例本为传设,而所发明何但左传,故亦孤行。”当时王济解相马,又甚爱之。而和嶠颇聚敛,杜预常说:“济有马癖,嶠有钱癖。”武帝闻之,谓杜预曰:“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杜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有人问其故,曰:“但恐为害,不求益。”其后征为司校尉,加特进行,次邓县而卒时年六十三。帝甚叹悼,谥为成。预先为遗令处置葬事,以节俭自完。子锡嗣。

论曰:自诸葛武侯以纶巾羽扇之风,运筹决胜,嗣后如羊祜之缓带轻裘,杜预之身不跨马,射不穿札,并能御大众,有成功。葢发纵指示智,固在追杀者上。韩卢虽鸷,岂能争先于人哉?叔子寛和恬让,恂恂似儒者,而元凯自谓庶几立功立言,平吴之举,释例之作,不负平生期许矣。虽然,祜、预皆魏臣,以功名显于晋,预又袭封祖爵者,以是叹太上立徳,洵非功业文章之士所得企及也。预可谓自知而不自欺者欤?附燕

  慕容恪

慕容恪字▯恭,东胡鲜卑人,燕王瘣之孙,皝之第四子,儁庶弟也。幼沈深有大度,皝以其母髙氏无宠,未之竒也。年十五,身长八尺七寸,雄毅严重,每言皆经纶世务,皝始异焉,乃授之以兵,従征伐,临机数出竒防。石虎以戎卒十万攻皝,诸部叛应者三十六城,左右劝皝降,皝不听,而遣恪率骑二千击之,虎军惊遁,恪乘胜追斩三万余级。段辽遣使诈降于虎,虎遣将麻秋率众迎辽,恪伏精骑于宻云山,大败之,获其司马杨裕等,拥辽及其部众以归。出为度辽将军,镇平郭。恪抚旧怀新,屡破高丽兵,高丽惮之,不敢入冦。常与儁俱伐夫余,儁居中指授而已,恪身当矢石,所向辄溃。皝▯终谓儁曰:“今将建大事,恪智勇俱济,汝宜深委仗之。”儁嗣位,弥加亲任,遣讨冉闵。闵趣常山,恪追及于魏昌之亷台,十战皆不胜。闵素号骁勇,又所将精鋭,燕将咸震惮之。恪曰:“闵师老卒疲,加以勇而无谋,一夫敌耳,可分军为三部。闵性轻鋭,知吾军势不敌,必致死于我,我厚集中军之陈以待之,俟其合战,然后诸军掎角攻之,蔑不克也。”乃择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连其马为方阵而前。闵果直冲中军,燕两军従旁夹击,大破之,禽闵斩于龙城。已而闵部▯王午复自号安国王,午死,吕防因袭其号,保于鲁口,恪进讨,走之,降其众。初,段兰之子龛因乱拥众东屯广固,自号齐王,与儁书抗中表之仪,且数其称帝之罪,儁怒,遣恪讨之。恪引兵济河,龛率众拒战,恪击破之。龛友辟闾蔚被创,恪闻其贤,遣使求之,则已死矣,恪大惋惜,遂进围广固。诸将请急攻之,恪曰:“兵法有缓有急,若彼我势均,且有强援,虑腹背受患者,须急攻之;如我强彼弱,外无救应者,当羁縻守之,以待其毙。龛虽凭阻坚城,上下戮力,若尽鋭攻之,则数旬可拔,然杀吾士众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分,忘寐,何忍轻用其死乎?军士闻之,人人感悦,遂筑室反畊,严固围垒,樵采路絶,龛乃出降,因悉定齐地,留兵镇抚而归。以累功拜大司马録尚书事,封太原王。及儁寝疾,虑子暐不堪承嗣,欲行宋宣之事,以社稷付恪。恪固辞。儁怒曰:“兄弟间岂容虚饰?”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讵不能辅少主乎?”儁喜曰:“尔能为周公,吾复何忧?”儁卒,暐即位,以恪为太宰,专録朝政。恪弟评为太傅,慕舆根为太师副之。时根自恃勋旧,心内不服,欲为乱,乃言于恪曰:“主上幼冲,母后干政,俟毕山陵,殿下宜自取之。”恪曰:“公醉耶?何言之悖也!吾与公受遗云何,而遽有此议?”根愧谢而退。恪以告吴王垂,垂劝恪诛之。恪曰:“今新遭大丧,二邻观衅,而宰辅自相诛夷,恐乖逺近之望,且可忍之。”根遂潜谋诛恪及评,因以簒位。恪知之,乃宻奏根罪状,诛根并其党,时内外汹惧,恪举止如常人,不见其忧色。每出入,一人歩従。或説以宜自严备,恪曰:“人情扰扰,正当安重以镇之,奈何反自惊怖?”先是,吕防复据野王,潜通于晋,闻儁丧,谋引师袭邺。恪率众讨之,防婴城自守。将军傅颜请急攻之,恪曰:“老贼经变多矣,观其守备,未易猝攻,然内鲜宿粮,外无强救,我深沟高垒,坐而守之,休兵养士,以离间其党,不过十旬取之,必矣。何为多杀士卒以徼旦夕之功乎?”乃筑长围守之,自三月至八月,而野王溃,防奔晋,寻而来归。恪虽综大任,而在朝兢兢循礼,进止有常,

译论曰:自从诸葛武侯以纶巾羽扇的风度,运筹帷幄决定胜负,此后像羊祜那样缓带轻裘,杜预那样不跨马、射箭不能穿透铠甲,都能统率大军,取得成功。大概指挥调度、指明方向的智慧,本来就在亲自追杀之上。韩卢虽然凶猛,怎能争先于指挥之人呢?羊祜宽和恬淡谦让,恭顺的样子像儒者,而杜预自认为差不多能立功立言,平定东吴的举动,撰写《释例》的作品,没有辜负平生的期许。虽然如此,羊祜、杜预都是魏国的臣子,在晋朝以功名显赫,杜预又承袭了祖上的爵位,因此感叹至高无上的立德,确实不是功业文章之士所能企及的。杜预可以说是自知而不自我欺骗的人吗?附燕

慕容恪

慕容恪字道恭,是东胡鲜卑人,燕王慕容皝的孙子,慕容皝的第四子,慕容儁的庶弟。年幼时深沉有大度,慕容皝因为他的母亲高氏不受宠爱,没有觉得他奇特。十五岁时,身高八尺七寸,雄毅严肃,每次说话都关乎治理世务,慕容皝才开始对他感到奇异,于是授予他兵权,跟随征伐,临机多次出奇制胜。石虎率领十万军队攻打慕容皝,各部叛变响应的有三十六座城池,左右劝慕容皝投降,慕容皝不听,而派遣慕容恪率领两千骑兵攻击,石虎的军队惊恐逃跑,慕容恪乘胜追击斩杀三万余人。段辽派遣使者诈降给石虎,石虎派遣将领麻秋率领军队迎接段辽,慕容恪在密云山埋伏精锐骑兵,大败麻秋,俘获其司马杨裕等人,拥戴段辽及其部众归来。出任度辽将军,镇守平郭。慕容恪安抚旧部,怀柔新附,屡次击败高丽军队,高丽畏惧他,不敢入侵。常与慕容儁一起讨伐夫余,慕容儁居中指挥而已,慕容恪亲身抵挡箭矢石块,所向之处敌军就溃败。慕容皝临终时对慕容儁说:“现在将要建立大业,慕容恪智勇双全,你应当深深倚仗他。”慕容儁继位,更加亲近信任,派遣他讨伐冉闵。冉闵趋向常山,慕容恪在魏昌的廉台追上他,十次战斗都不胜。冉闵向来号称骁勇,又率领精锐,燕国将领都震惊畏惧。慕容恪说:“冉闵军队疲惫,加上勇而无谋,只是一个匹夫之敌罢了,可以分军队为三部。冉闵性格轻锐,知道我军势力不敌,必定拼死向我进攻,我集中中军的重兵等待他,等到他交战,然后各军从侧面夹击,没有不胜利的。”于是挑选善于射箭的五千人,用铁锁连接他们的马匹组成方阵前进。冉闵果然直冲中军,燕国两军从旁夹击,大破冉闵,擒获冉闵并在龙城斩首。不久冉闵部将王午又自称安国王,王午死后,吕护继承他的称号,据守鲁口,慕容恪进讨,击退他,收降他的部众。起初,段兰的儿子段龛因战乱拥众向东驻扎在广固,自称齐王,给慕容儁写信以平辈之礼相待,并且列举他称帝的罪状,慕容儁愤怒,派遣慕容恪讨伐他。慕容恪率军渡过黄河,段龛率领军队抵抗作战,慕容恪击败他。段龛的朋友辟闾蔚受伤,慕容恪听说他贤能,派遣使者寻找他,却已经死了,慕容恪非常惋惜,于是进围广固。众将请求急攻,慕容恪说:“兵法有缓有急,如果双方势力相当,而且有强大援军,担心腹背受敌的,必须急攻;如果我强敌弱,外面没有救应的,应当牵制围困,等待其灭亡。段龛虽然凭借坚固城池,上下同心协力,如果倾尽全力攻打,那么几十天可以攻克,但是杀我士兵必然很多。自从中原有事,战争不曾停息,我每每想到半夜,无法入睡,怎么忍心轻易让他们送死呢?军士听到这话,人人感激喜悦,于是建造房屋恢复耕作,严密加固围垒,砍柴采草的路断绝,段龛于是出降,于是平定齐地,留下军队镇抚后返回。凭借累积战功拜为大司马录尚书事,封为太原王。等到慕容儁病重,担心儿子慕容暐不能继承大统,想实行宋宣王的事,把国家托付给慕容恪。慕容恪坚决推辞。慕容儁愤怒地说:“兄弟之间哪里容得下虚饰?”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臣能承担天下重任,难道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儁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还忧虑什么?”慕容儁去世,慕容暐即位,任命慕容恪为太宰,专管朝政。慕容恪弟弟慕容评为太傅,慕舆根为太师辅佐他。当时慕舆根自恃有功勋旧臣,内心不服,想作乱,于是对慕容恪说:“主上年幼,母后干政,等到葬事完毕,殿下应当自己夺取政权。”慕容恪说:“你醉了吗?为什么说出如此悖逆的话!我与您接受遗诏是怎样的,怎么突然有这种议论?”慕舆根羞愧谢罪而退。慕容恪把这事告诉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诛杀他。慕容恪说:“现在刚遭大丧,两个邻国窥探间隙,而宰辅自相诛杀,恐怕违背远近的期望,暂且可以容忍他。”慕舆根于是暗中谋划诛杀慕容恪和慕容评,借此篡位。慕容恪知道后,于是秘密奏明慕舆根的罪状,诛杀慕舆根及其党羽,当时内外惊恐,慕容恪举止像平常人,不见忧虑的神色。每次出入,只有一人步行跟随。有人劝他应当加强戒备,慕容恪说:“人心动荡,正应当安定稳重来镇抚,怎么反而自己惊惧?”先前,吕护又占据野王,暗中勾结晋朝,听说慕容儁去世,谋划引兵袭击邺城。慕容恪率众讨伐他,吕护环城自守。将军傅颜请求急攻,慕容恪说:“老贼经历变故多了,看他的守备,不容易突然攻克,然而内部缺乏存粮,外面没有强援,我深挖沟壑高筑壁垒,坐着防守,休整军队养育士兵,以离间他的党羽,不过一百天攻取他,必定成功。为什么要多杀士兵来求取旦夕之功呢?”于是修筑长围防守,从三月到八月,野王溃败,吕护逃奔晋朝,不久又来归降。慕容恪虽然总揽大任,而在朝廷兢兢业业遵循礼法,进退有常度,

每事必与评议之。归第则尽心色养,手不释卷,虚襟待物,诹纳善言,量才授任,人不逾位。朝臣或有过失,不显其状,随宜他叙,人以为大媿,莫敢犯者,至相责曰:“尔复欲望宰公迁官耶?”初,晋君臣闻儁卒,皆以为中原可图,桓温曰:“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恪▯取晋洛阳,先遣人招纳土民,逺近诸坞皆归之,分遣其将攻。陷河南诸垒,遂进克洛城,执晋将沈劲,劲不屈而死。恪因略地至崤黾,闗中大震。苻坚自将屯陜城,以备之。及还邺,谓僚属曰:“吾前平广固,不能济辟闾蔚,今定洛阳,使沈劲为戮,虽皆非本情,实有愧于四海。”恪为▯,不尚威严,专以恩信御物。军士有犯法者,宻縦舍之,捕斩其首者以徇。营垒不求整齐,而防御甚严,终无丧败。及有疾,虑暐闇弱,而评性复猜忌,乃召暐兄乐安王臧,谓之曰:“吾受先帝顾托之重,不能扫平秦吴,嗣成遗志,殁有余恨。大司马总统六军,不可任非其人。吴王智略超世,吾死后当以此授之。汝等虽才识明敏,然未堪多难,不可冒利忘害,以致大悔也。”又以告评。月余疾笃,暐亲临问以后事,对曰:“吴王垂文武兼才,管萧之亚,若任以政,国家可安,不然恐秦晋必有窥窬之计。”言讫而卒。其后王猛入邺城,令严无犯,燕民安堵,更相谓曰:“不图今日复见太原王猛。”闻之叹曰:“慕容▯恭可谓古之遗爱矣。”为设太牢以祀之。

译每件事必定与他共同评议。回到府第就尽心竭力地侍奉父母,手不离书卷,虚心待人,采纳善言,根据才能授予职位,使人不超越本分。朝中大臣如果有过失,不公开揭露其状况,而是借其他事情委婉指出,人们因此感到 greatly 羞愧,没有人敢触犯他,甚至互相责备说:“你还想指望宰公给你升官吗?”起初,晋朝君臣听说慕容儁去世,都认为中原可以谋取,桓温说:“慕容恪还在,忧患才刚刚开始呢。”慕容恪攻取晋朝的洛阳,先派人招纳当地百姓,远近各坞寨都归附了他,分派将领攻打,攻陷河南各堡垒,于是进军攻克洛阳城,俘虏晋将沈劲,沈劲不屈而死。慕容恪于是掠地到达崤山、渑池一带,关中地区大为震动。苻坚亲自率军驻扎在陜城,以防备他。等到慕容恪回到邺城,对僚属说:“我先前平定广固,没能救助辟闾蔚,如今平定洛阳,却让沈劲被杀,虽然都不是我的本意,实在对天下人感到惭愧。”慕容恪为政,不崇尚威严,专门用恩德和信义来治理众人。军士中有犯法的,暗中释放他们,却抓捕斩杀他们的首级来示众。军营壁垒不追求整齐,但防御非常严密,始终没有失败。等到他生病,担心慕容暐昏庸软弱,而慕容评性格又猜忌,于是召来慕容暐的兄长乐安王慕容臧,对他说:“我承受先帝托付的重任,没能扫平秦吴,继承先帝遗志,死后也有遗憾。大司马统领六军,不可任用非其人。吴王慕容垂智谋超世,我死后应当把军权交给他。你们虽然才识明敏,但难以承担多难的局面,不可贪图利益而忘记祸害,以致造成大悔恨。”又把这话告诉了慕容评。一个多月后病重,慕容暐亲自前来询问后事,慕容恪回答说:“吴王慕容垂文武兼备,是管仲、萧何一类的人才,如果让他执政,国家可以安定,否则恐怕秦晋必定会有窥伺的计谋。”说完就去世了。后来王猛进入邺城,法令严明无人敢犯,燕国百姓安居乐业,互相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太原王猛。”王猛听说后叹息说:“慕容恪可以说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了。”为他设置太牢祭祀他。

论曰:自来偏安窃霸之主,虽因乱乘衅,亦必有非常命世之才借之羽翼。如慕容恪于燕,王猛于秦,皆智深勇沉,暁畅时务。观其运筹决胜,不啻指诸掌,亦一时之瑜亮也。恪生长深宫,而器识逺到,才猷练达,固逺过其父兄。当儁寝疾时,恪威命已行于境,恩信复结于民。托先君之命,抗弟及之礼,宜不难取而有之。然卒守臣节,百折不变。彼曹孟徳、司马仲达,欺人孤儿寡妇以有天下者,直当愧死入地矣。

  附秦

  王猛

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人也,家于魏郡。少贫贱,以鬻畚为业。瓌姿博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人皆轻之。猛悠然自得,隠居华隂。闻桓温入闗,被褐诣之,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温大异之,问曰:“吾奉天子命为民除残,而三秦豪杰罕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逺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温黙然,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乃署猛军谘祭酒,欲与俱还。猛还山,见其师,师曰:“君与桓温岂并世哉?”因辞不就。时苻坚将图大事,闻猛名,遣吕婆楼招之,一见如旧,语及时事。坚大悦,自谓如昭烈之遇孔明也。及坚僭位,以为中书侍郎。时始平多新附之众,刦盗充斥,乃转猛始平令。甫下车,即澄察善恶,约束强豪,以鞭杀吏人为有司劾奏,征下狱。坚亲诘之曰:“政以徳化为先,卿何酷刑乃尔?”猛曰:“臣闻宰平国以礼,治乱国以法。臣不才,忝任剧邑,谨为陛下除凶慝以安善良。始杀一奸,余尚万数。若以臣为不能肃清轨法者,敢不甘心鼎镬酷刑之罚,臣实不敢冒受。”坚谓羣臣曰:“王景略固是夷吾、子产一流也。”左仆射李威亦劝坚以国事委猛,乃赦之,迁尚书左丞。猛遂举异才,修废职,课农桑,防困穷,立学校,旌节义,秦民大悦。由是日亲幸,用事,勲旧多疾之。樊世本氐豪,初随坚伯父徤克定闗中,有功,谓猛曰:“吾辈畊之,君食之耶?”猛曰:“非徒使君畊之,又将使君炊之。”世大怒曰:“要当悬汝头于长安城门。”猛以白坚,坚曰:“必杀此老氐。”防世入言事,与猛争论于坚前,欲起撃猛,坚怒杀之。进猛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时疆太后弟徳酗酒豪横,猛収徳,奏未及报,已陈尸于市。坚使驰赦之,不及。猛与御史中丞邓羗同志,嫉恶紏案,无所顾忌。数旬之间,权贵以罪诛者二十余人,豪右屏息,路不拾遗。坚叹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更以猛兼司▯校尉,居中宿卫。猛荐阳平公融、光禄任羣、处士朱彤自代,坚不许,而皆擢用其所荐者。猛时年三十六嵗,中五迁,权倾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寳数谮毁之,坚大怒,黜二人。自后上下咸服,羣臣莫敢复言。晋太和元年,坚使猛率众冦晋荆州,掠万余戸而还。是嵗,苻双、苻栁叛于坚,苻庾、苻武并应之。坚遣使谕降,不受。猛与邓羗、张蚝等奉命讨平之。四年,晋桓温伐燕,燕遣使乞师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朝臣皆不许。猛曰:“燕虽强大,慕容评非温敌也。若温举山东,进屯洛邑,收雍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崤黾,则陛下大事去矣。不如与燕合兵退温,温退燕亦病矣,然后我乘其敝而取之,不亦善乎?”坚従之,遣茍池、邓羗等率兵救燕,败温于谯而还。时燕慕容垂避害来奔,坚郊迎之,以为冠军▯军,并其子令及楷皆厚礼之。猛谓坚曰:“垂父子譬如龙,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坚不纳。桓温既退,燕悔前割地之词,坚大怒,遣猛及邓羗等帅师取洛阳。猛初发长安,请慕容令参其军事,以为乡▯。将行,坐垂饮酒,従容谓曰:“今当逺别,何以赠我?”垂脱佩刀赠之。既至洛,猛洛垂所亲,使诈为垂使者谓令曰:“王猛疾人如仇,秦王心亦难知。闻东朝比来悔寤,吾今还东,汝可速发。”令踌躇终日,又不可审覆,乃奔燕军。猛遂表令叛状,垂惧而出走,为追骑所获。坚劳之,礼

译评论说:自古以来那些偏安一隅、窃据霸位的君主,虽然趁着乱世乘虚而入,但也必定有非凡的、当世罕见的才能之士作为他们的辅佐。就像慕容恪之于前燕,王猛之于前秦,都是智谋深远、勇毅沉稳,通晓时务。看他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简直就像指着手掌上的东西一样清楚,也是一时的周瑜和诸葛亮啊。慕容恪生长在深宫之中,但器量见识远大,才略干练通达,本来远远超过他的父兄。当慕容儁卧病时,慕容恪的威令已经在境内施行,恩德信义又与百姓结下。他受托先君之命,抗拒弟弟继位的礼制,按理不难夺取政权。然而他最终坚守臣子的节操,百折不回。那些像曹操、司马懿那样,欺骗孤儿寡妇而夺取天下的人,简直应当羞愧得死入地下了。

附秦

王猛

王猛字景略,是北海郡剧县人,居住在魏郡。年轻时贫贱,以卖畚箕为业。他姿容出众,博学多才,洒脱不拘,有大志向,不屑于琐碎的事务,人们都轻视他。王猛悠然自得,隐居在华阴。听说桓温进入关中,他穿着粗布衣服去拜见桓温,一边捉着虱子一边谈论当世的政务,旁若无人。桓温非常惊奇,问道:“我奉天子的命令为民除害,而三秦的豪杰很少来投奔,为什么呢?”王猛说:“您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现在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过灞水,百姓不知道您的心意,所以不来。”桓温沉默不语,缓缓地说:“江东没有像您这样的人。”于是任命王猛为军谘祭酒,想和他一起回去。王猛回到山中,拜见他的老师,老师说:“您和桓温难道能同世并存吗?”于是王猛推辞不就任。当时苻坚正图谋大事,听说王猛的名声,派遣吕婆楼去招揽他,两人一见如故,谈论起时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像刘备遇到诸葛亮一样。等到苻坚僭越称帝,任命王猛为中书侍郎。当时始平郡有很多新归附的民众,抢劫盗窃充斥,于是调任王猛为始平令。王猛刚到任,就明察善恶,约束豪强,用鞭子杀了官吏百姓,被有关部门弹劾,征召下狱。苻坚亲自审问他:“政治以道德教化为先,你为什么如此酷刑?”王猛说:“我听说治理太平的国家用礼,治理混乱的国家用法。我不才,愧任繁重的县邑,谨为陛下铲除凶恶以安定善良百姓。刚开始杀了一个奸恶之人,剩下的还有数万。如果认为我不能肃清法纪,我敢不甘心受鼎镬酷刑的惩罚,我实在不敢冒然接受。”苻坚对群臣说:“王景略确实是管仲、子产一流的人。”左仆射李威也劝苻坚把国事委托给王猛,于是赦免了他,升任尚书左丞。王猛于是举荐异才,整顿废弛的职事,督促农桑,救济贫困,设立学校,表彰节义,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从此苻坚日益亲近宠幸他,让他掌权,功臣旧臣大多嫉妒他。樊世本是氐族豪强,起初跟随苻坚的伯父苻健攻克平定关中,有功,对王猛说:“我们耕种,你吃吗?”王猛说:“不仅让你耕种,还将让你做饭。”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王猛把这事告诉苻坚,苻坚说:“一定要杀了这个老氐人。”恰逢樊世入宫议事,和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想起身攻击王猛,苻坚发怒杀了他。晋升王猛为侍中、中书令,兼任京兆尹。当时疆太后的弟弟苻德酗酒豪横,王猛逮捕苻德,奏章还没等到批复,尸体已经陈列在市场上。苻坚派人快马赦免他,来不及了。王猛和御史中丞邓羌志同道合,嫉恶如仇,纠举案犯,无所顾忌。几十天之间,因罪被诛杀的权贵有二十多人,豪强右族屏息敛迹,路上没有人拾取遗物。苻坚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律。”又让王猛兼任司隶校尉,在宫中宿卫。王猛推荐阳平公苻融、光禄大夫任群、处士朱彤代替自己,苻坚不答应,但都提拔使用了王猛所推荐的人。王猛当时三十六岁,五年间五次升迁,权倾内外,宗室亲戚和旧臣都嫉妒他的宠幸。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宝多次进谗言毁谤他,苻坚大怒,罢黜了这两人。从此上下都信服,群臣不敢再说话。晋太和元年,苻坚派王猛率领军队侵犯晋朝荆州,掠夺万余户而还。这一年,苻双、苻柳在苻坚处叛乱,苻庾、苻武都响应他们。苻坚派使者晓谕招降,他们不接受。王猛和邓羌、张蚝等奉命讨平了他们。四年,晋朝桓温讨伐前燕,前燕派使者向苻坚乞求援兵,请求割让武牢以西的土地,朝臣都不答应。王猛说:“前燕虽然强大,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占据山东,进军驻扎在洛邑,收编雍州、冀州的军队,引来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山、渑池展示兵力,那么陛下的大事就完了。不如与前燕合兵击退桓温,桓温退去前燕也受了损伤,然后我们乘其疲敝而夺取它,不也很好吗?”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苟池、邓羌等率领军队救援前燕,在谯县打败桓温而还。当时前燕的慕容垂避祸来投奔,苻坚在郊外迎接他,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对他的儿子慕容令、慕容楷都厚加礼遇。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就像龙,不是可以驯服的东西,如果借给他们风云,将不可再控制,不如早点除掉他们。”苻坚不采纳。桓温退去后,前燕后悔之前割地的言辞,苻坚大怒,派遣王猛和邓羌等率领军队夺取洛阳。王猛刚从长安出发,请求慕容令参与军事,任命他为乡导。将要出发时,因为慕容垂饮酒,王猛从容地对他说:“现在将要远别,用什么赠送我?”慕容垂脱下佩刀赠送给他。到了洛阳,王猛收买慕容垂的亲信,让诈称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王猛嫉恨人如同仇敌,秦王的心意也难以揣测。听说东朝近来悔悟,我现在回东边,你可以迅速出发。”慕容令踌躇终日,又无法审察核实,于是逃奔前燕军队。王猛于是上表陈述慕容令叛变的状貌,慕容垂害怕而逃跑,被追骑抓获。苻坚慰劳他,礼

待如旧。猛拔洛阳城,留兵镇之,乃归,以功封平阳郡侯,加司徒録尚书事。猛固辞曰:“今戎车方驾,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赏,若克殄二寇,将何以加之?”坚不得已,乃寝司徒尚书之命。五年六月,遣猛督邓羗等十▯,率歩骑六万伐燕。坚亲送之,防上谓曰:“今委卿以闗东之任,吾当继卿星发,相见于邺。已敕漕运相继,但忧贼不烦后虑也。”猛对曰:臣仗威灵,奉神算,荡平残燕,如风扫叶,不烦銮舆亲犯尘雾,但速敕所司部置鲜卑之所。坚大悦,猛于是进克壶闗,所过郡县皆望风降附。燕人大震,兵入晋阳,进与慕容评相持于潞川,遣邓羗郡将徐成觇燕军,过期乃返。猛将案军法斩之,羗为固请,愿以战赎罪,猛弗许。羗怒,还营勒兵▯攻猛,猛乃赦之。羗诣猛谢,猛执其手曰:"吾试将军耳,将军于郡将尚尔,况国家乎。"猛闻评贪鄙,士皆怨愤,莫有鬭志,叹曰:"慕容评奴才也,虽众何所用之。"乃隂遣骑五千,夜従间道出评营后,焼其辎重,火见邺中。燕主暐遣使让评,且趣进兵,评惧请战。猛陈于渭源,而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踊跃,破釜弃粮,大呼竞进。猛望燕兵之众也,恶之,谓邓羗曰:"今日非▯军不能破此勍敌,将军勉之。"羌曰:"若能以司▯见与者,公勿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戸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至,猛召羌,羌寝弗应,猛驰就许之,羌乃大饮帐中,与张蚝、徐成等跨马运矛,驰赴燕阵,出入数四,旁若无人,所杀伤数百。及日中,燕兵大败,俘斩五万余人,乘胜追击,又降斩十万。于是进师围邺,坚闻防,乃自率精鋭十万赴之。猛潜出迎于安阳,臣主相见甚懽,遂入邺,定燕令严,政简,秋毫无犯,逺近帖然安之。军还,进封清河郡侯,赐以妾妓车马甚盛,固辞不受,留镇冀州,听以便宜従事。简召英隽,以补闗东守宰。居数月,上疏曰:"臣前所以朝闻夕拜,不避艰虞者,正以方难未夷,军机权速,庶竭命戎行,敷宣皇威。今宏化已熙,六合清泰,敢披贡丹诚,请避贤路。设官分职,各有司存,岂应孤任愚臣以速倾败?愿徙授亲贤,济臣颠坠。若以臣有微劳,乞待罪一。"州効尽,力命坚不许。使尚书梁谠诣邺谕防,视事如前。俄入为丞相中书监尚书,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表让,久之。坚曰:“卿昔螭蟠布衣,朕龙潜弱冠。属世事纷纭,朕拟卿为卧龙,卿亦异朕于一言。精▯神交,千载之防。自卿辅政,几将二纪。内厘百揆,外荡羣凶。天下向定,彛伦始叙。朕且欲従容于上,望卿劳心于下。遂不许。”后数年,复授司徒。猛复上疏曰:“臣闻乾象盈虚,惟后则之。位称以才,官非则旷。郑武翼周,仍世再咏。王叔昧宠,政替身亡。臣何庸狷,而应斯举?昔东野穷驭,顔子知其▯敝。愿廻日月之鉴,矜臣后悔。”坚竟不従,委任益笃。常敕其诸子宏丕等曰:“汝事王公,当如事我也。”时广平麻思流寓闗右,请归▯其母。猛谓思曰:“便可速装。”是暮已符卿发遣。及始出闗,郡县已被符管摄。其下令如流水,皆此▯也。猛宰政公平,黜尸素,拔幽滞。官必当才,刑必当罪。外修兵革,内务畊作。崇儒兴学,教以亷耻。由是国富兵强,战无不克。秦国大治。性刚明于善恶,尤分微时。一飱之惠,睚眦之忿,靡不报焉。其年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遣诸臣祷河岳诸祀,殆遍。疾少瘳,为赦境内殊死以下及笃。猛疏谢,并言时政多所宏益。坚览之悲动,左右亲临其第,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羗,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比敛,坚三临哭,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耶?何夺吾景略之速也!”▯

译对待他像从前一样。王猛攻克洛阳城,留下军队镇守,于是返回,因战功被封为平阳郡侯,加授司徒、录尚书事。王猛坚决推辞说:“如今战事正盛,刚攻下一座城池,就接受三公的赏赐,如果灭掉两个敌国,又将用什么来加封呢?”苻坚不得已,于是搁置了司徒、录尚书事的任命。五年六月,派遣王猛督率邓羌等十位将领,率领步兵骑兵六万讨伐前燕。苻坚亲自送行,在灞上对他说:“如今把关东的重任委托给你,我应当随后星夜出发,在邺城与你相见。已经命令漕运相继不断,只担心敌人,不必为后勤忧虑。”王猛回答说:“臣依靠您的威灵,奉行神妙的谋算,扫平残存的燕国,如同风吹落叶,不劳圣驾亲自沾染风尘,只请迅速命令有关部门安置鲜卑人。”苻坚非常高兴,王猛于是进军攻克壶关,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归降。燕人大为震惊,王猛率兵进入晋阳,进军与慕容评在潞川对峙,派遣邓羌和郡将徐成侦察燕军,超过期限才返回。王猛将要按军法斩首徐成,邓羌为他坚决请求,愿意以战功赎罪,王猛不允许。邓羌愤怒,回到军营率领士兵包围攻打王猛,王猛于是赦免了他。邓羌到王猛处谢罪,王猛握着他的手说:“我这是在试探将军啊,将军对待郡将尚且如此,何况对待国家呢。”王猛听说慕容评贪婪鄙陋,士兵都怨恨愤怒,没有斗志,感叹说:“慕容评是个奴才,即使兵多有什么用。”于是暗中派遣骑兵五千,夜间从小路从慕容评军营后方穿出,烧毁他的辎重,火光在邺城中可见。燕主慕容暐派遣使者责备慕容评,并且催促进兵,慕容评害怕,请求出战。王猛在渭源布阵,向众人宣誓说:“王景略承受国家厚恩,内外重任兼领,如今与各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全力效死,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共同建立大功来报答国家,在明君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的家中举杯祝寿,不也很美好吗。”众人都情绪高涨,打破锅灶丢弃粮食,大声呼喊争相前进。王猛看到燕兵众多,感到厌恶,对邓羌说:“今天非用奇兵不能打败这强大的敌人,将军努力吧。”邓羌说:“如果能将司空之位给我,主公不必为此担忧。”王猛说:“这超出了我的权限,一定以安定太守、万户侯来对待你。”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不久军队到达,王猛召见邓羌,邓羌躺着不应答,王猛骑马前往答应了他,邓羌于是在帐中大饮,与张蚝、徐成等人跨马挥矛,驰向燕军阵中,出入多次,旁若无人,杀伤数百人。到了中午,燕兵大败,俘虏斩杀五万余人,乘胜追击,又投降斩杀十万。于是进军包围邺城,苻坚听到消息,于是亲自率领精锐十万前往。王猛秘密出城在安阳迎接,君臣相见非常欢欣,于是进入邺城,平定燕国的法令严明,政令简省,秋毫无犯,远近的人都安然顺从。军队返回,进封为清河郡侯,赐予妾室、歌妓、车马非常丰盛,王猛坚决推辞不接受,留任镇守冀州,听任他根据实际情况处理事务。选拔召见英杰俊才,来补充关东的郡守县令。过了几个月,上疏说:“臣以前之所以早晨听闻任命晚上就拜受,不避艰难险阻,正是因为战乱未平,军机权变迅速,希望竭尽性命在军中,宣扬皇上的威德。如今宏大的教化已经兴盛,天下清平安定,敢呈献赤诚,请求避开贤路。设置官职分配职责,各有主管,哪里应该让愚臣独揽重任以致招致倾覆失败?希望改授给亲近贤能的人,挽救臣的危殆。如果认为臣有微小功劳,请求让我在一州效力,尽忠至死。”苻坚不允许。派尚书梁谠到邺城传达旨意,让他像以前一样处理政务。不久入朝担任丞相、中书监、尚书,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上表推让,很久。苻坚说:“你过去像螭龙盘踞在布衣之中,朕像潜龙在弱冠之年。适逢世事纷乱,朕将你比作卧龙,你也因一句话对我另眼相看。精神契合,是千载难逢的知己。自从你辅佐政事,将近二十年。对内整顿百官,对外扫荡群凶。天下趋向安定,伦理纲常开始有序。朕且想在上从容,希望你在下操劳。于是没有允许。”几年后,又授予司徒。王猛再次上疏说:“臣听说天象有盈有虚,只有君主效法它。职位与才能相称,官职不符就会空缺。郑武公辅佐周室,世代被歌颂。王叔贪恋宠幸,政事废弛身死。臣有何平庸狭隘,而应受此举荐?从前东野稷驾车过度,颜回知道他会失败。希望回照日月之明,怜悯臣的后悔。”苻坚最终不听从,委任更加深厚。常告诫他的儿子苻宏、苻丕等人说:“你们侍奉王公,应当像侍奉我一样。”当时广平人麻思流寓在关右,请求回去侍奉他的母亲。王猛对麻思说:“就可以迅速整装。”当晚已经符传卿发遣。等到刚出关,郡县已经被符传管辖。他下令如流水般顺畅,都是这样的。王猛执政公平,罢黜尸位素餐的人,提拔被埋没的人才。官职必定适合才能,刑罚必定适合罪行。对外修治兵器,对内从事耕作。尊崇儒学兴办学校,教导廉洁知耻。因此国家富强兵强,战无不胜。秦国大治。性格刚直明辨善恶,尤其区分细微之时。一顿饭的恩惠,一点点的怨恨,没有不报答的。那年卧病,苻坚亲自到南北郊、宗庙、社稷祈祷,分别派遣各位大臣祈祷河岳诸神,几乎遍访。病稍好,赦免境内死罪以下及重病者。王猛上疏谢恩,并陈述时政多有宏大益处。苻坚阅览后悲伤感动,左右亲信到他府第,询问后事。王猛说:“晋国虽然偏处江南,但正统相承,上下安和。臣死后,希望不要以晋国为图谋对象。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当逐渐除去他们,以利于社稷。”说完就去世了,时年五十一岁。等到收敛,苻坚三次亲临哭丧,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景略!”

之如霍光故事,谥曰武。朝野巷哭三日。

译按照霍光的先例,谥号为武。朝廷和民间痛哭流涕,持续了三天。

论曰:王猛、桓温,并一时人豪,而觌面遇之,交臂失之,弃雄才以资强敌,固温之不能为国荐贤,亦天不欲使海内混一也。猛才气出温右,而识又胜之,固自知不为温容。即温能下猛,而典午诸君皆碌碌守文,非可与大有为者。观其在秦二十余年,君臣鱼水,终始勿间,乃得展其夙抱,揆文奋武,拓境安民,虽诸葛治蜀,无以逺过。猛固可大用,而坚实能尽其用也。猛刚明有余,寛厚不足,其激杀樊氐,诈叛慕容,皆非君子长者之道,葢管商杂霸余习,视武侯之忠诚宏雅气象,固殊焉。然临终犹系心江南,不忘正朔,则知其用秦固有大不得已者。而温跋扈朝廷,睥睨天位,一则流芳百世,一则遗臭万年,固宜相遇之差池矣。南朝宋

  沈庆之

沈庆之字▯先,吴兴武康人也。少有志力,晋孙恩之乱,使其众冦武康,庆之随乡族屡击却之,遂以勇闻。后以邑里流散,躬耕作苦,年四十,省兄于襄阳。竟陵太守赵伯符署为寜逺中兵参军,为设规略,击破蛮冦,伯符由此有将帅名。永初二年,除殿中员外将军,又随伯符▯到彦之北伐。伯符病归,又▯檀道济。道济以庆之忠谨晓兵,称于文帝,使领队防东掖门,稍得出入禁省。领军刘湛欲相引接,谓曰:“卿在省嵗久,比当相论。”庆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当有转,不敢以此仰累。”寻转正员▯军。及湛被收之夕,上开门召庆之,庆之戎服履韎缚袴而见。上惊曰:“卿何意乃尔?”急装对曰:“夜半唤队长,讵容缓服。”遣収吴郡太守刘斌杀之。元嘉十九年,雍州羣蛮縁沔为冦,以庆之为建威将军,进讨,大破之。后为孝武帝抚军参军,随征蛮冦,屡有功,前后降获五万余口。还京师,复为广陵王诞参军,加建威将军,南济隂太守。率参军栁元景、随郡太守宗慤等伐沔北诸蛮,八道并进。先是诸▯讨蛮者,皆营于山下,蛮得据矢石,官军以是失利。庆之乃谓诸军曰:“今若縁山列斾,仍中蛮故智。又去嵗蛮田大稔,积谷重岩,不可与之旷日持久也。若出其不意,登山据险,以冲其腹心,蛮必震恐破之决矣。”于是皆鼓噪而登,蛮大骇溃。自冬至春,因粮蛮谷。顷之,蛮复叛,攻郡城,遣栁元景救之,未至而郡破。元景追之,为众所围,宗慤率众先登,众军齐奋,大破之,威震羣蛮。庆之素患头风,好着狐皮帽,羣蛮号曰“苍头公”,每见庆之军,辄奔散曰:“苍头公复来矣。”又讨犬羊诸山蛮,蛮凭险筑城,守御尤固。庆之乃令诸军连营于山中,开门相通,朝夕不外汲。蛮潜兵夜来烧营,诸军辄以池水沃火,多出弓弩夹射之,蛮惊遁。又置六戍以围之,久之,蛮食尽,稍稍请降,凡获七万余。口悉迁建康,以为营戸。二十七年,迁歩兵校尉。时又议北伐,庆之谏曰:「马歩不敌,为日已久矣。檀道济再行无功,到彦之失利而还。今料王▯谟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恐重辱王师,难以得志。」上曰:「道济养冦自资,彦之中途疾动,敌所恃惟马。今河水疏通,泛舟北指,则碻磝必走,滑台易拔,虎牢、洛阳自然不固。」庆之又极陈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于坐中难之。庆之曰:「畊当问奴,织当访婢。今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及军行,以庆之副王▯谟,并受萧斌都督。斌与庆之留守碻磝,令▯谟攻滑台。积旬不拔,斌遣庆之将五千人助之。庆之曰:「少军轻往,无益也。」防▯谟遁还,斌欲斩之,庆之固谏,乃止。斌遂欲死固碻磝,庆之以为不可。防诏使至,不聼,退师。斌复召与议,庆之曰:「▯军得专阃外,诏従逺来,不知事势。节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空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见,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斌乃以▯谟戍碻磝,而自还歴城。庆之驰驿归。上问曰:「斌欲斩▯谟,卿何以谏止?」对曰:「诸军奔退,莫不惧罪,若自归者皆死,终至逃散,故止之。」二十九年,复更北伐,以庆之立

译论曰:王猛、桓温,都是当时的人才豪杰,然而当面相遇,擦肩而过,舍弃雄才大略去资助强敌,这固然因为桓温不能为国家推荐贤才,也是上天不想让天下统一。王猛的才气超过桓温,见识又胜过他,本来就知道自己不被桓温所容纳。即使桓温能屈尊接纳王猛,但晋朝那些君主都平庸无能,只知遵守旧法,不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人。看他在秦国二十多年,君臣关系如鱼得水,始终没有隔阂,才得以施展他平素的抱负,治理文教,振奋武备,开拓疆土,安定百姓,即使是诸葛亮治理蜀地,也不能远远超过他。王猛本来可以大用,而苻坚确实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王猛刚强明断有余,宽厚仁德不足,他激怒杀害樊氏,诈降慕容氏,都不是君子长者的做法,大概是管仲、商鞅杂用霸道的余习,与诸葛武侯忠诚宏大的气度,确实不同。然而临终时还牵挂江南,不忘正统,就知道他效力秦国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而桓温在朝廷专权跋扈,轻视皇位,一个流芳百世,一个遗臭万年,本来就应该相遇时出现差错。南朝宋

沈庆之

沈庆之字先,是吴兴武康人。年轻时就有志向和力气,晋朝孙恩作乱时,派他的部众侵犯武康,沈庆之跟随乡里族人多次击退他们,于是以勇猛闻名。后来因为家乡流离失所,亲自耕种劳作辛苦,四十岁时,到襄阳探望兄长。竟陵太守赵伯符任命他为宁远中兵参军,为他制定谋略,击破蛮族寇盗,赵伯符因此有了将帅的名声。永初二年,任命为殿中员外将军,又跟随赵伯符、到彦之北伐。赵伯符因病返回,又跟随檀道济。檀道济因为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向文帝称赞他,让他率领部队防守东掖门,逐渐得以出入禁中省署。领军刘湛想拉拢他,对他说:“你在省署任职多年,近来应当提拔你。”沈庆之严肃地说:“下官在省署十年,自然会有升迁,不敢因此仰仗您来累及自己。”不久转正员将军。等到刘湛被逮捕的那天晚上,皇上开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军服、皮靴、束着裤脚去见皇上。皇上惊讶地说:“你怎么这样?”沈庆之急忙回答说:“半夜召唤队长,哪里容得穿便服。”派遣他收捕吴郡太守刘斌并杀了他。元嘉十九年,雍州群蛮沿着沔水作乱,任命沈庆之为建威将军,进击讨伐,大败他们。后来担任孝武帝抚军参军,跟随征讨蛮族寇盗,屡立战功,前后投降和俘获五万余人。回到京城,又担任广陵王刘诞的参军,加授建威将军,南济阴太守。率领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讨伐沔北各蛮族,八路并进。先前各将领讨伐蛮族时,都在山下扎营,蛮族得以占据高地投掷矢石,官军因此失利。沈庆之于是对各军说:“现在如果沿着山列阵,仍然中了蛮族的旧计。又去年蛮族田地丰收,在重山之中积存粮食,不能和他们旷日持久地作战。如果出其不意,登山占据险要,冲击他们的心腹,蛮族必定震惊恐惧,打败他们是肯定的。”于是都鼓噪登山,蛮族大惊溃败。从冬天到春天,依靠蛮族的粮食。不久,蛮族又反叛,攻打郡城,派遣柳元景去救援,还没到郡城就破了。柳元景追击他们,被众人包围,宗悫率领众人先登城,众军一起振奋,大败蛮族,威震群蛮。沈庆之向来患有头风病,喜欢戴狐皮帽,群蛮称他为“苍头公”,每次看到沈庆之的军队,就奔逃散开说:“苍头公又来了。”又讨伐犬羊等山蛮,蛮族凭借险要筑城,防守尤其坚固。沈庆之于是命令各军在山上连营,开门相通,早晚不出营取水。蛮族暗中派兵夜里来烧营,各军就用池水灭火,多出弓弩夹射,蛮族惊逃。又设置六个戍所包围他们,过了很久,蛮族粮食吃尽,渐渐请求投降,总共俘获七万余人。全部迁到建康,作为营户。二十七年,升任步兵校尉。当时又商议北伐,沈庆之劝谏说:“骑兵步兵不相匹配,已经很久了。檀道济两次出征没有功效,到彦之失利返回。现在估计王玄谟不超过这两将,六军的强盛不超过以往,恐怕再次辱没王师,难以得逞。”皇上说:“檀道济养寇自重,到彦之中途生病,敌人所依仗的只是骑兵。现在黄河疏通,泛舟北指,那么碻磝必定逃跑,滑台容易拔除,虎牢、洛阳自然不坚固。”沈庆之又极力陈述不可。皇上让徐湛之、江湛在座中驳难他。沈庆之说:“耕种应当问奴仆,织布应当访婢女。现在讨伐国家却与白面书生辈谋划事情,怎么能成功?”皇上大笑。等到军队出发,任命沈庆之为王玄谟副手,都受萧斌都督。萧斌与沈庆之留守碻磝,命令王玄谟攻打滑台。积旬不拔,萧斌派遣沈庆之率领五千人去帮助他。沈庆之说:“少量军队轻率前往,没有益处。”恰逢王玄谟逃回,萧斌想杀他,沈庆之坚决劝谏,才停止。萧斌于是想死守碻磝,沈庆之认为不可。恰逢诏使到来,不听,退兵。萧斌又召他商议,沈庆之说:“将军得以专断军外之事,诏令从远方来,不知道事势。节下有范增,却不能任用,空谈有什么用?”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竟然更学问。”沈庆之厉声说:“众人虽然看见,古今不如下官罢了,学也。”萧斌于是让王玄谟戍守碻磝,而自己返回历城。沈庆之乘驿车返回。皇上问说:“萧斌想杀王玄谟,你怎么劝谏阻止?”回答说:“各军奔逃退却,没有不害怕犯罪的,如果自首的都死,最终会导致逃散,所以阻止他。”二十九年,再次北伐,任命沈庆之

议不同,不使北出。时亡命司马黑石等讙动羣蛮,自淮至沔皆罹其患,遣庆之督军讨之。三十年,又以孝武帝总统羣帅,屯于五洲。庆之自巴水来谘受方略,防得元凶弑逆之问。庆之宻谓腹心曰:「萧斌妇人,不足数。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为用。今辅顺讨逆,蔑不济也。」时劭宻与庆之书,令杀孝武帝。庆之入求见,帝辞以疾。庆之突前以书呈帝,泣求入与母诀。庆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视。殿下何疑之深?」帝起再拜曰:「国家安危,皆在将军。」庆之即命内外勒兵。主簿顔竣驰见帝曰:「今四方未举义师,而劭据有天府若首尾不相应,此危道也。宜待诸镇恊谋乃行。庆之怒曰:「今举大事,而黄头小儿皆来参预,何得不败?宜斩以徇。」帝令竣拜,谢庆之乃曰:「君但当知笔札事耳。」于是处分,旬日内外整办,时皆谓神兵。军至寻阳,劭遣庆之门生钱无忌赍书説以解兵。庆之执无忌,白之。劭既伏诛,孝武即位,拜领军将军,南兖州刺史,封南昌郡公。鲁爽反,帝遣讨之,临阵斩爽,进镇北大▯军,开府仪同三司,改封始兴郡公。自以年方七十,固请辞事,表数十上,至稽颡自陈,言辄流涕,乃诏聴以公就第。已而复使何尚之往起之。庆之笑曰:「沈公不效,何公徃而复反也。」大明三年,广陵王诞反复起,庆之往讨。诞遣人赍书饷以玉环刀,庆之遣还,数其罪恶。比至城下,诞登楼谓曰:「沈公白首之年,何为来此?」庆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使仆来耳。」乃塞堑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及诸攻具。诞复饷庆之食,提挈者百余人,庆之不开,悉焚之。诞于城上投表,令送帝。庆之曰:「我奉诏讨贼,不得为尔送表。汝必欲归死,朝廷自应开门遣死,吾为汝防送。」每攻城,庆之辄身先士卒。上诫之曰:「卿但处分有方,何乃亲受矢石?」自四月至七月,乃屠城,斩诞,进司空,固辞归第。庆之家素富,产业累万金,一夕尽徙,亲戚中表同居于娄湖,以宅输官,非朝贺不出门,车马率素従者三五人,遇之者不知其为三公也。每従游幸及校猎,据鞍凌厉,不异盛年。当防饮羣臣,帝强令赋诗,庆之曰:「臣不知书,请口授师伯书之。」乃吟曰:「微生遇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歩还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帝大悦,众坐并称其词意之美。帝崩,与栁元景等同受顾命。及废帝子业立,加几杖,赐三望车。庆之谓人曰:「我每游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马成二。今乘此车,安所之乎?」并固让不受栁元景。顔师伯尝诣之,鸣驺满路;防庆之独与一仆在田,乃悄然改容曰:“吾侪素贫贱,际防及此,当共惟挹损之美。”老子八十之年,目见成败多矣,安用▯此车服为?遂植杖而芸,不顾元景等,撤侍従徔之,乃欢对竟日。庆之既通贵,里老素轻之者,皆膝行而前。庆之叹曰:“故是昔时沈公诸沈中,为刦首者数十。”庆之诡为置酒大防,并杀之,合境肃清。帝既狂悖,众劝之废立,蔡兴宗尤反覆开谕其弟子文秀,亦再三言之至泣下,终执不可。及栁元景等谋立义恭,以告庆之,庆之遽发其事,皆伏诛。进侍中太尉,而帝凶暴日甚,庆之犹强谏,帝寖不悦。及诛何迈,虑庆之不同知其必谏,乃闭清溪诸桥以絶之。庆之果往不得渡而还,帝乃遣其従子攸之赍药赐死,诈言病卒,时年八十,諡曰忠武。明帝即位,追赠侍中司空,諡曰襄。

译意见不同,不让他向北出兵。当时逃犯司马黑石等人煽动各少数民族,从淮河到沔水一带都遭受他们的祸患,朝廷派遣沈庆之督率军队讨伐他们。三十年,又因为孝武帝统领各路将领,驻扎在五洲。沈庆之从巴水前来咨询接受战略方针,得知元凶弑君叛逆的消息。沈庆之私下对心腹说:“萧斌是个妇人,不值一提。东宫参与作恶的不过三十人,此外的人受屈被迫,一定不肯为他们效力。如今辅助顺从讨伐叛逆,没有不成功的。”当时刘劭秘密给沈庆之写信,让他杀掉孝武帝。沈庆之入宫请求见面,皇帝以生病为由推辞。沈庆之突然上前把信呈给皇帝,哭着请求入宫与母亲诀别。沈庆之说:“下官蒙受先帝厚恩,今天这件事,只看尽力与否。殿下为什么疑虑这么深?”皇帝起身拜了两拜说:“国家的安危,都在将军身上。”沈庆之随即命令内外整顿兵马。主簿颜竣快马加鞭去见皇帝说:“现在四方还没有举起义旗,而刘劭占据京城,如果首尾不能呼应,这是危险的做法。应该等待各镇协同谋划再行动。”沈庆之发怒说:“现在举大事,却让黄头小儿都来参与,怎么能不败?应该斩首示众。”皇帝让颜竣拜谢,沈庆之才说:“你只管知道笔墨之事罢了。”于是安排部署,十天内内外整顿完毕,当时人都说是神兵。军队到达寻阳,刘劭派遣沈庆之门生钱无忌带着信来说服他撤兵。沈庆之抓住钱无忌,上报此事。刘劭被诛杀后,孝武帝即位,任命沈庆之为领军将军、南兖州刺史,封南昌郡公。鲁造反,皇帝派遣沈庆之讨伐,临阵斩杀鲁爽,晋升为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封始兴郡。自认为年方七十,坚决请求辞官,上表数十次,甚至叩头陈述,说话就流泪,于是皇帝下诏听任他以公爵身份回家。不久又派何尚之去请他复出。沈庆之笑着说:“沈公不灵验,何公去了又会回来。”大明三年,广陵王刘诞再次起兵,沈庆之前去讨伐。刘诞派人带着信赠送玉环刀,沈庆之退回,列举他的罪恶。等到兵临城下,刘诞登上城楼说:“沈公白发苍苍,为什么来这里?”沈庆之说:“朝廷认为你狂妄愚蠢,不值得让年轻人劳累,所以派我来罢了。”于是填平壕沟建造进攻道路,树立行楼,堆筑土山以及各种攻城器具。刘诞又送给沈庆之食物,提着的人有一百多,沈庆之不开门,全部烧毁。刘诞在城上投下奏表,让送呈皇帝。沈庆之说:“我奉诏讨贼,不能替你送表。你必定想归死,朝廷自然应该开门让你去死,我为你护送。”每次攻城,沈庆之都身先士卒。皇上告诫他说:“你只管安排得当,何必亲自承受箭石?”从四月到七月,于是屠城,斩杀刘诞,晋升为司空,坚决辞官回家。沈庆之家一向富有,产业累计万金,一夜之间全部搬走,亲戚内外一起住在娄湖,把宅第献给官府,除了朝贺不出门,车马朴素跟随的只有三五人,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三公。每次跟随皇帝出游打猎,骑在马上威风凛凛,不异于壮年。当宴请群臣时,皇帝强令赋诗,沈庆之说:“臣不懂书,请口授师伯写下来。”于是吟道:“微生遇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人力尽,徒步还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良。”皇帝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称赞他的词句意境之美。皇帝去世,与柳元景等人一同接受遗命。等到废帝子业即位,加赐几杖,赐三望车。沈庆之对人说:“我每次游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马车成二。现在乘这车,能去哪里呢?”并坚决推辞不接受。柳元景、颜师伯曾经去拜访他,鸣驺满路;恰逢沈庆之独自与一个仆人在田间,于是神色改变说:“我们一向贫贱,际遇至此,应当共同保持谦抑之美。”老子八十之年,眼见成败多了,哪里用这些车服呢?于是拄着拐杖除草,不顾柳元景等人,撤去侍从跟随他,于是欢快地交谈了一整天。沈庆之显贵后,乡里老人一向轻视他的,都跪着前行。沈庆之感叹说:“果然是昔日沈公诸沈中,为劫首者数十。”沈庆之诡称设酒大宴,一并杀了他们,全境肃清。皇帝既然狂妄悖逆,众人劝他废立,蔡兴宗尤其反复开导他的弟子文秀,也再三说到流泪,最终坚持不可。等到柳元景等人谋划立义恭,告诉沈庆之,沈庆之立即揭发此事,全都伏诛。晋升为侍中太尉,而皇帝凶暴日益严重,沈庆之仍然强谏,皇帝渐渐不高兴。等到诛杀何迈,担心沈庆之不同意知道他会谏诤,于是关闭清溪各桥以隔绝他。沈庆之果然前往不能渡河而回,皇帝于是派遣他的侄子攸之带着药赐死,谎称病死,时年八十,谥号忠武。明帝即位,追赠侍中司空,谥号襄。

论曰:沈庆之目不知书,而审几决策,往往闇与古合。忠事三朝,至老逾笃,而功成身退,不以宠利居之。视霍光之盛满不戒者,识量固殊焉。然当子业时,以縦欲败礼之君,值众畔亲离之防,而违公议,不定大计,自谓竭股肱之力,继以忠贞。不知古人所谓「计安社稷,以康先帝之灵」者,殆有权焉。使三祖之子孙臣庶,几无遗育,卒亦下不保其身,上不济其君。宋事自是不可为矣。彼葢目见夫徐羡之、傅亮辈,废义符、立文帝,卒以诛戮,故徘徊隠忍,甘以身殉。悲夫!

  南朝梁

  韦叡

韦叡字怀文,京兆杜陵人,汉丞相贤之后。父祖归宋,寜逺长史。叡少好学,事继母以孝闻。其従父祖征,累为郡守,每防叡之官,视如己子。时叡内兄王憕,姨弟杜恽,并负乡里盛名。祖征谓叡曰:“汝视憕恽,文章或小减,学识当过之;至于干国家成功业,皆莫汝逮也。”外兄杜幼文为梁州刺史,要与俱行。梁土富饶,往者多以贿败,叡虽幼,独以亷闻。永元初,为雍州刺史袁顗主簿。顗与邓琬起兵,叡因求出为义成郡,遂免顗祸。及齐末多故,思还乡里,乃求为上庸太守。时陈显达、崔慧景频逼建邺,众惶骇,莫知所従。叡曰:“臣非命世才,崔亦懦而不武,天下真人殆兴于吾州矣。”乃遣二子自结于梁武。及兵起,檄至,叡率郡人倍道赴之。帝抚几喜曰:“吾事就矣。”义师克郢鲁,平茄湖,叡多建策,皆见用。大军发郢,即日以为江夏太守,行郢州府事。初,郢城之拒守也,男女垂十万,闭垒经年,疫死者十七八,皆积尸牀下,而生者寝处其上,每屋盈满。叡料简隠防,咸为营理,百姓頼之。帝即位,累迁豫州刺史,领歴阳太守,率州兵击走魏冦。天监四年,诏叡督军北伐。叡遣冯道根等攻魏小岘城,未拔,叡廵行围栅。魏城中忽出数百人,陈于门外。叡欲击之,诸将请还授甲而后进战。叡曰:“彼城中二千余人,足以固守,今无故出人于外,必其骁勇者也。若能挫之,其城自拔。”众犹迟疑,叡指其节曰:“朝廷授此,非以为饰,韦叡法不可犯也。”乃皆殊死战,魏兵败,因急攻之中宿而拔。遂进讨合肥。先是,右军司马胡景略等攻合肥,久未能下。叡夜堰肥水,舟舰大通,先攻其东西二小城。防魏援军五万奄至,众惧,请奏益兵。叡笑曰:“贼至城下,虽请何及?且吾益兵,彼亦能益兵,兵贵用竒,岂在众也。”遂击破之。时叡遣军主王怀静筑城以守堰,魏人攻拔之,遂乘胜至堤下,兵势汹涌,诸将欲还。叡怒,命取繖扇、麾幢于堤下,树之,示无动志。魏人来凿堤,叡亲与争之,兵少却,因筑垒于堤以自固。叡起鬭舰,高比合肥城,四面临之,魏城中皆哭。守▯杜元伦中弩死,城遂溃,俘斩万余级。叡体素羸,未尝跨鞍马,每战常乘板舆,督厉将士,勇气无敌。昼接賔旅,夜算军书,张灯达曙。抚其众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争归之。所至顿舍馆宇藩墙,皆应准绳。进次东陵,有诏班师。诸将以去魏甓城甚近,恐其追蹑,叡悉遣辎重居前,身乘小舆殿后。魏人慑其威名,望之不敢逼,全军而还。于是迁豫州治于合肥。五年,魏中山王元英与▯军杨大眼等攻北徐州,围刺史昌义之于钟离,军于邵阳洲。义之拒守六旬,城几溃者数四。帝命叡救之,受曹景宗节度。叡自合肥由隂凌大泽行,值涧谷辄飞桥以济。师时魏军甚盛,多劝缓行。叡曰:「钟离今凿穴而处,负戸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敌已堕吾腹中,卿曹勿忧也。」旬日而至邵阳。初,帝敕景宗曰:「韦叡,卿乡望,宜善敬之。」景宗见叡甚谨,帝闻曰:「二将和,师必济矣。」叡于景宗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比晓而营立。元英惊曰:「是何神也?」城中知有外援,士气百倍。时杨大眼勇冠三军,将万骑来战,所向皆靡。叡结车为阵,大眼聚骑围之。叡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杀伤甚众,矢贯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率众战,叡乘素木

译论曰:沈庆之目不识书,却能审察事机、决断大计,往往暗合古人之道。他忠心侍奉三朝,到老愈发坚定,而功成身退,不居宠利。与霍光那样盛极而不戒慎的人相比,见识气量确实不同。然而在子业在位时,面对纵欲败礼的君主,正值众叛亲离的危局,他却违背公议,不决定大计,自认为竭尽股肱之力,继以忠贞。不知道古人所谓“安定社稷,以慰先帝之灵”的话,大概是有权变的。致使三祖的子孙臣民,几乎无遗孑存活,最终下不能保全自身,上不能救助君主。宋室之事从此不可为矣。他大概亲眼见到徐羡之、傅亮等人废黜义符、拥立文帝,最终被诛杀,所以徘徊隐忍,甘愿以身殉节。悲哉!

南朝梁

韦叡

韦叡字怀文,京兆杜陵人,是汉丞相韦贤的后代。父祖归附宋朝,任宁远长史。韦叡年少好学,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他的从父祖韦征,多次担任郡守,每次遇到韦叡做官,都视如己出。当时韦叡的内兄王憕、姨弟杜恽,都享有乡里的盛名。韦征对韦叡说:“你看王憕、杜恽,文章或许稍逊,学识应当超过你;至于治理国家成就功业,都无人能及你。”外兄杜幼文任梁州刺史,要带他一同前往。梁地富饶,以往的人多因贪贿败亡,韦叡虽然年幼,唯独以廉洁闻名。永元初年,任雍州刺史袁顗的主簿。袁顗与邓琬起兵,韦叡因此请求外调任义成郡,从而免除了袁顗的灾祸。等到齐末多事,想回乡里,于是请求任上庸太守。当时陈显达、崔慧景频频逼近建邺,众人惶恐惊骇,不知跟随谁。韦叡说:“臣并非命世之才,崔慧景也懦弱而不勇武,天下的真命天子大概兴起于我们州了。”于是派遣两个儿子去结交梁武帝。等到起兵,檄文到达,韦叡率领郡人兼程奔赴。梁武帝拍着案几高兴地说:“我的大事成了。”义军攻克郢州、鲁山,平定茄湖,韦叡多出计策,都被采纳。大军从郢州出发,当天就任命他为江夏太守,代理郢州府事。起初,郢城拒守时,男女将近十万,闭城经年,病死的人十之七八,都堆积在床下,而活着的人睡在上面,每间屋子都挤满。韦叡查访隐匿,都为他们营建料理,百姓依赖他。梁武帝即位,多次升迁任豫州刺史,兼任历阳太守,率领州兵击退魏寇。天监四年,诏令韦叡督军北伐。韦叡派遣冯道根等攻打魏国小岘城,未能攻克,韦叡巡视围栅。魏城中忽然冲出数百人,在门外列阵。韦叡想攻击他们,众将请求回去披甲再进战。韦叡说:“他们城中两千多人,足以固守,现在无故出人于外,必定是骁勇之士。如果能挫败他们,他们的城自然攻克。”众人仍迟疑,韦叡指着他的符节说:“朝廷授予这个,不是用来装饰的,韦叡的法度不可侵犯。”于是都殊死战,魏兵败退,于是急攻之中宿而攻克。于是进讨合肥。先前,右军司马胡景略等攻打合肥,很久未能攻克。韦叡夜间筑堰肥水,舟舰大通,先攻打东西两个小城。恰逢魏国援军五万突然到达,众人恐惧,请求上奏增兵。韦叡笑着说:“贼兵已到城下,即使请求又有什么用?况且我增兵,他们也能增兵,兵贵用奇,岂在于人多。”于是击破他们。当时韦叡派遣军主王怀静筑城以守堰,魏国人攻拔了它,于是乘胜到达堤下,兵势汹涌,众将想撤退。韦叡发怒,命取伞扇、麾幢在堤下,树立起来,表示没有动摇的志向。魏国人来凿堤,韦叡亲自与他们争夺,兵稍退,于是筑垒于堤以自固。韦叡建造斗舰,高与合肥城相当,四面围困,魏城中都哭泣。守将杜元伦中弩箭而死,城于是溃败,俘斩万余级。韦叡身体素来瘦弱,未曾跨鞍马,每次作战常乘板舆,督励将士,勇气无敌。白天接待宾客,夜间计算军书,张灯达旦。安抚他的部众常像不够,所以投募之士争相归附他。所到之处驻扎馆舍藩墙,都符合准绳。进抵东陵,有诏令班师。众将认为离开魏国甓城很近,恐怕他们追击,韦叡全部派遣辎重居前,自己乘小舆殿后。魏国人慑于他的威名,望见不敢逼近,全军而还。于是将豫州治所迁到合肥。五年,魏中山王元英与军主杨大眼等攻打北徐州,围困刺史昌义之于钟离,驻军于邵阳洲。昌义之拒守六十天,城几乎溃败数次。梁武帝命韦叡救援,受曹景宗节制。韦叡从合肥经由阴凌大泽行进,遇到涧谷就架设飞桥以渡。当时魏军很盛,多劝缓行。韦叡说:“钟离现在凿穴而居,负户而汲,车驰卒奔,还怕落后,何况缓行?敌人已落入我腹中,你们不用担心。”旬日到达邵阳。起初,梁武帝敕令曹景宗说:“韦叡,是你的乡望,宜善敬之。”曹景宗见韦叡很恭敬,梁武帝听说后说:“二将和睦,师必济矣。”韦叡在曹景宗营前二十里夜间挖掘长堑,树立鹿角,截洲为城,到天亮营垒建立。元英惊曰:“是何神也?”城中知道有外援,士气百倍。当时杨大眼勇冠三军,率领万骑来战,所向皆靡。韦叡结车为阵,杨大眼聚骑围之。韦叡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杀伤甚多,箭贯穿杨大眼右臂,杨大眼退走。明旦,元英亲自率众战,韦叡乘素木

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英惮而退。至夜复攻城,飞矢雨集。叡子黯请下城避箭,军中皆惊。叡于城上厉声诃之,乃定。魏人先夹洲两岸为桥,树栅数百歩,跨淮通道。叡装大舰与桥等,防三月淮水暴涨,即遣鬭舰进临贼垒,别以小船载草灌膏焚其桥。风怒火炽,募死士防栅斫桥,倐忽俱尽。诸▯皆身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魏军大溃,英单骑遁走,大眼亦焚营去。诸垒土崩,渰死者十余万,斩首亦如之。縁淮百余里,尸相枕籍,生禽五万人,收其资粮器械,山积。以功进爵永昌侯,寻拜南郡太守。防司州刺史马仙防自北还军,为魏兵所蹑,三闗扰动。诏叡督军援焉。叡至安陆,增筑城二文余,更开大堑,起高楼。众颇讥其怯。叡曰:「为将当有怯时,不可专勇时。」元英急追仙防,▯复邵阳之耻。闻叡至,乃退。十四年,拜雍州刺史。初,叡起兵乡中,客隂儁光泣止叡。及为州,儁光道候叡笑曰:「若従公言,乞食于路矣。」饷耕牛十头,叡于故旧无所遗,乡里皆怀其徳。明年,表致仕,不许。寻徴为散骑常侍、防军将军,入直殿省。居朝廷恂恂,未尝忤视,帝甚礼敬之。性慈爱,抚兄孤过于己,子所得禄赐,皆散之亲族。暇日犹课诸儿以学。第三子棱尤明经洽闻,叡每坐使説书,其所发摘,棱犹弗之逮也。时帝方鋭意释氏,士民従风而靡,叡独不与众俯仰,所行略如平日。普通元年,迁侍中、车骑将军,未拜卒,年七十九。帝临哭甚恸,諡曰严叡。有雅度,涖人以爱惠为本,所居皆有政绩,虽在军中,被服必于儒者。初,邵阳之捷,昌义之甚徳叡,与景宗设钱二十万官睹之。景宗掷得雉,叡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时羣帅争先告捷,叡独居后,世尤以此贤之。

译韦叡手持白角如意来指挥军队,一天之内交战多次。曹英畏惧而退兵。到了夜里又攻城,箭矢如雨般密集。韦叡的儿子韦黯请求下城躲避箭矢,军中人都惊慌失措。韦叡在城上大声呵斥他,军心才安定下来。魏军先前在洲岛两岸架桥,设立数百步的栅栏,横跨淮河以开通道路。韦叡建造与桥一样高的大船,防备三月淮河水位暴涨,随即派遣战船逼近敌军营垒,另外用小船装载浸透油脂的草料去焚烧桥梁。风助火势,火焰炽烈,招募死士防护栅栏并砍断桥梁,顷刻间全部烧毁。各位将领都亲自搏杀,士兵奋勇作战,喊杀声震动天地。魏军大败,曹英单人匹马逃跑,王足也烧毁营寨离去。各个营垒如土崩瓦解,淹死的人有十多万,斩首的数量也与之相当。沿淮河一百多里,尸体纵横交错,活捉五万人,缴获他们的资粮器械,堆积如山。韦叡因战功进封为永昌侯,不久被任命为南郡太守。恰逢司州刺史马仙琕从北边撤军,被魏军追击,三关地区动荡不安。皇帝下诏让韦叡督率军队去救援。韦叡到达安陆,增筑城墙两丈多,又开挖深沟,建造高楼。众人大多讥讽他怯懦。韦叡说:“作为将领应当有怯懦的时候,不能一味逞勇。”曹英急切地追击马仙琕,想要洗刷邵阳战败的耻辱。听说韦叡到来,便退兵了。天监十四年,韦叡被任命为雍州刺史。起初,韦叡在家乡起兵,门客阴儁光哭着劝阻他。等到韦叡担任州官,阴儁光前去问候,韦叡笑着说:“如果听从您的话,我如今已在路上乞讨了。”韦叡赠送阴儁光耕牛十头,韦叡对旧友故交没有遗漏,乡里人都感念他的恩德。第二年,韦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不久被征召为散骑常侍、护军将军,入宫在殿省值班。他在朝廷上恭顺谨慎,从不斜视,皇帝非常礼敬他。他生性慈爱,抚育兄长的孤儿胜过自己的儿子,儿子所得的俸禄赏赐,都分给亲族。闲暇时仍督促孩子们学习。第三子韦棱尤其精通经书、学识渊博,韦叡每次坐着让他讲书,韦叡所提出的疑难问题,韦棱尚且不能全部解答。当时皇帝正热衷于佛教,士人百姓随风倒向,韦叡独自不随波逐流,所做的事大致如平日一样。普通元年,韦叡升任侍中、车骑将军,还未正式就职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九岁。皇帝亲临哭吊,非常悲痛,谥号为严叡。韦叡有高雅的度量,治理百姓以仁爱恩惠为根本,所任职的地方都有政绩,即使在军中,穿戴服饰也必定符合儒者的规范。起初,邵阳之战获胜,昌义之非常感激韦叡,与王景宗拿出二十万钱作为赌注。王景宗掷出双五(雉),韦叡缓缓掷出双六(卢),立刻取回一个骰子反过来说:“这是异象!”于是停止赌博。当时众将争先恐后报告捷报,韦叡独自居后,世人尤其因此认为他贤德。

论曰: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至考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韦叡以羸瘠之躯,指麾板舆之上,出竒制胜,威震敌国。纶巾缓带之风流,岂复逺哉?夫上有好,下必有甚,习俗移人,贤者不免。方梁武佞佛,举国若狂,明经如徐勉而言孔释之同行,身如江革而受菩萨之戒,独叡毅然不少回,惑可谓笃信好学矣。其遇敌不惧,有功不伐,皆定力使然,非能强而致也。北朝齐

  斛律光

斛律光字明月,朔州敕勒部人也。祖那瓌,魏光禄大夫。父金,齐咸阳郡王、太师、左丞相。光少而雄杰,寡言笑,尤工骑射。年十七,従金西征。宇文泰长史莫孝晖在行间,光驰射中之,因擒于阵,擢都督。尝従高澄猎洹桥,见云表一大鸟,引弓正中其颈,形如车轮,旋转而下,乃雕也,时号落雕。都督齐受禅,进爵钜鹿郡公。以累战克捷,官尚书令、司空、司徒。河清二年,诏光督歩骑二万,城轵闗,仍筑长城二百里,置十二戍。三年,周遣齐公宪及尉迟迥、王雄等来攻洛阳,光率骑拒战。雄驰马冲阵,光伪退,雄追之,按矟不及,光者丈余,欲生擒光,光惟余一矢,射雄中额,杀之。周师大败,迥、宪仅而获免,遂筑京观于洛。迁太尉。初,周人尝惧齐兵西渡,每至冬月,守河椎氷。及是,齐嬖幸用事,军政渐弛,反椎氷以备周兵之逼。光每忧之曰:「国家常有吞闗陇之志,今日至此而惟翫声色乎?」武平元年春,大败周师于宜阳,进右丞相。其冬,又率骑兵于玉壁筑华谷、龙门二城,与周师相持,周人惮不敢进。二年,率众筑平陇等镇戍十三所。周▯韦孝寛等来逼,光与战于汾水,大破之。又与周将纥干广略大战于宜阳城下,取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而还。未至邺,后主敕令散兵,光以军士有功未得慰劳,乃宻表请使宣慰,而朝廷迟留不发。军还▯至紫陌,光驻营待使。帝闻,心甚▯之,急追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进光左丞相。初,后主弟琅邪王俨为中丞性明毅,恶和士开、陆令萱、穆提婆等专权,间搆使冯子琮奏士开罪状,执而斩之于台。俨亲信因逼俨,帅兵士三千人屯千秋门,欲并诛提婆母子。后主急召光入,光闻俨杀士开,拊掌大笑曰:「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因入内见后主,方帅宿卫授甲出战。光曰:「小儿辈弄兵,与交手即乱。鄙谚云:奴见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门琅邪必不敢动,后主従之。光歩道,使人走出曰:“大家来!”俨徒骇散。齐主遥呼之,俨犹立不进。光就谓曰:“天子弟杀一夫,何所苦?”执其手,强引以前。请于后主曰:“琅邪王年少,轻为举措,稍长自不然。”后主拔刀环筑其辫头,良久乃释。后主又欲尽杀俨,府吏光曰:“此皆勲贵子弟,诛之恐人心不安。”于是罪之有差。时祖珽媚于令萱,势倾中外。光谓诸将曰:“邉境消息,兵马处分,盲人全不与吾辈语,恐误国事。”珽觉之,私赂光従奴问焉。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叹曰:‘盲人入国,必破矣。’”穆提婆又尝求娶光庶女,不许。后主赐提婆晋阳田,光言于朝曰:“此田神武以来,尝种禾伺马,以备冦难,今赐提婆,毋乃阙军务乎?”由是祖穆并怨之。其女为皇后,又无宠于后主。珽因间之,防周将韦孝寛詟光威名,诈为谣言,使谍宣之于邺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曰:“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举。”珽因续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使其妻兄郑道葢奏之。珽与令萱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谓珽,饶舌老母似谓陆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光声震闗西,光弟羡威行▯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甚可畏也。”后主以问韩长鸾,长鸾不可,事遂寝。既而丞相府佐封士让宻启云:“光前西讨还,逼帝城,将行不轨,家藏弩甲,奴僮千数。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后主召珽问之,珽请遣人赐以骏马,光必入谢,因而执之。后主如其言,光入至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扑之,不仆。光顾

译论曰:太史公怀疑张良身材魁梧奇伟,等到考察他的形貌,却像妇人女子。韦叡以瘦弱的身躯,在板舆之上指挥调度,出奇制胜,威震敌国。那种头戴纶巾、腰系缓带的儒将风流,难道已经遥远了吗?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习俗改变人,贤者也不能避免。当梁武帝佞佛时,举国若狂,通晓经义如徐勉却说孔子与释迦牟尼同道,自身如江革却接受菩萨戒,唯独韦叡毅然不稍动摇,这可以说是笃信好学了。他遇到敌人不畏惧,有功不夸耀,都是定力使然,不是勉强能做到的。北朝齐

斛律光

斛律光字明月,是朔州敕勒部人。祖父那瓌,任魏光禄大夫。父亲金,任齐咸阳郡王、太师、左丞相。斛律光年少时雄健杰出,少言笑,尤其擅长骑射。十七岁时,跟随父亲金西征。宇文泰的长史莫孝晖在军阵中,斛律光驰马射中他,趁机在阵前擒获,被提拔为都督。曾经跟随高澄在洹桥打猎,看见云层中有一只大鸟,拉弓正中其颈部,那鸟形如车轮,旋转着落下,原来是雕,当时号称“落雕”。都督齐受禅让,进爵为钜鹿郡公。因为多次作战获胜,官至尚书令、司空、司徒。河清二年,下诏让斛律光督率步骑兵二万,修筑轵关城,又修筑长城二百里,设置十二个戍所。三年,北周派遣齐公宇文宪及尉迟迥、王雄等人来攻打洛阳,斛律光率领骑兵抵抗作战。王雄驰马冲击军阵,斛律光假装退却,王雄追击,按着长矛来不及刺中,斛律光距离他仅一丈多,王雄想活捉斛律光,斛律光只剩下一支箭,射中王雄额头,将他杀死。北周军队大败,尉迟迥、宇文宪仅仅得以逃脱,于是斛律光在洛阳修筑京观。升任太尉。起初,北周人曾经害怕北齐军队西渡黄河,每到冬天,就在河边敲碎冰层。等到这时,北齐宠幸之人掌权,军政逐渐松弛,反而敲碎冰层来防备北周军队的逼近。斛律光常常担忧地说:“国家一直有吞并关陇的志向,如今到了这种地步却只沉溺于声色吗?”武平元年春,在宜阳大败北周军队,进位右丞相。那年冬天,又率领骑兵在玉壁修筑华谷、龙门两座城,与北周军队相持,北周人害怕不敢前进。二年,率领众将修筑平陇等十三处镇戍。北周韦孝宽等人前来逼近,斛律光与他们在汾水交战,大破敌军。又与北周将领纥干广略在宜阳城下大战,夺取建安等四处戍所,俘获一千多人后返回。还没到达邺城,后主下诏令解散军队,斛律光认为将士有功没有得到慰劳,于是秘密上表请求派遣使者宣慰,而朝廷拖延不派。军队返回到紫陌,斛律光驻扎营地等待使者。皇帝听说后,心里很忌恨他,急忙追斛律光入宫相见,然后才宣慰将士解散军队,斛律光进位左丞相。起初,后主的弟弟琅邪王高俨任中丞,性格明察刚毅,厌恶和士开、陆令萱、穆提婆等人专权,暗中构陷让冯子琮上奏和士开的罪状,逮捕并斩杀他在御史台。高俨的亲信于是逼迫高俨,率领士兵三千人屯驻在千秋门,想一并诛杀穆提婆母子。后主急忙召斛律光入宫,斛律光听说高俨杀了和士开,拍手大笑说:“龙子所为,本来就不像凡人。”于是入内见后主,正率领宿卫披甲出战。斛律光说:“小辈弄兵,与他们交手就会混乱。俗语说:奴仆见到大家心就死了。至尊应该亲自到千秋门,琅邪王必定不敢动,后主听从了他。斛律光步行,派人跑出去说:“大家来了!”高俨的党羽惊骇散去。齐主远远呼喊他,高俨还站着不前进。斛律光走近对他说:“天子弟弟杀了一个人,有什么痛苦?”拉着他的手,强行引他向前。向高后主请求说:“琅邪王年少,轻率举动,稍长自然不是这样。”后主拔刀环绕着砍他的发辫,过了很久才释放。后主又想全部杀掉高俨,府吏斛律光说:“这些都是勋贵子弟,诛杀他们恐怕人心不安。”于是按罪行轻重分别处罚。当时祖珽谄媚陆令萱,权势倾动朝廷内外。斛律光对众将说:“边境消息,兵马调遣,盲人完全不和我们商量,恐怕误了国家大事。”祖珽察觉了,私下贿赂斛律光的随从奴仆询问。奴仆说:“自从您掌权,相王每晚抱膝叹息说:‘盲人入国,必定败亡。’”穆提婆又曾经请求娶斛律光的庶女,不许。后主赐给穆提婆晋阳田地,斛律光在朝堂上说:“这片田地自神武以来,曾经种植禾草饲养马匹,以备寇难,现在赐给穆提婆,恐怕耽误军务吧?”因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他。他的女儿是皇后,又不受后主宠爱。祖珽趁机离间,防备北周将领韦孝宽畏惧斛律光的威名,伪造谣言,让间谍在邺城宣扬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起。”祖珽于是续编说:“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能语。”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祖珽与陆令萱于是解释说:“百升就是斛。盲老公指祖珽,饶舌老母似乎指陆氏。况且斛律家累世显贵,斛律光声震关西,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威行四方。女儿是皇后,儿子尚公主,谣言很可怕。”后主拿此事问韩长鸾,韩长鸾认为不可,事情于是搁置。不久丞相府佐封士让秘密启奏说:“斛律光从前西征回来,逼近帝城,将行不轨,家中藏有弩甲,奴仆僮仆数以千计。如果不早作打算,恐怕事情不可预测。”后主召祖珽询问,祖珽请求派人赐给骏马,斛律光必定入宫谢恩,趁机逮捕他。后主照他的话做,斛律光入宫到凉风堂,刘桃枝从后面扑他,没有扑倒。斛律光回头

曰:“桃枝常作如此事,我不负国家。”遂与三力士共拉杀之,血流于地,刬之迹终不灭。于是下诏称其反,并杀光二子。珽使郎官邢祖信簿録光家,仅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赐矟二。珽问更得何物,祖信曰:“得枣杖二十束,拟奴仆与人鬭者,不问曲直,即予杖一百。”珽大慙。及出,人尤其亢直祖。信慨然曰:「贤宰相尚死,我何惜余生?」光居家严肃,性节俭,简声色,门无賔客,杜絶馈饷。每朝廷防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行兵效其父金之法,望尘知马歩多少,嗅地知军度逺近。营舍未定,不先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解甲,常为士卒先。有罪者惟大杖挝背,终不妄杀,士众皆争为之死。宜阳之役,谓周人曰:「归我七年人,不然取尔十倍。」周人即归之。在西境筑诸城戍,马上以鞭指画而成,拓地五百里,不伐其功。结髪従军,未尝败北,深为敌人所惮。周武闻其死,为赦境内。后入邺,追赠上柱国崇国公,指诏书曰:「此人若在,朕岂得至此?」以其小子钟袭封焉。

译(高)欢说:“桃枝常常做这种事,我没有辜负国家。”于是与三位力士一起拉杀了他,血流在地上,刮去痕迹却始终无法消除。于是下诏称他谋反,并杀死了高光的两个儿子。高珽派郎官邢祖信登记抄没高光的家产,只得到弓十五张,宴射用的箭一百支,刀七把,赐给的长矛两支。高珽问还得到了什么物品,邢祖信说:“得到枣木杖二十捆,打算用来惩罚奴仆与人争斗的,不问是非曲直,就给予杖打一百下。”高珽非常惭愧。等到邢祖信出来,人们都讥讽他过于刚直。邢祖信激昂地说:“贤能的宰相尚且死去,我何必吝惜余生?”高光在家严肃,生性节俭,不沉溺于音乐女色,家中没有宾客,杜绝馈赠。每当朝廷商议政事,他常常独自最后发言,一发言就合乎情理。行军打仗效法他父亲高金的办法,看尘土就知道骑兵步兵的多少,嗅地面就知道军队距离的远近。营垒没有确定,他不先入帐幕,有时整天不坐下,身上不脱下铠甲,常常做士卒的先锋。有罪的人只给予大杖打背,始终不胡乱杀人,士兵们都争相为他效死。宜阳之战,他对周人说:“归还我七年的人,不然就取你们十倍的人。”周人立即归还了。在西境修筑各城戍守,他在马上用鞭子指点规划而成,开拓土地五百里,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年轻时从军,未曾战败,深为敌人所畏惧。周武帝听说他死去,为他在境内大赦。后来(北齐)进入邺城,追赠他为上柱国、崇国公,指着诏书说:“这个人如果在,我怎么能到达这里?”让他的幼子高钟继承封爵。

论曰:北齐之先,本以诈力逆取人国,其子孙复不顺守。当时诸将相,非防扈则倾邪,其号称佼佼者,仅杨愔、斛律光二人而已。愔聪明才力,综机务,典选举,均不忝厥职。然身为人臣,而妻母后;位极宰相,而执厠筹败,闲荡检莫斯为甚。及当主少国疑,进无御乱之勇,退无保身之智,其召祸葢亦宜然。明月之与遵彦,虽皆不得其死,然彼死于彊臣,则呼吸犹有可转之机;此死于闇主,则天壤更无可逃之义。事固有不容例论者。先儒胡氏以为:光既不能明告于君,正诸奸误国之罪,又不能委权而退,以免于满溢。夫不仁不可与言亲,如俨、尊如叡,业有明徴。光以累世勲旧,又无可去之道,计惟一死报国耳。光小心俭约,忧国忘家,邦以其存亡为安危,敌以其死生为庆吊,可谓世臣其人。乃其殁也,尚得邀异代之褒于仇讐。其生也,曾不得回一朝之聴于君父。万里长城顿自壊之,岂独天之降罔哉?

  隋

  牛▯

牛▯字里仁,安定鹑▯人也。其先尝避难,改姓辽氏。祖炽,本郡中正。父允,魏侍中、工部尚书,临泾公。始复姓焉。▯伟容貌,好学博闻。在周袭父爵。隋开皇初,授散骑常侍、袐书监。以典籍散佚,表请开献书之路。于是诏献书一卷,赉缣一匹。未三年,篇帙大备,进爵竒章公。三年,拜礼部尚书,奉敕撰《五礼》百卷。▯请依古制修立明堂,上述黄帝、尧舜、殷周遗制,又广引郑康成、马宫、刘向、马融、服防蔡邕、卢植、王肃诸大儒注解,辨驳别白,请以礼经为本,形制依于周法,度数取于月令,遗阙之处,参以余书,庶使该详沿革之理,上飨帝配祖,下宏风布教。时帝以草创未遑制作,竟寝不行。六年,除太常卿。寻诏定雅乐,又作乐府歌词,撰定圜丘、五帝、凯乐,并议乐事。▯博采扬雄、刘歆、蔡邕诸书,进议,且言:“律本十二,今直为黄钟一均,惟用七律,此外五律竟复何施?须依礼作旋相为宫之法。”又论六十律不可行,引京房书,反覆辨证。上甚善其议。又以华夏正声多在江左,今得梁、陈旧乐器,请加修葺,以备雅乐。其后魏、后周杂有邉裔之器,当悉停之。乃诏▯与许善心、姚察等参定。帝终信何妥之言,不聼用旋宫法。及新乐成,淫厉而哀,识者叹其不久焉。时杨素恃才贵倨,惟见▯未尝不改容。素将击突厥,诣▯别,▯送至中门而止。素曰:“吾以逺征来别,何相送之近?”▯竟揖而退。素笑曰:“竒章公可谓其知可及,其愚不可及也。”献皇后崩,王公以下莫能定其仪注,素以属▯▯了不辞让,斯须具偹,皆有故实。素叹曰:“衣冠礼乐尽在此矣。”进吏部尚书,毎选举必先徳行,而后文才,务在审慎,虽致停缓,而所进用多称职。侍郎高孝基,鉴赏机悟,清慎絶伦,然爽俊有余,迹似轻薄,时宰多以此疑之,▯独推心任委,得人为多,时服其识度。大业初,进上大将军、右光禄大夫,従拜恒。岳凡坛墠牲币皆▯所定。又诏▯与旅骑尉刘▯等造新律十八篇。时征役繁兴,有司临时廹胁以求济事,不复用律令。▯尝従容谓▯曰:「周礼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于前,减则不济,其故何也?」▯曰:「古人委任责成,嵗终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恒虑覆治,若锻链不宻,则百年之久,万里之遥,皆须追证前案,事繁政▯,职此之由。故曰省官不如省事也。」▯咨叹称善。六年従幸江都,卒,赗▯甚厚,赠开府仪同三司文安侯,谥曰宪。▯荣宠当世,而行已俭恭,言常呐呐不能出。性寛厚,虽职务繁杂,书不释手。弟弼醉酒射杀▯驾车牛,▯还其妻迎谓曰:「叔射杀牛,▯闻无所怪,问直答云作脯。」坐定,其妻又言▯曰:「已知之矣。」顔色自若,读书不辍。其孝友▯缓皆此▯也。

论曰:史言隋室旧臣,始终信任,悔吝不及者,惟▯一人。以隋文之猜,隋炀之暴,而周旋数十年,不罹其难,倘所谓黙足以容者乎?开皇以来,土宇既一,海内富强

译论曰:北齐的先祖,原本凭借欺诈和武力逆取他人国家,他们的子孙又未能顺守正道。当时的各位将相,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奸邪不正,其中号称杰出的人,仅有杨愔、斛律光二人罢了。杨愔聪明有才力,综理机要政务,主管选拔举荐,都不辱没他的职责。然而身为臣子,却娶了先帝的皇后;位极宰相,却执掌权柄导致败亡,荒淫放荡、毫无检点,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等到君主年幼、国家局势可疑时,他进无抵御乱局的勇气,退无保全自身的智慧,他招致祸患大概也是理所应当的。斛律光(字明月)与高阿那肱(字遵彦),虽然都不得好死,但高阿那肱死于权臣之手,那么生死之间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而斛律光死于昏庸君主之手,那么天地之间更没有可以逃避的道理。事情本来就有不能一概而论的。先儒胡氏认为:斛律光既然不能向君主明确告发,纠正奸臣误国的罪行,又不能交出权力退隐,以避免满招损的灾祸。对于不仁之人不可与之谈论亲情,如高纬(字仁俨)、高纬(字仁睿),已经有了明显的征兆。斛律光凭借累世的功勋旧臣身份,又没有可以离去的方法,计策只有以死报国罢了。斛律光小心谨慎、节俭节约,忧国忘家,国家以他的存亡为安危,敌人以他的生死为庆吊,可以说是世臣中杰出的人。等到他去世时,尚且能在仇敌那里得到异代的褒扬。他生前,却不能让一朝的君主听信他的意见。万里长城顿时自我毁坏,难道仅仅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吗?

隋

牛弘

牛弘字里仁,是安定鹑觚人。他的祖先曾经避难,改姓辽氏。祖父牛炽,任本郡中正。父亲牛允,任北魏侍中、工部尚书,封临泾公。这时恢复了牛姓。牛弘容貌雄伟,好学且见闻广博。在西周时继承父亲的爵位。隋朝开皇初年,被授予散骑常侍、秘书监。因为典籍散失,上表请求开放献书的途径。于是下诏献书一卷,赏赐绢一匹。不到三年,书籍大量完备,进爵为奇章公。开皇三年,拜礼部尚书,奉敕撰写《五礼》一百卷。牛弘请求依照古制修立明堂,上溯黄帝、尧舜、殷周遗留的制度,又广泛引用郑康成、马宫、刘向、马融、伏胜、蔡邕、卢植、王肃等大儒的注解,辨析驳正,请求以礼经为根本,形制依照周法,度数取自月令,遗留缺失的地方,参考其他书籍,希望使沿革的道理详尽完备,上可祭祀天帝配享祖先,下可弘扬风俗推行教化。当时皇帝认为国家初创来不及制作,最终搁置没有实行。开皇六年,任太常卿。不久下诏制定雅乐,又创作乐府歌词,撰定圜丘、五帝、凯旋之乐,并议论乐事。牛弘广泛采集扬雄、刘歆、蔡邕等人的著作,进呈议论,并且说:“律本来有十二,现在只作为黄钟一均,只用七律,另外五律究竟有什么用处?必须依照礼制实行旋相为宫的方法。”又论述六十律不可行,引用京房的书,反复辨证。皇帝非常赞赏他的议论。又因为华夏正声多在江南,现在得到梁、陈的旧乐器,请求加以修葺,以备雅乐。此后北魏、后周混杂有边地少数民族的乐器,应当全部停止使用。于是下诏牛弘与许善心、姚察等人参定。皇帝最终相信何妥的话,不采纳旋宫法。等到新乐完成,淫厉而哀伤,有识之士叹息它不能长久。当时杨素依仗才气尊贵倨傲,只有见到牛弘才改变脸色。杨素将要攻打突厥,到牛弘处告别,牛弘送到中门就停止。杨素说:“我因为远征来告别,为什么相送这么近?”牛弘最终作揖而退。杨素笑着说:“奇章公可以说是他的智慧可以企及,他的愚笨不可企及。”献皇后去世,王公以下没有人能确定礼仪注记,杨素把这事托付给牛弘,牛弘毫不推辞,一会儿就准备齐全,都有典故依据。杨素感叹说:“衣冠礼乐都在这里了。”进升吏部尚书,每次选拔举荐必定先德行,后文才,务求审慎,虽然导致停顿迟缓,但所进用的人大多称职。侍郎高孝基,鉴赏机敏,清廉谨慎绝伦,然而爽朗俊逸有余,行为看似轻薄,当时的宰相多因此怀疑他,牛弘独自推心置腹委任他,得到的人才很多,当时的人佩服他的识度。大业初年,进升上大将军、右光禄大夫,随从皇帝拜祭恒山、岳山,凡是坛墠牲币都由牛弘制定。又下诏牛弘与旅骑尉刘焯等人制定新律十八篇。当时征役频繁兴起,有关部门临时胁迫以求成事,不再使用律令。牛弘曾经从容地对刘焯说:“周礼中士多而府史少,现在令史比从前多百倍,减少则不能成事,这是什么原因?”刘焯说:“古人委任责成,年终考核他们的优劣,案件不重复核查,文书不繁琐详尽,府史的职务只掌管要点而已。现在的文书簿籍总是担心复查,如果推敲不严密,那么百年之久,万里之遥,都需要追证前案,事务繁杂政令混乱,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省官不如省事。”刘焯赞叹称善。大业六年随从皇帝幸临江都,去世,赠赐非常丰厚,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文安侯,谥号曰宪。牛弘在当世享有荣宠,但行为节俭恭敬,说话常常结巴不能出口。性格宽厚,虽然职务繁杂,书不离手。弟弟牛弼醉酒射杀了牛弘驾车的牛,牛弘回来妻子迎接说:“叔叔射杀了牛,我听说您并不责怪,只是回答说做肉干。”坐定后,妻子又对牛弘说:“已经知道了。”牛弘脸色自若,读书不停。他的孝友宽缓都是这样的。

论曰:史书说隋朝旧臣,始终被信任,悔恨吝惜不及的,只有牛弘一人。凭借隋文帝的猜忌,隋炀帝的暴虐,而周旋数十年,不遭遇灾难,大概就是所谓沉默足以容身的人吧?开皇以来,疆域已经统一,海内富强

,正礼乐可兴之日。夫明堂者,礼之大也;钟律者,乐之微也。▯该洽典文,言论皆则古称先,非茍而已。使得圣明之主,探其本而敬用之,礼行则不争,既众着于父子君臣之义;乐达则无怨,又隂消其放僻邪侈之心,内和外顺,揖让而治。天下者莫善于此,岂复有弑夺于上而冦攘于下者乎?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观隋氏父子,益信。

译这正是礼乐可以兴盛的时机。明堂是礼仪中最为宏大的部分,钟律是音乐中最为精微的部分。〇他广泛通晓典籍文献,言论都效法古代、推崇先贤,并非苟且随意。如果能让圣明君主探究其根本并恭敬地加以运用,礼仪施行则人们不争,父子君臣的道义便显明于众人;音乐通达则人们无怨,暗中消解那些放纵邪僻之心,内心和顺、外表恭顺,通过揖让来实现治理。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哪里还会有在上位者弑君夺权、在下位者劫掠侵扰的情况呢?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仁,礼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一个人如果不仁,乐又能把他怎么样呢?”观察隋朝父子的遭遇,更加令人信服。

史传三编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四十七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续传四

  唐

  李大亮

李大亮,京兆泾阳人,有文武才略。髙祖入闗大亮自归,授土门令。方岁饥,境多盗贼,大亮招亡散,抚贪▯,卖所乘马,稍稍资业之,劝垦田。岁大熟,间出击盗,所至辄平。秦王行北境,下书奬劳,赐马五乘,帛五十段。顷之,贼大至,大亮度不能拒,乃单马诣营,説豪帅,为分别祸福。贼众感服,遂相率降。大亮杀所乘马与之食,至步而返。帝闻之悦,擢金州总管府司马。王▯烈据襄阳,诏大亮安抚樊邓,因图之,进击下十余城,迁安州刺史。复使徇广州,至九江,防辅公祏反,以计禽其将张善安。公祏方围猷州刺史左难当,固守,大亮率兵击走之,迁越州都督。贞观初,徙交州,封武阳县男,召授太府卿,复出凉州都督。尝有台使见名鹰,讽大亮献之。大亮密表曰:「陛下絶畋猎久矣,而使者求鹰,信陛下意邪?乃乖昔旨。如其擅求,是使非其才。」太宗报书曰:「有臣如此,朕何忧。」赐荀悦《汉纪》曰:「悦议论深博,极为政之体,公宜绎味之。」时突厥亡,帝遂欲怀四裔,诸部降者人赐袍一领,帛五匹,首领拜将军、中郎将,列五品者赢百员,又置降裔于河南,诏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大亮上言:「臣闻绥逺必自近,诸称藩请附者,宜羁縻受之,使居塞外,畏威怀德,永为藩臣。臣愚,愿停招慰,省劳役,使边人得就农畮,此中国利也。」帝纳其计。八年,为劒南道廵省大使,防讨吐谷浑,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与李靖俱出北道,渉青海,观河源,与贼遇蜀浑山,大战破之,俘其名王,获杂畜数万,进爵为公,拜右衞大将军。晋王为皇太子,诏大亮兼右衞率,又兼工部尚书,身三职,宿衞两宫,每番直常假寐。帝劳曰:「公在我得酣卧。」十八年,幸洛阳,诏副房▯龄居守。▯龄称有王陵、周勃节,可倚大事。俄寝疾,帝亲和药驿赐之。临终表请罢辽东役,又言京师宗庙所在,愿以关中为意。就稾叹曰:「吾闻男子」不死妇人手,命屏左右,言终,卒,年五十九。将敛,家无珠玉为含,惟贮米五斛,布三十端。帝哭为恸,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曰懿,陪葬昭陵。大亮性忠谨,外若不能言,而内刚烈不可干。非其义,对天子争是非,无回挠。至妻子,未始见惰容。事兄嫂以礼闻。位通显,居陋狭甚。在越州,写书数百卷。及去,留都督署。初破公祏,以功赐奴婢百口,谓曰:「而曹皆衣冠子女,不幸破亡,吾何忍录而为▯乎?」纵遣之。髙祖闻,咨美,更赐俚婢二十。后破吐谷浑,复赐奴婢百五十口,悉以遗亲戚,葬宗族无后者三十余柩,赀襚加焉。尝以微时,张弼脱其死,及贵,念有以报之。时弼为将作丞,匿不见,大亮求之不能得。一日识诸涂,持弼泣,悉推家财与之。弼拒不受,乃言于帝曰:「臣及事陛下,弼力也,愿悉臣官爵授之。」帝为迁弼中郎将,代州都督。世皆贤大亮能报,而多弼不自伐也。殁后,所育孤姓为大亮行服如所亲者十余人。

论曰:大亮位封疆,居职守,征伐平定之功,不及英、衞;谟猷弼亮,不及房、杜、王、魏、马、褚诸公。然观其随事指陈,及临没辽东一疏,抑亦可以知其概矣。葢太宗用之有不尽其才也。大亮读书识义理,▯韬略修门,内行厚于天性,徽烈尤堪仰企云。

  张▯素

张▯素,蒲州人。隋末以小吏任景城县戸曹。建德乱,被执,将杀邑人千余,号泣请代曰:“此清白吏,杀之是无天也。”大王卽定天下,无使善人解体,因得释。秦王世民平建德,以为景州录事参军。卽位,召问治道,对曰:“隋主自专庻务,不任羣臣,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参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择羣臣而分任以事,髙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何忧不治?帝称善,拜侍御史,迁给事中。贞观四年,诏修洛阳宫,以备东幸,上疏陈五不可,

译史传三编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史传三编卷四十七

大学士朱轼撰

名臣续传四

唐

李大亮

李大亮,京兆泾阳人,具有文韬武略。高祖进入关中时,李大亮自行归附,被授予土门县令。当时正值饥荒,境内盗贼众多,李大亮招抚流亡离散的人,安抚贪婪无度者,卖掉自己骑的马,逐渐资助他们从事生产,劝勉开垦农田。当年获得大丰收,他趁机出击盗贼,所到之处盗贼都被平定。秦王巡视北方边境,下诏书嘉奖慰劳他,赏赐马五匹,帛五十段。不久,大量贼寇来袭,李大亮估计无法抵挡,于是单骑前往贼营,游说豪强首领,为他们分析祸福利害。贼众感动信服,于是相继投降。李大亮杀了自己骑的马给他们吃,自己步行返回。皇帝听说后很高兴,提拔他为金州总管府司马。王世充占据襄阳,皇帝下诏让李大亮安抚樊、邓地区,进而谋划攻取,他进击攻下十余座城池,升任安州刺史。又派他巡行广州,到达九江时,恰逢辅公祏反叛,他用计擒获了辅公祏的将领张善安。辅公祏正围困猷州刺史左难当,左难当坚守城池,李大亮率兵击退敌军,升任越州都督。贞观初年,调任交州,封武阳县男,召回朝廷授任太府卿,又外放为凉州都督。曾有台使看见名鹰,暗示李大亮进献。李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已经很久不狩猎了,而使者却索要鹰,这难道是陛下的本意吗?这就违背了以往的旨意。如果是使者擅自索取,那就是使者不称职。”太宗回信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并赐给他荀悦的《汉纪》,说:“荀悦议论深刻广博,极为符合为政的根本,你应当细细体味其中的道理。”当时突厥灭亡,皇帝于是想要怀柔四方少数民族,对各部归降的人每人赏赐袍子一件,帛五匹,首领拜为将军、中郎将,位列五品的有一百多人,又将归降的少数民族安置在河南,下诏让李大亮担任西北道安抚大使。李大亮上言说:“我听说安抚远方必须从近处做起,那些自称藩属请求归附的人,应当采取羁縻政策接受他们,让他们居住在塞外,畏惧我们的威势而怀念我们的恩德,永远作为藩属臣下。臣愚昧地认为,希望停止招抚慰劳,节省劳役,让边境百姓能够从事农耕,这对中原国家是有利的。”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贞观八年,担任剑南道巡省大使,恰逢讨伐吐谷浑,任河东道行军总管,与李靖一同从北道出兵,渡过青海,观察黄河源头,在蜀浑山与敌军遭遇,大战击败敌军,俘获其名王,缴获各种牲畜数万,进爵为公,拜为右卫大将军。晋王成为皇太子,下诏让李大亮兼任右卫率,又兼任工部尚书,身兼三职,宿卫两宫,每次轮值常常闭目假寐。皇帝慰劳他说:“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睡。”贞观十八年,皇帝驾临洛阳,下诏让李大亮辅佐房玄龄留守京城。房玄龄称赞他有王陵、周勃的气节,可以托付大事。不久李大亮卧病在床,皇帝亲自调和药方通过驿站赐给他。临终前上表请求停止辽东的劳役,又说京城是宗庙所在,希望皇帝以关中为重。他在草稿上叹息说:“我听说男子不应死在妇人手裡,”命令屏退左右,说完话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将要入殓时,家中没有珠玉用来含殓,只有储存的五斛米,三十端布。皇帝痛哭流涕,追赠他为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号为懿,陪葬昭陵。李大亮性格忠诚谨慎,外表好像不善言辞,而内心刚烈不可侵犯。不符合道义的事,即使面对天子也争辩是非,毫不退缩。对待妻子儿女,从未见过他懈怠的样子。侍奉兄嫂以礼闻名。地位显赫,居住的房屋却非常简陋狭窄。在越州时,抄写书籍数百卷。等到离开时,留在都督府署。当初平定辅公祏时,因功赐给奴婢一百人,他对他们说:“你们都是衣冠世家的子女,不幸家破人亡,我怎么忍心登记你们为奴婢呢?”于是放他们离去。高祖听说后,赞叹不已,又赏赐俚族婢女二十人。后来平定吐谷浑,又赐给奴婢一百五十人,他全部赠送给亲戚,安葬宗族中没有后人的三十多具棺材,并增加了丧葬费用。他曾因微贱时,张弼救了他一命,等到显贵后,想着报答他。当时张弼担任将作丞,隐藏不见,李大亮寻找他没能找到。有一天在路上认出他,拉着张弼哭泣,把家中财产全部推给他。张弼拒绝接受,于是李大亮对皇帝说:“臣能够侍奉陛下,是张弼的功劳,希望把我的官爵全部授予他。”皇帝因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代州都督。世人都认为李大亮善于报答恩情,而称赞张弼不自我夸耀。李大亮去世后,他所抚养的孤儿姓李大亮,为他穿丧服如同亲人一样的有十多人。

论曰:李大亮镇守边疆,居官尽职,征伐平定的功劳,比不上英、卫;谋略辅佐,比不上房、杜、王、魏、马、褚各位公卿。然而看他遇事指陈利害,以及临终前关于辽东的一疏,也足以知道他的大概了。大概是太宗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能。李大亮读书明晓义理,韬略修养深厚,内在德行出于天性,美好的功业尤其值得仰慕效法。

张公素

张公素,蒲州人。隋末以小吏身份担任景城县户曹。窦建德作乱时,他被俘,将要杀害邑人一千多人,他号哭请求代替他们死,说:“这是清白的官吏,杀了他就是没有天理。”大王如果平定天下,不要让善人解体,于是得以释放。秦王李世民平定窦建德后,任命他为景州录事参军。即位后,召问治国之道,他回答说:“隋主独自专断各种事务,不任用群臣,以一个人的智慧决断天下事务,即使得失参半,错误也已经很多,下面阿谀奉承上面蒙蔽,不灭亡还等什么?”陛下如果能够选拔群臣并分派他们做事,高拱清静而考察他们的成败,还担忧什么治理不好呢?皇帝称赞他说得好,拜为侍御史,升任给事中。贞观四年,下诏修建洛阳宫,以备东巡,他上疏陈述五件不可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