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一
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学者所称蕺山先生者也。万历辛丑进士;以家难,久之始谒选。时中朝有昆党、宣党与东林为难;乃上言:「东林顾宪成讲学处,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辈皆贤人;于玉立、丁元荐亦较然不欺其志,有国士风。是故摘流品可也,争意见不可;攻东林可也,党昆、宣必不可」!于是,党人大哗。御史劾之,因请告归。
天启元年,起仪制主事。抗疏极言「魏进忠导皇上驰射戏剧,而奉圣夫人客氏出入自由,无以闲内外;且一举逐谏臣三人、罚一人,皆出中旨。左右将日进鹰犬声色,指鹿为马,生杀予夺制国家大命。今东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阉竖哉」!进忠者,忠贤也;大怒,将重谴之。既而,累迁光禄丞、尚宝太仆卿。忠贤恶之,寻夺其职。崇祯元年,召为顺天府尹,屡论时攻得失,以直谏闻(语详「明史」);历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后以请释熊、姜之狱,斥为民,年已六十有四。
归二年,而京师陷。宗周闻之,恸哭徒步涉江诣杭州,以发丧讨贼责巡抚黄鸣骏;〔鸣骏〕曰:「哀诏未至,何故发丧?且今当静以镇之」。宗周勃然曰:「嘻!此何时,安所得哀诏哉!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励同仇,反借口镇静作逊避计耶」?于是发丧哭临毕,与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立于南京,以原官召;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受职。
六月,上疏陈时政四事,自称「草莽孤臣」;言「今日宗社大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决策亲征,亦无以作天下忠臣义士之气。至讨贼次第:一曰据形胜以规进取。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图江北。凤阳号称中都,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楚,南去金陵不远。亲征之师驻跸于此,大小铨除暂称「行在」,少存臣子负罪引慝之心。从此渐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起者。一曰重屏藩以资弹压。淮阳数百里设两节钺不能御乱,争先南下,致江北一块土拱手授贼。督漕路振飞坐守淮城,久以家属浮舟远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遂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军法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一曰慎爵赏以肃军情。请分别各帅封赏,孰当孰滥?轻则收侯爵,重则夺伯爵。夫以左帅之恢复而封,高、刘之败逃亦封,又谁不当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臣既滥,中珰随之:恐天下闻而解体也。一曰核旧官以立臣纪。燕京既破,有受伪命而叛者、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逃者,法皆不赦;亟宜分别定罪,为戒将来。至于伪命南下,徘徊顺逆之间,实烦有徒;必且倡为曲说以惑人心,尤宜诛绝」。又言:「今日问罪之师,当自中外诸臣之不职者始。一、当贼入秦流晋,渐逼畿南,远近汹汹;独大江南北晏然,而一、二督抚不闻遣一骑以壮声援,贼遂得长驱犯阙。坐视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一、凶问已确,诸臣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愆,自当不俟朝食。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策;卸兵权于阃外,首图定策之功:则封疆诸臣之尤当诛者。一、新朝既立,谓宜不待终日,首建北伐之师。不然,则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九庙、厝梓宫、访诸王,万无容自诿者。更不然,则起闽帅郑芝龙以海师直下,与九边督镇合谋共奋,事或可为。而诸臣泄泄自安,计不出此: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一、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先帝遗诏及之。今乃概用新恩,诛奄定案前后诏书鹘突,势必彪虎之类,尽从平反而后已: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尤当诛者」。诏报曰:「亲统六师,光复旧物;严文武恇怯之大法、激臣子忠义之良心,慎新爵、劾旧官:朕拜昌言,宣付史馆」。中外为之悚动。是时,宗周本无意于出,谓朝中党祸方兴,何暇图贼;而一时奸人虽不利宗周,然又耻不能致宗周,急其一出。及方出,而弹劾踵至。其言谔谔,引绳披根,不少假借。由是群小侧目,马士英、高杰、刘泽清尤深疾之。
译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学者称他为蕺山先生。万历辛丑年进士;因为家中有变故,过了很久才赴吏部听候选授。当时朝廷中有昆党、宣党与东林党相互为难;于是他上言:“东林是顾宪成讲学的地方,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等都是贤人;于玉立、丁元荐也明显不是欺骗自己志向的人,具有国士的风范。因此,可以摘取流品来评议,但不可以争论意见;可以攻击东林,但绝不可以结党依附昆党、宣党!”于是,党人一片哗然。御史弹劾他,他便请求告假回乡。天启元年,起用为仪制主事。他上疏极力说:“魏进忠引导皇上驰马射箭、嬉戏演剧,而奉圣夫人客氏自由出入,没有办法隔绝内外;而且一次就驱逐三名谏臣、罚一人,都是出自皇帝的内廷诏旨。皇帝身边的人将每天进献鹰犬、声色之物,指鹿为马,掌握国家大命的生杀予夺。如今东西两方都在用兵,怎么能把天下交给宦官小人呢!”魏进忠就是魏忠贤;魏忠贤大怒,将要重重惩罚他。后来,他屡次升迁为光禄丞、尚宝、太仆卿。魏忠贤厌恶他,不久便夺去他的官职。崇祯元年,召任顺天府尹,他多次论说当时政事的得失,以直言进谏闻名(详细言论见《明史》);历任官职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后来因为请求释放熊、姜之狱,被斥退为平民,当时已经六十四岁。他回乡第二年,京师陷落。刘宗周听到消息,痛哭着徒步渡江到杭州,借发布丧事讨伐贼人,并责问巡抚黄鸣骏;黄鸣骏说:“哀诏还没有到,为什么发布丧事?况且现在应当用镇静来安定局势。”刘宗周勃然大怒说:“唉!这是什么时候,哪里还等得到哀诏!君主和父亲遭逢非常变故,您专掌一方军政,不想着枕戈待旦、哭泣流血来激励共同仇敌,反而借口镇静,打算退让逃避吗?”于是,他发布丧事并哭临完毕后,与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军。将要出发时,福王在南京即位,以原官召用他;刘宗周认为国仇尚未报,不敢接受职务。六月,他上疏陈述时政四件事,自称“草莽孤臣”;他说:“如今国家的根本大计,除了讨伐贼人、报仇雪恨,没有什么能够表明陛下渡江的心意;如果不果断决策、亲自出征,也没有什么能够振作天下忠臣义士的气节。至于讨贼的次序:第一,应当凭借有利地形谋求进取。江东不是偏安的事业,请进军谋取江北。凤阳号称中都,东面扼守徐淮,北面控制豫州,西面遥望荆楚,距离金陵南面不远。亲征的军队驻跸在那里,大小官员的任免暂且称为‘行在’,稍微保留臣子因负罪而引咎自责的心情。由此逐步推进,秦、晋、燕、齐一定会有响应而起兵的人。第二,应当重视屏藩,以资助弹压。淮阳数百里设置两名节钺也不能抵御祸乱,他们争先向南逃走,以致江北一块土地拱手交给贼人。督漕路振飞坐守淮城,却长期让家属乘船逃往远方,这是在倡导逃亡;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便有把家属寄居江南的说法。军法规定临阵脱逃者斩首。我认为一名巡抚、两名镇将都可以处斩。第三,应当慎重爵位赏赐,以整肃军心。请分别各位将帅的封赏,哪些应当封,哪些属于滥赏?轻的收回侯爵,重的夺去伯爵。左帅因为收复失地而封爵,高杰、刘泽清因战败逃跑也封爵,那么还有谁不该封呢!” 武臣的封赏已经泛滥,文臣也跟着泛滥;外臣的封赏已经泛滥,宦官也跟着泛滥:恐怕天下听闻后会离心瓦解。第四,应当核查旧官,以确立臣下的法纪。燕京陷落后,有接受伪命而叛变的,有接受伪官而逃跑的,有在封守之地逃跑的,有奉使命出外却逃跑的,法律都不应赦免;应当立即分别定罪,作为警戒后人。至于伪命传到南方,在顺从和反抗之间徘徊,实际上人数很多;他们一定还会倡导曲解之说来迷惑人心,更应当诛杀禁绝。”他又说:“今天讨罪的军队,应当从朝廷内外那些不称职的臣子开始。第一,贼人进入秦地、流窜晋地,逐渐逼近京畿南部,远近人心汹汹;唯独大江南北安然无事,一两个督抚却没有听说派出一名骑兵来壮大声援,贼人于是得以长驱直入攻打宫阙。坐视君主和父亲危亡却不救援,这就是封疆大臣中应当诛杀的人。第一,贼军入侵的凶信已经确实,诸臣就应当奋勇持戈而起,决战一场来赎前过,本来应当不等到早饭之后。如今却还仰赖南中的消息,争相谈论固守边境的策略;把兵权交给外镇,首先图谋拥立新君的功劳,这就是封疆大臣中尤其应当诛杀的人。第一,新朝已经建立,按理应当不等一天,首先建立北伐军队。否则,也应当赶快派一名使者从间道向北进发,传檄燕地父老,起用塞上的名王,哭祭九庙,安置梓宫,访求诸王,绝不能有任何推诿。” 再不然,就应当起用闽地将领郑芝龙,率海军直下,与九边督镇共同谋划、奋力进取,事情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但群臣却安闲自得,计策没有一件出自这里:这就是满朝谋划国事而不忠的人中应当诛杀的。第一,获罪被废的诸臣,酌情予以昭雪,本来就应当援引先帝遗诏一并处理。如今却一概借用新恩,诛杀宦官、确定逆案前后的诏书含混不清,势必连彪虎之类的人也全部得到平反才会停止:这就是满朝谋划国事而不忠的人中尤其应当诛杀的。”诏书答复说:“亲自统率六军,光复旧有疆土;严明惩治文武臣僚怯懦的大法,激发臣子忠义的良心,慎重授予新的爵位,弹劾旧有官员:朕接受这些正直的言论,宣布交付史馆保存。”朝廷内外因此震动。当时刘宗周本来无意出仕,认为朝中党争祸乱正盛,哪里有闲暇图谋讨贼;而一时的奸人虽然不愿意任用刘宗周,却又以不能招致他为耻,急于促成他出仕。等到他刚一出仕,弹劾便接踵而来。他的言论正直不阿,追根究底,毫不宽假。因此群小侧目,马士英、高杰、刘泽清尤其痛恨他。
宗周连疏请告不得命,遂抗疏劾士英,言「陛下龙飞淮甸,天实予之。乃有扈跸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官衔世荫,晏然当之不疑者,非士英乎?于是李沾侈言定策,挑激廷臣矣。刘孔昭以功赏不均,发愤冢臣,朝端哗然聚讼,而群阴且翩翩起矣。借知兵之名,则「逆案」可以燃灰;宽反正之路,则逃臣可以吸引:而阁部诸臣且次第言去矣。中朝之党论方兴,何暇图河北之贼;立国之本纪已疏,何以言匡襄之略。高杰一逃将也,而奉若骄子,浸有尾大之忧。淮阳失事,不难谴抚臣、道臣以谢之;安得不长其桀骜,则亦恃士英卵翼也。刘、黄诸将各有汛地而置若奕棋,汹汹为连溪之势,至分剖江北四镇以慰之,安得不启其雄心;则皆高杰一人倡之也。京营自祖宗以来,皆勋臣为政,枢贰佐之。陛下立国伊始,而有内臣卢九德之命;则士英有不得辞其责者。总之,兵戈盗贼皆从小人气类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奄竖又往往相表里。自古未有奄官用事,而将帅能树功于方域者。惟陛下首辨阴阳消长之几,出士英仍督凤阳,联络诸镇,决用兵之策;史可法即不还中枢,亦当自淮而北、历河以南,别开幕府,与士英相犄角。京营提省,独断寝之。书之史册,为弘光第一美政」。王优诏答之,而促其速入。士英益怒,佯具疏辞位;且扬言于朝曰:「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书新命,是明示不臣也」。
朱统■〈金类〉言:「宗周请移跸凤阳。凤阳高墙所在,盖欲以罪宗处皇上,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其兵已伏丹阳,宜急备」!是时,浙抚黄鸣骏入觐,兵抵京口,与防江兵相击斗;士英闻之而信,亦震怒。泽清初倚东林,极重宗周;至是恨甚,具疏痛诋,词连姜曰广、吴甡,且请正以谋危君父之罪。疏出,举朝大骇。弘图乃言于上,传谕曰:「昔汉宣起于艰难,魏、丙合志;唐肃兴于灵武,李、郭同心。今者袒分左右、口构元黄,天下事不堪再坏。诸臣各宜和衷集事,息竞图功。庶几君臣之间,礼全终始」。宗周不得已,受命。
方宗周在丹阳僧舍也,泽清、杰遣刺客数辈迹之。见其正容危坐,亦心折不敢加害。以七月十八日入朝,仍居萧寺。士英不使入对,给事中陈子龙以为言,不省。时南渡乱政,无不危言奸党士英、孔昭、泽清、杰内外结连,人莫敢忤;宗周昌言排之。甫视事,即引董仲舒言,请正心以正朝廷;会设东厂,给事中袁彭年争之被谪,宗周复力言其冤。及阮大铖起用,宗周曰:「大铖进退,江左之兴亡系焉」。其视国事之颠连,犹疾病之在身也;流涕正辞,以冀庙堂之一悟。迄不见纳。
九月,再疏乞休;许驰驿归,给登极恩典。临行,复疏陈五事:一曰修圣政,毋以近娱忽远猷;二曰振王纲,毋以主恩伤臣纪;三曰明国是,毋以邪锋危正气;四曰端治术,毋以刑名先教化;五曰固邦本,毋以外衅酿内忧。优诏报闻而已。宗周以宿儒重望为海内清流领袖,以出处卜国家治乱。既出国门,都人士聚观叹息,知南都之不可有为也。
明年五月南都亡,六月浙江亦不守;宗周方食,推案恸哭曰:「此余正命之时也」!移居郭外。门人有以文、谢故事劝者,宗周曰:「北都之变不死者,以身在田里,留以俟后王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仆在悬车,尚曰可以死、可以无死。今吾越又降,区区老臣尚何之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故相江万里之所以死也。世无逃生之宰相,亦岂有逃死之御史大夫哉」!扁舟辞墓,舟过西洋港,再拜叩头,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出之。绝食二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与门人问答如平时;竟以闰六月八日卒。宗周既死,浙东绅士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郑遵谦等各起兵迎鲁王监国绍兴,与大兵相距者一年。人以为由宗周所倡云。
宗周以遗腹生。父坡为诸生,家酷贫。母章氏,姙甫五月而坡亡,遂育之外家。幼端颖,稍长即志圣贤之学,内行修饰。然体孱甚,母忧念不置,因成疾;以贫故,忍而不治。宗周甫释褐,即遭母丧,奔归;为垩室中门外,日哭泣其中。尚书陶望龄吊之,叹曰:「世衰礼废,吾未见善居丧若刘子者」!服阕,选行人。以祖父母老疾请养;柝薪、汲水、持药糜伺息望颜,三年未尝少惰。及遭丧,哀瘠如初。居七年,而始赴补。
译刘宗周接连上疏请求告归,却没有得到批准,于是再次上疏弹劾马士英,说:“陛下在淮甸起兵,实在是上天把天下授予陛下。可是有人不过有护卫车驾的微小功劳,却进入内阁、升任中枢,官衔和世袭荫封都安然接受、毫不疑惧,这个人难道不是马士英吗?于是李沾夸大其词地说自己参与定策,挑动、激怒朝廷大臣。刘孔昭因为认为功赏不均,愤怒地攻击冢宰,朝廷上哗然争论,而各种阴谋也纷纷兴起。借着‘知兵’的名义,就可以把‘逆案’重新燃成灰烬;放宽归附正统的道路,就可以吸引逃亡的臣子;于是内阁和六部大臣又将依次被排挤离去。南朝党争正开始兴盛,哪里还有空暇谋划河北的贼寇;建国的纲纪已经疏败,又怎么谈得上匡扶辅佐的方略。高杰不过是一个逃亡来的将领,却把他奉承得像骄子一样,渐渐有尾大不掉的忧患。淮阳失事,不难用谴责巡抚、道臣来向朝廷交代;但怎么能不助长他的桀骜呢?这也是因为他倚仗马士英的庇护。刘泽清、黄得功等将领各自都有防区,却被当作棋子一样置之不理,他们气势汹汹地形成连溪之势,甚至把江北四镇分割出来安抚他们,怎么能不激发他们的野心呢?而这一切都是高杰一人首先倡导的。京营自祖宗以来,向来由勋臣主持,枢密副职辅佐。陛下刚开始建立国政,却有任命内臣卢九德的诏令;那么马士英就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总而言之,战争、兵乱和盗贼,都是由小人的同类相互感召而产生的,而小人与宦官又往往内外勾结。自古以来,从未有宦官掌权而将帅还能在地方建立功业的。只有陛下首先辨明阴阳消长的关键,调出马士英仍督理凤阳,联络各镇,决定用兵方略;史可法即使不回中枢,也应当从淮河向北,经过黄河以南,另设幕府,与马士英形成牵制。京营提督、巡省之职,应当独断废止。把这些写入史册,这将是弘光朝第一等的美政。”弘光帝下优诏答复他,却催促他赶快入朝。马士英更加愤怒,假意上疏请求辞职;并且在朝廷上扬言:“刘公自称‘草莽孤臣’,又不书写新任命的官职,这明明是在表示不臣。” 朱统■〈金类〉说:“刘宗周请求迁移车驾到凤阳。凤阳有高墙,是想把皇上安置在罪宗之处,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他的军队已经埋伏在丹阳,应当赶快防备!”这时,浙江巡抚黄鸣骏入朝觐见,军队抵达京口,与防守长江的军队交战;马士英听说后信以为真,也震怒不已。刘泽清起初依附东林党,非常敬重刘宗周;到这时却对他怨恨极深,上疏痛加诋毁,言辞还牵连姜曰广、吴甡,并请求按照图谋危害君父的罪名治罪。奏疏发出后,满朝大为惊骇。黄道周于是向皇帝进言,传谕说:“从前汉宣帝在艰难中兴起,魏相、丙吉同心协力;唐肃宗在灵武兴复,李泌、郭子仪同心。如今却分成左右两派,口头制造黑白是非,天下大事禁不起再次败坏。各位大臣都应当同心协力成就国事,停止争竞而谋求功业。这样或许可以使君臣之间始终保持礼法。”刘宗周不得已接受了任命。当时刘宗周住在丹阳的僧舍里,刘泽清、高杰派了几批刺客跟踪他。刺客见他端正神色、挺直身子正坐,也从心里折服,不敢加害。七月十八日,他入朝,仍住在萧寺。马士英不让他入朝答对,给事中陈子龙替他说话,马士英却不理会。当时南渡之后政事混乱,人人都以激烈的言辞攻击奸党马士英、刘孔昭、刘泽清、高杰,他们内外勾结,没有人敢违逆;刘宗周却公开斥责排挤他们。他刚开始处理政务,就引用董仲舒的话,请求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适逢朝廷设置东厂,给事中袁彭年争辩此事而被贬,刘宗周又极力替他申诉冤屈。到阮大铖被起用时,刘宗周说:“阮大铖的进退,关系到江左的兴亡。”他看待国事的颠沛,就像疾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流着眼泪,严正进谏,希望朝廷能够有所醒悟。但始终没有被采纳。九月,他再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允许他乘驿车回乡,并给予登极恩典。临行前,他又上疏陈述五件事:第一是修明圣政,不要因为眼前的享乐而忽略长远的谋划;第二是振兴王纲,不要因为君主的恩宠而损害臣下的纲纪;第三是明确国家大义,不要让邪恶的锋芒危害正气;第四是端正治理方法,不要把刑名放在教化之前;第五是巩固国家根本,不要让外部冲突酿成内部忧患。皇帝只下优诏表示知道了。刘宗周凭借宿儒和崇高声望,成为海内清流的领袖,人们根据他的出仕和退处来占测国家的治乱。他离开国都后,京城人士聚集观看并叹息,都知道南都已经无法有所作为了。第二年五月,南都灭亡;六月,浙江也守不住了。刘宗周当时正在吃饭,推开饭案痛哭说:“这是我以正命而死的时候了!”于是迁居城外。有门人用文天祥、谢枋得的旧事来劝他,刘宗周说:“北都变乱时我没有死,是因为我身在乡里,要留下来等待后来的君王。南都变乱时,君主自己抛弃了社稷;我已经退居家中,还可以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如今我的越地又投降了,我这个区区老臣还要到哪里去呢?如果说我不在职位上,不应当与城池共存亡,那么难道就不应当与土地共存亡吗?故相江万里之所以死,就是这个道理。世上没有逃生的宰相,难道也会有逃死的御史大夫吗?”他乘一叶小舟辞别祖墓,船经过西洋港时,拜了两拜,叩头后跳入水中。由于水浅,没能死成,船夫把他扶了出来。他绝食二十三日,起初还喝茶水,后来连一勺水也咽不下去,持续了十三日;期间仍像平时一样与门人问答,最终于闰六月八日去世。刘宗周死后,浙东绅士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郑遵谦等人各自起兵,迎接鲁王在绍兴监国,与清兵相持了一年。人们认为这是刘宗周倡导的结果。刘宗周是遗腹子。父亲刘坡是诸生,家中极其贫穷。母亲章氏怀孕五个月时刘坡去世,于是把他养育在外祖家。刘宗周幼年端正聪颖,稍长便立志学习圣贤之学,修养内在品行。但他的身体非常羸弱,母亲忧虑不已,因而成病;又因为贫穷,只能忍着不治。刘宗周刚刚脱去布衣、取得功名,就遭逢母丧,奔回家乡;在中门外搭设垩室,每天在里面哭泣。尚书陶望龄前来吊唁,感叹说:“世道衰败、礼法废弛以来,我还没有见过像刘子这样善于居丧的人!”服丧期满后,他被选为行人。因祖父母年老多病,他请求在家奉养;劈柴、汲水、拿药送粥,侍奉他们直到他们休息、察看他们的脸色,三年从未稍有懈怠。后来再次遭遇丧事,哀痛憔悴如同最初。居丧七年后,才赴京候补。
母乃以节闻于朝,建坊旌表。通籍四十五年,立朝仅四年。絜守所学,不以时方变乱更术以进也。庄烈帝综核名实,群下惴恐;宗周以为此刑名之术,不可以治天下,乃以仁义之说进。帝每谓其清执敢言,有古大臣风;然终以为迂,故不得久在位。居家潜心理学,清修笃行,无愧衾影。性严正,尝面折人过,不可干以私。其学以慎独为功、以知天为归,而本之敬诚,作「人谱」以授学者。立古小学,日会讲其中。说者为明之大儒推薛、胡、陈、王,而宗周似胜之。所着有「刘子全书」百余卷及他著述二十余种。
子汋,字伯绳;执贫乐道,能世守其学,同人私谥之曰「贞孝」。
「勘本」曰:蕺山先生未生,其父秦台公亡故,号曰念台。幼从外大父南洲章公学。家贫无衣锦,外家为之制縘袍,落拓如袯;及长,犹衣之。尝以就学寿昌,烈日中走百里,一足遂挛。既而师事许孚远,分别理欲;受古大学于高大行攀龙。已同总宪邹元标讲首善书院,避珰祸。时辑「皇明道统录」,始以逊志、终于阳明;尝曰:「吾今而知主静之要也」。辛卯,由京兆请告,立证人社,弟子日益众。乃着第一义等说,又集圣学宗要。及官少司空,记所独得曰「独证篇」。晚年着「读易经说」、「易钞」、「经籍考」,既又编辑「十三经诸子史传」之有裨于教者。萧山毛氏曰:「其言逾博而旨逾谧」。甬上全氏有「子刘子祠堂配享碑记」。其门弟子之最著者,为海盐吴磊斋(麟征)、顺天余伯玉(铉。皆甲申北都殉难;见「明史」)、山阴祁虎子(彪佳。乙酉尽节)、海盐彭观我(期生。赣州殉难)、会稽章格庵(正宸。浙东兵败,以缁衣隐。「绎史」皆有传)、润州叶润山(廷秀。闽败披缁,以忧死)、山阴何书台(宏仁。丙戌后,以缁衣终)、关右董(标;未详其字。甲申前卒)。全氏曰:「八先生者皆执弟子礼,而子刘子但以朋辈待之,如蔡季通例」。其余则山阴陈敬伯(尧年。党祸之烈,曾受孤托)、会稽章晋侯(明德)、余姚王士美(业洵。蕺山开讲时,陶石梁之徒有异说,晋侯、士美、黄梨洲辈力辟之)、山阴朱绵之(昌祚。皆甲申前死)、海宁祝开美(渊)、会稽王元趾(毓蓍)、山阴潘子翔(集)、诸暨傅中黄(日炯。自祝而下,皆乙酉殉难;语附「书后」)、武进恽逊庵(日初。晚为灵隐僧;见「书后」)、西安叶静远(敦艮。全氏称为大弟子,能昌明蕺山之教者)、慈溪刘瑞当(应期。丙戌后,以愤死)、山阴张奠夫(应鳌。在南都作「中兴金鉴」,欲上不果。丙戌后,嗣讲山中)、会稽董旡休(玚.有高行,晚岁披缁,手辑「刘子遗书」)、山阴戴南枝(易。吴中徐高士枋殿独理其丧,为世所称;遗民中之奇者)、鄞华吉甫(夏)、王卣一(家勤。甬上六狂生之二。兵以同起以同死,「摭遗」补传)、余姚张应煜(不详其字。语见「书后」)、会稽赵禹功(甸。丙戌后,以缁衣隐;见「摭遗」)、慈溪张能信(成义。丙戌后,起兵不克,行逊;莫知所终)、萧山徐徽之(芳馨)、仁和沉甸华(确)、海宁陈干初(确)、山阴周敬可(之璇;见「书后」),诸暨陈章侯(淇绶)、余姚黄梨洲(宗羲)及其弟晦木(宗光)、泽望(宗会。并见「摭遗」),都三十又五人。其间为忠臣、为义士、为逸民,皆不负所学而能有光于门下者也。
先生居贫,食不兼蔬。尝以少宰起官,中道赀乏,受临朐令十金之馈;至前途得故人助,乃如数趣还之。熊、姜之狱时掌宪,仅六十日罢归,至不能成行;朝士为之敛赆,悉不纳。后赴南都召,冠服久敝,假于从子之有官者。比其归,仍饬还之;笑曰:「吾不可挂他人冠也」。其耿介类此。
初,京口兵哄,马士英遽指先生怀异,将与黄鸣骏入清君侧,为废立计;故入朝而竟不听见。洎至绝粒时,有名王之聘;已困不能语,张目颔之。既卒,先生子贞孝君又自号遯斋者奉遗书避兵山中,盖犹护发未薙云。
译他的母亲于是因为守节闻名于朝廷,朝廷为她建立牌坊,予以旌表。刘宗周取得仕籍四十五年,在朝廷任职仅四年。他坚持守护自己所学,不因时局变乱而改变方法以求进身。庄烈帝综合考核名实,群臣都惴惴不安;刘宗周认为这是刑名之术,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于是以仁义之说进谏。庄烈帝常说他清廉刚正、敢于进言,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但最终认为他迂腐,所以不能长期任职。他居家时潜心研究理学,清正修身、笃实行事,无愧于独处之时。他性情严肃正直,曾当面指责别人的过失,不可用私情干扰他。他的学说以慎独为功夫,以知天为归宿,而以敬和诚为根本,撰写《人谱》传授给求学者。他建立古小学,每天在那里会讲。学者们推举明代的大儒为薛、胡、陈、王,而刘宗周似乎超过了他们。他所著有《刘子全书》一百余卷,以及其他著述二十余种。他的儿子刘汋,字伯绳;安于贫困而以求道为乐,能够世代守护父亲的学说,同人私下给他谥称“贞孝”。《勘本》说:蕺山先生还没有出生时,他的父亲秦台公就去世了,因此号称念台。幼年跟随外祖父南洲章公学习。家里贫穷,没有华美衣服,外祖家为他制作夹袍,穿起来宽松破旧如袯;长大后仍然穿着它。他曾经为了到寿昌求学,在烈日下步行百里,一只脚因此痉挛。后来拜许孚远为老师,辨析理欲;又从高攀龙学习《古大学》。后来与总宪邹元标在首善书院讲学,以躲避宦官之祸。当时编纂《皇明道统录》,起于逊志,终于阳明;他曾说:“我到今天才知道主静的重要。”辛卯年,他以京兆官身份请求告归,建立证人社,弟子日益增多。于是撰写《第一义》等论说,又编集《圣学宗要》。担任少司空时,记录自己独到的心得,名为《独证篇》。晚年撰写《读易经说》《易钞》《经籍考》,后来又编辑《十三经诸子史传》中有助于教化的内容。萧山毛氏说:“他的言论越广博,旨意越安静深远。”甬上全氏有《子刘子祠堂配享碑记》。他的门弟子中最著名的,是海盐吴磊斋(麟征)、顺天余伯玉(铉),二人都在甲申北都殉难;见《明史》)、山阴祁虎子(彪佳,乙酉年尽节)、海盐彭观我(期生,在赣州殉难)、会稽章格庵(正宸,浙东兵败后穿僧衣隐居,《绎史》中都有传)、润州叶润山(廷秀,福建失败后剃发为僧,因忧愁而死)、山阴何书台(宏仁,丙戌年以后穿僧衣终老)、关右董某(名标,字未详,甲申年前去世)。全氏说:“这八位先生都以弟子礼事奉他,而子刘子只把他们当作同辈朋友对待,如同蔡季通的先例。”其余还有山阴陈敬伯(尧年,党祸最惨烈时曾接受遗孤托付)、会稽章晋侯(明德)、余姚王士美(业洵,蕺山开讲时,陶石梁的门人提出异说,章晋侯、王士美、黄梨洲等人竭力驳斥)、山阴朱绵之(昌祚,二人都在甲申年前去世)、海宁祝开美(渊)、会稽王元趾(毓蓍)、山阴潘子翔(集)、诸暨傅中黄(日炯,自祝开美以下,都在乙酉年殉难;事迹附在《书后》)、武进恽逊庵(日初,晚年成为灵隐寺僧人;见《书后》)、西安叶静远(敦艮。全氏称他为大弟子,认为他能够阐明、发扬蕺山的学说)、慈溪刘瑞当(应期,丙戌年以后因愤懑而死)、山阴张奠夫(应鳌,在南都撰写《中兴金鉴》,想上呈而未能实现;丙戌年以后继承讲学于山中)、会稽董旡休(玚,有高尚品行,晚年剃发为僧,亲手编纂《刘子遗书》)、山阴戴南枝(易,吴中徐高士枋殿亲自料理他的丧事,为世人称道;是遗民中的奇士)、鄞地华吉甫(夏)、王卣一(家勤,甬上六狂生中的两人;因兵乱同时起兵、同时死去,《摭遗》有补传)、余姚张应煜(字不详,事迹见《书后》)、会稽赵禹功(甸,丙戌年以后穿僧衣隐居;见《摭遗》)、慈溪张能信(成义,丙戌年以后起兵未成,退隐避世;不知最终下落)、萧山徐徽之(芳馨)、仁和沉甸华(确)、海宁陈干初(确)、山阴周敬可(之璇,见《书后》)、诸暨陈章侯(淇绶)、余姚黄梨洲(宗羲)及其弟晦木(宗光)、泽望(宗会,均见《摭遗》),总共三十五人。其中有的成为忠臣,有的成为义士,有的成为逸民,都没有辜负所学,并且能够为师门增光。先生家境贫困,吃饭时连两样蔬菜都没有。他曾经因少宰的征召而出任官职,走到半路资财用尽,接受临朐县令赠送的十金;到了前方得到故人的资助,便按照原数催促归还。熊、姜案件发生时,他掌管宪台,任职仅六十日便罢官归乡,甚至不能成行;朝廷官员替他筹集路费和赠仪,他全部不接受。后来奉召前往南都,官帽官服已经破旧很久,便向有官职的侄子借用。等到回来,仍整理好归还;笑着说:“我不能戴着别人的帽子。”他的耿介就是这样。起初,京口发生兵乱,马士英突然指称先生怀有异心,要和黄鸣骏一起清除君侧,谋划废立;所以先生入朝后,最终没有得到召见。等到他绝食时,有位名王派人来聘请;先生已经困倦得不能说话,只能睁眼点头。去世后,先生的儿子贞孝君,又自号遯斋,带着遗书到山中避兵,大概还没有剃发。
祝渊,崇祯癸酉举于乡。自以所学未充,借僧舍读书三年,僧罕睹其面。壬午冬,公车入都,值先生诤熊、姜狱削籍,抗疏申救,罚停会试,下礼官议;时与先生犹未相识也。既得命,始走谒之。先生曰:「子为是举,无为而为之乎,抑动于民心而为之也」?因爽然自失曰:「先生名满天下,诚耻不得列门墙尔」!遂执贽为弟子。明年,礼官议逮渊下狱,诘指使者姓名;慷慨对曰:「男儿死即死,安肯听人指使」!未几,都城陷,太常少卿吴麟征殉难,辄亲为函殓,宿柩下者旬日。寻诣南京刑部请竟前狱,尚书谕止之。已复草一疏请诛奸辅,通政司屏不奏。时先生复罢官归,因而数往从学。尝有过,入曲室闭户长跪竟日不起,流涕自挝。杭州失守,方葬母山中,趣速竣工;还家设祭,即投缳死。年三十五。
王毓蓍,少为诸生,跌宕不羁。已受业先生门下,同门生咸非笑之,不顾。乙酉六月,先生绝粒未死;乃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午所吊」!先生得书,呼其字曰:「元趾,吾讲数十年,得子随之足矣」!俄其友来视,毓着问曰:「子若何」?友曰:「有陶渊明故事在」。曰:「是不然。吾辈声色中人,久则难持;及今早死为愈」!乃召故交张乐欢饮;既酣,携灯出门,投梭桥下死。乡人私谥曰「正义」。
潘集,闻毓蓍死,为文祭之。袖二石及所着诗文至东渡桥下,亦自沉。
傅日炯,于江上师溃,遍别所亲,先赴池死。
张应煜,当先生誓死时,劝拥诸藩起兵。先生谢以事不可为;曰:「然则此降城也,亦非先生死所」。先生瞿然起,曰:「子言是也」。遽出城。
恽日初,风概颇近祝子,亦尝上书为先生申救者。既闻殉节,累过山阴哭奠;手撰行状几十万言。晚岁披缁,为灵隐嗣法僧。
张之璇,与先生子遯斋同入山,累受逻者之厄,流离迁播。每谓之曰:「死则俱死,断不负吾师以生」!既而薙发令严,相与披缁兴福寺,诡耳。事定还家,则田宅尽为人夺,至无栖止处。或劝之讼;曰:「吾不忠不孝,投死他乡,复何颜构狱,与恶少对簿」!之璇本世勋籍。初,证人之会以为左班官子弟忽之,而不知其后之苦节过人也。已遂寄食遯斋所以死。
黄道周(赵士超等)
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漳浦人。家贫。时挟策远游,读书罗浮山。山水暴涨,坠涧中,溯流而出;遇异人,授以读书之法,过目不忘。自少攻苦,为文典奥,原本经术。登天启壬戌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内艰归。崇祯初,起右中允,以救钱龙锡贬三秩,调他曹。未几,遘疾求去;濒行,犹疏引「易」理治乱之准为谏。屡起屡蹶,五迁而至少詹事兼侍讲学士。
道周以文章风节高天下,而严厉方刚,不谐流俗;公卿多畏而忌之。尝上疏自陈,言己有三罪、四耻、七不如。三罪、四耻以自责;七不如者,谓品行高峻、卓绝伦表不如刘宗周,至性奇情、无媿纯孝不如倪元潞,湛深大虑、远见深计不如魏呈润,犯颜敢谏、清裁绝俗不如詹尔选、吴执御,志尚高雅、博学多通不如华亭布衣陈继儒、龙溪举人张燮,至圜土累系之臣朴心纯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气、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时鄤方以杖母被大诟;帝得疏骇异,而忌者愈藉为口实。最后以劾杨嗣昌夺情入阁,帝怒甚,亲召至平台诘责,下狱遣戍(事具「明史」)。
南渡,起吏部右侍郎。道周不欲出,马士英遣人讽之曰:「人望在公,公而不起,岂欲从史可法拥立潞王乎」?道周不得已,乃趋朝;至则陈进取九策。九月,升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寻以祭告禹陵出。临行上言:「今欲东收兖济、北略漳河、西取应安,然后问洛阳之钟簴、扫承德之松楸,上规天寿:此旷日持久,其道诚难。必如臣愚计,得一沉鸷之将,简士三万、赍粮百日,出赣榆、韦桥,东踰破车,度临朐,历博兴,直上盐山,抵沧州。此间千四百里皆荒旷如升虚邑,惟临朐、安邱、乐安、阳信之间稍有屯聚,可因粮而食。尽七昼夜至武清,渡白沟,出其不意,从天而下。然后致陛下哀痛之意,祭告洒扫于十二陵,与长安士民拭泪而觐九庙。还则兵分两道:一下临清,以收兖济;一下邯郸,以收彰卫。其用力甚少,奏功甚钜。此耿弇所发愤于祝阿、刘裕所欢呼于大岘也」。
南京溃,唐王建号福州;以本官兼武英殿大学士,参赞机务。王素重其学行,礼敬备至。时何吾驺、蒋德璟等未至,道周为首辅。会赐宴,郑芝龙以侯爵欲居第一;道周谓「祖制武职无班文臣右者」。芝龙辞绌。由是文武不和。有诸生上书诋道周迂,不可居相位;王知出芝龙意,下督学御史挞之。然是时国势衰微,兵食俱乏,政归郑氏;诸大帅选观望。
译祝渊在崇祯癸酉年乡试中举。他认为自己的学问还不充足,借住僧舍读书三年,僧人很少见到他的面。壬午年冬天,他作为公车入都,正值先生因争论熊、姜案件而被削籍,便上疏抗辩营救,因此被罚停止参加会试,交由礼官议处;那时他还不认识先生。得到命令后,才赶去拜见先生。先生说:“你做这件事,是无所作为而做的吗,还是受到民心感动而做的呢?”祝渊于是怅然若失地说:“先生的名声传遍天下,我实在以未能列入门墙为耻!”于是带着拜师礼成为弟子。第二年,礼官议定逮捕祝渊下狱,责问指使者姓名;他慷慨回答:“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怎么肯听别人指使!”不久,都城陷落,太常少卿吴麟征殉难,祝渊亲自制作棺材收殓他,在棺柩下守了十天。随后到南京刑部,请求办结此前的案件,尚书劝止了他。后来他又起草一份奏疏,请求诛杀奸辅,通政司却压下不奏。当时先生又被罢官回乡,祝渊便多次前去跟随学习。他有一次犯了过错,进入内室关门长跪,整日不起,流泪自我鞭打。杭州失守时,他正在山中安葬母亲,催促尽快完工;回家设祭后,就上吊而死。享年三十五岁。王毓蓍年轻时是诸生,性情放达不受拘束。后来在先生门下受业,同门学生都嘲笑他,他却不在意。乙酉年六月,先生绝食还没有死,他便上书说:“愿先生早日自行结束生命,不要成为王炎午凭吊的对象!”先生收到信后,呼喊他的字说:“元趾,我讲学几十年,能够得到你这样的弟子,也就足够了!”不久,他的朋友来探望,问毓蓍:“你打算怎么样?”朋友说:“还有陶渊明的旧事可效法。”毓蓍说:“不是这样。我们这些沉溺声色的人,时间久了就难以坚持;趁现在早死反而更好!”于是召来旧友张乐,畅饮欢聚。酒兴正浓时,他提灯出门,投水于梭桥下而死。乡人私下谥称他为“正义”。潘集听说王毓蓍死了,写文章祭奠他。他把两块石头和自己所作的诗文藏在衣袖里,来到东渡桥下,也投水而死。傅日炯在江上军队溃败时,遍访辞别亲友,先投池水而死。张应煜在先生发誓要死时,劝他拥立各藩王起兵。先生以事情不可行来谢绝,说:“既然这样,那么这座已经投降的城池,也不是先生赴死的地方。”先生惊醒般站起来,说:“你说得对。”立即出城。恽日初的气节风度很像祝渊,也曾上书为先生申诉营救。听说先生殉节后,多次到山阴哭祭;亲手撰写行状,长达几十万字。晚年剃发为僧,成为灵隐寺的嗣法僧。张之璇和先生的儿子遯斋一同入山,多次遭受巡逻搜捕的灾难,辗转流离。他常对遯斋说:“如果死,就一起死,绝不因为活命而辜负我的老师!”后来剃发令严厉,他们一起穿上僧衣,在兴福寺隐瞒身份〔原文疑有脱误〕。事情平定后回到家中,田宅全被别人夺走,以至于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有人劝他打官司,他说:“我不忠不孝,投奔异乡求死,还有什么脸面制造诉讼,和恶少当面对簿?”张之璇本来出身世代有功勋登记的家族。起初,证人社聚会认为左班官员的子弟轻视他,却不知道他后来守节的苦行超过常人。后来他便寄食于遯斋,直至死亡。黄道周(赵士超等) 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是漳浦人。家境贫寒。当时他常常带着书策远游,曾在罗浮山读书。山洪暴涨时,他坠入山涧,逆流游出;遇到异人,传授给他读书的方法,使他过目不忘。他从小刻苦攻读,文章典雅深奥,以经学为根本。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因母丧回乡。崇祯初年,起用为右中允;因营救钱龙锡而被降三级,调任其他部门。不久患病,请求离职;临行前,仍上疏引用《易》的道理作为论述治乱的准则来进谏。他多次被起用又多次受挫,五次升迁后,官至少詹事兼侍讲学士。黄道周凭借文章和气节名闻天下,但性情严厉方正刚强,不合流俗;公卿大多畏惧并忌恨他。他曾上疏陈述自己,说自己有三项罪过、四种羞耻、七个方面不如别人。三项罪过、四种羞耻是用来责备自己;所谓七个不如,是说品行高峻、卓绝超群不如刘宗周;至性奇情、纯孝无愧不如倪元璐;思想深沉、谋虑长远不如魏呈润;冒犯皇帝直言进谏、清正裁断超绝流俗不如詹尔选、吴执御;志趣高雅、博学多闻不如华亭布衣陈继儒、龙溪举人张燮;至于身陷囹圄、屡遭拘系的大臣,其质朴之心和纯正品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气概、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当时郑鄤正因杖打母亲而受到严厉非难;皇帝得到这份奏疏后惊异不已,而忌恨黄道周的人更加把它当作攻击他的口实。最后,黄道周因弹劾杨嗣昌在居丧期间夺情入阁,被皇帝震怒,亲自召到平台责问,交付狱中并遣戍边地(事情详见《明史》)。南渡后,起用他为吏部右侍郎。道周不想出仕,马士英派人婉言劝他说:“人们的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您如果不肯出仕,难道是想跟随史可法拥立潞王吗?”道周不得已,于是赶赴朝廷;到任后便陈述了进取的九项策略。九月,升任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不久,他因祭告禹陵而出行。临行前上言说:“如今想向东收复兖州、济州,向北攻取漳河以北,向西夺取应安,然后再追问洛阳的钟簴,扫除承德的松楸,向上谋求天寿山陵寝的恢复:这样旷日持久,实在很难成功。如果一定按臣的愚见,应得到一名沉着勇猛的将领,精选士卒三万人,携带一百日的粮食,从赣榆、韦桥出发,向东越过破车,经过临朐,走过博兴,直上盐山,到达沧州。这一带一千四百里都荒凉空旷,仿佛升虚之邑,只有临朐、安邱、乐安、阳信之间稍有屯聚,可以就地取粮食用。用七个昼夜走到武清,渡过白沟,出其不意地从天而降。然后传达陛下哀痛的心意,在十二陵祭告并洒扫陵寝,和长安的士民一起拭泪朝见九庙。回来后再把军队分成两路:一路攻下临清,以收复兖州、济州;一路攻下邯郸,以收复彰州、卫州。所费力气很少,取得的功绩却极大。这正是耿弇在祝阿奋发立功、刘裕在大岘山欢呼取胜的情形。” 南京溃败后,唐王在福州建立年号;任命他以原官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参与谋划军政机务。唐王一向看重他的学问和品行,对他礼敬备至。当时何吾驺、蒋德璟等人还没有到,道周担任首辅。适逢赐宴,郑芝龙凭侯爵身份想坐在第一位;道周说:“按照祖制,武职没有位次排在文臣前面的。”郑芝龙只得退让。因此文臣和武将之间失和。有个诸生上书诋毁道周,说他迂腐,不可以居于相位;唐王知道这是郑芝龙的意思,便交给督学御史将那名诸生杖打。然而当时国势衰弱,军队和粮饷都缺乏,政权归于郑氏,诸位大帅纷纷选择观望。
道周见芝龙殊无经略之志,愤激请督师自效。请兵请粮,芝龙皆不应。乃以七月二十二日启行,仅赍一月粮以虚声鼓动忠义士,旬日间得九千余人。亲写札副奖语给为公赏,得之者荣于诰敕。而应募者多不练之兵,不能应敌。由广信抵衢州;婺源令某,其门人也,伪致降书,道周信之,决计深入。曰:「国家养士数百年,士民岂无人心;传檄自归命耳」。十二月,至婺源明堂里,大兵猝至,一军歼焉,道周知为令所卖。比从者俱遁,曰:「吾死此矣」!遂被执。幕下士兵部职方主事福建赵士超,字渊卿;中书赖维谨,字敬儒;蔡春溶,字时培:皆漳州人。道周妻弟通判毛玉洁,字去水,六合人。四人俱从之。道周绝粒七日,不死。至徽州,元旦张灯甚盛,为鱼龙曼衍诸戏;乃与士超等怅然赋诗。是夜,雷雨大作,统行三昼夜不止;训导吴士绣呼其子祺生曰:「皇天震怒,殆为黄先生乎」!不食而卒。道周至江宁,洪承畴其乡人也;遣使来言:「幸毋自苦,我可以保先生不死」。道周詈之曰:「承畴死久矣!松山之败,先帝痛其死,亲自祭哭,焉得尚存?此无藉小人冒其名耳」。承畴馆而礼之,上疏乞贷死;朝旨不许。道周在馆,与门人讲习吟咏如常,着诗文数卷。素善书翰,都人争求之,终日握管不辞也。三月七日赴市,书绝命词于衣带间;过东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高皇帝陵寝近,可死也」!既见市有竖福建门牌者,指曰:「福建吾君在焉,死于此可也」!南向再拜,遂受刑;士超等四人皆从死。唐王闻之大哭,迫赠文明伯,谥「忠烈」。
道周诗文敏捷,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着「三易洞诠」、「革象新书」,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以之推验治乱,其说多中。自推行年终于六十三岁丙戌,书之小册;始知其能前知也。
「勘本」曰:石斋先生为翰林时,补经筵展书官;故事:必膝行以前。先生独否;魏忠贤目慑之。后救故相钱龙锡,疏凡三上;钱得减死。及召对平台,帝问:「郑鄤,激父杖母者也。尔自言不如,何邪」?对曰:「匡章见弃通国,孟子不失礼貌。臣言文章不如,且众恶之必察也」。论列久之(语详「明史」)。既而曰:「臣今日不尽言,则臣欺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则陛下负臣」。帝怒,下之狱,寻即遣戌。时有涂仲吉者,漳浦诸生;以论救受廷杖,遂终身事之无怨言。先生所至,学者云集,讲论无倦。所居铜山在孤岛中,有石室,自幼坐卧其中;故门下士称为石斋先生。讲学禹航时,爱大涤山川之胜;尝曰:「大涤,吾墓田也」。后之人有为之立祠祀焉者。其传道弟子,曰禹航何羲兆(瑞图)、曰绍兴吕汉■〈常上心下〉(叔伦)。先生正命,门人星散;惟二君抱其遗书入山,终身不出,以逸民终,其节最高。他如甬上董次公(守谕),少即受业,而讲学于大涤山房为最久;江东司饟,几至杀身。其所着「易学」,则犹是漳海绪言也。
右是卷,专为儒臣二周先生传。原本简略过半;如子刘子门下尽属有光残局者也,特于「书后」表出诸,以证一时忠义之盛云。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二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六
左懋第(陈用极)袁继咸
右〔使臣〕封疆列传第六。
○呜呼!左司马之忠,烈矣!虽然,吾于通使事深叹谋国之无人也。当是时江南虽立君,败亡之余耳。而我朝替天顺人,应运入关,将相之豫和、士马之坚利,骎骎乎有席卷囊括之势。为江南计者,或辑重兵固守河淮,而遣智辨之士具玉帛,卑辞纳款,愿为兴朝输岁币,画大河为界;凡降臣家属之在城者,厚予赈抚,以系其心,毋令进说内戕:犹恐朝计未必听从,南牧之马难遏也。而乃晏然自大,欲执承平故事折捶之。所遣之使固刚直不挠,而又佐以阴奸悖逆之流;徒是知不屈膝之为不辱命,而不知适以启衅之为败国也。且夫金革不避,君子犹将议之;况煌煌聘问之吉而以缞绖将之,可乎?家国不可两顾、忠孝不得两全,懋第请之则不智,廷臣不言则不忠;致使御书不达、使事不终,岂非谋国者之咎哉!即无陈洪范之阴输,亦岂能有当乎?故夫忠臣之义,全国为上;吾计足以卫国不用而后死之,则庶乎其无憾也。江督之料左审矣。小人反龃龉之,以自撤其藩篱。使江督计得行,内外一心,良玉虽有异志,尚有所惮而必不至称戈内向也!呜呼!天祸人国,凶德会参。君子不幸而值其时,计惟一死以报国耳。若二公之忠节,固昭昭乎与日月争光哉!
译道周看出郑芝龙完全没有筹划经略的意图,愤激地请求担任督师来效力。他请求军队、请求粮饷,郑芝龙都不答应。于是他在七月二十二日出发,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想用这种声势鼓舞忠义之士,十天之内招募到九千多人。他亲自写信札和副本,写上奖勉的话,发给他们作为公家赏赐;得到的人觉得比获得诰敕还荣耀。但应募者大多是没有训练的士兵,不能抵御敌人。他从广信到达衢州;婺源县令某人是他的门生,假装送来降书,道周相信了,决定深入敌境,说:“国家养士数百年,士民难道会没有人心吗?只要传檄,他们自然会归顺投命。”十二月,到达婺源明堂里,大军突然到来,全军被歼灭,道周才知道被县令出卖了。等到跟随者全都逃散,他说:“我就死在这里了!”于是被擒。他幕下有兵部职方司主事、福建人赵士超,字渊卿;中书赖维谨,字敬儒;蔡春溶,字时培;三人都是漳州人。道周的妻弟、通判毛玉洁,字去水,是六合人。这四个人都跟随他。道周绝食七天,竟没有死。到徽州时,正值元旦,张灯结彩非常盛大,表演鱼龙曼衍等各种戏;他便和士超等人惆怅地赋诗。这天夜里,雷雨大作,连续三个昼夜没有停止。训导吴士绣呼唤他的儿子祺生说:“上天震怒,大概是因为黄先生吧!”于是绝食而死。道周到达江宁,洪承畴是他的同乡;洪承畴派使者来告诉他说:“幸亏不要自我苦害,我可以保先生不死。”道周骂他说:“洪承畴早就死了!松山战败时,先帝为他的死悲痛,亲自祭奠哭泣,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不过是无赖小人冒用他的名字罢了。”洪承畴把他安置在馆舍,按礼相待,并上疏请求免其死罪;朝廷诏旨不准。道周住在馆舍时,仍和平日一样与门生讲习、吟咏,写成诗文数卷。他一向擅长书法,城里人争相求取他的墨迹,他整天握笔书写,从不推辞。三月七日,他被押赴刑场,在衣带之间写下绝命词;经过东华门时,他坐下不肯再走,说:“这里靠近高皇帝的陵寝,可以死了!”随后看见市中有人竖立福建的门牌,便指着说:“福建,我的君主在那里,在这里死也可以!”他面向南方拜了两拜,于是接受刑罚;士超等四人也都跟随他死去。唐王听说后大哭,急忙追赠他为文明伯,谥号“忠烈”。道周写诗作文思路敏捷,精通天文、历数、皇极等书。他所著的《三易洞诠》《革象新书》,学者穷尽多年也不能通晓其中的学说;而道周却用它们推求验证治乱,其说法大多应验。他自己推算寿命终于六十三岁丙戌年,把结果写在小册子上;后来才知道他能够预知未来。《勘本》说:石斋先生任翰林时,补任经筵展书官;按照旧例,必须跪行上前。唯独先生不这样做;魏忠贤看见他便心生畏惧。后来他营救前任宰相钱龙锡,奏疏一共上了三次;钱龙锡因此得以减免死罪。等到皇帝在平台召见问对时,皇帝问:“郑鄤,是激怒父亲杖打母亲的人。你自己说不如他,为什么呢?”他回答:“匡章被全国人抛弃,孟子却没有失去礼貌。臣说在文章上不如郑鄤,而且众人都厌恶他,这些情况一定要考察。”议论了很久(详细的话见《明史》)。随后他说:“臣今天如果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就是欺骗陛下;陛下今天如果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皇帝发怒,把他下到狱中,不久又遣戍。当时有个涂仲吉,是漳浦的诸生;他因为发表议论营救先生而受廷杖,于是终身侍奉先生,从无怨言。先生所到之处,学者云集,讲论从不疲倦。他居住的铜山在孤岛之中,那里有一间石室,他从幼年起就坐卧其中;所以门下士人称他为石斋先生。他在禹航讲学时,喜爱大涤山川的美景,曾说:“大涤山是我的墓田。”后来有人为他建立祠堂祭祀。传承他学说的弟子有禹航何羲兆(瑞图),以及绍兴吕汉■〈常上心下〉(叔伦)。先生以合乎正道的方式去世后,门人四散;只有这两位先生抱着他的遗书入山,终身不出,以逸民的身份终老,他们的气节最高。其他人如甬上的董次公(守谕),年少时就接受先生教诲,在大涤山房讲学的时间最长;江东司饟,几乎到了舍身的地步。他所著的《易学》,仍然是漳海一系的遗说。以上这一卷,专门撰写两位周姓儒臣先生的传记。原本删略了大半;例如刘子门下的人全都属于有光所整理的残稿一类,特意在“书后”中把他们表列出来,以此证明当时忠义之盛。●《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二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六 左懋第(陈用极)、袁继咸 右边是《使臣封疆列传》第六。○唉!左司马的忠诚,真是壮烈啊!即便如此,我从通使这件事上深深感叹谋划国事的人才无人。当时江南虽然建立了君主政权,也不过是败亡之后的残余。而我朝顺应上天、顺合人心,应运入关,将相协调和睦,士卒战马坚强精良,渐渐有席卷天下、囊括四方的形势。替江南筹划的人,或许可以集中重兵固守河淮,同时派遣有智慧、善辞令的人准备玉帛,用谦卑的言辞表示归附,愿意为兴盛的朝廷输送岁币,以大河划界;凡是降臣家属留在城中的,都厚加赈济安抚,以笼络他们的心,不让他们进言造成内部残害:即使这样,仍担心朝廷的谋划未必会听从,南下牧马的兵势难以遏制。可是他们竟安然自得、妄自尊大,想拿太平时代的旧例来折辱和捶打对方。所派的使者固然刚直不屈,又辅以阴险奸诈、悖逆之徒;他们只知道不屈膝便是不辱使命,却不知道这样恰好会挑起事端、导致国家败亡。况且即使对于战争之事,君子尚且要加以斟酌;何况是堂堂正正的聘问吉礼,却要用丧服相随,这可以吗?家国不能两全顾及,忠孝不能两边兼顾,懋第提出这样的请求是不明智,朝廷大臣不加劝谏则是不忠;以至于皇帝的亲笔书信无法送达,使者的使命不能完成,难道不是谋划国事者的过错吗!即使没有陈洪范暗中输诚,又怎么能够妥当呢?所以忠臣的道义,应当以保全国家为上;如果我的谋划足以保卫国家,却不被采用,之后我再死去,那么或许可以没有遗憾了。江督对左懋第的判断确实很清楚。小人反而从中阻挠,使自己的藩篱自行撤除。假使江督的谋划得以实行,内外一心,即使左良玉另有异志,也还有所顾忌,必定不至于举兵向内进攻!唉!上天降祸于人国,凶恶的德行又同时聚集。君子不幸生逢这样的时代,计策只有一死来报效国家罢了。像这两位公的忠节,确实光明昭著,可以与日月争辉啊!